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交易与现实的涟漪
第二天吃过早饭,张伟骑着自行车早早来到工务段。
敲开刘段长办公室的门,刘段长抬头一看是他,眼睛里立刻有了笑意:“小张来了?看来是有好消息。”
“刘段长,能不能借辆车?肉有点多,自行车驮不了。”张伟说。
刘段长很痛快,拿起电话吩咐了几句。没多久,一个工人推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来到楼下。车斗不小,漆皮斑驳,但轮胎气足,链条也上了油。
“这个行不?”
“太行了,谢谢刘段长。”
张伟骑着三轮车出了工务段大院。他没有直接去“取货”,而是故意绕了个弯,先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转悠。那里堆着成山的旧报纸、破书本、锈铁皮。他挑挑拣拣,买了几大捆旧书报,扔在三轮车斗里。
中午,他在路边找了家国营饭店,要了碗素面,慢悠悠吃完。看着街上稀疏的人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蹬着三轮车往更僻静的城郊方向去。找了个四周无人的地方,他停下车子,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认安全后,意念微动。
三轮车斗里,凭空出现了三扇整猪。每扇都有一百多斤,肥膘雪白,瘦肉鲜红,带着屠宰后特有的微腥气味。加起来得有三百五十斤上下。他用事先准备好的大麻袋布盖在上面,边缘掖紧。
正准备蹬车离开,一阵突如其来的北风呼啸而过,猛地掀起了麻袋的一角,露出下面白花花的猪肉。
“糟!”张伟赶紧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把麻袋重新盖好,又从地上捡了几块碎石头压住边角。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恰好路过。男人穿着四个兜中山装,戴眼镜,车把上挂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上印着白色的字:北京大学。
他的目光扫过三轮车斗,在麻袋边缘隐约露出的肉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刹车停下。
“小同志,等一下。”中年男人支好自行车,走上前来,语气很客气,“跟你打听个事。你这肉……是往哪儿送?能不能……匀一些给我们?”
张伟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不好意思同志,这肉是单位订好的,匀不了。”说完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小同志你等等!”中年男人急忙拦住车头,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我是北京大学总务科的,姓秦。我们学校的情况……唉,难啊!”他叹了口气,开始诉苦,“学校的老师、教授、还有那些搞科研的同志,都是国家的人才,天天埋头工作,消耗多大!可食堂里见不到一点荤腥,营养跟不上,好些老教授身体都垮了,课都快上不动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焦虑。张伟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秦科长见他不为所动,咬咬牙,压低声音:“小同志,你有什么难处或者要求,可以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匀一扇,不,半扇就行!给那些老先生们改善一顿也好啊。”
张伟停下动作,看着他。大学老师,这个身份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秦科长,这些肉确实是别人定死的,动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秦科长眼睛一亮。
“我有别的渠道,能弄到点羊肉。”张伟说得很慢,“但您也知道,现在肉有多金贵,黑市上什么价。”
“羊肉更好!羊肉更滋补!”秦科长立刻接话,“价钱好说!十块钱一斤,行不行?我们按十块收!”
张伟却摇了摇头:“秦科长,我不能卖,那是投机倒把。不过……我可以换。”
“换?换什么?”秦科长急切地问,“各种票证我们都有一些!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收音机票,我都能想办法!”
“我不要票。”张伟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想换工作名额。”
“工作名额?”秦科长愣住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同志,这个……工作名额可比肉稀缺多了。这没有可比性啊。”
张伟笑了笑,没再说话,作势又要蹬车。
“等等!你能弄来多少羊肉?”张伟伸出一根手指道:“我能弄来一百斤羊肉,要三个工作名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秦科长道。张伟登上三轮车就走。秦科长再次拦住,脸上神色变幻,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最多两个名额!而且只能是后勤、辅助类的岗位。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张伟停下,回头看着他:“什么岗位?”
秦科长快速思索着:“一个,校园保洁员,负责一片区域的卫生。另一个……维修工,得会点简单的木工、水电维修。都是正式工编制,但一开始待遇不会太高。”
但小同志,咱们得说好,以后你要是还能弄到这类紧俏物资,可得优先考虑我们学校!”
“我只能说,有了会考虑,但不能保证。”张伟把话说得很活。
秦科长也知道不能强求,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能送来?”
张伟看了看手表:“明天上午吧。我去了怎么找你?”
