第064章 回归
林恩用星河考古学回溯了真相,推翻了伊利亚给他的判决。
但在另一个世界，格里诺依旧顶着罪名，甚至比林恩还要严重一点——自从他醒来,所有和“067事件”有关的指责，他都没有反驳过，而是默认。
林恩能理解格里诺的行为，反正再反驳也没有人会听,那不如省下这些力气，去做一些更实际的事。
可现在，如果格里诺要回去，就不可能不追究那边的卢卡斯与奥尔什丁。
他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名誉，但必须还原一百八十年前的真相,给死去的那些考察队队员一个交代。
卢卡斯的卧室里，林恩和格里诺站在桌边,看着还坐在扶手椅上的卢卡斯。
卢卡斯皱起眉,似乎没有料到，为什么林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林恩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他垂下眼睛：“当然,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写的话……之后我会让伊利亚和奥尔什丁协商,看能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说这些是想诈一诈卢卡斯,卢卡斯却摇了摇头：“年轻人，不要跟我玩这些小心机，我不仅是魔导师团的团长,也曾经在议会工作过很长时间。”
“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来要这种东西,是有什么别的用处？”他抬起头看林恩，碧绿的眼睛闪着明睿的光芒,“而且还是瞒着伊利亚的，否则你不会自己过来找我，而是会通过那个雷克。”
卢卡斯猜得大差不差，林恩心里微动，脸上却不露声色，思考着该如何回应。
卢卡斯却先他一步说了话。
“‘067事件’……”老人轻轻叹了一声，“虽然我自认为没有做错，也不后悔，但从现在回看，的确没有那么必要。”
“奥尔什丁没有遇到魔力风暴，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他看向林恩，嘴唇深抿，脸上的皱纹如同刻痕般不可撼动，“我知道我对伊利亚的考察队，对你，都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是我不会道歉。”
“道歉不能改变过往的历史，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我更不需要它来减轻我的负担。”
林恩动了动嘴唇，微微偏过头看向一边，强忍住不直接抬起法杖给卢卡斯下咒。
卢卡斯站了起来，迈步走向书桌：“不过这封信，我可以写。”
两个人有些意外，但还是给卢卡斯让开位置。卢卡斯拿起笔，留在信纸上的字迹稳重有力。
格里诺抱臂在一旁等着，卢卡斯的笔体不算优美，但文辞意外地不错。在议会的多年经历到底在这个老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不仅是法术和武力都很优秀的团长，同时还是个能在辩论场上纵横捭阖的政客。
他自尊心强，风格激进，手段或许不如莫金，但依旧是奥尔什丁的佼佼者。
这是林恩和格里诺都不熟悉的领域，他们只能在旁边守着，确保卢卡斯不在写下的内容里动手脚。
但他似乎也不屑于这么做，如同对行动组承认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时一样，卢卡斯在信中分外诚实。
他的措辞不卑不亢，但没有遗漏和粉饰任何内容，甚至还写出了连林恩都不知道的一些细节。
一个小时后，他在纸页的最后签上了他的名字。
“很好，谢谢你。”林恩做了个深呼吸，想去把信纸拿过来。
卢卡斯却摇了摇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印泥，用食指在签字和几个关键的地方按了印，才将写好的东西递给林恩。
“一般的流程都需要这一步，所以我加上了。”他声音低沉，“印泥是特殊材料做的，之后无法用法术和特殊手段修改造假，算是一个保障。”
林恩有些诧异，接过写好的说明信，没有说话。
虽然不知道卢卡斯为什么这么做，但对他们总归没有坏处。
他快速读了一遍内容，确认没有问题后将信折起来，交给格里诺。
他这一串动作引起了卢卡斯的注意，他的目光从林恩移到格里诺身上，在两个人中逡巡片刻，逐渐带上了兴味与思考。
“你们是兄弟吗？”卢卡斯突然问。
林恩转过头，神情中瞬间带上了一丝警惕：“我没有兄弟姐妹。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卢卡斯摇摇头，“只是看到你们的体态相似，说话声音也很像。”
