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路子
第二天天刚亮,张伟就起来了。
王桂香还在灶前生火,见他这么早起身,有些意外:“大伟,今天还出去?”
“去大队部开个介绍信。”张伟舀了瓢水洗脸,“上次那张过期了。”
“吃了早饭再去。”
“不了,办完事可能还得跑公社。”张伟擦干脸,揣了两个昨晚剩的玉米面饼子,“妈,我先走了。”
“行,路上小心。”
张伟出了门。清晨的村庄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鸡鸣声此起彼伏。他快步走到大队部,门已经开了,大队长正在屋里整理文件。
“叔,我想开张介绍信。”张伟说,“上次那张去京城的过期了。”
大队长放下手里的本子,抬眼看他:“又去京城?”
“嗯,可能有点事。”张伟含糊道。
大队长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介绍信表格,拧开钢笔帽:“事由写什么?”
“访友。”张伟说,“去看高中同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填好信息,盖公章,撕下存根,大队长把介绍信递过来:“拿好。对了大伟,你那个工作的事……”
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大队长接起来:“喂?红星大队……找谁?张伟?在呢,你等等。”他捂住话筒,看向张伟,“找你的。”
张伟心里一跳,接过话筒:“喂?”
“是大伟吗?”电话那头传来个熟悉的女声,是刘建军的母亲,“我是你刘阿姨。”
“阿姨您好!”张伟握紧话筒,“是有消息了吗?”
“嗯,你方便的话,今天来家里一趟吧。”刘母声音很温和,“具体见面说。”
“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张伟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对大队长说:“叔,工作有信儿了,我得赶紧去京城。”
“好事儿啊!”大队长眼睛一亮,“快去吧,路上小心!”
张伟揣好介绍信,快步走出大队部。他没回家,直接往村后小树林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有消息了。但电话里刘母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坏事,但也没说成了。得当面谈。
到了小树林,他迅速换上中山装和皮鞋,取出自行车。检查了一下车胎气足,便跨上车座,蹬着往公路方向去。
骑到公社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没停,直奔汽车站,到了附近先收起自行车,便赶快跑到了站牌这时正好有辆车要发,他买了票挤上去,
车开动了。还是那条颠簸的土路,还是那个驮着大气包的破车,但今天张伟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反复想着:工作能成吗?要花多少钱?需要什么手续?
一个多钟头的车程,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到京城时,已经十点多了。张伟下了车,找了个僻静巷子从空间里取出自行车和一条腊肉、一包茶叶——腊肉用油纸包着,茶叶是牛皮纸袋装的茉莉花茶,都是准备送给刘母的。
他把东西装进网兜,挂在车把上,骑上车往刘建军家去。
刘家住的那片家属区很安静,工作日白天,大人们都上班去了,孩子们在学校。张伟把自行车推进刘家小院时,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阿姨?”他喊了一声。
屋门开了,刘母系着围裙出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大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伟把自行车靠墙放好,拎着网兜进屋。客厅里,收音机正在播新闻,茶几上摆着茶杯和烟灰缸。
“阿姨,一点心意。”他把网兜放在茶几上。
“你看你,来就来,又带东西!”刘母嘴上这么说,但没真推辞。她给张伟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脸色变得认真起来,“大伟,工作的事,我给你打听清楚了。”
张伟坐直身子:“您说。”
“是这样。”刘母斟酌着措辞,“我家那个亲戚——在铁路公安处当领导——昨天给回话了。你想找的这个乘警工作,属于干部岗位,要求比较高,不能走私下顶岗那种路子。”
张伟心里一沉。
“但是,”刘母话锋一转,“他说你这种情况可以走‘推荐’渠道。他那边给你一个推荐名额,你需要让大队和公社出具推荐信,证明你是劳动积极分子。然后他们处里接收,走流程,进铁路公安学校培训一个月,结业后分到乘警队,跟老乘警实习一个多月,就能单独上岗了。”
张伟的心又提了起来:“现在……有名额吗?”
“有。”刘母点头,“正好有一批招录,主要面向部队退伍军人和铁路职工子弟。农村户口的名额……只有一个。他帮你留住了。”
张伟霍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姨,这……这太谢谢您了!也谢谢那位领导!”
