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云里长了棵树
天上那道光,变宽了。
原来一张桌子那么宽,落在老桂树上。现在往外扩,扩过假山,扩过水池,扩到月亮门的门槛前头,停住了。
何振东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想退,是脚底下的青砖在往上拱。砖缝里钻出草来,一指高,两指高,十月份的草,绿得发亮。
“组长,十倍了。”
小孟举着监测仪,手在抖。
何振东没理他,抬头看天。
云层上那个口子在长。口子边上的云往外翻,一圈接一圈,翻出了形状。
有树干,有分杈,有树冠。
一棵青色的树,倒着从天上往下长,树根落在宁家后院,树冠铺开,铺过了大半个西郊。
前院有人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是宁家一个老族人,宁昊的三爷爷,金丹后期卡了四十年。他仰着头,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青……青帝……”
旁边的年轻人扶他,问青帝是什么。
老头没答。
他年轻时在一本残卷上看过八个字:青帝临世,万木朝宗。当时他拿这八个字当神话看,看完还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说上古修士爱吹牛。
那行小字,他现在想回去撕了。
他在数天上那棵树的枝杈。数到十七,不数了。
数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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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冠底下开始往下落东西。
不是雨,一滴一滴,青色的,比黄豆小,落在人身上凉一下,就没了。
小孟戴眼镜,八百度。一滴青点落在他镜片上,他摘下来擦,擦完了,拿在手里,没往回戴。
他眨了几下眼。
“组长,我看得清你脸上那颗痣了。”
何振东摸了下脸。
“那是包子皮。”
小孟不说话了。
何振东把那块包子皮抠下来,弹掉,手停在半空。
他左边肩膀里,有一道二十年前留下的阴煞,是在西北追一个魔修的时候挨的。总部的元婴供奉给他看过三回,都说只能压,拔不出来。每年入冬,那条胳膊抬不过头。
现在,他把胳膊抬过头了。
举着,放下,又举起来。
不疼。
何振东站在青砖缝里那片草上,半天没吭声。
749总部养着三个元婴供奉,他见过他们出手,开山,断河,镇压邪祟,都见过。
没见过哪个元婴突破,顺手给半个西郊的人治病的。
还是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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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值班室。
“何振东!你那边什么情况?卫星云图上,京城西郊长了一棵树!”
“我在树底下。”
“是谁在突破?元婴中期?还是后期?”
何振东回头,看了眼月亮门前站着的宁梓欣,又看了眼台阶下面背着手的宁博远。
“金丹。”
“你说什么?”
“上报材料写金丹。”何振东说,“你们要是不信,自己派人来看。”
他挂了电话。
挂完了,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几年他看齐市分部的报告,每回看到“金丹”两个字后头跟着一个死掉的元婴,都要在批注栏里写“报告不严谨,请核实”。
现在轮到他写这份报告了。
他想不出怎么写才算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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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博远没抬头看那棵树。
他在看自己的手。
青点落在他手背上,往皮肤里渗。他元婴初期卡了三十年,元婴上头那道细缝,三十年一直在那儿,不长,也不合。
现在那道缝合了一截。
只合了一截,他这把年纪,已经够了。
宁博远把手背到身后,攥住。
他今晚算了好几笔账。突破丹换玉简,他赚了。石室里没出手,他欠了。园子借出去,兰花开了,他又赚了。
这会儿天上这一场,宁家前院站着的二十几口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接那个小子的青点。
这笔账,他算不清了。
算不清的账,宁博远这辈子只碰上过一回,是梓欣她奶奶嫁过来那年,陪嫁里多了一盆素心兰。
他回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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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昊坐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那道口子,是刚才第二招震裂的。血早干了,结了一层黑痂。
青点落下来,那层痂掉了,底下的肉长平了,连道印子都没留。
他盯着那块皮看了很久。
身边几个堂兄弟在说话,声音压着,压不住高兴。
“我那条手少阳经,堵了三年,通了。”
“我丹田里那块淤,化了一半。”
“昊哥,你怎么样?”
宁昊没答。
一个堂弟凑过来,小声说:“昊哥,这个曹局长……梓欣姐眼光不差啊。”
宁昊转头看他。
堂弟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下,没再说了。
宁昊把扳指从拇指上摘下来,在手心里攥着。
五年。
五年前在祠堂里,爷爷当着全族的面说,下一枚突破丹是他的。他这五年没出过远门,每天四点起来练烈阳拳,拳头上的茧子磨掉三层。
今晚,丹没了。
车没了。
在全家人面前,被倒挂在槐树杈上,挂了半个钟头。
现在全家人都在接那小子的好处,接得一个比一个高兴。
只有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捞着,连虎口那道口子,都是人家顺手给他治好的。
他宁可那道口子留着。
宁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在想那个花盆。
那小子进门的时候抱着它,在正厅坐着的时候手指搭在盆边上敲,上院子跟他过招之前,先把花盆放在茶几上,放得端端正正。
一个破花盆,插一根干树枝,宝贝成那样。
天上这一场,跟那个盆脱不了干系。
盆要是碎了,天上的东西就得断。断了,那小子突破就要出岔子。
宁昊没想过要他的命。
他只想让这个人,也丢一回东西。
“我去趟厕所。”他跟堂弟说。
堂弟应了一声,又仰头去看天了。
宁昊绕过正厅,从西边的夹道往后走。夹道尽头是后院的院墙,两米多高,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
前门有宁梓欣守着,有749的人堵着。
后墙没人。
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两秒,脚一点,翻了上去。
墙头上蹲着几十只麻雀,一只都没飞。
宁昊蹲在墙头,往园子里看。
桂树底下坐着一个光膀子的人,眼睛闭着,后背靠着树干,身上一层青光,一明一暗。
那个花盆,就搁在他左手边,一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