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的身体,他的尊严
车窗帘卷起着,小丫头那双澄澈的大眼,将这危机的刹那映在瞳仁。
她看到贵女抬手,匹手擒住坏人的手腕,明明那样的凶险,可她做起来,很轻易、很从容的样子。
一旁的侍女一脚踹向坏人的肚子,坏人倒飞出去。
另一人扑来,那位贵女依旧不躲,都没看清她怎么出手,已攫住那人的下颌。
明明是对方要杀她,结果倒像那些人上赶着送死。
只见她五指用力,向上一托,再往侧边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坏人的嘴巴再也阖不拢了,喉咙“咯咯咯”地响。
接着,她抬起手,探入如云的鬟间,袖口丰软的灰貂绒衬着她的下巴尖。
她从容地从发间抽出一根细簪子,细簪探入刺客口中,在那人舌根下轻轻一拨,一挑,一粒黑丸被勾了出来。
与此同时,两拨人的打斗渐息,坏人们当场被斩杀。
危况虽然平息,围观的百姓仍惊魂未定,不敢相信,青天白日,竟发生当街杀人,一个人的命,手起刀落就没了,普通人哪里见过这仗势。
“带回去,审问。”赵清徽吩咐道。
立时上前两名军卫,将那人押下去。
赵清徽从丫鬟手里接过巾帕,一面拭手,一面看向窗外的小丫头,微笑着说了两个字:“莫怕。”
小丫头眨了眨眼,脸上一红,用力地点点头,望着马车远去……
于此同时,另一边,一条长而窄的巷子,几名妇人墩着木盆,在巷边的水沟搓洗衣物,长沟冒着异味的热气。
杨澈走到紧底的一家,敲响房门。
门开了,廖维拢着棉衣,看着眼前人:“杨兄弟?……”
杨澈往他身后的院子看了一眼:“叨扰了,这会儿可方便?”
廖维木愣愣地点了点头:“方……方便……”
一面说,一面侧过身,让他进到院里。
“屋里坐,屋里坐,屋里暖和……”
两人围坐炭盆边,杨澈道明来意。
他在窗前枯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他,杨澈,除了这个名是他的,再没什么属于他自己的,他的身体,他的尊严,他所走的每一步,皆不归属他。
戏台上,唱的是别人。
戏台下,亦不是他自己。
活到现在,他没有真正地选择过,眼下,不过是在众多不情愿中,再添一笔。
这满京都的权贵,有哪一个是他能得罪,他没有傲的本钱,眼下只能先找一处容身之所,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二郎,你可想好了?”廖维睖着一双眼,一再确认,料他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了。
杨澈点了点头,径直问道:“那日,你说有法子,哪怕刮一层皮,也会让我进公主府,不知是什么法子?”
公主府选门客,这种事情,不是放在台面上的,不像那征兵,到一个指定的地方,排着队,签字画押,走个章程。
这种事,就像风一般,普通人只能听到风声,再多的,就没有了。
廖维见他想通,会心一笑:“我自有法子,这会儿别问太多,哥哥我已为你安排好一切。”
“已经安排好了?”杨澈惊声问道。
“是,全部安排好了,今日就能进公主府。”
杨澈心想,事情越拖变数越多,两人一拍即合,再不耽误,当下就往公主府去了……
镌刻纹织的地砖,砖缝生了苔斑,曲折望不到头的长廊,廊间不见一人,不过曲廊那头隐有人声传来,白墙上人影幢幢。
确实如廖维所说,他带他进了公主府,然而……
杨澈伸展双臂,看向自己的衣袖,还有身体,更准确一点说,是看向自己的衣着。
褐色薄袄,半旧不旧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劲实的手腕,腰间系了一根黑色麻绳,腰带尾掖进去。
他的下身是一条黑色单裤,裤管很肥,脚口束着,风一来,吹出褶子,半点不能御寒。
“这就是你说的门路?”杨澈一字一顿地,话音咬得很重,“这就是你的法子?!”
他只道廖维不靠谱,却没想到这般不靠谱!
廖维干笑两声:“这个……不是已经进公主府嘛。”
“是,是进公主府了,可这是什么?”他看向周围,“这是下人的院子,还有……”
他扯了扯身上蔫皱皱的薄袄,“这是下人穿的奴服!”
廖维将他拉到一边,示意他小声:“就别嫌弃了,就这,还是我花了不少银子,让你冒了别人的名,顶了别人的缺。”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进来,迈过这道比天还高的门槛,其他的……”
及至此时,杨澈真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他不靠谱罢,他也确实让自己进了公主府,你说他行罢,自己成了公主府的奴才。
还是外院的、最低等的奴才……
高门之中的奴才,也分个三六九等。
塔尖的,便是府中的大管事、大丫鬟们,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
再往下便是二等仆从,最后,便是三等仆从还有杂役,做得都是些最底层、最辛苦的活计。
以杨澈这身扮相,杂役无疑了。
廖维见杨澈的神情仍沉沉的,不再多说,他会想通的,会迫自己择一条最有利的路。
下九流,光鲜之下,是潮湿的黑暗。
杨澈别无选择……
正在两人说话间,一人从长廊慌张走来,嘴里嚷着:“磨蹭什么?!衣裳可换好了?”
来人正是收了廖维好处的小管事,这人负责府里的采买。
他拿着一支笔一个蓝皮本走到两人跟前,不客气道:“什么名?我录上。”
杨澈正准备开口,廖书生抢话道:“管事,你看,咱们这情况不同,用什么名字好?”
说罢,廖维给杨澈丢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买来的身份,还是谨慎些。
管事自然听懂话里的意思,无所谓地说道:“你想是什么名就是什么名,张三、李四,只要别犯主人家忌讳……”
“杨澈。”
不及管事将话说完,杨澈报出自己的姓名。
管事眼也不抬地翻开册子,记了一笔:“行了。”
他接着说道:“咱们这儿是外院,活计繁重,你可别吃不来苦。”
正说着,又一人跑来,急声道:“晓管事,快别站着了,殿下适才路上遇袭,现下回了,快安排人去府外接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