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工地巡视

车子在压实的土路上颠了一下。

艾米莉赶紧扶住车窗，手里的平板差点飞出去。

“这路，得赶紧修。”张伟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

车窗外，大片的土地向远处延伸，几台挖掘机像玩具一样摆在那儿。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一群人围着一片用白灰画出来的巨大方形区域，那是主殿的地基。

“首期三十六座大殿宇，一百零八座配殿，十八个月内主体完工。”艾米莉稳住身子，点开平板上的进度表，“这是良先生和施工方一起定的节点。2029年秋天试运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张伟没说话，把车停在离那群人不远的地方。

两人下车。

风挺大，吹得工地上插着的小旗子哗啦啦响。空气里有股新鲜的泥土味，还有柴油味。

艾米莉指着那片白灰线。

“一号主殿，地基深度三米五，全部用钢筋混凝土，抗震标准按加州最高级别来的。”她说，“良先生说，上头要搭纯木结构的重檐庑殿顶，跨度太大，地基必须扎实。”

张伟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地面。

硬邦邦的，压路机碾过无数遍。

“木材呢？”他问。

“从国内运。”艾米莉跟着蹲下来，“第一批料下个月到港，走海运过来。良先生已经联系好旧金山那边的木材处理厂，到了先烘干定型。”

她顿了顿。

“光这一项，预算就超了原计划百分之四十。良先生说，要想味道对，就不能省这个钱。”

“该花就花。”张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又看向另一边。

那里搭了个巨大的棚子，像个临时厂房。能听见里面传出电锯和锤子的声音。

“预制构件场。”艾米莉领着张伟往那边走，“斗拱、雀替、花窗，这些复杂的部件，都在里面先做好，编号，到时候直接组装。能省不少现场工期。”

走进棚子，声音一下子大了。

二十多个工人正在忙活。有的在刨木头，有的在雕花，空气里飘着木屑的香味。

一个老师傅看见艾米莉，放下手里的凿子走过来。

“艾米莉小姐。”

“李师傅，这位是张总。”

李师傅赶紧点头：“张总好。”

张伟看着他手里的半成品，是个云纹雀替，雕得挺细。

“手艺不错。”他说。

“祖传的。”李师傅有点不好意思，“我爷爷那辈就干这个。良先生把我们这批人从苏州请过来，说这儿活大，不能糊弄。”

“好好干。”张伟说，“工钱、住宿，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跟艾米莉说。”

“满意，都满意。”李师傅连忙说，“住的地方比家里还好，吃的也习惯。就是……就是想家。”

张伟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

在棚子里转了一圈，张伟心里有点数了。

钱砸下去，人是真在干活，东西也是真在做。

走出棚子，艾米莉指着工地更深处。

“那边是以后的人工湖和堆山的地方，土方工程刚启动。王教授说，湖的位置和山的形状，都得按风水来，不能乱挖。”

张伟点点头。

“上车，去那边高地看看。”

车子沿着临时开辟的小路往丘陵上开。

越往上，视野越开阔。

开到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张伟把车停下。

两人下车，走到崖边。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工地尽收眼底。平整的土地像一块巨大的画布，白灰线画出的建筑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更远处是纳帕谷的葡萄园，一片接一片的绿色，再远就是蓝天。

风更大，吹得人衣角翻飞。

艾米莉拢了拢头发，看着下面。

“有时候想想，挺不真实的。”她说，“几个月前，这儿还是片荒地。现在，推土机来了，图纸落地了，全世界最好的工匠飞过来了……就为了建一个‘仙境’。”

她转头看张伟。

“老板，你当初到底怎么想的？砸一百多亿英镑，就为了在美国建个中国园子？”

张伟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下面的工地，看了好一会儿。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艾米莉一愣：“故事？”

“嗯。”张伟说，“中国古代有个传说，东海里有三座仙山，叫蓬莱、方丈、瀛洲。山上住着仙人，有长生不老药。秦始皇派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去找，没找着。汉武帝也找过，也没找着。”

他顿了顿。

“后来朝代更迭，战乱饥荒，好多东西没了。建筑烧了，书画毁了，手艺失传了……但‘蓬莱’这个名字，一直在故事里，在诗里，在画里。它成了一个符号，代表中国人心里那个最完美、最安宁、怎么折腾都毁不掉的精神家园。”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艾米莉听着。

“所以你不是在建园子。”她慢慢说，“你是在建……那个符号？”

“对。”张伟点头，“一个实体化的符号。把它建在这儿，建在纳帕，建在美国。用最好的木头，最好的石头，最好的手艺，把它夯得实实的。以后不管那边发生什么，这儿都有一个‘蓬莱’，永远立着，不会塌，不会消失。”

