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慈母手中剑,游子身上劈(2)
饭后,江子木应母上大人的要求,去阁楼收纳间翻找早年的杂志专访;肖立早可不愿放过这个了解江子木的好机会,大咧咧的跟着一起上了楼。
没走出两步,江子木便毫无顾忌的打了个饱嗝,瞥一眼肖立早,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要是实在饿了,就等回酒店垫吧垫吧。”
“不用,刚吃好怎么会饿。再说了,我要为接下来的电影拍摄保持好身材。”
江子木回头扫一眼,确认爹妈听不到,“要保持身材的话,就让酒店给你多准备点沙拉鸡胸肉,再怎么节食,人总不能不吃饭的。”
肖立早的小鹿眼一亮,一转念,突然有点担忧,“我刚在餐桌上,是不是有什么反应冒犯到了你爸妈?”
“实话实说哈,我原以为,今天这顿饭,是你下厨的。”
江子木笑着摇摇头,“冒犯啥,江秋嘉先生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你没看到他都不怎么吃自己烧的菜嘛。”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饭难吃,才又特地从他最爱的中餐馆子叫了几个外卖来撑场面的。”
“不过可惜,那几道菜全是重油重盐,我估摸着你吃起来,肯定老有负罪感咯。”
肖立早郑重的点头,“看来你的厨艺纯属自学成才,毫无家族传承。”
“要不是他们拦着,我是真想自己撸袖子上阵的。”
“不过吧......”江子木一顿,“这是他们俩的家。不论你还是我,都算客人。”
“老一辈嘛,还是有些擦不掉的底层代码——不能让客人下厨,就是其中一个。”
肖立早懵懵的,只在心里叹口气,觉得江子木跟她爸妈,貌似不怎么熟。
“那你小时候,他们不给你烧饭的嘛?”
“想那好事儿呢。我要是能饭来张口,何必自己学烹饪背菜谱?”
“就我爸现在的厨艺,还是跟我妈婚后好多年慢慢练起来的呢。”
两个大小孩遇上了,要想维持关系,总得有一个忍痛成为父母。
江子木眼珠滴溜溜一转,在想着该如何委婉的向肖立早解释。
“他们一个只管着诗词歌赋,一个只在意黄绿青蓝,唯独没人留心油盐酱醋。不过搞艺术的嘛,倒是很贴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印象的。”
两人慢慢悠悠边走边聊,好一会儿才到了地方。收纳间不算太大,东西也算是敛的井井有条。江子木跟肖立早分工合作,不到半个钟头已经翻到了十几本有岑今专访的时尚杂志,其中甚至有不少,是用岑今做的封面。
“好家伙,我都不知道我妈那时候这么红呢。”
“现在的华国珠宝设计届也依然流传着她的传说。别的不提,单单看现在数得上名号的几位现役设计师,差不多都是师从岑今女士的。”
江子木耸耸肩,掸掸胳膊上粘的灰,正要下楼,却看见肖立早一双小鹿眼还在四处张望着。
“您老还有啥需要的嘛?”
“额......”肖立早的语调明显带着失望,“我原以为,你家的储藏室会有很多你小时候的照片啦,各种证书啦,指不定还有啥上锁的日记之类呢。”
江子木想了想,抬手往角落一指,“喏,那边有一张很多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参加赛马嘉年华的合影,应该是我印象里硕果仅存的咯。”
“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这跟肖立早期望的,可是相去甚远。
“你小时候不爱拍照?还是说照片因为什么原因遗失了?”
江子木嘬着腮,想用不带情绪的陈述,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合理。“其实吧,我的父母基本没参与过我的童年...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并没有过多的参与我的人生。”
“嗳?”
“我印象里,小学毕业典礼是谢家妈妈代为出席的;大学毕业,是跟叮叮一家一起庆祝的。”
“我这短短二十来年的人生,高光时刻倒是不算少——学生时期得了很多奖,成年之后也受邀参加过很多大型活动,可惜每一次的大场面,都只有我一个人。”
“当然了,每一次面对困境,也都只有我一个人。”
肖立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安慰,拧着眉毛叹口气,问出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关于你的......呃......特异体质,你有没有跟父母提过?”
江子木似乎停留在回忆里,沉默许久才道:“早在初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个不可说的规则,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巧合,直到我很有好感的三个男生全都接连倒了霉,我才明白那绝不仅仅是碰巧那么简单。”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慌,偷偷跟岑今女士说了我的猜想,你知道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肖立早好奇的抬起了下巴。
“她说,如果我真有这种异能,能不能先试着帮她把那个一直看不顺眼的珠宝设计协会会长拉下马。”
江子木的眼睛很亮,一张笑脸让肖立早看得心疼的要命。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提过这茬。”
“即便这次网暴声势浩大,想来她也不会觉得所谓的克夫是真的;更大的可能性是,她不太会关注网上这些东西,因为她的人生有太多更好玩的事情排在我的前头。”
肖立早目不转睛的看着江子木,而江子木则失焦似的看向角落那张全家福。
半天,两人都不再多说一句话,直到肖立早被一股深深的怜惜左右着,慢慢抬手想抚上江子木的头。
某只小猫咪警觉的退了一步,看看肖立早的神情,突然笑出了声。
“我说,你可不要把刚刚的话当成是一个受困于原生家庭的可怜人充满血泪的控诉哦。”
“我爸妈给了我优渥的物质生活,顶级的教育资源,还有太多太多同龄人摸都摸不到的人脉关系,我们一家子只是不太熟,不是不太亲,望周知唷。”
江子木俏皮的皱了皱鼻子,做个深呼吸,接道:“他们给了我爱,只是......”
