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你们会想我的
要办趴体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凤凌那边。
时间已经是午夜。
可是凤凌二话没说，立刻召集人马火速筹备。
演员都是现成的，随时到位，节目都是成熟的，随时能演，乐队音响灯光安保等各种工作人员也迅速就位，于是一个时辰不到，宫中乾元殿前面的大广场上，就开启了一场欢乐的演出。
这是平日里举行大型朝会的地方，整整齐齐的青石砖铺出平整的地面，场地开阔，十分适合搞音乐节。
虽然是晚上，但是没关系，凤凌从空间里拿出了瓦数超高的大型探照灯，在场地周围吊起，弄了柴油发电机出来接通电源，霎时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为了烘托热闹的气氛，光有演员不行，还得有观众跟着一起嗨。
于是，满宫的嫔妃和宫女太监们到场了，性格活泼的王公贵族、朝中大臣们也携带者家眷到场了——专挑爱热闹的活泼人士，那些性格刻板的都不在邀请之列，省得显德帝临了临了的还得被人指摘添堵。除此之外还有平民百姓，挑选了一批京城之中的常住居民拖家带口过来撑场子，安全起见，这些人多数都是经常去凤府操场健身的人，知根知底，家门清白，没有隐患。
砰砰砰的音乐鼓点响彻宫廷，台上演员带着台下观众一起高歌狂喊，音浪太强太太强……
显德帝的寝宫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趴体？”
他老人家迷迷糊糊动了动眼珠。
凤贵妃大声说：“是呢，趴体开起来了，你听见了？都是你平时爱听的歌，您好好听一听吧。”
显德帝慢慢的，很艰难地把眼睛看向音乐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呼噜声，嘴巴也一扭一扭地颤动。
凤贵妃吓了一跳，“您……您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孙平安上前轻声禀报：“娘娘，这是太上皇想到趴体现场去看演出呢。”到底是贴身伺候多年的老仆人，比谁都清楚显德帝的心思，一个眼神就懂了。
凤贵妃为难：“这……”
恐怕是不成吧！
太上皇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能往屋外头折腾？
这个时候，凤凌墨宸寒，长治帝凤灵，四皇子，玥太妃……等等所有人只要能来的，全都到场了。
凤凌作为医生，清晰地判断出显德帝不久就要走了。
这个时候，只要有心愿，就不用考虑其他了，顺着他的心愿做事就是。
“让太上皇高兴高兴吧。”凤凌对墨宸寒和长治帝说。
叔侄两个对视一眼，都同意了。
长治帝便下旨，命宫人们小心伺候显德帝出门看演出。
在出门之前，凤凌给显德帝用了一次药，舒缓他心口的疼痛。他的胸痹之症她一直在帮忙缓解，她也答应了他，临终时会尽量让他无痛离开。为此，凤凌早就配好了精准对症的药物，此时就用上了。
药剂入体片刻之后，显德帝的脸色果然好了一点点。
为了不折腾他，寝殿的门直接卸掉了，八个孔武有力的太监把龙床从门口抬了出去，一路将他抬到了演出现场。
狂欢的音浪暂停了一下，观众们全都被这一幕所惊呆。
有忍不住的老臣就要扑上去哭太上皇。
长治帝拿过话筒，命令说：“谁也不许哭，这是太上皇的命令！今天大家是来陪太上皇高兴乐呵的，全都给朕嗨起来！嗨起来听见没有？不会嗨的，就出宫去吧，这里不需要你。大家就像平时一样，该怎么享受狂欢就怎么享受，立刻，马上！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是圣旨。
没人敢违抗。
于是，不管心情如何，所有观众都开始接着嗨。
演员在台上卖力地唱：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斟满美酒让你留下来——
观众齐声高喊：留下来！
显德帝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神多了几分灵活劲儿，动了动。
“哈，留不下来了，我要走了鸭……”
