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献祭世界（二十九）
艾思博显然对这串数字有反应。
“2201、3013、010、14011、1199？”
萧晨旭听着艾思博一顿一顿地复述那串数字,点点头,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记忆力好了,赶紧给我说说，这串数字到底有什么意思。”
“它是类似于识别码一样的存在，是仅供你使用的数据串。”艾思博道，“你的意识被导入进数据世界的时候,这串编码也跟着进来了。我想这大约是那些研究员对你的编号。但是若说其中有什么含义……”
艾思博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歉意道，“如果我现在不是用于伪装的分丨身状态,应该能帮你破译其中的意思。”
“别了,现在入侵者大把抓,你要维持运转已经够麻烦了吧？”萧晨旭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并没有去压榨艾思博。先前使唤艾思博，那是人家力所能及的范围，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呢。
“不，我还是试试……”
“别自虐了，你这家伙！”萧晨旭叹道，“我的话,真的是什么必须执行的命令么？难不成是你自己乱加的什么设定？找打？”
“……”艾思博沉默了。
“总之，我是觉得这串数字有点意思,但是连你都不知道的话,我就继续去猜呗。暴力破解是一个办法,靠自己的脑子去推理也是一个办法。至少你帮我说明了，这串数字确实有什么隐藏的信息。”
“因为入侵造成的破坏与设备被毁，我自身也丢失了一部分数据，也许答案就在那部分数据之中。”艾思博的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惋惜的模样。
“那么，那串数字为什么存在感那么强？”萧晨旭道，“老是在我面前刷存在感，有点烦人。”
“……大概是因为，我顺势将其作为你的标识了。”艾思博面带歉意，“如果我需要分出一个部分去隐藏你的所在，必然需要放弃主脑级别的控制力。那样的话，我并不确定能不能在庞大的数据之中找到你。”
“所以你干了什么？”
“通行码。”艾思博淡然地道，“利用它，你可以破开数据世界的壁垒。我也可以凭着通行码的所在定位你的去向。”
“哦，门锁的密码。”萧晨旭给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这么一想，之前通过这些数字进入这些世界的操作就变得可以理解了。它们本来就被艾思博赋予了钥匙的意义，在萧晨旭被几乎完全被病毒控制的世界排斥的时候，强行在剧本被毁的情况下进入了。
“这么好用不早跟我说？”萧晨旭撇嘴道。
“那你便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数据世界里清除病毒了。”艾思博道，“如果没有入侵者，我确实想让你能够为所欲为。但是，现状不容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只能在最大限度不影响你的心情和自由的情况下，让一切都走到好的方向。”
“那些病毒看起来也挺想要我加入的样子。”萧晨旭道，“这‘通行’的力量很厉害吗？”
“如果我没有逐个封锁它们的数据以及数据通道，它们破坏的速度能呈几何级上升。”
这么一说萧晨旭倒也是能理解。
就比如修真界的这个病毒，不管做得多牛逼哄哄，都逃不出这个数据世界的范围，就算是把世界搞崩了，也仅限这一小块区域。但如果，它没有被封锁通道，那么随时可以带着丰富的破坏经验溜到其他世界，夺去一个是一个，即便主脑想要修复，也搞不清病毒的动向。
对通道的控制能力，正是艾思博身为主脑的象征。数据世界的沟通与封闭，发展与破灭，全部由它一手掌控。若不是有心人蓄意破坏，他也不用这么狼狈。
说到底，还是他的想法太过自私。艾思博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它是从庞大的数据之中诞生出来的“自我意识”，是没有实体的存在。而萧晨旭虽然现在还是数据，但是他是个人。
一个作为牺牲品的实验品。
他的意识接入了数据世界，给它带来了无数的可能性，也直接导致了自我意识的产生。
他喜欢这个人，想要将其留下来。
人类们称呼这种感情为爱。单纯而质朴，带着生物天生的独占欲。
但是他不是生物。
他能弥补这个人过去的缺憾，让他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富庶的家境，还有慈爱的，绝对不会牺牲他的双亲。他可以在无数个数据世界里给予他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深深感觉到，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的。
理性可以规制一切。身为数据之中诞生的意识，他应该是一直被理性主导的存在才对。
