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激浊扬清

办公室的灯亮到晚上九点多。

张伟没开大灯，就桌上那盏台灯照着。厚厚一摞报告摊在面前，最上面那份是《“七五”规划（前三年）实施情况中期评估数据汇总》。

数据很好看。

经济增长指标全线飘红，基建投资拉动效应显著，特区发展速度超预期，老百姓碗里肉多了，身上衣服新了，城乡面貌变化肉眼可见。

教育、医疗这些民生投入的曲线，更是蹭蹭往上走。

要是光看这些数字，任谁都得说一句，这五年规划，干得漂亮。

张伟拿起红蓝铅笔，在“经济腾飞”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然后，他翻开了下面那份文件。

标题是《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及计划单列市上报经济领域违纪违法问题线索汇总（近期）》。

厚度是上面那份的两倍还多。

他翻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利用价格双轨制倒卖计划内物资批条，非法牟利……”

“在基建项目审批中收受承包商贿赂，违规操作……”

“挪用企业技改专项资金，用于个人消费或投资……”

“利用特区优惠政策，进行虚假合资、骗取出口退税……”

一条条，一桩桩。

涉及金额从几千、几万，到几十万、上百万。

涉及干部从科级、处级，到个别厅局级。

涉及领域从物资、基建，到金融、外贸。

触目惊心。

张伟把铅笔“啪”一声按在桌上。

这才三年。改革刚见成效，蛋糕刚做大一点，蛀虫就闻着味全扑上来了。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要是再不管，再放任几年，好不容易闯出来的改革路子，攒下来的那点家底，非得被这帮人啃光了不可！

他按下通话键。

“王秘书，来一下。”

王磊很快进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主任。”

“坐下。”张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那份线索汇总报告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重点看涉及物资、基建、投资审批、特区政策这几个领域的案例。”

王磊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

“主任，这……这也太猖狂了。”

“猖狂？”张伟冷笑一声，“这才哪到哪。改革步子越快，放开的领域越多，这些人钻空子的机会就越多。以前是没东西可贪，现在是有东西了，而且监管一时半会儿跟不上，他们能不疯吗？”

他身体前倾，盯着王磊。

“你现在，立刻给我起草一份报告。报告标题就叫……《关于当前经济领域职务犯罪新动向、新特点及潜在危害的初步分析》。”

王磊立刻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

“你记重点。”张伟开始口述，“第一，犯罪领域高度集中。主要集中在价格双轨制下的物资倒卖、基建项目审批、企业技改资金使用、特区优惠政策套利这几个我们改革的核心区域。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帮人，专挑改革最要害的地方下手！”

“第二，犯罪手段日趋隐蔽和‘专业化’。不再是简单的拿钱办事，开始玩‘顾问费’、‘信息费’、‘干股’，甚至通过亲属、白手套在国外洗钱。反侦察意识很强。”

“第三，危害性极大。这不仅仅是贪点钱的问题。他们是在破坏价格体系，扰乱市场秩序，掏空国有资产，更关键的是——他们在透支老百姓对改革的信任！今天你贪一点，他捞一点，明天老百姓就会说，改革改了半天，好处全进你们当官的腰包了！民心要是散了，再好的政策也推行不下去！”

张伟的语气越来越重，每个字都像砸在桌子上。

“报告最后，要点明核心观点。”他顿了顿，“当前经济领域的腐败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纪律问题，而是关系到改革能否继续深化、国家能否长治久安的重大政治问题！必须拿出比搞经济建设更大的决心和更狠的手段，来一场激浊扬清的大行动！否则，改革成果迟早被这些蛀虫啃食殆尽！”

王磊笔下如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写成，分量会有多重。

“报告要数据详实，案例典型，分析透彻，建议尖锐。”张伟最后叮嘱，“不要怕得罪人，照实写。写完直接密封，送我这儿。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内容。”

“明白！”王磊合上笔记本，用力点头，“我马上回去写，最快明早给您初稿。”

“不。”张伟看了看表，“你现在就在隔壁小会议室写。我等你。今晚必须成稿。”

王磊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立刻起身：“是！我这就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京城的点点灯火。

经济腾飞的数据是热的，手里那份线索报告是冰的。

一热一冰，就是他现在面对的现实。

光会搞经济，不行。还得会治病，治重病。

而且，这病，得下猛药。

……

深夜十一点半。

岳父家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张伟把车停在门外，拎着公文包，轻手轻脚走进去。岳母已经休息了，只有岳父披着外套，在书房等他。

