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密网初成

门关上，窗帘拉着，办公室里就他们仨。

张伟没坐大椅子，扯了把凳子坐到小刘和小李对面。桌上摊着几张纸，还有小刘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说吧，周副局长那边，摸出点什么料？”张伟点了根烟。

小刘翻开笔记本，舔了下嘴唇，有点兴奋，又使劲压着：“局长，按您上次定的调，还有周副局长私下透的人脉，我们重点捋了河北和内蒙。河北这边，锁了三个人。”

“第一个，石门市计委的副主任，姓孙，管物资调配。这人五十出头，想再往上走一步，缺‘政绩’。他们那儿建材缺口大，尤其是水泥和玻璃。”

“第二个，保州地区供销社的一把手，老赵。这人实在，就想给下面县乡多弄点紧俏货，自行车、缝纫机、肥皂这些。他闺女明年高考，想考到北京来。”

“第三个，”小刘声音压低了些，“唐城某厂的副厂长，姓王。厂子是做矿机配件的，他们能搞到计划外的钢材边角料，量不小。这老王好酒，也好面子，喜欢‘朋友遍天下’那套。”

张伟默默抽着烟，没打断。

“内蒙那边，”小刘翻了一页，“周副局长联系上了他一个老战友，现在在呼市某部门。通过这层关系，摸了两个可能靠谱的。一个是锡盟供销系统的，手里有牛羊肉、皮革的指标，但他们那儿缺轻工品，缺得厉害。另一个是包市某厂的，跟河北那个王厂长情况类似，有富余的羊毛、毛线，想换设备或者电子元件。”

小刘合上笔记本，总结道：“总的来说，河北那边需求偏‘硬’，建材、轻工品；内蒙那边是特产换工业品。他们都有自己手里能‘活动’的东西。而且，按照周副局长的说法，这些人，一旦接了咱们的‘好意’，大概率会想着‘回礼’。”

张伟把烟按灭：“‘回礼’好啊，就怕他们不回。礼尚往来，关系才能处长了。”

他看向小刘：“你圈定的这几个人，思路没问题。记住咱们的原则，第一次接触，不提要求，只送‘人情’。他们缺什么，从咱们计划外的库里，挑合适的，量不用太大，但要够‘硬’。自行车、手表、收音机，这些他们那儿难搞的，送过去。”

“明白！”小刘点头，“我回去就根据信息库，拟定第一批‘人情’物资清单。”

“信息库弄好了？”张伟问。

小李立刻接过话头，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几页纸：“局长，这是雏形。按您要求的，分地区、潜在联系人、核心需求、手中可调剂资源、性格特点备注，还有风险评估初判。”

张伟接过来翻看。纸上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简单的表格。河北、内蒙那几个人的情况，一目了然。后面还附了其他几个省份的简单摸底，写着“待深入”、“需更多信息”。

“字不错。”张伟夸了一句，把纸放下，“这东西，就这一份？”

“就这一份，在我这儿。”小李说，“所有信息我背下来了，纸上的东西，过两天就处理掉。”

张伟点点头，又问：“暗语系统呢？上次说一周。”

小李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局长，初步的弄出来了，可能还有点糙。我用数字和日常用语组合。比如，‘天气不错’代表交易可行，‘要下雨’代表有风险暂缓。物资种类用‘老家特产’代替，比如‘红枣’可能是钢材，‘羊毛’就是真的羊毛或者毛线。数量用日期表示，比如‘五号到的’就是五吨或者五件。每次联络，开头和结尾有固定确认暗号，每次可以换。”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找了调度中心两个家在外地、平时话少、背景干净的小伙子，试探了一下，只告诉他们要学一套‘工作简码’，方便以后汇报。他们没多问，学得很快。”

“用过了吗？”张伟问。

“用了一次。”小李坐直了些，“周副局长给了内蒙那个中间人的一个联系方式，是个邮政信箱。我按暗语格式，写了一封看起来像家信的信，内容是‘三舅，老家天冷了，寄了点红枣（意指试探性物资）过去，五号到的（意指一个小数量），家里人都好（意指安全）。’信寄出去了。昨天，那个信箱回了一封信，内容是‘红枣收到，很甜，谢谢惦记，代问家里人好。’”