“如果不是他……”他用下巴点了点格里诺的方向，“他的体质比你好的太多，也不会法术，我可能会觉得你们是同一个人。”
不得不说，卢卡斯在某些方面，比行动组的教授们要敏锐得多。
林恩和格里诺对视了一眼，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忌惮。
“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具体身份你不需要知道。”林恩的语气略显生硬，他拿起法杖，和格里诺一起离开，“谢谢你的帮助，卢卡斯先生。”
“好吧，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超出大众认知、不方便告诉别人的。”卢卡斯坐在书桌后，没有起身，也没有和他们告别，只是目送着二人走出房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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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雷克急匆匆地找到洛德。
“林恩·诺克斯呢？”他问，“忙了两个小时，刚把卢卡斯送走，又来了他的事情，真是一点儿都消停不了！”
洛德将近天亮才睡，还不太清醒，用手遮住嘴打了个哈欠：“找林恩？谁啊？”
“还能有谁？奥尔什丁的那群人！”雷克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推开旁边的几扇门，但都没有看到人，更加急躁，“他也不在房间里，能去哪儿？”
洛德问：“找他配合调查？”
“不是，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雷克拧起眉毛，“说是奥尔什丁的科技开发中心那边的事情，好像是有什么项目，我看了一眼，什么空间研究……没看出来能跟林恩有什么关系。”
“这……”洛德想不明白，“这个时候找林恩合作项目？我记得他的……除了施法水平之外，其他学科都不是太优秀。”
他的话很委婉，但也非常实际。科研项目选择合作对象时，一般会优先选择相关领域的专家教授，或者资金充裕、能够提供大量支持的企业。
林恩除了魔法天赋高得吓人之外，实在没什么特殊之处。
“不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估计不是什么好事。”雷克愤愤不平，“使团那边先替林恩拒绝了，但最终还是得看他的意见……林恩呢？林恩·诺克斯！”
“林恩估计也不会同意……”洛德嘟囔着，站起来和雷克一起去找林恩。
奇怪的是，不仅林恩不见踪影，就连跟在林恩身边、偶尔会出现的格里诺也似乎凭空消失了。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拉格斯·霍尔，中年教授皱着眉头，带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
“霍尔教授，你们今天就要走吗？”洛德上前搭话，“你有没有见到林恩，我们正在找他。”
“哦对了，”他说，“你的学生，叫伊文的那个，昨晚上还来问过我问题，可惜他来得有点晚，不然你们就能撞上了。”
霍尔教授哼了一声，似乎不太相信洛德的话：“到得晚……估计是躲着我，他宁愿读那些不相关的书，都不想把论文给我看。”
“还有，你们不用找了，他和林恩他们一起走了。”
“什么？”洛德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走了？”雷克往前一步，大声问，“什么时候走的？你怎么会知道的？”
“伊文，他原本今天要一起回伊利亚的，给我留了张字条，说和林恩他们一起走了。”
霍尔说：“林恩，格里诺，还有那个小姑娘，不知道是去做什么，让我们不要去找他。”
他把伊文的字条从口袋里翻出来，字条的最顶端写了“请假条”几个大大的单词。
“真是不让人省心，”霍尔说，“一开始被绑架了是让人担心，现在都开始乱跑了，我还得帮他继续跟其他老师请假。”
霍尔这个人嘴硬心软，估计不会为难伊文。
洛德也就没有在意，转而问雷克：“林恩走了，那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他走呗。”雷克一甩手，反身向来的方向大步走去，“他是个自由人，又不是行动组的组员，我们管不了他。”
“可……”洛德追上雷克，“他难道不需要配合伊利亚的调查……”
“那也是他的自由，他想走的话，伊利亚之前那么对他，怎么好意思去拦。”雷克头也不回，声音洪亮，“而且他能从伊利亚核心逃狱，想离开这里的话，难道谁能拦住他吗？”