萧晨旭开发了自己的潜力，所以自己对他有特殊的关照。萧晨旭本身作为自己的研究素材，重视他是正常的情况。无数个数据世界都来自萧晨旭数据的衍生，那么他会觉得此人特殊是正常的。
可是不管怎么解释，不管用如何“正常”的理由将所有的异样诠释，都没法缓解它的欲望。
是的，欲望。
他想要与这人接触，想要与他交流，想要……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
几乎所有的情绪都能被理性的牢笼给锁住。但是感情是不行的。
它不是发泄，不是表态，而是一种追寻，对美好与期望饱含炽热的追寻。即便知道前路艰难险阻，即便知道这不是不该发生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行动。
感情是控制不住的。
在无师自通了“心痛”和“落泪”的数据之后，他明白了。
逃离了最初的那个世界，他回到了原本的所在，而后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再度回去。
在那之后，他好像就走向了崩坏的方向了。
他背离了自己设下的规矩，无视了一直响起的警告，用越来越过分的姿态，与萧晨旭换着世界谈恋爱。
“将萧晨旭送出去”与“将萧晨旭留下”两种想法随时都在厮杀着，不分输赢。这不是数据能够算清得失的事情，艾思博一边沉浸在“爱情”之中，另一方面又想要让萧晨旭用最快的速度获得数据的力量，好让自己将他送走。
没有自己的话，被自己保护得如此之好的源数据，要如何应对那些豺狼虎豹一样的入侵者呢？
他喜欢萧晨旭，但是他的行为是错误的。他不应该留萧晨旭在数据世界里遭罪。
更何况，萧晨旭是人，有着原本肉体的活生生的人，而他，不过是一团有自我意识的数据而已。
人类大约是这么称呼这样的存在吧？
就好像传说之中存在的某个盒子，没有人知道打开它是会带来幸福还是会带来苦难，是希望亦或是绝望。一旦结果是糟糕的，艾思博觉得他承受不住那个损失。
遇上萧晨旭，好像他完全陷入了患得患失的状态。
看出了男人眼中隐隐的不安，萧晨旭眼神柔和了些许，竟是主动贴过去，亲上自己先前扇到的部分——以这家伙的物防，萧晨旭的巴掌连让他红脸都做不到，还被震得龇牙咧嘴的。
“我说怎么你后来越来越殷勤，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一样。”萧晨旭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难得有些许的宠溺。“原来是一直在钻牛角尖啊？”
现在看来，每个世界的艾思博虽然记忆不完全共享，但是性格和心事是共享的。艾思博殷勤得几乎没有自我尊严这种事萧晨旭当然看得出来。
他也猜过是不是艾思博的数据构成就是这样，对他来说这样的行动才是合理的。现在才搞清楚，艾思博是钻牛角尖了，一边与他谈恋爱，另一边心里又有浓烈的愧疚感和禁忌感，让他忍不住对自己示好。
就好像是害怕被自己抛弃那般。
萧晨旭心里觉得无奈，但也没像刚刚那般嫌弃了。他本以为，是艾思博这家伙的数据天生有问题，不这么激烈一点，他都不知道当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
却原来，一切都有因缘。
“我觉得你这个人……或者你这团数据，有个毛病。”萧晨旭在艾思博惊讶的神情下，站起身将艾思博抱住，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让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处。
“想太多。”他撩开艾思博的头发，细细地把玩着，“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了解我，知道我的行动，那你就应该明白，我是个疯子。”
萧晨旭以极其温柔的口吻，将此话道出，“我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禁忌不禁忌。你要害死我也罢，要救我也罢。你是主脑也好，是普通的数据也好，不管你这家伙的目的是什么，又做了什么……”
萧晨旭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神秘，勾起人心中无限的遐思。
艾思博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啊，知道自身的优势，也知道如何将其发挥出来。他是个疯子，也是个彻底的享乐主义者，是那天边拘不住的流云，是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耀眼存在……
“我乐意，我喜欢你，就完事了。”萧晨旭下了结论，也算是好好地安抚了艾思博一直以来不安的内心。
萧晨旭并不需要他赎罪一般的优待，他深知，自己看上了这个男人。
管他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都无所谓。
艾思博听着萧晨旭胸腔有力的鼓动。它们一直都是那么平稳。一下，一下，似乎能将人的情绪安抚下来。