他看向艾米莉。

“你说它是园子，它就是园子。你说它是文化方舟，它就是方舟。”

艾米莉没说话。

她看着张伟，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对钱那么不在乎，为什么对细节那么偏执，为什么非要请良先生和王教授这种国宝级的人物过来。

这不是生意。

这是……mission。

“我懂了。”艾米莉轻声说。

张伟笑了笑：“懂了就行。”

两人又在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工地上的小人和小机器慢慢移动。

然后下山。

回到项目指挥部，板房里已经等着几个人。

苏婉晴、良先生、王教授、罗伯特，还有莎拉。

艾米莉一进门就说：“人到齐了，直接开始吧。”

大家围着一张长条桌坐下。

张伟坐主位。

“良先生，王教授，你们先说。”

良先生推了推眼镜，打开笔记本。

“张总，首批传统工匠团队，二十三人，上周已经全部抵达旧金山。目前安置在纳帕镇上的公寓，生活适应情况良好，没有出现健康或情绪问题。”

他切换了一张PPT。

“目前主要工作是和本地施工队磨合。语言是个障碍，我们配了三个翻译，全天跟着。技术上的沟通，主要靠比划和画图。进度比预期慢一点，但在可控范围内。”

王教授接上话。

“文化内核方面，我初步整理了一个神话传说体系的大纲。”

他递给张伟一份打印稿。

“我给这个‘蓬莱’编了个身世。说是唐代一位谪仙，因犯天条被贬下凡，心灰意冷间游历至此，见山谷灵秀，便以无上法力开辟洞天，自号‘云崖子’，在此隐居修行，收徒传道。”

张伟翻看着稿子。

“云崖子……这名字还行。后续的仙真、典故、宝物，都得配套。”

“正在写。”王教授说，“每个主要建筑，我都会配一个故事。比如主殿，可以是云崖子当年悟道的地方。那个湖，可以是他坐骑青牛饮水时踏出来的。总之，让整个园子‘活’起来。”

“好。”张伟把稿子放下，“文化内核是魂，不能出错。王教授，你放手弄，需要什么古籍资料，国内专家的咨询，直接找苏婉晴批钱。”

“明白。”王教授点头。

罗伯特接着汇报。

“环保评审已经正式通过，文件在这里。”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过来，“所有环节都合规。另外，项目公司的注册也已经完成，叫‘蓬莱文化控股有限公司’，在特拉华州注册，可以最大限度隔离风险。”

莎拉最后开口。

“市场这边，我们启动了首轮高端客户意向调研。”她说，“通过私人银行、顶级俱乐部、艺术品藏家圈子，发放了五百份保密问卷。初步反馈显示，对‘独一无二中国文化深度体验’感兴趣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具体付费意愿和价格敏感度，还在分析中。”

她看向张伟。

“另外，已经有十二位潜在客户表示，希望成为‘创始会员’，愿意提前支付一笔可观的定金，锁定优先权益。”

张伟听完，看向艾米莉。

艾米莉立刻说：“各方进度我都盯着，目前没有发现大的堵点。工程按节点走，文化内容在构建，法律合规，市场预热也开始启动。项目已经上了轨道，而且速度不慢。”

张伟靠在椅子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良先生一脸严肃，王教授眼里有光，罗伯特专业脸，莎拉跃跃欲试，艾米莉则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

“行。”张伟说，“就按这个节奏走。良先生，工匠团队磨合好了就全力开工，我要看到木头立起来。王教授，故事尽快完善，到时候每一处景点，导游词都得有出处。罗伯特，所有法律文件盯死，不能留任何尾巴。莎拉，调研数据做扎实，定价策略下个月我要看到初稿。”

他顿了顿。

“艾米莉，你总协调。有事随时找我。”

“明白。”艾米莉点头。

会开得很快，二十分钟结束。

良先生和王教授急着回去盯工地，先走了。罗伯特和莎拉也各自去忙。

板房里就剩下张伟和艾米莉和苏婉晴。

窗户外头，能听见远处施工的声音，隐隐约约，但一直不停。

“感觉怎么样？”艾米莉问。

“还行。”张伟说，“像那么回事了。”

艾米莉笑了笑。

“刚才在山上，你说的那些……我其实挺震撼的。”她说，“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特别有钱、也特别敢想敢干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你心里装着个更大的东西。”

她看着张伟。

“这东西，值得跟。”

张伟摆摆手。

“别给我戴高帽。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知道。”艾米莉说，“我会把它干好的。”

她拿起平板，开始戳戳点点，安排下一件事。

张伟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太阳有点偏西了，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推土机还在动，一下，一下，把这片土地，慢慢变成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后面还有无数麻烦，无数要花钱的地方，无数要操心的事。

但至少现在，船已经开出去了，风也顺。

那就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