“坐下坐下。”刘母示意他坐下,“不过大伟,阿姨得跟你把话说清楚。这个干部编制……费用不低。我打听了一下,大概需要一千二百块钱。”
一千二。
在1960年,这是一个普通工人三年多的工资。对农村家庭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刘母看着他,语气诚恳:“大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如果你只是想要个工作,进厂里当工人,阿姨也能帮你找到,大概六七百就能办下来。铁路公安这个……确实贵。”
张伟几乎没犹豫:“阿姨,就这个。铁路公安。”
“你家里……能拿出这么多钱?”刘母有些担心。
“能。”张伟斩钉截铁,“家里把钱都给准备好了。”
刘母仔细看了看他,见他眼神坚定,终于点点头:“行,那下午我带你去见见那位领导。咱们当面把事说清楚。”
“好!”
“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阿姨给你做。”
“不了阿姨,我还有点事要办,下午过来找您。”张伟起身,“几点?”
“两点吧,你直接来家里。”
“行。”
从刘家出来,张伟长长舒了口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第一次觉得这个灰扑扑的1960年京城,透着种生机勃勃的希望。
一千二,贵吗?贵。但值。
铁路公安,乘警,跟着火车跑全国——这正是他需要的。有了这个身份,他收集物资、建立人脉、改善家庭,都有了合法的掩护。
他没急着去办事,而是推着车在街上慢慢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推荐信好办,大队和公社那边,该打点的打点,该说好的说好。钱……一千二现金他随时能拿出来。但得有个合理的说法——家里卖粮攒的?借的?
得编个圆满的故事。
走着走着,他又看见了那家信托商店。门脸还是老样子,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
张伟心里一动,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那个老同志坐在柜台后,正拿着放大镜看一本旧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张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小同志,又来了?”
“老先生好。”张伟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今天不忙,过来看看。”
老同志接过烟,张伟划火柴给他点上。两人抽着烟,隔着柜台闲聊。
“上次那几件东西,家里长辈看了,特别喜欢。”张伟说,“让我再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想自己收藏几件。”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老同志眯着眼吐出口烟,“现在这年月,还喜欢这些老物件的人不多了。大家都忙着填饱肚子,谁有心思玩这个?”
“各有所好。”张伟笑笑,“您这儿最近有什么好东西?”
老同志放下烟,从柜台下取出那块熟悉的羊皮,铺好。然后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柜台里,一件件往外拿东西。
玉器、翡翠、瓷器、铜器……一件件摆在羊皮上,在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伟这次看得仔细。他先拿起一个翡翠手镯——冰种,正阳绿,跟他上次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正好能配成一对。
“这个什么价?”
“三百五。”老同志说,“和上次那只一个坑口的料子,难得。”
张伟没还价,放在一边。又看中两个冰种翡翠把件,都不大,一手能握住,雕成灵芝和如意的形状。每个两百五。
三件翡翠,一千块钱。
接着他开始挑瓷器。这次不是给自己收藏,是为2025年那个古董店备货。他不懂瓷器,但有个简单的标准:品相完整,有年代感,价格适中。
青花瓷盘,五十。粉彩小碗,三十。民国仿乾隆的梅瓶,一百二。龙泉窑的小罐,八十。他还挑了几个鼻烟壶,有玉的,有瓷的,有内画的,每个二三十块钱。
零零总总挑了二十多件,摆了一柜台。
老同志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总共三千二百四十块。您要这么多,零头给您抹了,三千二。”
张伟没还价,点点头:“您帮我包好。”
老同志找来一堆旧报纸和木盒,一件件仔细包裹。边包边跟张伟闲聊:“小同志,我看你是真喜欢这些老物件。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琉璃厂那边看看——那儿有个北京文物商店,专门卖这些,东西比我这多。”
“文物商店?”张伟记下了。
“对,国营的,东西来路正,就是价钱贵点。”老同志包好最后一件瓷器,直起身,“我这儿这些,大多是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的委托品。文物商店那边,有些是公家收缴的,有些是收购的,档次不一样。”
张伟谢过,分三次把包裹搬到店外——借口说亲戚家就在附近,先放亲戚那儿。其实每次都找没人的角落收进空间。
临走前,他跟老同志约好:“老先生,以后要是有好东西,您帮我留意着。我定期过来。”
“行啊。”老同志笑呵呵的,“我姓陈,以后叫我老陈就行。”
“陈老。”张伟恭敬地叫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从信托商店出来,已经中午了。张伟找了个国营饭店,要了碗炸酱面,匆匆吃完。看看表,一点半。
该去刘家了。
他在街上转了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准备好的礼物:一块腊肉,两包好些的茶叶——是龙井,还有两牛皮纸袋奶粉。装进网兜,骑上车往刘家去。
到刘家时,刘母已经准备好了。刘父也在家——今天下午厂里没事,他特意请了假。
“大伟来了,坐。”刘父招呼张伟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工作的事,你阿姨跟我说了。能办下来是好事,但花销不小,你得想清楚。”
“叔,我想清楚了。”张伟说,“这个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就没了。”