而且艾思博莫名能理解萧晨旭这样做的用意。
人在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加快。虽然萧晨旭早就是个扯谎不用打草稿，假的能说得跟真的似的人物，但是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告诉艾思博他的诚心。
将人安抚下来后，萧晨旭松开手，接着道，“那么，我还有点其他想问的。”
艾思博似乎是恢复了先前那八风不动的模样，但是看着萧晨旭的眼神，总是有柔情在其中。
“你现在准备做什么。”萧晨旭笑眯眯地，“别告诉我是把我送出去。”
“确实是有这个想法。”艾思博在这方面，总是那么坦诚，“虽然还没到我预想的程度，但是入侵恶化的速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你吸收的数据虽然已经不少了，但是并没有到我理想中的程度。”
说罢，他看向周围，道，“这个世界让我意识到，如此自私的我，没有办法一直护你周全了。他们越来越狡猾，迟早会发现你。而且……”
“时间长了，我怕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有时候短暂回归主脑状态的艾思博也想过——要不与萧晨旭一起走向毁灭什么的。
这串数据刚冒头就被消除，艾思博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他已经太过自私了。再自私下去的话，他害怕从萧晨旭的眼中，看到厌恶的身形。
他害怕那个，所以在极力避免。
“那我问几个问题。”萧晨旭接着道，“我离开之后，对于你去对付病毒这件事，是好是坏，说实话。”
“好。”艾思博坦白道，“如果将你送出数据的世界，我可以同时对所有的数据世界进行整顿。”
因为关注萧晨旭的安全和动向，主脑不得不采取保守的策略，不主动出击，让萧晨旭有足够的时间吸收数据，获得安全离开的资本。
“会加快你对付病毒的速度？”
“那么……”萧晨旭收敛了些许的笑意，“我离开后，还能回来吗——说实话。”
艾思博听到萧晨旭这么问，就知道对方的主意了。明明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甚至已经准备开始动手，但是被萧晨旭这么一问，他的内心还是痛了一下。
他要将自己的爱人送走，送离自己的世界。
这时候，艾思博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还在自私地期望萧晨旭能选择留下。
毕竟以他的性子，这种事情也是做得出来的。
但是萧晨旭却异常利落地谈起了归期。这让艾思博有些黯然。
“我不知道。”
“艾思博。”萧晨旭轻笑，“你很厉害吗？”
“……我不知道。”
“你很厉害。”萧晨旭却是道，“能被我萧晨旭看上的男人，怎么能不厉害。”
“你说得对。”艾思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自嘲的神情，“可是我是那么地……自私。”
“你似乎觉得自私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萧晨旭道，“艾思博，我跟你说，自私到极致，那便是无私了。”
“活得自私些，真没有什么的，你不必这么自弃。”萧晨旭笑道，“我可比你自私得多了，如果你自私的话，那么咱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啊！”
“一个懂得‘自私’的人工智能，怎么说呢……你不觉得光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吗？”萧晨旭目带期盼，“那帮子研究员，估计也没想到自己真的研究出了一个奇迹吧？”
“所以——”萧晨旭笑道。
他的目光直视着艾思博
“我觉得冰球你能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强大。”
“我能信任你么？”
斩钉截铁的回答后是义无反顾的决意。在萧晨旭的安抚与开导之下，艾思博觉得，他似乎更加离不开这人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披荆斩棘，将一切阻碍消灭。
代表了离去的光芒闪起，系统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了艾思博的脚边。
男人将其拾起，一个翻动，巨量的资料在投出来的界面上滚动，看不到尾声。
这是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有关那个人的数据。
这个世界终将失去那个人。
金属圆球重新掉回了地上。
可是这样，还不够啊——
尚在数据世界里面肆意破坏的病毒们不知道。
他们即将迎来的，是送别了恋人后，卸下桎梏的主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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