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托住她
晓管事“啪”地将蓝皮册色阖上,忙不迭往一个方向跑去,跑着跑着,发现身后响来步子,扭头一看,正是廖维和那名新进的杂役。
“你们跟着做什么?”
廖维阿谀道:“我们也去迎一迎殿下。”
若非情急,晓管事真要停下步子,破口大骂,他按下火气:“接迎贵主,哪有你们的份!还不退回去。”
“管事放心,咱们不惹事,跟在你身后,不出声,绝不给您添乱,惟愿远远仰慕殿下一眼。”
晓管事急着往前头去,没工夫搭理廖维,只道出三个字:“别生事。”
廖维一面应着,一面对杨澈挤眉弄眼。
杨澈嘴角微抿,并不看他。
管事的招了几个当值小厮,一起赶到府门外,车还未到,各大小管事带着仆役立于府外的空地。
大大小小的管事们皆踮脚探脖,往一个方向张望,而普通仆从则垂着双手,低着颈,静候。
杨澈穿着一身奴服,立在人后,丝毫不起眼。
廖维拉了拉他,低声道:“咱们也算更进一步,好歹能远远地看一看,你再加一把劲,一年,哦不!快的话半年,指不定就能进到殿下跟前。”
“哎呀……不管怎么说,学生我进京一趟,值当了……”
杨澈快速往远处看去,半年?他可等不了,压着嗓说道:“静声。”
此时已近午后,太阳被云遮了去,投下来的光,发蓝发青,薄光中,拐出一辆四匹花鬃马拉的车,车帷没有任何纹饰,车檐亦无任何坠饰。
马蹄硬朗地踏在石板上,不疾不徐地行来。
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下,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屏住呼吸,看似微垂着眼,实则注意全投在马车上,随时应候。
几名大管事和婆子趋步到马车边,另有几名丽婢和奴仆就绪。
这些人,有的双手搬着踩凳,有的执托盘。
托盘上置暖壶、茶杯,壶里盛着热水,还有的托盘内置着净帕等物,各司其职,掐着时候,踩着节点,准备该他们出场时,殷勤又恭敬地迎上去,稳当地发挥自己该有的作用。
一名身着绸袄的婆子半打起车帘,听荷从右侧,也就是偏离府门的一侧下了马车。
她提裙绕到另一边,打起车帘,两名小厮抬着踩踏,准备近前。
然而,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暗影快速掠过,再看,本该放置踩凳的位置,伏跪一人……
变故来得太突然,没人敢出声,包括一手打帘的听荷,她满额汗珠,这是什么人?!府里的奴才?
不待她多想,小臂落下不轻不重的力道,于是赶紧回神。
赵清徽面目平平,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低垂的目光扫过那介于清瘦和健壮之间的脊背,一只脚很自然地踏上去,接着,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杨澈不敢抬头,当背部托着重量时,他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地面,身形没有丝毫晃荡,真就像一块石阶,让她稳稳地立在他的身上。
这“重量”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很快卸去。
余光中,人已远去,一众豪仆丽婢紧随在那道淡色的身影后,形成一片人墙,隔住视线,再之后,连这些人墙也消失了,远去。
……
赵清徽在一众人的围护下回了院子,几名贴身侍婢随其进屋。
她们为她宽下青色大氅,之后,她走入里间,换上轻便常服。
一件月白色的素夹袄,料子是极好的,针脚也细密,前襟和袖口挑着暗纹。
长袄下是条水绿色绫裙,裙摆曳于柔软的地毯上。
赵清徽生得高挑,颈纤长,后背薄平,前胸……也薄,像两座起势不显的小山丘。
一眼望去,俨然一根倩立的青竹,英秀有余,风情不足。
她坐到镜前,听荷为她卸除簪鬟。
“咱们府上,几时改规矩了?”赵清徽语气平平。
听荷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几时改用‘人凳’了?”她的语气随意,然而,越是随意,下人们越不敢敷衍。
能在赵清徽身边当值的人,哪有愚钝的。
听荷回答道:“这些时府上正招仆役,想来是新进的小子,还没开始学规矩,见着殿下,便冒冒失失地献殷勤,我瞧那奴才……年纪不大……不懂什么的。”
她往镜中快速看去,再道,“应是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大场面,见了殿下,如同见了天人一般,那脑子便不够使了,可不管怎样,犯了错,该打、该罚,一会儿婢子让管事撵他出去,也就完事了。”
赵清徽一面匀开手心的香膏,一面说道:“既是穷人家的小子,又把我当天人,我这个‘天人’也该发发善心,罢了,严管起来便是。”
听荷微笑着提起别的:“一个月后的花宴,殿下给哪些人家下帖?”
“我说,你记下。”赵清徽从妆台起身,行到窗边的半榻坐下,“先说品级,正三品以上,各尚书、侍郎的女眷,都下一份帖,正四品里……”
“挑几家近来有功的,或是家中有喜事的,余者,不必占花宴名额。”
听荷应“是”。
“几位国公夫人,用单独的烫金帖,另有一二品诰命,按品级列名,让府司誊写,用我的私印。”
“婢子记下了。”
赵清徽“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至于我那几位叔伯王爷家……大伯肃王,府中老太妃腿脚不便,备下暖轿,直接抬进府里暖阁,不必她老人家走动。”
“二伯安王,他家郡主刚和王家子定亲,安王府也都下一份帖。”
提及王家,听荷的心一提,往公主面上觑去。
两年前,发生那样的事,公主和王家的亲事作罢,之后,王家郎君离京,去了北境,自那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
如今,安王家的郡主和王家的另一个儿子定亲。
赵清徽面上没有任何异色,继续说道:“还有我四叔……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