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蓬莱进展

2028年12月。张伟回到了枫丹白露庄园。

窗外的阳光正好，穿过玻璃，在地毯上投出一块亮斑。

艾米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还有平板电脑。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工装裤和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点晒过太阳后的微红，看起来精神头很足，就是人好像比上次见瘦了点。

“老板。”艾米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蓬莱那边一期工程的进度月报刚汇总完，七十了。”

“七十？”张伟坐直了些，“进度这么快？”

“对，百分之七十。”艾米莉点头，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工程节点图和完成百分比，“比原计划还快了大概五个百分点。主要是良先生那边给力，国内来的老师傅们手艺没得说，本地施工队磨合得也比预想的好。按这个速度，2029年秋天试运营，问题不大。”

张伟拿起那份月报翻了翻，里面有很多现场照片。主体殿宇的框架都起来了，瓦片铺上了，道路也修了大半。

“你刚从那回来？”张伟问。

“昨天刚飞回来。”艾米莉说，“在纳帕待了快两周，盯着几个关键节点。你要是现在有空，我详细给你汇报一下？有些东西，看照片和看实物，感觉完全不一样。”

“行。”张伟站起来，“去工地看看？”

艾米莉眼睛一亮：“现在？可以啊！我让直升机准备。”

“走。”

第二天，张伟和艾米莉来到了美国的工地现场。

“老板，这边。”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工地，但和他想象中那种尘土飞扬、杂乱无章的样子不一样。

工地很整洁。

材料堆放得整整齐齐，都有标识牌。道路虽然是临时的，但压得很实，没有积水。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反光背心和安全帽，各干各的，没人闲逛。

“管理得不错。”张伟说了一句。

“良先生定的规矩，谁乱扔东西，扣工钱。”艾米莉走在前面带路，“一开始那些美国工人还不习惯，后来发现规矩严了反而干活更顺，也就都守着了。走吧，我先带你去看看三清殿，那边琉璃瓦刚铺完，是这期的亮点。”

两人沿着临时搭建的参观通道往里走。通道两边还用围挡做了简单的文化墙，贴了些项目效果图和传统建筑工艺的介绍。

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出现一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大殿。青灰色的砖墙，深红色的立柱，最抢眼的是屋顶——那一片在阳光下闪着温润光泽的琉璃瓦。

不是那种贼亮的现代琉璃，是一种偏哑光的、颜色层次很丰富的深蓝色，间杂着一些鹅黄和翠绿的釉点，远远看去，像一片凝固的、有生命的湖水。

“这是按明代官式琉璃瓦的配方和烧制工艺复刻的。”艾米莉指着屋顶说，“良先生专门从国内请了山西的琉璃老师傅过来，带着本地工人一起烧的。釉料配方、烧制温度、还有最后这道‘出窑挂釉’的工序，全是老法子。你看那颜色，是不是跟普通建材市场买的那种不一样？”

张伟抬头看了会儿。确实不一样。那种颜色和质感，透着股“老东西”的味道，沉静，不扎眼，但越看越有东西。

“花了多少钱？”张伟问。

“光这一殿的瓦片，材料加人工，比用现代预制瓦贵了差不多三倍。”艾米莉说，“但良先生说值。形似容易，神似难。瓦片是建筑的脸面，脸不对，里头装修再豪华也白搭。”

“他说的对。”张伟点头，“这钱花得值。其他殿宇呢？”

“都在按这个标准走。”艾米莉一边领着张伟往下一个点走，一边说，“财神庙的防火彩画也做完了，用的是古法‘一麻五灰’地仗，上面画的旋子彩画，颜料都是矿物彩，耐晒。走，我带你去看看。”

财神庙的规模比三清殿小一些，但更显精致。殿内虽然还没摆放神像，但梁枋上的彩画已经全部完成。以青绿色为主调，间以金线，图案繁复但有序，看着一点也不俗气，反而有种庄重华丽的美。

“防火处理是重点。”艾米莉指着梁柱说，“地仗层里加了阻燃材料，彩画颜料本身也是防火的。美国这边的消防法规特别严，这一块罗伯特律师盯得很紧，全部超标通过。”

张伟伸手摸了摸一根柱子表面的彩画，触感光滑坚硬。

“工匠团队和本地人磨合得怎么样？”他问。

“比预想的好。”艾米莉说，“一开始确实有沟通问题，靠比划，靠画图。后来我们找了一个在美国留过学的年轻工程师当专职翻译，情况就好多了。国内老师傅手艺好，美国工人干活规矩，学得快。现在很多工艺，比如这彩画，已经是中美工人混编小组一起干了。老师傅指挥，美国工人打下手，学得还挺起劲。”

“有没有闹矛盾的？”