他扯扯嘴角，这一次扯动了，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身边围着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回光返照了。
连墨宸寒最能克制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无声落下泪来。他连忙抬起袖子将泪水擦掉，皇兄不让哭。
放眼周围，大家都在努力忍住眼泪，努力咧着嘴笑。
“老三啊。”显德帝忽然低声叫人。
长治帝连忙上前，“父皇！”
“好生待你媳妇儿，别欺负她。”显德帝叮嘱，“她虽然跟咱们不一样，可你要敬重她，爱她，不许冷落她，绝对不许废后。以后你们生了孩子，传位长子，没儿子就传嫡女。要是生不来嫡子女，就传位给你六叔的孩子，传男传女都可，只要是六婶凤凌生的就好。你能办到吗？”
可以传位给女儿？
还可以传位给墨宸寒凤凌的孩子？
而且他们的孩子继承权还在宫中庶出子女之上？
这不就是先紧着凤灵的孩子传位，凤灵生不了就传给凤凌的孩子嘛！
旁边听到的人都很震惊。
而长治帝在愣了一下过后，立刻答应下来：“儿子谨遵您的吩咐！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这个时候，旁边是有史官在记录太上皇临终遗言的，于是这番安排被如实记录了下来，白纸黑字，连长治帝的发誓也留了存证。
显德帝看向凤灵：“听说，夏丞相在帮你外祖慕容家平反。老夏动作太慢了，回头，让老三和你六叔帮忙，抓紧找齐证据，尽快把事情办了吧。慕容将军府平反之后，全族子弟恢复官职，原来的府邸重新整修，做成博物馆让人参观吧，就跟你姐姐那边的博物馆一样办。馆门口立个碑，写上‘英魂永驻’，警醒墨家皇族以后不要枉杀忠良。这是我父皇当年做下的错事，我死之前，给他掰正过来。谁也别想反对这件事，要阻拦的，让他到阴曹地府追着我理论去！”
凤灵泪流满面，伏跪在地掩饰泪水，“太上皇，我替慕容家拜谢您！”
“老四。”
“父皇，儿子在呢！”
四皇子连忙冲到了显德帝跟前，单膝跪在龙床前。
“你以前就说过，密探厂不能长期存在，咱们墨家坦坦荡荡的治国，不需要搞暗中的手段。我觉着，密探厂可以继续留着，用来追凶、破案、间谍别国都可以，只要不刺探臣下和百姓隐私，它就是好的，是坦荡的。你跟玥太皇太妃商量着办吧，是解散还是留着，你们说了算。”
“是，儿子谨记！”
“还有你，老大不小了，找个媳妇吧。”
“好，儿子尽快找。”
“再快你也赶不上我死了，慢慢儿来吧，仔细找，找对的人，不能着急。”
“是……”
显德帝交待完四皇子，叫了舒妃到跟前，“你给我殉葬吧。”
啊？！舒妃大惊。
被吓到了极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周围人也是挺震惊。显德帝向来仁慈，怎么突然要人殉葬？！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了六皇子，心领神会，恐怕是显德帝要带着舒妃离开，免得六皇子被教得更歪。
六皇子脸色惨白地看着父皇。
显德帝就对他说：“毒酒，白绫，剪刀，这三种死法，你替你母妃选一样不那么痛苦的，送她走吧。她犯下了弑君大罪，法不容情，不能留了。以后你认祝氏……就是和平子为嫡母，跟你三哥做亲兄弟，好好相处。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是皇帝的亲弟弟，谁要是用舒妃褒贬你，你就治他的罪，听见没有？孩子，好好长大吧。”
六皇子嘴唇颤抖，半晌才勉强吐了几个字出来：“谢……父皇。”
他低头跪了下去，没有看舒妃。
舒妃已经瘫软在地上了，哆嗦着，不停地掉眼泪，可是惊恐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瞅着显德帝摇头，哀求地望着他，表示自己不想死。她想扑上去，可是被宫人死死拽住。
“你来了？”显德帝在嫔妃人群之外看到了一角道袍。
那是祝皇后和平子。
祝皇后分开众人走到他面前，悲悯的脸上一片祥和圣光。
“贫道是来给太上皇念诵经文的，帮您早日解脱苦海。”
显德帝道：“嗯，多谢。不过，你发展教众注意分寸，控制人数，不要影响江山稳固。”
