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仿佛没有看见他
临城的主街,空荡、萧索。
一家小酒馆前,支着几张方桌,只有两桌客人,两桌客伸脖探脑的,不知在窃窃地说着什么。
“你说这话可有依据?”最开始出声的年轻人问道。
中年人冷哼一声:“依据?还要什么依据,长乐公主嫁给那个魏贼,这就是依据!”
其他几人附和道:“是哩!长乐公主是晋帝最疼爱的孩子,懿德皇后所出,竟然嫁给一个匪贼,当真是……”
中年人又道:“可怜的是咱们百姓,原以为她是个好的,是来解救咱们的,来解救这座城的,结果和魏贼沆瀣一气,以后,咱们临川城,乃至整个南境,都得屈服于魏贼的淫威之下,可悲,可悲呐!”
一语毕,其他几人皆不再说话,只是叹头摆脑。
婚宴是一定要大操大办的,就是赵清徽不要求,魏蓝也要竭尽所能地将这场婚宴举办得盛大。
倒不是他对赵清徽的心有多诚,而是他娶了当朝大公主,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简直比他当上将军,更让他脸上有光,更让他神气非凡。
那么,声势自然是越大越好。
于是,这位魏将军接下来做了一件事,他用地方财力和权力,张罗出一场本该由皇室主导的盛大婚典。
譬如,只有皇室才能用的帛,整片南境最好的玉,并亲自在玉上篆刻忠诚的誓言。
就连那马儿,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毛色无杂,水光油亮。
以赵清徽公主的身份,该有自己的公主府,魏蓝迁就不到这一步,不过他在自己的府邸另外辟出一方宽大的院落,用来安置赵清徽,供他随时可以进入她的院落。
另外,他想好了,等大婚那日,以南境守将的旗幡开路,并命令地方军士清道。
让赵清徽的公主仪仗得到充分体现和彰显。
魏蓝此举无非是借势造势,用赵清徽来抬高他自己,他甚至还想着,新婚第二日带她回乡,他在老家还有几门远亲。
一个天气晴暖的日子,天还未大亮,远远的天际浮着游云,云后是深、浅交融的青蓝,青蓝底色为衬,映着白色的半月。
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已用净水泼洒过一遍。
街道两旁竖着鲜明的军旗,旗下是身着甲胄的军卫。
等到炎光西坠,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他们站在军卫之后,面色复杂地看着空长的街道,没有一人出声。
今日,长乐公主便要下嫁魏贼。
血色的霞光之下,街尽头,隐隐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响,这声音在众人听来,讽刺而痛心,就好比一个美貌女子即将向恶魔献祭自己。
那声音没有婚嫁的喜气,反像阴兵过道一样,那声乐也不是喜乐,低低地成了哀乐,在凉风中呜咽。
仪仗队伍近了,魏蓝身着绯色圆领袍,料子挑着暗纹,看起来华贵无比,腰束一条玉带。
他那座下的高头大马,一身黑色的毛发水亮油光,瞪着铜铃一般的大眼,十分精神威武,和他的主人一样。
魏蓝神气十足地按着辔绳,看着街边的百姓,他的身后是公主的乘辇,执扇、华盖、飘扬的帛彩。
成亲队伍浩浩荡荡从人们眼前行过,所有人面无表情地看向魏蓝,之后目光又看向乘辇中的长乐公主。
深色的细绢纱垂挂车围,公主的身影半隐半现。
人们只能模糊地看到她端坐的身姿,她头上的簪环隐忍又克制地晃动着。
她的肩背端得那样直,就像她无上的尊格,不容任何人破坏和践踏。
这样的人,打出生起就是顶贵的命,却也逃不开坠入泥淖的命运。
直到车辇行过人们眼前,男女老少们仍是缄默,可风中多出长长短短的叹息。
杨澈立在这些人当中,看着她从他面前过,温热的晚风将那轻纱吹动,漪澜如水。
赵清徽坐于乘辇,似是感知到什么,侧过头,一眼便对上他的视线。
她端于身前的双手猛地一僵,很快面色平静如砥,仿佛没看见他一样,继续看向前路。
队伍仍在前行,朝着日落的方向……
掌灯时分,将军府的庭院灯火辉煌,热闹不已,大大小小的席面摆在庭院中,每桌都坐满了宾客。
这些人按身份、地位分坐于不同的桌席。
胡知州和长子坐于一张不起眼的席位,自开宴到现在,他的脸色一路阴沉到底。
那姓魏的有意将他安置在低阶官员这一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周边连应候的侍人都没有。
胡家大郎瞥了父亲一眼,恨叹一声:“姓魏的这是连装也不愿装了。”
“他还装什么?”胡知州端起酒盏,仰头饮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都说小人不好对付,这姓魏的更是小人中的小人,如今他娶了公主,日后指不定怎样张狂。”
胡大郎恨妒魏蓝小人得志,于是说道:“就是心狠的小人才能爬到那个位置,连对他有恩的魏大将军都下得去手,谁人能做到他那个地步。”
“真是连老天都帮他,公主居然看上了他。”他将声音压低,“依儿子看,这长乐公主也是个糊涂蛋,日后有的苦头让她吃。”
胡知州一连饮下三杯酒,摇头道:“别说以后,也别说他人,我们得另做打算了。”
胡家大郎看了看左右,见桌上其他人皆已喝得晕乎,他将身子倾过去,说道:“父亲担心魏蓝对我们下手……”
胡知州“嗯”了一声,魏蓝对他们连面上的客气都没了,在他看来,他父子二人对他没了利用的价值,反成了威胁。
他不会让他们活着。
“能去哪儿?”胡大郎问道,南境已是魏蓝的地盘,何处能让他们容身。
“往西南方向去。”胡知州说道。
“西南……”胡家大郎喃喃道,“那是王家的势力范围。”
“我们胡家本就为王家效力。”胡知州说道,“为父已往那边去信,等到了那边,再做打算罢。”
“父亲说的是。”胡家大郎往园中看了一眼,又问,“可要现在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