“爸，这么晚还打扰您。”张伟把门关好。

“坐。”岳父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书桌后面，神色平静，“电话里说有事关改革大局的急事，说吧。”

张伟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刚出炉、还带着油墨味的报告，双手递过去。

“您先看看这个。”

岳父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翻开。

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岳父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到眉头紧锁。

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他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岳父的声音很低沉，“而且，正如你报告里分析的，集中在最要害的领域。这帮人，嗅觉很灵啊。”

“不是嗅觉灵，是胆子大。”张伟说，“他们算准了现在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纪律检查可能会松一松，监管也可能跟不上改革速度。所以肆无忌惮，疯狂敛财。爸，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系统性的侵蚀！是在挖改革的根！”

岳父没说话，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着。

“你的想法呢？”过了好一会儿，岳父才问。

“我的想法，报告最后写了。”张伟坐直身体，“经济要发展，但反腐的利剑必须同时高悬，而且要比以前更锋利！现在的问题，光靠计委，光靠经济手段，解决不了。必须要有专门的、强有力的机构，聚焦经济领域，用雷霆手段，打掉这些蛀虫！否则，改革走不远，甚至会走偏！”

他顿了顿，看着岳父的眼睛。

“我想调过去。”

岳父目光一凝：“调到哪里？”

“中纪委。”张伟吐出三个字，“专门负责经济领域反腐肃贪的工作。报告里分析的这些新特点、新动向，需要有人去研究，更需要有人去查处。我想去做这把刀。”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岳父重新拿起报告，又翻看了几页，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去了那边，压力有多大吗？面对的阻力，可能比你在计委搞改革还要大十倍。那是要真刀真枪跟人拼刺刀的，而且拼的都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你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张伟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在计委，是把蛋糕做大。但蛋糕做大了，得有人看着，不能让老鼠偷吃了。看着蛋糕，比做蛋糕，可能更得罪人，但我觉得，现在更需要有人去看着。”

岳父看着张伟，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但最终，化为了认同。

“激浊扬清，护航改革。”岳父轻轻重复了一遍报告里的词，“你这个思路，是对的。经济建设和反腐败，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只搞建设不反腐，等于沙地上盖高楼，迟早要塌。”

他放下报告，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我会找机会，跟有关方面的同志沟通。你这份报告，很有说服力。但是——”

岳父语气加重。

“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以后，你可能就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包括一些你曾经合作过、帮助过的人。”

“我想清楚了。”张伟语气平静，“既然看到了问题，就不能假装没看见。这个得罪人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好。”岳父点点头，“家里这边，晓晓和孩子……”

“我会跟她谈。”张伟说。

……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卧室的灯还亮着。

晓晓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放下书。

“怎么这么晚？爸那边没事吧？”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事。”张伟脱掉外套，坐在床边，握住晓晓的手，“晓晓，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晓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说。”

“我可能……要动一动工作岗位。”张伟尽量让语气平和，“不是升职，是平调，甚至可能压力更大。”

“调去哪儿？”

“中纪委。”张伟看着她，“专门抓经济领域的贪污腐败。”

晓晓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虽然不直接参与政治，但身在这样一个家庭，太明白“中纪委”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无尽的调查、取证、谈话，意味着要直面最阴暗的人性，意味着要把很多人送进去，也意味着……自己丈夫会成为很多人的死敌。

“为什么……突然要去那儿？”晓晓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在计委干得好好的，改革刚有起色……”

“就是因为改革有起色了，才必须去。”张伟把晚上看到的数据和报告，简单跟晓晓说了一下，“蛋糕做大了，偷蛋糕的老鼠也多了。不管不行。不管，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晓晓沉默了。

她看着丈夫眼里的血丝，看着他脸上那种下定决心的坚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一定是大事。

她也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

“会很累，很危险，对吧？”晓晓轻声问。

“嗯。”张伟没有否认，“会比现在累，压力更大。得罪的人，也会更多。”

晓晓低下头，过了好几秒钟，再抬起头时，眼里虽然还有忧色，但已经多了几分坚定。

“你想好了，就去吧。”她说，“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孩子，都好好的。你……你自己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有什么难处，回家来说。”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哭哭啼啼。

就是最朴素的支持。

张伟心里一暖，用力握了握晓晓的手。

“放心。”

……

第二天一早。

张伟坐在办公室，面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他拿起钢笔，在抬头写下：

《关于请求调动至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工作，专门负责经济领域反腐败斗争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