“只是相较于做江子木的爸妈,他们更愿意优先做自己。”
肖立早深知自己的冒昧,不动声色的自动退后了些,“这听起来,倒也算不上错。”
“当然没错。”江子木脆生生的接应,“不愿意先爱自己的人,才是傻子吧。”
似乎被勾起了倾诉的欲望,小猫咪索性盘着腿往地上一坐,噼里啪啦的讲起父母的教育理念来。
“从很小的时候,我妈就教会了我人生的三大原则。”
“第一,也是最最重要的地基,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永远要不遗余力的让自己开心。”
“第二,”江子木一根一根的伸出手指头,“不要对任何人任何事赋魅。”
“如果能做到第一点,那第二点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最后,凡事都有解法,如果你觉得某个问题无法解决,那就试着跳出规则去看。”
“在这个社会,只要是规则,就有漏洞。因为规则是人类创造的,而所有的人工产物,都有缺陷。”
“我后来发现,其实非人为的规则同样会有漏洞,就比如,我卡的这个bug。”
“一路走来,我巧妙利用了自己克夫的能力,拿到了F大的保送名额,拿到了大学奖学金,拿到了数不清的粉丝递过来的小钱钱,也拿到了为你工作的一纸合同。”
肖立早倒宁愿江子木的话音里能有一星半点的骄傲,他的大脑一遍遍的把刚刚的话揉碎了反刍,确实,从自己认识江子木到现在,她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践行上面的三大原则;而肖立早到现在才从根儿上理解,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人生绝对的主人,那让她让渡人生的决定权,就等于把她拖拽出熟悉的反应模式,这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除了我,还有什么人知道这超能力的内情吗?”
“嗯姆~~应该只有......四个人吧。”
“你,叮叮,顾姐,跟......”
“林佑。我的前前男友。他跟厉丰,是唯二我从来都不希望法则生效的男人。不过我对厉丰,并不像对林佑那般坦荡。”
话说到这份儿上,江子木长长的叹了口气,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晕碳了。
“我不能否认,自己有心或无意的,让很多人受了伤。”
“可你也帮了很多人......至少,帮了我很多次。”
肖立早在安抚江子木这件事上,总是有着莫名的责任感。
“一边杀人一边救人并不能让因果平衡,况且我的正义感只在跟自己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才作数。”
“不过吧,我虽然知道自己错,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没办法,我本就不是啥善良纯真的小白花,更不是啥大公无私的圣人,我江子木——只是一颗包装的过得去的毒苹果。”
肖立早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孤独终老兴许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怎么会?你还有我...吖,还有叮叮,你有我们这些......朋友!”
谈及丁叮叮,江子木腿一曲,抱着膝盖,慢慢把脸藏了起来。肖立早见状心领神会,只得展开新一轮的自我批评。
“我知道自己让叮叮受了委屈,你告诉我,我应该再做些什么,能弥补她,也能让你好受一些?”
江子木微微侧着脸,“要怎么弥补,你需要问叮叮而不是问我。”
“我没有资格帮她做决定的。”
“至于我的感受,这跟你和叮叮之间发生的事情无关。”
江子木的嘴唇跟着张了几次,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盯着肖立早看了半晌,终于又开口:“我再跟你分享一个秘密吧。”
肖立早的后背突然绷紧。
“叮叮是易胖体质,尤其之前那几年,少吃一点体重还是蹭蹭往上涨。她不想发胖被人笑话,可又实在受不了饿,液断的时候喝凉水都长肉,体重一沉,情绪就差,情绪一差,就更想吃,反反复复恶性循环。我看她总是没精打采的,就想让她找点寄托转移注意力。”
“追星的点子,是我想的,是我怂恿她去找个喜欢的明星追一追。我寻思着,如果她的情感有了寄托,兴许就不会暴饮暴食的,如果成了梦女,指不定还能约束自己控制身材。”
“我还记得有一天,叮叮拿了一沓男明星小卡,兴冲冲的让我帮她选一个。”
“我那时心不在焉,连看都没有仔细看,随便指了一张就打发她了。”
“所以,你...选——了——我?”
江子木的小猫眼一眯,冲着肖立早点点头。
“然后,叮叮就成了你枣子林的一员。”
肖立早只觉得心脏砰砰砰一阵乱跳,在这一刻,他体会到了什么叫“于无声处听惊雷”。
沉默是一只极有力气的手,硬生生的把时间拉扯成又细又黏的龙须糖。
江子木再开口时,只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后来叮叮一直说,她本就做了相同的决定。即便我那时候不选你,她最终也还是会成为你的粉丝。”
“我想她只是希望我不要有负罪感吧。”
肖立早咳了一声,故意换上轻快的语调,“倒也不一定。”
“我觉得叮叮说的是真的——毕竟,我可是天选爱豆肖立早耶,华娱男爱豆只有两种,一是肖立早,剩下的,是其他;不管当时的小卡都有谁,我都必须断崖式领先呐。退一万步说,哪怕只看脸,我也妥妥该是她的第一志愿。”
江子木切了一声,依旧固执己见,“即便如此,如果当时我选了别的人,叮叮也会服从调剂的。”
“她是听劝的人。我的意见对她的影响尤其大。”
“可能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直对你耿耿于怀。毕竟我不想责备自己,而叮叮的抑郁症,总归要有个人负责。”
“确实是我的错。”肖立早甚至一秒都没有犹豫。
江子木只是笑笑,不住的摇头,“或许你应该重新认识我——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优秀品质。”
“用普世标准来衡量,我可并不无辜。你要再这么讲下去,倒像故意为我开脱了。”肖立早决定一味溺爱,机智的转个话头,“你当时...是真的没有仔细看嘛?”
江子木点点头,没出声。
“那如果你把所有小卡认认真真看了个遍,最后会不会还是选我?”
江子木抬手扶在额头上,避过了对面灼热的眼光,“这谁晓得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