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辽阳风云（2）
难得一个艳阳天，若是往常日子，高清臣早便拉了一群好友煮酒谈诗论词，从南方传过来的好诗好词总能让他们这些倾慕者斟酌不已。可是最近两年这种悠闲日子却到了尽头。
女真人反了。
辽帝的百万大军东征让他舒了一口气。
女真全族人还及不上六十万，如何应付得了百万？
可是世间有些事不是简单的数字增减能够判断的。当辽军失败的消息传来，高清臣整个人几乎都被惊呆了。
“人心惶惶啊！”高清臣失魂落魄地叹一口气。
他面前的萧保先扔掉浸血的马鞭，坐在座椅上，粗声道：“女真虽然势大难制，但是终究人少，要将七十万大军留下的物资俘虏消化，短期之内并不可能。”
萧保先将面前的大碗端了，仰首就喝，羊奶自他花白胡子源源流下。喝罢，将碗往桌上一按，伴随瓷器迸裂声，他狠狠地道：“最怕的是明年春暖雪融，那时女真只怕能够抽出人马来了！耶律章奴这千刀万剐的乱臣贼子，坏我大辽江山，可恨，可恨！”
“陛下已经重返上京，很快就会重整朝纲。”高清臣沉声道：“到时会保持对女真蛮子的牵制，在泰州长春州和沈州三路合围，我辽阳自会平安。”他其实对现实比话语中更加悲观，即使女真人不南下，这辽阳也难说保得住！
萧保先白眼道：“合什么围，附马萧特末和林牙萧查剌仍有四十万大军，若能直杀上黄龙府，岂容女真猖狂！”
高清臣勉强地附和一笑。
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地。护步达岗大败后。这四十万大军已是大辽唯一地王牌。必定回撤以拱卫京师地。萧保先只是发发牢骚。消解压力。
“辽阳地唯一屏障是沈州。现时守军不足两千人。朝廷若增军。靠得必定是南院地人马。可是南院大王地魏王此次自身难保。我怕到时或许事有意外。留守还需对沈州增兵啊！”高清臣凝声道。
萧保先没好气地道：“我若有兵马早便打女真去了。”
高清臣脸色微有犹豫。仍是说出自己地打算。道：“要不着高永昌率渤海营过去防备！”
辽阳现时还有两支队伍。一是汉、奚人组成地奚汉营。有千多人。驻在城内。统属东京留守衙门。一是渤海人组成地渤海营。却有三千人。由裨将高永昌带领。驻在城外。
在高清臣眼里。渤海营构成地威胁远大于女真。因为这支队伍就在腋肘之间。
萧保先摇头，郁闷地道：“算算日子，溃退的官兵已经流浪到了辽阳府附近，正四下里烧杀抢掠。没有渤海营的三千人马，单凭奚汉营，连城内的局面也难以维持。何况，南面复州那边据说也有造反的，几个月前便失去了联络，若贼匪从南边来攻，我等如何是好？”
萧保先不是个合格的官员，却是合格的军人，能做到五京之一的东京留守，他也不愚蠢。
高清臣默然。无论他如何的筹措，如何耗尽脑汁，辽阳局势还是危如累卵。
“要不，开仓放粮，动用留守衙库藏，招募逃兵。如此倒是一举两得！”他不死心地建议。
辽阳府屯有大量军粮物资，原本是为东征的百万大军储备的，结果辽军败得太快，还没动用。现时若果用开来，起码也能支持得起六七万大军之用，唯一缺的却是人口壮丁而已，而逃兵却正好提供了兵源。到时增援沈州，又或镇压内部变乱，都阔绰得多。
高清臣心里生一丝希望。
可是萧保先脸色一变，断然道：“此举不合规矩，不行！”他顿了一顿，觉得自己回绝得太快，又解释道：“这些溃兵士气大坏，就是去了沈州，面对女真人也无非再逃一次。可不宜白白浪费钱财！”
高清臣苦笑，眼内希望之光熄灭。
萧保先敛财成性，并非是他可以扭转的。他委婉劝道：“现在城内流言四起……”他迟疑一顿，续道：“渤海人心不稳啊！”
女真、还有数百里外的复州苏州都是遥远的事，可是某些渤海人的活动却已直接威胁到东京留守衙的统治。
自从古欲起义，企图恢复渤海国之后，作为渤海人最大聚居地的东京辽阳早已是人心思动。现在辽军惨败，国势萎靡，又看到有相同血缘的女真人取得如此成果，不少野心家群起串门。高清臣是渤海豪族，目前在辽阳是权力仅次萧保先，自是受到不少拉拢。