“也是。”刘父点点头,“铁路公安是个好出路。你年轻,有文化,好好干,将来有前途。”
聊了一会儿,刘母看看表:“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骑上车,往铁路公安处家属院去。那片院子在城西,都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红砖墙面,三四层高。刘母领着张伟上了三楼,敲开其中一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整齐,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做饭。
“嫂子,我们来了。”刘母笑着说,转头对张伟,“这是王阿姨。”
“王阿姨好。”张伟恭敬地打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王阿姨让开门,看见张伟手里的网兜,“你看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
“一点心意。”张伟把网兜递过去。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木沙发,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
“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伟。”刘母介绍道,“大伟,这是王叔叔。”
“王叔叔好。”张伟微微鞠躬。
王处长放下报纸,打量了张伟几眼。目光很锐利,带着长年工作的威严,但语气还算温和:“坐吧。”
张伟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刘母坐在旁边,开口道:“哥,大伟的情况我都跟你说了。孩子不容易,你得帮帮忙。”
王处长没接话,而是问张伟:“高中毕业?”
“是。”
“在村里表现怎么样?”
“一直是劳动积极分子,大队和公社都表扬过。”张伟回答得不卑不亢。
“为什么想干铁路公安?”
张伟把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家里困难,想有个稳定工作;铁路公安能跑车,有机会从外地带点东西补贴家里;自己年轻,不怕吃苦。
王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推荐名额我可以给你。但你得把手续办齐:大队的推荐信,公社的推荐信,要写明你是劳动积极分子,政治表现好。另外,户口本、毕业证这些基本材料也得备齐。”
“我都准备好了。”张伟说。
“培训在铁路公安学校,一个月,管吃住。结业后分到乘警队,实习期一个多月,有师傅带。实习期间有基本工资,转正后按干部待遇。”王处长交代得很清楚,“这些你都了解吧?”
“了解。”
“费用……”王处长顿了顿,“一千二。包括打点各个环节的费用。这个数,你能接受吧?”
“能。”张伟毫不犹豫。
王处长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把推荐信和材料准备好,送到我这儿来。剩下的我来安排。”
事情谈妥了。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刘母起身告辞。张伟也跟着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千二百块钱。
“王叔叔,王阿姨,那我先走了。”他说。
“好,慢走。”王处长送到门口。
下了楼,推着自行车走出家属院,刘母对张伟说:“这下放心了吧?我哥既然答应了,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谢谢阿姨。”张伟真心实意地道谢,“要不是您,我连门都摸不着。”
“别客气,都是自己人。”刘母笑笑,“你快回去准备材料吧,早点送来,早点办。”
“好。”
刘母骑车往单位方向去了。张伟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骑上车,慢慢往城外方向去。
下午的阳光斜照在街道上,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行人匆匆,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张伟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对话:推荐信、材料、培训、实习……每一个环节都很清晰。王处长虽然严肃,但办事靠谱,话说到明处,钱也收在明处。这种办事方式,反而让人放心。
一千二,花得值。
出了城,上了土路,他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颠簸,但他心里异常平稳。
工作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把这个棋盘一步步下好。
回到村附近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在小树林换回衣服,收起自行车,步行回家。
推开院门时,王桂香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回来,问:“咋样?”
“成了。”张伟只说两个字,但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王桂香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她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眼圈慢慢红了,转过身去,抹了把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晚饭时,张伟没多说,只说了句“工作有眉目了,还得办些手续”。张建国没问细节,只是点点头,多喝了半碗粥。
晚上躺在炕上,张伟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房梁。
铁路公安。乘警。跟着火车跑全国。
这个身份,将是他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最重要的支点。
而明天,他得开始准备推荐信,整理材料,还有……想想怎么在2025年那边,把古董店的生意做起来。
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