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腰力好的,帐中听使唤
“他自己能劈山救母,轮到自家外甥,就……”
赵清徽笑了笑,她这是做什么呢,听个戏还较起真来。
正说着,后面一桌传来人声:“给杨兄弟传话了吗?”
接着是侍人轻声的回答:“廖先生放心,传过话了,二郎一会儿就来。”
这方话音刚落,旁边一桌闹动又起。
“为何不请二郎来,我家爷要见他!”
另一名侍者低声道:“二郎他正在下装。”说罢,又补了一句,“我们楼里的规矩,二郎也不是谁人想见就见的……”
话音未落,侍者“哎哟”一声,人已仰倒在地。
所有人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身穿锦服的男子收回脚,大喝道:“脏烂玩意儿!爷爷我指名让他来,那是给他脸,不过一个下九流戏子,也敢在爷爷面前摆款?!”
在场的大多是杨二郎的忠实戏迷,哪里忍得这番粗鄙之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相说着。
那锦服男子“呸”了一声:“戏子就是戏子,到头来还不是被权贵们包占?就是一个供人玩弄的奴儿……”
男人说着,将一个装满珠宝的木匣往桌上一放,扬起下巴:“我就不信,拿钱砸,他不现身?!”
赵清徽不理身后的杂音,将注意放到戏台,继续观戏。
这时,一名少年走到那人身侧,往木匣子瞥去一眼:“啧,这么些珠宝,可惜可惜……”
锦衣男子将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见其不过十五六岁,身姿英挺,眉眼秀长,束发,穿着一身深蓝长衫,腰系布绳,脚踏黑色短靴。
面容青涩,身量却高。
“可惜什么?”锦衣男人问。
少年将眼珠子往下压了压,笑道:“二郎他从不在楼里多待,已经走了,你这钱呐,砸不出个响来。”
锦衣男人将脸一沉,甩袖离开了。
少年收了笑,走到一张桌子后坐下,而他坐下的位置正在赵清徽后方。
两人背对背坐着,中间仅隔一臂长。
“二……”
说话之人是个叫廖维的书生,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生得十分英秀,叫杨澈,戏台上的杨二郎便是他。
他现于人前总是全副披挂,涂抹“神仙脸”,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没人能想到,那威严的华美神将,竟是一个身形修长,略略清瘦的少年郎。
廖书生能找上杨澈,也是偶然,他救过杨澈的命,这才有了殊待。
“廖兄,可是有什么事?”杨澈问道。
廖书生将目光从杨澈面上收回,将听来之事说了出来。
“我听说,公主府招揽门客,杨兄弟,你要不要去试试?……”
杨澈先没有回答,之后往椅背一靠,肩松着,一条腿在桌底下晃了晃,靴尖勾着桌腿,笑了一声:“门客?”
廖书生看杨澈表情不对,赶紧解释:“在下只是觉着,二郎你若有个靠山庇护,日子能好过些,麻烦也少些。”
譬如刚才的刁难,在停月阁并不少见,若是寻常人,几句也就打发了,若是对方有权有势,就很难抽身。
杨澈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想我日子好过些,还是想借我搭上公主,让你的日子好过些?”
廖书生嘿嘿一笑:“这……并不冲突嘛!”
杨澈的指节在杯沿一弹,慢悠悠地说道:“招揽门客……白天叫门客,夜里叫什么?”
书生吓得将指头按在唇上,示意他说话注意:“不要命了?!”
虽说他也知这里面的勾当,两年前,长乐公主和王家子有婚约,后来不知怎么的,黄了,没能成。
当时坊间传什么的都有,有说那王家子不检点,在房里和美婢偷欢,被公主撞了个正着。
也有说是长乐公主自己的问题,说她生性浮浪,众说纷纭。
廖维探着脖四下看了看,好在邻桌没什么人,只对面坐了两个女子,应是一对主仆。
杨澈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两年前,她的那桩婚事黄了,坊间还掰扯谁脏,要我说,都别装,狗咬狗一嘴毛。”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越说越起劲,索性将胳膊傍着桌沿,扬起一抹痞气的笑:“你信不信,她这‘门客’招进去还分三六九等,会讨巧的,陪她解闷,腰力好的……帐中听使唤。”
“你少说两句。”廖维急说道。
他偏不,反而坏坏地补了一句:“这种女人,叫小爷去伺候她?倒贴我都不要!”
廖书生急忙打断他的话:“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傲了些,你若真是那二郎神,我还能说什么,有傲的资本,可你不是,说句不好听的,就你这身份……不过是一卖唱的,连良民都不算。”
“总之廖兄不要再想了,我定不会给一女人当私宠,宁可在这楼里唱一辈子戏,好歹站着挣口饭吃……”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咔嚓”,凳腿断裂。
杨澈整个人歪倒在地,懵怔后,缓回神,在断裂的凳腿旁寻到一颗杏核。
他将那果核拾起,站起身,待要骂几句,目光却定在身后的一桌,桌上摆了两杯茶和一盘杏干,人已经走了……
夜色渐深,停月阁依旧热闹,暖融如春,阁外却寒气浸骨。
马车备好,在几名小厮的殷勤相送下,杨澈披着一件颜色老气的薄袄,上了马车。
再仔细一看,车轮边,那“凳”不是凳,而是一个人。
待马车远去,那人从地面站起,“啐”了一口:“呸!不过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也配让人给他垫脚?”
“早知他有今日这般造化,当初就该把他的嗓子毒哑。”
这时,走来另一个堂倌,“谁叫你小时候总欺负他?那时候他瘦小小的一个儿,大冬天,你将他仅有的破袄扔到马厩,被撕得不成样子。”
“害他那样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衫,冻得话也说不清,嗓子也开不了,又挨师父的抽打,折腾得好几日下不来床。”
那人一听,没有半点懊悔,反而得意洋洋:“那怎么了,就他那破袄,板结得跟石头一样,谁稀罕,他反而找了回来,一股子马骚味,臭得咱们都不愿靠近他……”
说罢,肆口大笑。
另一人无奈道:“你也别提从前,只看现在,人家现在是台柱子,咱们呐,都得伺候着。”
“呸!”那人咬牙切切,“他能得意几时?最后还不是被人包占,那穆王爷惦记他不是一两日了,早馋上他的身子。”
“那可是穆王,由得了他么?”那人继续幸灾乐祸,“瞧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