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敲定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张伟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鸡鸣声,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去大队开推荐信,去公社开推荐信,然后进城找王处长。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身旁的父亲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张伟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下炕。
王桂香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火映着她的脸,温暖而疲惫。看见儿子起来,她小声问:“这么早?”
“嗯,今天事多。”张伟舀水洗脸,“得早点去。”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就着咸菜疙瘩。张伟匆匆吃完。“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出了院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土路还没什么人,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烟囱冒着青烟。张伟从空间里取出两条大前门香烟——蓝色软包,整整齐齐。
他把烟揣进怀里,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的门已经开了。张伟进去时,大队长和书记都在。大队长正整理文件,书记在泡茶。两人看见张伟进来,都抬起头。
“大队长,书记。”张伟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烟,一人一条递过去,“有点事想麻烦两位领导。”
大队长接过烟,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大伟啊,工作的事儿……成了?”
“有眉目了。”张伟也笑,“需要大队开个推荐信,证明我是劳动积极分子。”
书记放下茶杯,接过烟,看了看:“行啊小子,有出息。铁路公安?那可是好单位。”
“还得靠两位领导帮忙。”张伟态度恭敬。
“这忙得帮。”书记爽快地说,拉开抽屉取出信纸和钢笔,“我给你写。写完了你去公社,找郑书记——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也给你准备好。”
“谢谢书记!”张伟心里一松。
书记拧开钢笔帽,想了想,开始写。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
“兹证明我大队社员张伟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劳动积极肯干,遵纪守法,团结同志,系我大队优秀青年、劳动积极分子。特此推荐。”
落款,签名,盖公章。一气呵成。
“拿好。”书记把信纸递过来,“去了公社直接找郑书记,他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
张伟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内兜:“谢谢书记,谢谢大队长。”
“去吧,好好干。”大队长拍拍他肩膀,“给咱村争光。”
从大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村路上,照得路面泛着暖光。张伟没回家,直接往小树林去。
到了树林,他取出自行车。今天没换中山装——穿得太正式去公社反而不合适。他就穿着平常的粗布衣裳,蹬上车往公社去。
土路颠簸,但他的心情却异常轻快。推荐信拿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完成了。
骑到公社附近时,他放慢速度,找了个僻静处,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布袋——里面装了两包茶叶(一包龙井一包茉莉花),还有条大前门。这是他给公社郑书记准备的。
公社办公地在一条街的尽头,是个三层的小楼,红砖墙面,木框窗户。门口有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个看门的老同志。
“同志,我找郑书记。”张伟停好车,上前说。
“哪个单位的?”
“红星大队的,大队书记让我来的。”
老同志看了看他,点点头:“进去吧,三楼最里头。”
张伟把自行车锁在楼前的车棚里,拎着小布袋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条缝。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张伟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毛主席像。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郑书记好,我是红星大队的张伟。”张伟微微躬身,“我们书记让我来找您。”
郑书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笑容:“哦,张伟啊。你们书记刚给我打过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推荐信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
张伟接过信纸。内容和大队的差不多,但措辞更正式,落款是公社党委,盖着公社的公章。
“谢谢郑书记。”他把信仔细折好,和大队那封放在一起,然后把手里的布袋轻轻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郑书记看了眼布袋,摆摆手:“拿回去拿回去,为群众办事是应该的。”
“就一点茶叶不值钱。”张伟坚持,“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推让了两回,郑书记终于收下了。他站起身,走到张伟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去了铁路系统好好干。那是国家重要部门,前途光明。”
“我一定努力,不给公社丢脸。”
“好,有这志气就好。”郑书记把他送到门口,“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
“谢谢郑书记。”
走出办公楼,张伟长长舒了口气。两封推荐信都到手了,盖着公章,签着名,沉甸甸地揣在怀里。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公社大院,没急着走,而是先去了供销社附近。果然,那个票贩子还蹲在老地方,看见张伟过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
“同志,又来啦?”票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又有红糖?”
张伟笑了:“哪有那么多好事。我买点票。”
“要什么?”
