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殿下，请你善良
“这是什么妖物，为什么它会学本宫说话，还会学六殿下说话！”舒妃惊恐地指着孙平安手里的灰色小盒子喊了起来。
她不认识，可是六皇子认识。
那是一只小型的录音笔。
一定是凤凌的东西！
凤凌把录音笔给了孙平安，孙平安又指使和他们母子有异心的身边奴才，找机会将东西放到了内室的桌板底下，专门来窃听私密谈话……
六皇子惊慌片刻之后就镇定了下来。
脸色寒寒地上前一步，问孙平安：“窃听我们，是烈王妃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孙平安坦然言道：“是老奴自己的意思，专门向烈王妃娘娘借了东西来用的。”
“你在挑拨本殿和父皇的关系。”六皇子语气森寒。这老奴才！
孙平安迎上六皇子谴责的眼神，说：“太上皇对殿下一片慈心，因此也不忍苛责舒太妃娘娘。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只是想送他老人家走得舒心一点而已，所以，这只是一种警告，是我们对殿下心口如一的期盼。希望您在太上皇走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能够表里如一尊敬他，好好送他，不要私下里策划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您就算是装相，也希望您能多装几天，等太上皇走了再恢复本来面目。您说呢？”
舒妃厉声呵斥：“你大胆！说到底，你只是个奴才，我们对你客气是给你脸面，你最好不要蹬鼻子上脸。你还没有警告我们的资格。”
孙平安躬身道：“老奴有什么资格、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希望娘娘和殿下心里也能清楚一些才好。”
“你在威胁我们？”
“老奴不敢。”
孙平安态度是非常恭敬得体的，但正是这样才让舒妃更加生气。
她觉得，孙平安是故意来针对她，气她，不然为什么满宫的主子娘娘既然都要去侍疾，偏偏孙平安亲自来这里通知？不是故意针对是什么！
浑然忘了，满宫娘娘只有她一个人给显德帝下过毒，怎么能不被特殊关照警告？
“孙公公，借一步说话。”
六皇子比母妃更镇定，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邀请孙平安私聊。
孙平安随着他走到一边，避开众人。
舒妃想要凑过来一起谈，但是六皇子道：“母妃，儿子想和孙公公单独谈谈，请您稍候，失礼了。”
舒妃看了看儿子板得紧绷的脸庞，不情愿地走到了一边。
她走得距离有点近，六皇子带着孙平安又往那边挪了挪，避开她。这让舒妃非常介意，可以又不好意思继续往跟前凑了，她默默站在原地，看向儿子的目光有点抱怨。
六皇子没有理会母妃的情绪，低声对孙平安道：“其实，我还是怀疑母妃换了一个人，孙公公安排窃听的事情，想必也是这样以为吧？”
孙平安默默盯了六皇子一眼。
“孙公公？”六皇子一脸关切，和等待回答的期待。
孙平安叹了口气：“殿下，你知道老奴在宫中多少年了吗？”
六皇子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的缘故，面露疑惑。
孙平安自问自答说道：“老奴八岁进宫，到现在，已经是六十多年了。老奴当年进宫的时候，跟殿下一般年纪，殿下现在宫中锦衣玉食，有父皇和母妃的疼爱，有宫人的殷勤伺候，就算是犯了错也只是不疼不痒地关一阵禁闭，可是老奴在您的这个年纪，已经被亲生爹娘给卖掉了，挨了刀，成了不男不女的东西，在宫外只能被人厌弃，只有进了宫才有活路。可是，这条路不好走啊。”
六皇子眉头锁起。
孙平安在这个时候突然跟他说起陈年旧事，用意何在？
只听孙平安接着道：“老奴从小不是个机敏的，脑袋不灵光，做事笨手笨脚，不懂看人脸色，性子还软弱得一塌糊涂，这样的我，进了宫之后注定吃苦受累挨打挨骂受白眼受欺负，这都是家常便饭。有一次，被主管太监看不顺眼，打得三天下不了床，高烧不退，已经被人丢上车去要运送出宫，丢去乱葬岗等死了，是我趴在地上给驾车的人磕了几十个响头苦求，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让那人动了恻隐之心，私下里放了我，容我在宫里多留了一天。
我那时候躺在杂物房的角落里躲着，不停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再发烧了，不然会被丢出去死路一条，也许是上天眷顾，第二天醒来我终于是退了烧，我就强撑着几天没吃饭的身子，换了干净衣服，手软脚软地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不舒服，到前头继续做干活做事，挑最脏的活去干，刷了两天的马桶，终于重新得到了留在宫里的准许。