“有。”艾米莉笑了，“为了中午吃什么闹过。国内师傅们想吃中餐，辣的多。美国工人受不了。后来食堂就分了两边，一边中餐区，一边西餐区，各自安好。都是小事，干活上没出过岔子。”

看完财神庙，艾米莉又带张伟去看已经铺设完成的园区主干道。

道路很宽，铺的是一种深灰色的透水沥青。

“这是良先生坚持要用的。”艾米莉用脚踩了踩路面，“加州雨季虽然短，但偶尔下大雨。这种路面下雨不积水，还能补充地下水。成本比普通沥青高百分之五十，但环保评分能加不少。咱们项目的LEED铂金认证，这类细节很加分。”

张伟沿着主干道往前走了一段。道路两边已经预埋好了给排水管道和电力电信管线，井盖都盖得好好的，标识清晰。

“水电这些基础设施，都到位了？”他问。

“一期区域的都到位了。”艾米莉说，“二期、三期区域的管线也预埋好了。良先生的习惯是，地下工程必须走在前面，而且标准要高，免得以后返工更麻烦。”

两人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一期工地。

十二座主体殿宇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大部分已经封顶，外墙也在同步施工。工地上塔吊在缓缓转动，运输车辆有序进出，一切都显得忙而不乱。

艾米莉站在张伟身边，看着下面的工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板，说实话，有时候我自己看着这片地方，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说，“一年多前，这里还就是一片荒地呢。现在，房子起来了，路修好了，树也开始种了。而且不是随便盖的房子，是咱们想盖的那种房子。”

她转过头看着张伟，眼睛很亮。

“我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看着那些老师傅，为了一个斗拱的榫卯严丝合缝，能琢磨一整天。看着那些美国工人，从完全不懂到能帮着打下手，还跟老师傅学几句中文。我就觉得，咱们干的这事，好像……不止是个生意。”

张伟没说话，听着。

“王教授那边，进展也挺顺利。”艾米莉继续说，“你上次让他三天出报告，他真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了。后来国内那五位专家顾问团来了，开了几次评审会，把王教授编的那个神话体系框架给捋顺了，补充了不少细节，现在基本定稿了。”

“工匠团队和故事结合得怎么样？”张伟问。

“正在结合。”艾米莉说，“王教授现在经常往工地跑，给工匠们讲每个殿宇对应的神话故事，讲那些彩画、雕刻里应该体现什么元素。工匠们听了，干活的时候就更‘有谱’了。比如财神庙里那些彩画上的金蟾、铜钱图案，就是王教授根据故事定的。良先生说，这样好，工匠知道自己在‘造’什么，不只是砌墙铺瓦。”

张伟点点头。

他看着艾米莉。这姑娘确实瘦了，脸比以前尖了点，但整个人状态很好，那种从内往外透着的劲头，是装不出来的。

“你瘦了。”张伟说。

“啊？”艾米莉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吧，工地伙食一般，我又老是到处跑。没事，瘦点好，健康。”

“辛苦你了。”张伟说。

艾米莉笑了，摆摆手：“老板你别来这套。你给我这么大一个项目管，我干得有劲，有成就感。这可比以前在伦敦画廊里整天跟那些附庸风雅的客人扯皮强多了。我现在觉得，我干的活，是有‘意义’的。虽然这词有点土，但就是这么回事。”

她顿了顿，看着下面的工地。

“等以后这里全建好了，对外开放了。那些人来，不光看房子漂亮，还能听到一整套完整的故事，知道每个角落都有讲究。那感觉，肯定不一样。咱们这‘蓬莱’，就真的像个从海里冒出来的仙山了，有自己的魂。”

张伟看了她一会儿。

“你能这么想，很好。”他说，“这个项目，以后就靠你多盯着了。钱不是问题，标准不能降。尤其是文化内核这块，王教授那边你多协调，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明白。”艾米莉点头，语气很认真，“老板你放心，我既然接了这活，就一定给你盯好了。这‘蓬莱’不止是你的梦，现在也是我的梦了。我非得把它弄得漂漂亮亮的，让以后来的人都竖大拇指。”

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那种水泥和木材的味道。

张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成形的殿宇群。

“回去吧。”他说。

“好。”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艾米莉又开始说起一些工地的琐事，哪个老师傅想家了，她帮着安排了家属探亲；哪个本地工头儿子考上大学了，她以项目名义送了份贺礼。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自家的事。

张伟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艾米莉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这个项目的一部分了。

这种状态，挺好。

蓬莱的“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立起来。

而那个“神”，也在艾米莉、苏婉晴、王教授、良先生这些人的手里，一点点被塑造出来。

进度百分之七十。

2029年秋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