“甲级烟票三十张,乙级烟票五十张。甲级酒票十张,乙级酒票二十张。”
票贩子眼睛转了转,快速心算:“甲级烟票八毛一张,三十张二十四块。乙级四毛,五十张二十块。甲级酒票两块一张,十张二十块。乙级酒票一块,二十张二十块。总共……八十四块最近涨价了。”
张伟掏出钱,数了八十四块递过去,今天心情好,没跟他计较。票贩子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满意地揣好,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按数点出票证。
交易完成,张伟没多留,直接进了供销社。
柜台里,香烟白酒整齐陈列。他把票递过去:“三条中华,五条大前门。十瓶茅台,十瓶二锅头,十瓶莲花白。”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票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张伟——一次买这么多高档烟酒,少见。但她没多问,转身取货。
烟一条条、酒一瓶瓶摆在柜台上。张伟付了钱——烟酒加起来小三百块,但他眼都没眨。用网兜分装好,拎着出了供销社。
在街上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他把烟酒和自行车收进空间。然后往汽车站走去。
到车站时,正好有辆往京城方向的车要发。他买了票挤上车。
车开动了。还是那条颠簸的路,还是那辆破旧的车,但张伟的心情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两封推荐信。
硬硬的,实实在在的。
到京城时,已经中午了。张伟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国营饭店,要了碗打卤面,匆匆吃完。然后取出自行车,骑上往王处长家去。
路上,他在僻静处停下,从空间里取出两块牛肉——每块都有两斤重,肥瘦相间,用油纸包得严实。又装了一网兜,挂在车把上。
王处长家住的那栋筒子楼很安静,楼里没什么人。张伟拎着网兜上到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王处长本人。他穿着白衬衣蓝裤子,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报纸。看见张伟,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小张啊,进来进来。”
“王叔叔好。”张伟进门,把网兜递过去,“托人弄了两块牛肉,给您和阿姨尝尝。”
王处长接过网兜,掀开油纸一角看了看,眼睛一亮:“哟,这牛肉不错。”他拎着往厨房走,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阿姨正愁今天买不着好肉呢。”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张伟也很热情:“小张来了?留下吃饭吧,阿姨包饺子。”
“不了不了,阿姨您忙,我坐会儿就走。”张伟忙说。
王处长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张伟从怀里掏出那两封推荐信,还有户口本,双手递过去:“王叔叔,手续都办齐了。”
王处长接过,先看大队的推荐信,再看公社的,看得仔细。看完,他点点头,把户口本还给张伟:“材料齐了。你回去等通知吧,最多三五天,培训的通知就会下来。”
“谢谢王叔叔。”张伟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急什么,喝杯茶再走。”王处长示意他坐下,自己起身泡茶,“培训在铁路公安学校,管吃住,一个月。结业后分到乘警队,实习期有师傅带。这些你都清楚吧?”
“清楚。”
“嗯。”王处长把茶杯推过来,“去了好好学。铁路公安工作特殊,既要维护治安,又要服务群众。你年轻,有文化,好好干,有前途。”
“我一定努力。”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张伟起身告辞。王处长把他送到门口:“通知下来我让建军他妈告诉你。你准备准备,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带齐。”
“好。”
下了楼,推着自行车走出家属院,张伟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哗作响。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叮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张伟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骑上车,慢慢往城外方向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咯”声。路过信托商店时,他看了一眼;路过供销社时,他又看了一眼。这些他曾经需要小心翼翼接触的地方,现在似乎……亲切了些。
不是因为工作要落实了——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更因为,他开始真正地“进入”这个世界。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过客,而是即将成为这个庞大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
铁路公安。乘警。跟着火车跑遍全国。
这个身份,将给他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不仅是稳定的收入和合法的身份,更是一个可以合理穿梭于各地、接触各色人等的平台。
他可以借着出差的由头,从各地收集老物件——那些在1960年不值钱、但在2025年能卖钱的东西。他可以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列车员、餐车主任、各地车站的工作人员……这些都是资源。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身份,他改善家里生活条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工资、补助、出差带回来的东西……一切都能说得通。
骑出城,上了土路。秋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的清香。张伟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快。
回到村附近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小树林换回粗布衣裳,收起自行车,步行回家。
推开院门,王桂香正在喂鸡。看见他回来,手里舀鸡食的瓢顿了顿:“咋样?”
“都办妥了。”张伟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等通知,三五天。”
王桂香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盯着儿子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突然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张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妈,没事了,都好了。”
王桂香转回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晚饭时,张伟把事情简单说了。张建国沉默地听完,只说了一句:“去了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几个妹妹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哥哥要有工作了,都很高兴。秀英眼睛亮晶晶的:“哥,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能穿制服了?”
“嗯,公安制服。”
“真威风!”秀兰说。
“哥,你以后能坐火车吗?”秀娟问。
“能,天天坐。”
“火车是什么样的?”最小的秀苗仰着小脸问。
张伟摸摸她的头:“等哥工作了,带你们去看。”
一家人围着桌子,煤油灯的光暖暖地照着每一张脸。虽然饭还是玉米面窝头,菜还是咸菜白菜,但气氛不一样了。有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这个破旧的堂屋里悄悄生长。
晚上躺在炕上,张伟睁着眼睛。
窗外,星星很亮。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显得夜静。
他想起2025年那个古董店。楼上楼下三百五十平米,货架齐全,保险柜完好。等他去铁路公安学校培训完,正式上岗,就可以开始往那个店里铺货了。
从1960年收来的旧书、老报纸、普通玉器、民窑瓷器……一件件摆上去。定价不用太高,薄利多销。反正成本几乎为零。
慢慢的,那个店会成为他在2025年的稳定收入来源。合法的,可持续的。
而在这边,他会成为一个铁路公安,一个乘警,一个跟着火车跑遍全国的年轻人。用这个身份,他可以为家人谋福利,可以建立人脉,可以收集更多物资。
两个世界,两条路,开始交汇。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三五天。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