小李说完，看着张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刘忍不住拍了下大腿：“通了！”

张伟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角细微地弯了一下：“干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小李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就是一股热气往上涌。

“不过，”张伟敲了敲桌子，“这只是第一步，验证了渠道能通，信能到人手里。离真正传递有效信息，还远得很。你的暗语还要细化，要能表达更复杂的意思，比如规格、质量、交割时间地点。而且，要设计备用方案，万一这条线断了，怎么启用下一条线。”

“是！我回去就完善！”小李立刻说。

张伟看向小刘：“你那边也是。信息库要动态更新，不仅要记他们缺什么，还要记他们每次‘回礼’回了什么，回了多少，这能看出他们的诚意和实力。河北、内蒙这两条线，你亲自盯，每一步都要跟我单独汇报。”

“明白，局长。”小刘郑重道。

张伟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咱们这事，开头还算顺。为什么顺？不是因为咱们多厉害，是因为前面仓库改革、统一调度搞成了，咱们手里有实实在在能拿出去的东西，说话才有底气。也是因为咱们够小心，一步一个脚印，没想着一步登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但是，接下来才是考验。信息交换，听着简单，做起来全是坑。一句话传错了，一个数对不上，可能就得完蛋。所以，接下来一个月，咱们不急。”

“小刘，你根据现在这个信息库，还有咱们手里能调动的计划外资源，模拟一下。假如河北要水泥，咱们怎么通过这条线，把信息递过去，怎么商量好数量、怎么‘安排’运输（虽然咱们不经手），对方回礼的自行车，又怎么接收。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推演一遍，每一步可能出什么岔子，怎么应对，写个模拟报告给我。”

“小李，你的暗语系统，要开始试着建立定期联络机制。不能老是写信，太慢。看看能不能利用出差、开会的机会，安排‘偶遇’，或者发展可靠的中间传递人。同时，你找的那两个小伙子，要开始培训了，不是光教暗语，要教他们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办，怎么判断危险，怎么脱身。记住，宁可消息断一个月，也不能让一个人出事。”

小刘和小李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分量。这不再是简单的数据整理或者写写密码，这是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根线都悬着风险。

“今天就到这儿。”张伟站起身，“各自的任务都清楚了。对外，咱们该干嘛干嘛。对内，心里绷紧这根弦。有什么情况，老规矩。”

“是，局长！”

两人起身，轻轻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张伟走到墙边，拉开了一点窗帘。楼下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科室的干部正抱着文件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华北地区的地图。

地图很干净，但他仿佛能看到，北京这个点，已经悄悄伸出了几条极细的、若有若无的线，一条连向山西，一条试探性地伸向河北，另一条，则指向了广阔的草原。

网，已经张开了。

虽然现在还只是几根蛛丝，但他知道，只要耐心，只要足够谨慎，这张网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结实。

它能网住计划外的物资，网住关键的人情，也能在风浪起来的时候，给他，给北京，多兜住一点底。

他把地图收回抽屉，锁好。

点起今天第三根烟，慢慢抽完。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需要他签字的、关于下周局里思想政治学习安排的正式文件，拧开钢笔帽。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未来的秘密会议，从未发生过。

一个月后。

晚上九点，局里早就没人了。

张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台灯。

他面前摊开的，是小刘提交的《首次跨省信息交换模拟推演报告》，厚厚一沓。旁边是小李修订后的《通讯安全守则与应急方案》，还有几张新绘制的、只有代号的联络节点图。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稀疏。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那张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标注了代号的简易联络图上，轻轻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在河北的位置，旁边标了个小小的“孙”。

一个圈在内蒙的位置，旁边标了个小小的“赵”。

然后，他用笔尖，从北京出发，画了一条极细的虚线，连向山西那个早已存在的点“刘”。

三条线，在纸上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小的三角形。

密网初成。

虽然还简陋，虽然还脆弱。

但它的第一个结，已经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