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对他用刑
昏潮的房间,充斥着热气、汗味,还有压抑的喘。
地面散乱着一件朱紫朝袍,一条三品以上官阶方能束的玉腰带。
而这朝袍的主人,双膝跪地,身上的水色长衫被污得不成样子,稀皱在身上,破露处,绽开长长的、血红的口子。
他垂着头,长发散落下来,湿黏在脸侧,因为太瘦,颈间突出一节节脊骨。
执鞭的是个女人,生得高挑、清冷,一双眼眸淡淡的,淡漠中燃着火一样的兴奋。
“啪——”的又一声入肉的鞭响,鞭响中,伴着男人的闷哼,那声音压抑在喉间,想要冲出,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狗一样的东西。”赵清徽执着马鞭,冷冷说道。
男子因为疼得狠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哆嗦着唇,闷笑出声:“我若是狗,那殿下又是什么?许我近身,诱我入帐……”
他喘了一口气,抬起眼,“发了情的母……”
他终是没有说下去。
赵清徽冷着脸,走到他面前,用鞭柄抬起他的下巴。
是张十分好看的脸,比当年更加出挑,秀长的眉眼,挺直的鼻,不仅好看,声音也动听,连喘起来……都让人心尖发颤。
当年,她最迷的,就是他穿着戏服,眼尾描红,拉着长调,唤她:“公主殿下……”
多勾人心魄啊!然后就变了,什么都变了。
那一声“殿下”再度响起,清清的腔音穿过山海,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耗尽所有气力,回到那个时候——
她还未遇见他,一切还未发生,那时的他,额点朱砂,着武生行头,立在光中……
晋国不设宵禁,越到夜间,越热闹,国之枢轴的京都更是如此。
夜色浓稠,银月高悬,林立的阁宇内,灯火辉煌,其中一幢最为热闹,停月阁,底色为诗韵茶香,实是风雅到骨子里的销金窟。
此楼听曲论诗,以说书、唱戏、品茗为主业,夜间开场,来的客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少。
楼前的门倌,满脸笑意地招揽客人。
赵清徽从宫里出来,心里有些憋闷,对自家丫鬟说道:“左右也无事,进去听一场。”
听荷应是。
门倌将她二人迎进去,再由堂倌引至二楼雅座,听荷给了赏钱,那堂倌格外殷勤。
“娘子们要什么茶,花茶、清茶又或是老白茶?”
赵清徽望着灯火通明的戏台:“随便上。”
“得勒。”堂倌笑道,“今儿有好戏,您二位来得正是时候,下一场就是。”
不消半刻,茶水、果品摆上桌。
二楼灯光暗下来,静下来,衬得台上的光更亮了。
“砰——”的一声响,锣鼓起,所有人的注意投入高台之上。
锣音落,传来清嫩的唱腔。
台正中,亮光下,一名十岁出头的少年单膝跪地,背后两杆护背旗,头戴金抹额,正中一颗红绒球,他的身边是一柄劈山斧。
少年双眉紧拧,抿唇,眼眶通红,闪着倔强的泪光,他看着一个方向,山峦高耸,其上压着一道符咒。
“俺,沉香,今日定要劈开这华山,接娘亲回家!”
他手持开山斧起身,双目死死盯着幕布,眼中是恨、是迫切……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护背旗“呼”地抖开,跨开马步,开山斧朝天一举。
“咚——”鼓声落下。
幕帘后,一双缕金白底靴动了一步。
接着,帘子被长戟挑开,银刃映出冷白的光。
那人抬起脸,入鬓的眉峰下是一双映着火焰的冷眸,额间一抹朱砂竖纹,唇瓣微抿,三分刚毅,七分桀骜。
随着他的出现,全场目光聚于他一人。
此人便是停月阁的台柱子,他扮的“二郎真君”惟妙惟肖,直叫人以为真神上身。
再加上他本人姓“杨”,人们便给他起了个雅称“杨二郎”。
在京都这片地界,人们或许不知王公贵族,不知座上高官,却没有不知杨二郎的。
黄鹂鸟,好声腔,不及二郎冷调长。
踏星云,惊四座,手持三尖两刃枪。
灯火下,他额系二龙抢珠金抹额,银甲寒光,披风沉垂,他的头微微低着,长戟往地面一柱。
刀柄落地的刹那,“咚——”的又一声锣响,两声和合一处。
紧接着,众众注目之下,他将长刀缓缓提起,刀尖凌空一挥,刀身横过来时,披风“呼”地跟着转了半圈。
寂寂中,他终于开腔……
“沉香!”
那调音,不高不低,从胸腔沉沉发出,那是他外甥的名字,从他嘴里却听不出半分亲缘。
“你劈不开的……”
他的眸光,他的声腔,都和他身上的甲胄一样冷……
堂间所有人忘了呼吸,眼珠子跟着他动,耳中只有他那一流的腔调,一颗心随起随伏。
直到他离场,众人仍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回不了神。
赵清徽一条胳膊凭着栏杆,手心托着下颌,手在桌上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
听荷见了,适时说道:“这人扮得二郎神倒是不错,殿下若是喜欢,几时将他请入府中,在园中的戏楼唱上一折?”
赵清徽笑了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说道:“这位神将……威严中透着清冷,神性中藏着傲骨。”
听荷刚准备接话应景,谁知赵清徽话锋一转,“显赫的出身,还有他那只好事的狗。”
听荷咂摸出话音不对,急忙将滚到舌尖的话咽回。
“婢子不明,二郎真君可是战神,公主缘何不喜这一角?”
“你听听他刚才唱得什么?”她学着那人的架势,起调子,“沉香,你劈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