“贫道明白。太上皇下一道旨，除了我的太后名分吧，免得以后教内有人打着我的幌子做事，官府还不敢管。”
显德帝赞道：“你是个明白人。好，既然你一心修道，就与皇族脱离吧。”
“多谢太上皇。”
“凤儿啊，你送走我就带着姐妹们出宫吧，随便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没钱安家的，去找孙平安要钱，我的钱都是他管着。”显德帝招呼凤贵妃等一众嫔妃。
一众嫔妃强忍泪意，笑着道谢。
其中有人表示不愿意离宫，有人愿意跟着祝皇后去修行，显德帝都许了。
“好累，不行，撑不住了。六弟，凤凌……”显德帝叫了凤墨二人。
看了两人半晌，显德帝虚弱地说：“千言万语，不必说了，你们都懂。帮我照看好老三，还有这江山……世界就拜托你们了。”
“皇兄放心，臣弟死而后已！”墨宸寒承诺。
“别死，跟你媳妇儿好好过日子，去她那边也行，随便……”
显德帝越说，声气越弱。
回光返照的精神也耗尽了。
他脸上蒙了一层柔和的光，转动视线，看向了舞台。
演出一直没有停，观众们也在奉命持续嗨皮着，尤其是那些不懂发生了什么的平民百姓们，只是一个劲儿地释放荣幸进宫和看演出的兴奋，搞得场面十分火爆。
显德帝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真好看。不过，我先走啦，你们接着看吧……呵呵，我肯定，你们会想我的。”
老人的脸上凝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维持着观看演出的姿态和神情，停止了呼吸，一动也不动了。
嫔妃之中有放声啼哭的，刚哭了半声，被凤贵妃狠狠呵斥回去：“不许哭，继续陪着太上皇看演出！”
于是，所有人都没有哭，一直看着台上的表演，跟着演员们一起唱。
凤凌眼前蒙着一层雾，她不停抬头，让雾气回流到眼里，忍着不哭。
——好孩子，来，你站起来说话，朕免你的跪拜之礼。
——像你这样言辞恳切，句句是真的老实女子，世上少有啊！
——朕要登台！而且，这次第一个演！
——赶紧的，趴体搞起来！我等你回来都要等长毛了！
和显德帝相识之后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
坐在龙椅上百无聊赖的显德帝，佯怒训斥群臣的显德帝，后宫里吃吃喝喝看歌舞的显德帝，逼宫时一脸沉凝的显德帝，商定国事时严肃睥睨的显德帝，趴体上最疯狂的显德帝，死也要嗨皮的显德帝……
“我啊，不想有下辈子，做人太累了，我不做了……魂飞魄散好了，散了干净，散了，轻松……”
“我先走啦，你们接着看吧……”
“我肯定，你们会想我的。”
会！
已经开始想您了！
凤凌实在忍不住了，摸出来一个摩托头盔往脑袋上一套，借着面罩的遮挡哭得稀里哗啦。
显德帝不让大家哭，她没哭，就偷偷的……挡着脸掉一掉眼泪而已，这不算哭！
“孩子，你作弊呢？”
凤凌仿佛看到眼前有显德帝在冲她笑。
“我没作弊！反正我没哭！”
凤凌鼻涕眼泪流了一头盔，等台上的一个节目结束，她跑过去飞身上了舞台，抢过话筒。
“张巧姑，张巧姑你来了没？”
“这里这里！”
人群中，张巧姑——原来的凤府章姨娘高举双手，蹦着让凤凌看见她。
“广场舞小队带来了没？都拉上来！”凤凌喊。
张巧姑立刻招呼了两支广场舞小队，挤出人群登上舞台。
这是常驻凤府操场的广场舞人员，提前把统一的队服都给穿好了，大红大绿的衣服，整整齐齐上台排成了小方队。
“来，全场的朋友跟我们一起跳，《最炫民族风》！乐队，走！”
凤凌唱起了显德帝生前经常演唱的曲子，带领舞队跳起了显德帝在凤府赏花会上跳过的广场舞。
墨宸寒也上台了。
长治帝也上台了。
宫妃们，禁卫们，朝臣们，凡是会跳这支舞的，全都跟着台上台下摇摆起来。
唱吧！跳啊！都特么给我嗨起来！
太上皇就喜欢这个调调儿！
来，欢送他！！！
“我听见你心中那动人的天籁，就忽如一夜春风袭来满面桃花开，我忍不住去采，我忍不住去摘，我敞开胸怀为你等待，令台！令台台！”
狂欢人群之外，祝皇后一身道袍，仰头看向遥远的夜空。
二哥哥，当年，我们也曾在桃花树下相遇。
春风袭来，春风又走。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