不过他熟读儒书，始终忠心于大辽，所以才委言提醒。
萧保先一听，哈哈大笑道：“你道渤海人不忠，我看渤海人却是最忠心不过。你看，刚刚大公鼎才来警告我，现在你也出声提醒，不正好证明渤海人心仍在我契丹么？”他抚须，对高清臣的担忧不以为然。
高清臣嘴皮颤抖了一下，正要说话。
萧保先烦躁地摆手道：“我衙内尚有近百的契丹勇士，城内也只留有近两千的奚汉营军马。辽阳内部绝无动荡的可能，些个跳梁小丑闹得了什么事？你多虑了。”
高清臣见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反倒更加忧心。
辽阳城若有一万多户人家，直辖九个县，算来共有十万的人口，其中泰半是汉人。之后便是渤海人，契丹、奚人、高丽室韦等等则是少数民族。尤其因为汉人众多，并且源自辽军历代自河朔掳掠而来的宋国遗民，妥有反意。所以契丹有意打压，屡屡扶植渤海人与之抗衡。
至现时渤海人在东京道的军政都掌有大权，实在不可小觑。
萧保先其实对于高清臣这等腐儒甚是反感。他自诩契丹人的勇士，尊崇祖辈的弓马生涯，却不似现时的契丹贵族表面提起南人一脸不屑，却是个个心里向往着南方的糜烂。
强者，是不需讲道理的。萧保先暗暗冷笑，这些渤海人比汉人还要汉化，一个个之乎者也，那里还有祖先的勇悍，相对过万不可敌的女真人根本不值一提。
最可虑的还是女真人啊，可惜自己手上没有足够兵马……
“何人在外喧哗！”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外面突然骚动起来，正心浮气躁的萧保先立时虎脸喝道。
……
被人骤然一喝，高药师早就脸色煞白，苦声哀求。他本就是苏州（现在大连金州）的汉家富商，早前因为与高丽的海贸而和王师中搭上线。
黄明晰伐苏州，与其说是攻打，还不是入城。其时苏州不足八百户人家，城墙不外三四米，面对北伐军近两千精锐，如何能抵御的。
高药师见事不可为，暗暗联合了百多汉人献城。
结果基本没有战斗的发生，北伐军轻易取得立足点。
之后黄明晰论功行赏，答应高家阖府迁至桃花坞，可是却将这个通晓契丹语言风俗的人才硬留了下来，稍稍安定之后就遣他和魏炭头上辽阳，准备自己的东京攻略。
高药师胆子未必有多大，只是事到临头尽心一搏，以求家族延存，那知现时却是自己深陷困局，郁闷惶恐不言而喻。
方信厚脸跟随在他身后，本就有防范之意。这点高药师知道的，他一家老少都被黄明晰捏着，也不在乎这小事。现在问题是方信这小子是地道的宋人，又好惹是生非，入到东京留守衙，一不小心露出马脚，可是危及性命之事。
他心里有鬼，当场就是抖如筛米。
方信这时却听得清楚，用结巴契丹语道：“你……妈的，我又不是……你家奴仆，凭什么打我？”
那人惊讶得合不拢嘴，乐道：“我要打人，还需道理不成？”他微微冷笑，道：“没你这些南人汉奴尽想些犬马声色之乐，怎来得契丹没落？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高药师急叫道：“我们是茅台酒铺的人，专程送来烧刀子，还请大人见谅！”
方信听他辱及汉人，发怒了，喝道：“要打便打，女真人就是这样被逼反的。”
“方信！”高药师愤怒的嘴唇发白，作为世代累居辽国的汉人，他早习惯了契丹贵族的蛮横，根本不明白方信为什么硬顶。
那里知道方信平时看来爽朗理智，然而从沙门岛出来的，又有多少是正常人？
这厮本来就是头横牛，在宋国就因为一语不合，殴打官员才被充军发配，现时听到辽军几十万惨败在女真两万多之手，对所谓的契丹勇士心存鄙视，自然形之于色。
因此，他也不是束手待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