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家与路的延伸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圆桌旁吃饭。炖白菜里难得飘着几片肥瘦相间的肉,玉米面窝头掺了白面,显得格外金黄松软。最小的秀苗坐在奶奶怀里,正努力用勺子挖着碗里的糊糊,吃得满脸都是。
“爷,奶,爹,娘,”张伟咽下嘴里的窝头,开了口,“有件事儿跟你们商量商量。”
桌上的人都抬起头看他。灯光下,几张面孔都带着暖融融的饭气。
“我帮了我们刘队长的哥哥——就是工务段刘段长——一个忙。人家挺念好,手头正好有三个工作名额,答应先紧着咱们。”张伟说得不急不缓,“两个是养路工,活儿累点儿,但是正经技术工种;一个是食堂打杂的,轻省些。都是正式工的编制。”
他顿了顿,看到父母和爷爷都放下了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人家看在帮忙的份上,价钱好说,一个名额三百块钱,钱的事儿不着急,可以上了班慢慢还。咱们琢磨琢磨,这三个名额,怎么安排最妥当?”
话音落下,桌上静了一瞬。只听见灶膛里柴火轻轻的噼啪声,和秀苗咿呀的嘟囔。
秀兰和秀英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惊讶和兴奋。她们太知道一份正式工作意味着什么了——那是铁饭碗,是城里人的身份,是一家人能在这北京城扎根的底气。
爷爷端起面前的白开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掂量着什么。奶奶则是看着张伟,又看看自己儿子和儿媳,眼里有欣慰,也有些复杂的情绪。
父亲张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三百块一个……这价钱可是不高啊,可这钱……。”
“爹,钱的事儿您甭操心。”张伟语气笃定,“我能弄来名额,就能解决钱,再说了人家也同意慢慢给。关键是人,这机会难得,咱们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母亲王桂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公公。
终于,爷爷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但清晰:“老大(指张伟的大伯)那边,日子一直紧巴。一个养路工的名额,给你大哥吧。他有力气,肯吃苦,这活儿他干得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儿媳妇,“桂香啊,剩下两个……你看你娘家那边,哪个兄弟合适?”
王桂香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用力绞着围裙边儿,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半晌才发出声音:“爹……这、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爷爷摆摆手,“进了张家门,就是一家人。你娘家好了,你心里踏实,咱们家也安稳。‘一根筷子易折断,十根筷子抱成团’,亲戚邻里,就得互相帮衬着,路才走得长。”
张伟心里给爷爷点了个赞。老爷子这话,既仗义,又通透。他接过话头:“爷爷说得在理。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你们听听看行不行。”
全家的目光又集中到他身上。
“给我大哥一个养路工,这没说的。另一个食堂杂工呢,我想先紧着小叔家。”张伟掰着手指头说,“小叔在铁路干司炉,本来就住宿舍。要是小婶能来食堂上班,两口子就都是铁路职工了。‘双职工’好处多,户口能解决,单位有分房的机会,就算一时分不上,租房也有补贴。最关键的是,一家子能团聚,不用再两地分居了。”
母亲王桂香抬起头,泪光闪闪的眼睛里有了亮光:“这……这法子好!你小婶人勤快,脾气也好。她要是来了,还能帮着做做饭。她那俩闺女一个小子,大妮二妮张龙就能上铁路中学小学,小虎跟咱秀苗年纪差不多,正好做个伴儿,省得秀苗一个人怪孤单的。”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张伟点头,“至于我姥爷家那边……”他看向母亲,“娘,这个养路工的名额,先给我姥爷,让他老人家看着分配,是大舅还是小舅,他来决定。另外……”
他卖了个关子,等大家都看过来,才继续说:“我前两天认识了北京大学的一个科长,姓秦。聊得还行,他那儿……可能也能弄到一两个名额。我明天再去探探口风。要是能成,到时候都紧着姥爷家那边安排。‘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既然要帮,就尽量都拉拔一把。”
这番话说完,桌上静了好一会儿。母亲王桂香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一把抓住张伟的手,手心有些粗糙,但很温暖:“儿啊……我的儿啊……”她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有这一个名额,娘做梦都要笑醒了……你姥爷家那边……你千万别为难,别太逼着自己……这世道,弄个名额比登天还难……”
张伟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日子是人过的,办法是人想的。咱家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爷爷拍板了:“就按大伟说的办!先紧着小叔家团圆,再顾着姥爷家周全。大伟啊,办事的时候,记着‘话到嘴边留半句,理从是处让三分’,跟外面人打交道,客气点,周全点。”
“哎,爷爷,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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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伟骑车出了门。找个没人的胡同角,他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几大块羊肉,足有百十来斤,用旧麻袋装了,牢牢捆在自行车后架上。
骑着车,驮着“硬货”,他慢悠悠地蹬向北京大学。
到了气派的校门口,果然被保卫科的人拦下了。张伟一提“找总务科秦科长”,一个中年干事就从屋里小跑出来,脸上堆着笑:“是张同志吧?秦科长交代过了!来来来,我领您过去!”
到了办公楼下,张伟指了指后架上的麻袋:“同志,这玩意儿……”
“放心放心!就放这儿,我替您看着!保证丢不了!”干事拍着胸脯,又压低声音,“秦科长都吩咐啦,您可是贵客!”
张伟道了谢,塞给对方一包广州带回来的好烟,这才上了办公楼。
敲开二楼东头办公室的门,秦雪峰科长一抬头,见是他,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得像见了老熟人:“哎哟!张老弟!这么快就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秦科长,打扰您了。”张伟笑着坐下,“东西在楼下呢,您看……”
“走!先办正事!”秦科长雷厉风行,带着张伟下楼,直奔食堂后厨。
过了秤,整整一百零三斤。张伟道:“秦科长,零头那三斤,算老弟我请您和食堂师傅们尝个鲜,辛苦了。”
秦科长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拍张伟肩膀:“仗义!张老弟你太仗义了!那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这年头,肉可比啥客气话都实在!”他转头对食堂负责人吩咐:“好好收着,今天中午就给教授小灶加上!”
回到办公室,秦科长亲自泡了杯茶端给张伟:“老弟,你这人,办事爽快,说话靠谱。你这个朋友,我老秦交定了!以后有啥事,只要哥哥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闲天,从北京的天气说到广州的见闻。秦科长很会聊天,既不刨根问底,又显得亲切自然。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秦科长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介绍信,递过来:“老弟,你看看,按咱们说好的。一个校园保洁,一个维修工。把名字填上,人来了,直接到总务科找我,我亲自安排,保准妥妥当当。”
张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介绍信格式正规,公章清晰,岗位、报到单位写得明明白白。他小心折好,放进内兜:“秦科长,办事就是痛快!谢了!等我那边人定下来,就领来麻烦您。”
“麻烦啥!都是自己人!”秦科长一直把张伟送到办公楼门口,握着手不放,“随时来!哥哥这儿好茶给你备着!”
出了北大,春风拂面。张伟骑着车,手指在内兜那两张薄薄的纸上轻轻弹了弹,心里踏实,又有几分感慨。
这年月,有些东西,比钱还硬通。
他车把一拐,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骑去——得去小叔的宿舍一趟,先把家里的好消息,跟最亲的人说道说道。有些事,赶早不赶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