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棋局落子

办公室窗户关着，但还是能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的说笑声。改革成功了，通报表扬了，奖金也发了，整个物资局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松快劲儿。

张伟没笑。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小刘刚交上来的，标题是《关于构建跨省物资协作网络的初步构想》。另一份是他自己昨晚写的，就几张稿纸，上面记着上次和岳父在书房里的几个词：“经济建设”、“计划外”、“小口子”。

两份东西搁一块儿，意思就出来了。

“咚咚。”敲门声。

“进。”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后面跟着小李。

“局长，您找我。”小刘说。

“坐。”张伟指了指沙发，自己没动，“报告我看了。想法不错，但太‘正’了。”

小刘愣了一下：“太……正了？”

“对。”张伟把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里面写的，定期沟通会、信息交换目录、标准化对接流程……这些，是以后摆在台面上的东西。但现在，还不行。”

小李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张伟。

“现在要干的，是台面下的。”张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先有网，才能有纲。纲举目张，那是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小刘：“山西那边，刘主任他们，现在跟咱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

小刘立刻点头：“算！绝对算！上次煤炭的事，他们得了实惠，咱们解了燃眉之急。刘主任私下跟我说，张局长这人，办事敞亮，值得交。”

“好。”张伟说，“那这条线，就是咱们这张网的第一个结。你这个构想报告里，把山西列成样板，方向对了。但现在光有样板不够，得让这个结，能往外长出线头来。”

小刘赶紧翻开笔记本：“局长，您指示。”

“第一，”张伟伸出一根手指，“你，以山西为样板，立刻开始梳理周边潜在协作省份。河北、东北、山东……重点不是列名字，是找人。每个省，谁是关键人物？在什么位置上？手里可能握着什么资源？他们最核心的需求是什么，是缺轻工品，还是缺设备配件，或者……是别的？”

小刘飞快地记着。

“记住，找人的原则。”张伟强调，“一要手里有实权，能调动计划外资源；二要脑子活，知道变通，不是死守规矩的老古板；三嘛，”他笑了笑，“最好家里也有点难处，或者有点往上走的心思。这样的人，才好打交道。”

“明白！”小刘感觉手里的笔有点沉，这活儿可比搞仓库改革复杂多了，得琢磨人。

“第二，”张伟转向小李，“你的活儿。”

小李立刻挺直腰：“局长！”

“小刘负责往外连线，你，负责给这些线之间，搭一座看不见的桥。”张伟看着他，“我要你建立一套通讯机制。不通过局里的电话，不落文字，不走正式公文。怎么传消息，怎么验证对方身份，怎么确保信息到了该到的人手里，不出岔子，不被截胡……这套东西，你得给我琢磨出来。”

小李眼睛亮了，这活儿带劲，但难度也直接拉满：“局长，具体……有什么要求？”

“要求就一个：绝对可靠。”张伟说，“哪怕慢一点，笨一点，都没关系。但必须可靠。消息传过去，得保证是原话；对方回信，得保证是真的。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咱们这网还没织起来，就得先把自己兜进去。”

小李重重点头：“我回去就琢磨方案！”

“不光琢磨方案。”张伟补充，“人也要找。从咱们调度中心、仓库，甚至……，找那种嘴巴严、办事稳、背景干净的年轻人。不用多，三五个就行，你先带着。以后这条线上的消息往来，就靠你们。”

小李感觉肩膀一沉，但更多的是兴奋。这可是局长直接把情报口子的重任交给他了。

“你俩的任务，是这张网的两条腿。”张伟总结，“小刘往外走，小李管内部通联。但光有腿不行，还得有个身子协调。”

他按下桌上的电话：“让周副局长来一下。”

不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是周副局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总是带着点温和的笑，在局里资历挺老，以前管后勤，仓库改革的时候没使绊子，但也算不上多积极。

“老周，坐。”张伟指了指另一张沙发。

周副局长坐下，看了看小刘和小李，心里大概有了数。这阵势，不是寻常工作安排。

“老周，今天叫你来，是谈点局里下一步的发展。”张伟开门见山，“仓库改革成功了，家底摸清了，调度也顺了。但咱们北京的胃口，光靠家里这点存货，够吗？”

周副局长沉吟了一下：“不够。尤其是计划外那些紧俏物资，缺口一直有。”

“对。”张伟点头，“所以，得往外看。我打算，以咱们局为中心，跟周边几个省份，建立一种……更灵活的协作关系。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互通有无，把咱们多余的东西换出去，把他们有的东西，尤其是咱们缺的，换进来。”

周副局长眼睛眯了眯，他听出味道了。这可不是简单的“协作”，这是要搭一个计划外的物资流通网络。风险不小，但要是成了，功劳和实惠也更大。

“局长，这个想法好。”周副局长缓缓说，“不过，具体操作起来，难度不小。跨省协调，涉及面广，规矩也多。”

“所以需要你。”张伟直接说，“小刘负责对外联络，梳理渠道；小李负责内部通讯，确保消息安全。而你，老周，我需要你坐镇局里，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协调内部资源。小刘那边需要调拨哪些物资作为‘敲门砖’或者‘交换物’，你需要把关，确保不影响咱们的基本盘，还要合规矩。第二，筛选和储备人才。这个网络铺开，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你在局里时间长，哪些年轻人踏实肯干、脑子活、嘴巴严，你帮着留意，建立一份名单。第三，”张伟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什么风声，或者内部有什么不同的看法，你需要帮我稳住局面，确保改革的大方向不动摇。”

周副局长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这是把他拉进核心圈子了，而且给的担子不轻。协调资源是实权，筛选人才是信任，稳住局面则是考验。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收了起来，变得郑重：“局长，我明白了。这事，利国利民，也对咱们局的发展至关重要。我全力配合。”

“好。”张伟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那这事，就算咱们四个人，先定个调子。对外，一切照旧，该开会开会，该发文发文。对内，咱们心里有这张图，一步一步，把网织起来。”

他看向小刘：“你抓紧整理山西的详细资料，包括刘主任的性格喜好、他那边的人际关系网、还有他们省里其他可能的关键人物。弄好了，先给我和老周看看。”

“是！”

“小李，通讯机制的事，给你一周时间，拿个初步方案出来。要简单，但要管用。”

“明白！”

“老周，”张伟最后说，“人才名单的事，不急，但心里要有数。另外，下次局党组会，关于‘加强与兄弟省份物资部门经验交流’的议题，你牵头准备一下，把调子定得高一点，但内容……虚一点。”

周副局长会意地点头：“明白，高举旗帜，稳步推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院子里的说笑声似乎飘远了。

张伟知道，手里这把好牌，刚刚又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这棋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