他说：“也不用找了，就他那屏障法术，肯定是白费力气……不还有那个伊文吗？那个学生有个人终端，又不是联系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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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朦胧的时候，林恩就借着屏障法术的隐蔽，偷偷出了门。
伊文刚过来把画好的法阵交给他们，揉着眼睛，一夜没睡。
贝拉跟在伊文的后面，特意跟伊文身前的格里诺拉开一段距离。
他们没有带行李箱，轻装简行。奥尔什丁清晨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刚启动的传送阵在晨光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雷克给大家配备的物资齐全，传送符文也有很多，林恩一行人通过传送阵到了城郊的一个公园。
公园里绿草如茵，高大的树木挺立，粗大的根系将树边的小路顶得凹凸不平。附近居民区很少，放眼望去，只有小广场上有三四个人在晨练。
林恩找了个僻静的休息处，格里诺把瓦鲁斯水晶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休息处的长椅上。
瓦鲁斯水晶刚好在工作，透过水晶的镜面，能看到堕落核心里格里诺画的传送阵。
“两个世界时间是同步的，那边也刚天亮，”林恩说，“但那边的传送阵没有人注魔，激活不了，洛德说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吗？”
通常传送阵传送时，需要两边的传送阵都是启动状态，或至少处在有魔力的空闲状态时才能成功传送。
但堕落核心的传送阵早就用光了林恩曾经注入的魔力，现在连待机状态都算不上。
“啊，我特意问了洛德教授这个问题，”伊文说，“所以他改动了几个符文，只要在这边注入的魔力够多，就能将那边的传送阵当信标用，不需要激活他。”
林恩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这种方法。有一些特殊的传送阵不需要对应的传送阵，就能进行向特定地点的传送，用的也是类似的原理。
这些原理他搞不太懂，但魔力他绝对不缺。
“好，”他对伊文说，视线在休息处里找了一圈，停在靠近墙边的空地，“就在这里画吧。”
伊文叹了口气，早已接受了现实，拿出特制的笔对着图纸，开始画传送阵。
和林恩在一起的时候，他根本不是魔法科学院里不起眼的研究生，而是几个人里学术能力最出众的佼佼者。
在这方面，林恩就算想帮忙都帮不上，不给伊文添乱就不错了。
格里诺靠在一根柱子边，也在空手干看着：“如果这次能够回去，以后我就可以用魔力储存器激活那边的传送阵，可以实现双向传送。”
“你真的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不知道第多少次，林恩又问起这个问题。
格里诺没有戴面具，他垂下眼睛：“不需要。”
“可……”林恩欲言又止，修长的眉毛轻轻皱起，“你回去后，是在堕落核心内部，外面有伊利亚新城的攻坚队，和奥尔什丁隔着两层失序区，也不能用法术……”
“不需要。”格里诺干脆地打断他。
林恩突兀地停住，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如果代入格里诺的处境，他能理解格里诺的想法。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使是面对同一件事，扮演的角色不同时，想法也会截然不同。
他希望能帮到格里诺一点，但格里诺仍旧会下意识掩饰过往的伤痛，不愿意让他到另一个世界，也不愿意让他见到伊利亚的废墟和伊利亚新城。
“有了卢卡斯的说明信，我自己能够处理好一切，”格里诺的语气有些冷淡，虽然不明显，但仍有着林恩能够察觉到的抗拒，“伊利亚不会不分黑白，卢卡斯也不可能否认他亲笔写出来的东西。”
林恩快速地吸了一口气：“但你可以带贝拉……”
“贝拉就是那里的人，”格里诺看了一眼林恩的法杖，“而且你的法杖……太明显了，你又用不了其他法杖。”
“和我不一样，在那边，只要你动手施法，他们就会怀疑你的身份。”
格里诺看着正在画传送阵的伊文，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总不能在那个世界，我也戴上面具，让你伪装我。”
两个人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伊文的笔划在地上的沙沙声。
半晌，伊文画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忍不住说：“其实这件事，多少也算个重大发现，平行世界诶……足够推翻很多理论了。”
