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岁月静好
办公室窗户开着,早上的风吹进来,带着点青草味。
张伟把最后一份生产报表签好字,摞到一边。厚厚一叠,都是农场这个月的进出账、粮食产量、牲畜存栏数。他翻了翻,数字都挺稳。
那些大棚,蔬菜长得不错。冬小麦又收了几茬。养殖场那边,猪啊鸡啊,数量只多不少。
外面没什么动静。
岳父那边,职位又往上动了动,进了更核心的圈子。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公安部副部长的担子早卸了,原来的一把手没了,换了新人。
但这些变动,好像一阵风,吹到团河农场这边,就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涟漪。
张伟这农场政委的位置,坐得稳稳的。
他知道为啥。岳父那棵大树,枝叶越来越茂盛,底下乘凉的地方,也就越来越安稳。
他放下文件,起身出了办公室。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扩建后的农场院子里,一片亮堂。远处有队员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来,听着有劲。
他没往训练场去,转身朝自家小院走。
小院门虚掩着。
张伟推门进去,看见晓晓正在院子当中。她面前拉着根晾衣绳,绳子上挂满了小衣服、小裤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都是两个孩子的东西。
承安和晓宁,今年三岁多了,正是能跑能跳、问题多得烦人的时候。
晓晓手里还拿着件小衬衫,正往衣架上套。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看着特别柔和。
张伟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衣架。
“我来。”
晓晓抬头看他,笑了笑:“办公室忙完了?”
“嗯,没啥事,就看看报表。”张伟把衬衫挂上绳子,又拿起旁边一条小裤子,“俩小的呢?”
“屋里玩呢,刚吃完早饭,精神头足得很。”晓晓说着,又从盆里拎起一件小外套,抖了抖,“这天好,赶紧把该洗的都洗了晒晒。孩子长得快,这些衣服没穿几次就小了。”
张伟没说话,就陪着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挂上去。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动作不快,但很默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动衣服的窸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
“对了,”晓晓忽然说,“承安昨天问我,为什么天上的云会动。”
张伟乐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风在吹。”晓晓也笑了,“结果他接着问,风是从哪儿来的。我哪知道啊,就瞎编,说是大树摇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跑到院子外面,抱着那棵老槐树使劲摇,摇了一头汗,回来跟我说,妈妈,我摇了,可风还是没来。”
张伟听得直笑。
晓晓摇摇头,眼里全是温柔:“还有晓宁,昨天非要把自己的饼干分给院里那只大花猫。猫不吃,她就蹲在那儿,跟猫讲道理,说这个饼干可好吃了,你尝尝嘛。”
“猫理她了吗?”
“理了,猫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晓宁还委屈,跑来问我,猫猫是不是不喜欢她。”
张伟把最后一件小袜子夹好,拍了拍手:“这俩活宝。”
正说着,屋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爸爸!”
“妈妈!”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从屋里冲出来,像两颗小炮弹,直直扑向张伟和晓晓。
张伟弯腰,一手一个,把俩孩子都抱了起来。
“哎哟,沉了。”他掂了掂,“你俩早上吃什么了,长这么快?”
“吃粥!还有鸡蛋!”承安搂着张伟的脖子,大声说。
晓宁则伸着小手去摸张伟的脸:“爸爸,你早上去哪了?”
“爸爸去上班了。”
“上班是什么?”
“上班就是……去干活,挣钱,给承安和晓宁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那我也要上班!”承安立刻说。
“你上什么班,你先把昨天那首儿歌学会再说。”晓晓在旁边笑他。
承安不服气,从张伟怀里挣下来,站在地上,挺着小胸脯:“我会!我唱给你们听!”
说完,他就扯开嗓子唱起来,调子跑到天边去了,词也记不全,但唱得特别卖力。
晓宁也跟着瞎哼哼,手舞足蹈的。
张伟和晓晓看着,眼里都是笑。
唱完了,承安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伟:“爸爸,我唱得好吗?”
“好,特别好。”张伟摸摸他的头,“就是下次记得换口气,别把自己憋着了。”
“爸爸,那是什么?”晓宁忽然指着晾衣绳上的一件小毛衣问。
“那是毛衣。”
“毛衣是什么?”
“就是穿在身上,暖和的东西。”
“为什么穿在身上就暖和?”
“因为……它是毛线织的,毛线能留住热气。”
“毛线是什么?”
张伟被问住了,转头看晓晓。
晓晓抿嘴笑,那意思是你自己应付。
张伟挠挠头,蹲下来,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毛线啊,就是……用羊毛,或者别的动物的毛,纺成线,然后再织成衣服。”
“羊毛是什么?”
“羊身上的毛。”
“羊是什么?”
得,没完没了了。
张伟干脆一手牵一个:“走,爸爸带你们去养殖场看看,那儿有真的羊。”
“好!”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晓晓说:“我也去。”
“把这几件晾完就去。”张伟说。
很快,衣服都晾好了。一家四口出了小院,朝养殖场那边溜达。
农场里路修得平整,两边是整齐的田垄。这个季节,有些地里是绿油油的菜,有些地刚收完,留着茬。
承安和晓宁一人一边,牵着张伟的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问题一个接一个。
“爸爸,那是什么?”
