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梦断偏宜瑞脑香
夜色微凉，风吹动青色衣袂翩飞。垂眸瞧着通宵达旦的街市，心中不免平添几分惆怅，多少往事不堪回首，点点滴滴皆化作了离人泪。
秦衍静静地瞧着手中那只茶盏，眸色微微迷离，仿佛仍旧沉思在那段过往里，不愿清醒。
燕翩翩静静地瞧着秦衍，微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道：“五公子，那后来呢？”
“后来，就如传闻中的一般，她刺杀相国，当场被捕，送入了大牢。”秦衍轻声说着，一抹悲凉自唇角扬起，“再后来，她逃出了牢狱，从此下落不明。城隍庙失火案，想必你也闻知了……”
“五公子……”燕翩翩搁下茶盏，伏在桌案上，轻轻唤了声，“斯人已矣，你也莫要太过……”
“五公子，我在鹊仙桥说的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你……”见秦衍没有开口，燕翩翩又兀自说着，不觉纤纤素手握住了秦衍的衣袂，“我自是与那位姑娘比不得，我也许不如她解你琴中意，也许不如她那般沉静乖巧，可我待你之心，从未有过半分……”
“翩翩，你……”秦衍哪里会不知燕翩翩待他之心，无非是心里有着太多过往，放不下也打不开，将燕翩翩一片真情皆关在了门外。
“我燕翩翩向来敢爱敢恨，不过一句话，你若真待我无意，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断了我这一片痴心，我定然绝不再纠缠你半分。”燕翩翩忽而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衍，言语之间甚有几分洒脱。
“我……你……”秦衍终是欲言又止，犹豫不决，似是有情，又似无意，那迟疑的神情，让燕翩翩犹如凌迟一般难受。秦衍终于吐出了一句话来，“再给我两日，我定然给你答复。”
“好。”清悦的回话声里透着几分期许，几分期盼，连寒凉夜风也仿佛变得温柔了。
日升日落，转眼便过去了三日。一切都该有个结果，都该有个了结。
轻水巷口的那株春榆树也落了几片黄叶，仿佛秋意渐渐浓了。曲小六走至棺材铺门口，大白猫便翘着尾巴兴冲冲地迎了出来。
曲小六抱起了大白猫，悄然走入了棺材铺。应无恙正端坐于几案旁，起了个红泥小炉，微火煮着茶汤，淡淡茶香扑面。
“来了。”应无恙一面拨着炉中碳火，一面轻声问道，两眼未抬，他却知是曲小六来了。
“嗯。”曲小六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就着蒲团坐下，大白猫乖巧地依偎在其怀里，她静静瞧着应无恙煮茶。
“但说无妨，不论你是何抉择，我皆是无碍。”应无恙抬眼瞧着曲小六，淡淡说道。掀开翠玉小罐，茶汤翻滚，他取过一只翠色茶杯，细细斟了半杯，递给了曲小六。
曲小六微微颔首，接过了那杯茶，目色平静道：“嗯，我已经想好了……”
不待曲小六将话说完，应无恙忽而笑道：“听闻，那位秦少府要迎娶无双郡主过门了。”
“是啊，镇上都传遍了。”曲小六强扯出一抹笑意，有些苦涩。她轻啜了口茶，又轻声道，“这茶，有些味苦。”
“哦？我倒品着，有些淡了。”应无恙笑了笑，桃花眼底一片淡然。
“你可想好了？”应无恙又问了一遍，他似乎已料到了终局，仍然不愿相信。
“我想好了。”曲小六点了点头，分外认真道，“如若我为了报仇雪恨，而利用你去刺杀齐光，那我又与那些不择手段的奸贼鼠辈何异？”
“曲小六，你当真待我，从未有过半点情意？”应无恙似笑非笑地看着曲小六，眸底一片悲凉，隐隐还抱有那么一丝希冀。
“不曾。”终是冷冰冰的一句话，茶杯轻搁，大白猫悄然落在了蒲团上。素色裙摆扫过一副副寿材，悄然走出了棺材铺。
微凉秋色，掠过重重青瓦白墙，悄然落入了阆苑后园中。燕翩翩坐在秋千之上，笑语盈盈地瞧着齐光。
齐光坐在廊下石桌旁，脸色铁青，全不似平日里的溺爱之色：“你这个丫头，你怎么敢拿自个儿的名声随意玩闹？真是姑父平日太宠你了，愈发无法无天了，一个女儿家的名声，多么要紧。你倒好，竟为了个秦怀璧，不惜毁了自个儿名声。”
“我与五郎既是两情相悦，男未婚女未嫁，不过是昭告天下，他将迎我入国公府，如何就毁了我的名声？”燕翩翩眨了眨眼，分外无辜地看向齐光。
“秦怀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连你姑父这般识人无数者，也看不真切，你怎敢将终身轻易托付？”齐光只知燕翩翩待秦衍有了心思，却不知会闹成如此场面。
秦衍与燕翩翩之事，他从未应允过，为此还私下提点过秦衍，教他离燕翩翩远一点，竟是适得其反，成了如今这局面。
秦衍与燕翩翩成亲之事，不是秦衍传出去的，便是燕翩翩。他齐光还在芙蓉镇一日，秦衍便不敢如此造次。燕翩翩就是仗着他的宠爱，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姑父，我已看得很清楚了。五郎，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燕翩翩说起秦衍时，眸色间流露出几分倾慕，几分赞许。
“翩翩，这天下好儿郎多得是，你喜欢什么样的，姑父替你筹谋。如秦衍那般的，姑父实在是担心，他终有一日会辜负你，伤你的心。”齐光总是有这样不妙的感觉，燕翩翩是他最喜欢的小辈，他要劝阻这一切的发生。
“姑父，翩翩已不是五六岁的小丫头了。我已然长大了，我会分是非对错，能辨正邪善恶。五郎是个什么人，我看得很真切。”燕翩翩松开了秋千索，起身走至齐光身侧，端过石桌上的茶盏，递给了齐光，“我对五郎已是情根深种，若是姑父执意阻扰，我与他定然不敢与姑父作对，只是没了五郎，翩翩是不愿再下嫁他人，便就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齐光轻抿了口茶，似压了压心头怒火，方又语重心长道：“你心里既已有了决算，姑父也不能将你绑回临安去，更不敢动秦怀璧分毫，只盼他日，你莫要后悔。”
“多谢姑父成全。”燕翩翩见齐光松了口，忙拱手作揖，拜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