“要是说出来，肯定是能出很多新的成果，”他向往道，“你们说不定还能获个什么科研奖，或者当个什么教授……”
“再说吧。”林恩没有什么兴趣，这件事迟早要说，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格里诺把那边的问题解决了，能确保安全后再考虑。
他拿起法杖，给传送阵注入魔力。
为了能够连通到处于另一个世界的信标传送阵，他注入的魔力比洛德给出的量还要多得多，时间也更长。
如果交给别人，这些魔力的量可能会耗空七八个优秀法师的魔力储备，但林恩的神色丝毫不见异样。
格里诺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伊文坐在休息处的长椅上休息，偶然间抬头时，竟恍惚间把格里诺当成了林恩。
在某些特定的方面，这两个人的差别几乎可以小到忽略不计。抑或者，如果没有平行世界偶然的交换，在各自的世界里，他们扮演的本就是相同的角色。
而现在，格里诺终于要回到他的世界，两个世界的交叉的轨迹终于要重新变成互不相干的平行线。
不……也不对，林恩把图纸复制了一份，靠着洛德修改过的传送阵，世界依旧可以重新连通。
另一边，林恩停下动作，身前的传送阵光芒大盛。
他完成了注魔，而格里诺一手提着双肩包，带着贝拉，站在了传送阵之前。
贝拉抿着唇，紧张地盯着被激活的传送阵。她应该是有点害怕，却没有说出来，相信林恩和格里诺能够处理好传送阵的问题，不会出事。
格里诺看向林恩，他的面色平静，坦然而又坚定：“如果有需要，可以用瓦鲁斯水晶联系我，我也会一样。”
林恩点了点头：“如果它正好可以用的话。”
这是个不怎么滑稽的笑话，格里诺勾了勾嘴唇，似乎想笑一笑，但没能笑出来。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林恩法杖顶端的水晶上，没有道别，格里诺只说：“贝拉，走了。”
“好！”贝拉紧张地应了一声，抱紧她装满药剂材料的挎包，小步跟上格里诺。
林恩看着他们的背影，完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最终没有忍住，开口喊了一声：“林恩·诺克斯！”
格里诺马上就要走到传送阵里，可听到林恩的喊声，他还是诧异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刚使用格里诺作为化名时，他只是为了方便。
可现在，时间太过久远，他几乎都要忘了，他原本也叫林恩·诺克斯，也没有想到，他对这个名字，还保留着为数不多的本能的反应。
哪怕在别人叫林恩时，他已经能控制着他不做任何反应。
可听到林恩的声音，他依旧回了头。
格里诺很快掩饰住眼底的诧异，他站在原地，如同一片深不可测的湖潭，看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伊利亚的事情，你想的是错的。”林恩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并不是你导致了伊利亚的覆灭。”
“不是你导致了伊利亚的覆灭，魔力风暴本来就会来，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伊利亚本来就要变成失序区。”
“这个世界的伊利亚还存在，是因为我救了伊利亚。”
这句话不太谦虚，也不是平时林恩会说出来的话。但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也是真正的事实，是他想对格里诺说的话。
格里诺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把伊利亚的覆灭归罪到自己身上，不需要每时每刻为自己施加难以承受的压力。
格里诺深深地看着林恩。
林恩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很久之后，格里诺微微抬了抬嘴角。
“……谢谢你。”他只是说。
说完，他再没有向林恩说什么，转过身，带着贝拉走进了传送阵。
传送阵的光芒一瞬间炽盛起来，片刻后又重新黯淡。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不远处放着的瓦鲁斯水晶中，格里诺和贝拉出现在堕落核心。
林恩想再跟格里诺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瓦鲁斯水晶就再度失灵，镜面映出林恩和伊文的影子。
“算了，”林恩轻叹一口气，将瓦鲁斯水晶递给伊文，“我们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