“那是白菜。”
“白菜是什么?”
“就是……一种菜,能吃。”
“为什么能吃?”
“因为……它就是让人吃的。”
“人为什么要吃菜?”
张伟觉得,带孩子比带农场那帮队员累多了。队员你下命令就行,孩子你得解释,解释完了还有十万个为什么等着。
晓晓在旁边走着,时不时插两句话,帮张伟解围。
走到养殖场边上,能听见里面猪哼鸡叫的声音。
张伟指着圈里的几头羊:“看,那就是羊。”
两个孩子扒着栅栏,瞪大眼睛看。
“它身上那就是羊毛。”张伟说,“等天冷了,剪下来,就能纺成毛线,织成毛衣,就像晓宁刚才问的那件一样。”
承安看了半天,忽然说:“爸爸,羊会叫吗?”
“会啊。”
“它怎么叫?”
“咩——”
张伟学了一声。
承安和晓宁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咯笑起来。
“爸爸学得好像!”
“不对,爸爸学得不好听,羊叫得好听!”
“那你学一个?”
晓宁鼓起腮帮子,努力地:“咩……咩……”
学得四不像,但特别可爱。
张伟和晓晓都笑了。
他们在养殖场外边转了一圈,看了猪,看了鸡,还去大棚那边看了看绿油油的蔬菜。两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问个不停,张伟耐心地答,答不上来就瞎编,反正孩子也听不出来。
中午回去,晓晓简单做了点饭。吃完饭,两个孩子闹腾了一会儿,终于困了,被晓晓哄去睡午觉。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伟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晓晓也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晾着的那一排小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懒。
“时间过得真快。”晓晓忽然轻声说,“感觉他俩出生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都会跑会跳,会问那么多问题了。”
“是啊。”张伟说,“再过两年,就该上学了。”
“上学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晓晓转头看他。
“在看了。”张伟说,“农场这边有小学,但条件一般。我想着,到时候看情况,是送他们去城里好点的学校,还是就在这儿上。反正还有两年,不着急。”
晓晓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张伟心里有数。
“爸那边,”张伟顿了顿,“最近怎么样?”
“忙。”晓晓说,“妈上次打电话来说,爸现在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会议一个接一个。身体倒是还行,你定期送去的那些营养品,他都吃着。”
“吃着就行。”张伟说,“他那位置,现在太显眼,也太累。能撑住就好。”
“嗯。”晓晓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想想,咱们在这儿,虽然也不容易,但至少……安稳。爸在那边,才是真的在风口浪尖上。”
张伟伸手,握住晓晓的手。
晓晓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慢慢捂热。
“咱们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带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张伟说。
晓晓“嗯”了一声,把头轻轻靠在张伟肩膀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听着风声,过了好一会儿。
下午,孩子们睡醒了,又活蹦乱跳起来。
张伟没再去办公室,就在院子里陪他们玩。玩泥巴,玩小木车,玩晓晓用碎布头给他们缝的小沙包。
承安和晓宁的笑声,脆生生的,洒满了整个小院。
傍晚,晓晓开始做饭。
张伟打下手,洗菜,烧火。两个孩子就在厨房门口跑来跑去,时不时探头进来问一句“妈妈,好了吗?”“爸爸,饿!”
简单的饭菜,但热气腾腾的。
一家四口围坐在小饭桌旁。
晓晓给两个孩子碗里夹菜,张伟一边吃,一边听承安讲他今天又发现了什么新东西——墙角有只蚂蚁在搬东西,蚂蚁为什么力气那么大?天上的鸟为什么会飞?为什么晚上天会黑?
问题还是那么多,但张伟听着,不觉得烦了。
这就是日子。
吵吵闹闹,琐琐碎碎,但实实在在,热气腾腾。
吃完饭,张伟收拾碗筷,晓晓给两个孩子洗脸洗脚。
等都弄利索了,天也黑透了。
把孩子哄上床,讲故事,唱歌,折腾了好一阵,俩小祖宗终于睡着了。
张伟和晓晓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房门。
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挂在天上。
张伟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晓晓也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就看着天上的星星。
农场里很安静,只有巡逻队员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远处城市的灯火,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但这里,这个小院里,灯是亮的,饭是热的,孩子是睡的,人是全的。
张伟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些年,拼死拼活,算计这个,防备那个,在暗夜里行走,在刀尖上跳舞。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眼前这么点东西吗?
一院子的安宁,一屋子的温暖,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晓晓忽然轻声说:“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承安和晓宁的呼吸声,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张伟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特别柔和。
“嗯。”张伟说,“都值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进屋吧,夜里凉。”
“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张伟先去孩子们那屋看了看。承安和晓宁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开了一角。他轻轻把被子给他们掖好,低头,在每个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自己屋里。
晓晓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睁着眼睛看他。
张伟脱了外衣,躺到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并排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晓晓翻了个身,面向张伟。
张伟也翻过身,面向她。
黑暗中,两人对视着,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笑得很轻,但特别踏实。
“睡吧。”张伟说。
“嗯,睡吧。”
晓晓闭上眼睛。
张伟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进来,洒了一地。
院子里,晾着的小衣服,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日子,也会这样一天一天,平静地过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