“你就说找总务科秦雪峰。我一会儿回去跟保卫科打好招呼。”秦科长说着,又不放心地叮嘱,“小同志,你可一定得来啊!那些老先生们……”
“忘不了。”张伟摆摆手,“您把名额准备好就行。”
看着秦科长骑车远去的背影,张伟吹了声口哨,蹬起三轮车。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三百多斤猪肉,加上刚刚谈妥的一百斤羊肉换两个北大名额,这一趟的收获远超预期。他感觉脚下更有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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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务段,刚把三轮车停稳,就有人去通知了刘段长。
刘段长亲自下楼,掀开麻袋一角看了看,眼里闪过满意,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走,直接送食堂仓库。”
在食堂过了秤,整整三百五十二斤。食堂管理员开了收据,盖上章。张伟拿着收据,跟着刘段长回到办公室。
“你小子,真有本事。”刘段长坐在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空白的介绍信,一边蘸水笔填写,一边说,“我老刘说话算话。按之前说的,一百斤换一个名额,三百五十斤,给你三个。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以后有肉,得先紧着我这儿。”
张伟笑嘻嘻地凑到办公桌前,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块足有二斤重、雪白厚实的猪板油,还有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茶叶,轻轻放在桌上。
“刘段长,这是我个人孝敬您的,一点心意。”
刘段长看了看,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没推辞:“行,你小子有心,我就收下了。”他把填好的三张介绍信推过来,“喏,两个养路工,一个食堂杂工。养路工累点儿,但算是技术工种,长远看不错。杂工轻省些。都是正式工名额,手续齐全。”
“谢谢刘段长!”张伟接过那三张薄薄的纸,感觉分量十足。
“拿单子去财务领钱吧,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张伟去了财务科,很快领到了一叠钞票——三百五十二斤猪肉,按五块一斤算,总共一千七百六十元。厚厚几沓,他仔细点好,揣进斜挎包。
揣着钱和介绍信,张伟脚步轻快地下了楼,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车头一拐,朝着铁路医院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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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门口,下班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张伟支好车子,站在路边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医院大门走出来。刘兰兰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列宁装,低着头,脚步有些慢。
张伟扬起手,刚要打招呼,却注意到刘兰兰的表情不太对。她抬起头看见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羞涩的笑容,反而眼神有些躲闪,咬了咬嘴唇,慢慢走过来。
“张伟同志。”她声音很轻,开了口。
“兰兰,下班了?咱们……”张伟的话没说完。
“张伟同志,”刘兰兰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我妈妈不同意咱们继续交往。”
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为什么?”
刘兰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妈……我妈听了你家的情况。说……说你家里还有五个妹妹,负担太重。父亲……父亲也没有正式工作。她说,我要是嫁过去,就是……就是去吃苦的。”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张伟头上。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荒谬的感觉。
嫌弃?
他,一个能在两个时空穿梭、坐拥未来亿万资产、手握神秘空间、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几乎能“予取予求”的人,居然……被嫌弃了?嫌弃的理由是如此现实,如此“60年代”——家庭负担重,父亲没工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啼笑皆非的疏离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刘兰兰和她母亲眼中,不过是这个时代万千普通青年中的一个,有着最现实的困境和短板。他那些隐藏的、超越时代的资本和能力,她们看不见,也无法理解。
“那……”张伟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刘兰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张伟耳朵里:“我……我听我妈妈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美好的泡沫。张伟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文静秀气的姑娘,变得有些陌生。
也好。他心想。
“行。”张伟点点头,语气平淡,“刘兰兰同志,那我祝你……以后能找到一个你和你妈妈都满意的好对象。”
他没再多说,转身骑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滑了出去。刘兰兰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身影很快被下班的人流淹没。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傍晚的凉意。张伟骑着车,穿行在逐渐亮起灯光的街道上。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失落或难受,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就像卸下了一个原本就不太合身的包袱。
原来,在这个被后世描述得相对“淳朴”的年代,婚姻的结合,也同样充斥着如此现实和功利的考量。门第、负担、工作、前途……一样都不能少。刘兰兰的母亲是大学老师,眼界和算计,果然更“超前”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好,这样更简单。本来,他对刘兰兰的感觉,也更多是基于“合适”的判断,而非深刻的情感。如今这般,倒也干净利落。
只是父亲刚得到工作带来的那点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淡了些许。他甩甩头,把关于刘兰兰的一切思绪抛到脑后。
自行车拐进熟悉的胡同,四合院的门灯已经亮起,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那里有他真正的牵挂,有他一步步经营起来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肉换了工作名额,北大那边还有新的交易。至于感情……随缘吧。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目标要实现。儿女情长,暂且放放。
他停下车子,推开院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家人的说话声,食物的香气飘散在夜色里。
这才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