而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罢了。我吃过更多的苦，挨过更重的打，得过更严重的病，鬼门关走了多少回，终于是渐渐长大了，靠血泪换来了察言观色谨慎求生的本事。其实在宫里，生病挨打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卷入各种阴谋之中，莫名其妙成了替死鬼，那才是最凶险最憋屈的。而这些，殿下你还没经历过，想必不能感同身受。”
孙平安的长篇大论让六皇子愈发警惕，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却见孙平安微微露了一点笑容出来：“殿下，太上皇在病榻上昏睡，随时有离开的可能，老奴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在这里跟您长谈呢？因为，老奴想让您知道，您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族身份，拥有常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一切了，比起像老奴这样的卑贱得像是野草一样的人，您生在福窝，享受荣华富贵，已经幸福得不能再幸福。那么，您何苦不知足呢？”
“另外，殿下，老奴说这些也是想告诉您，老奴从一个笨蛋孩子走到今天，经历了太多事，见过太多人，一双愚笨的眼已经炼得很毒了，能轻易看破一个人的伪装。所以，殿下，您不要再跟老奴装单纯，顾左右而言他了，都是白费心机。您是真的怀疑舒太妃娘娘换人了吗，还是，只是想撇清自己跟母妃的关系，让人知道你并不觊觎皇位？殿下，还是请你……善良一点吧。”
六皇子脸色微变，压抑着怒意道：“孙平安，你即便不信我，也不必如此冷嘲热讽！我毕竟还是父皇的儿子，是墨家人！”
他转身，拂袖而去，立刻结束了谈话。
转过脸的刹那，眼底闪过杀机。
老奴才，太奸猾，也太大胆！早晚有一天，他要将这老奴处死，他暗暗发誓。
可是现在，被录了音，装作和母妃不是一路又被识破，该怎么办？
六皇子一脸怒意地走回了寝殿里面，无视了舒妃问他都说了什么的问题。
孙平安目视六皇子的背影，默默叹了一口气。太上皇啊，这个孩子被舒妃养歪了，您老人家恐怕是……白疼他一场！
“孙公公，你把那个妖邪东西给本宫，今日的事情一笔勾销，本宫这就去太上皇跟前侍疾，保证不跟他提你方才的无礼。”舒妃走过来谈判。
孙平安目光微寒，笑道：“这是烈王妃的东西，老奴无权给您。老奴已经传完话了，娘娘如果愿意去侍疾，随便什么时候去都可以，老奴告退。”
他领着手下离开，还带走了在桌底放录音笔的那个太监，免得这人留下来被舒妃清算。
舒妃拦不住他，连忙追在了后面，嚷嚷着要去侍疾。
她必须拦着孙平安，不能让太上皇听到那录音笔的对话内容！
“快去叫殿下一起啊！”一边追，舒妃一边打发身边人去带六皇子。
于是孙平安回到显德帝寝宫不久之后，舒妃母子前后脚紧跟着也到了。
此时凤贵妃正在显德帝身边，给刚醒的显德帝喂水。舒妃冲上去：“姐姐，让我来吧！”就要去拿凤贵妃手里的勺子。
凤贵妃闪身躲过，让身边宫人将她隔开。
“想留在这里就噤声，别吵着太上皇！”
舒妃眼泪汪汪：“都一样是服侍太上皇多年的姐妹，凤姐姐难道比别人都高一等么，何必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拿其他人当人？”
凤贵妃喂了一勺水在显德帝嘴边，水只进去一点，剩下多半勺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她连忙用帕子轻柔地把水迹擦干。
做完了，才转过头来冷眼看着舒妃：“你说对了，我还真是高你一等，别忘了，当年我是贵妃，你只是妃。现在升了太妃，我也是贵太妃，依然比你高一等。我让你退下，你就得退下！”
舒妃哭道：“太上皇还有几天好活，这个时候你还争风吃醋干什么，霸着太上皇不放，让其他姐妹都干看着吗？太妃贵太妃还不都是要移宫别居的寡妇，谁比谁高贵呢！”
凤贵妃脸色更冷，“太上皇还健在，你倒咒起他来了，舒太妃贤良恭顺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原形毕露不装相了吗。来人啊，把舒太妃叉出去，太上皇寝宫容不得人聒噪！”
孙平安亲自带人上前，低声道：“看来舒太妃把老奴的警告当耳旁风，依然不懂谨言慎行，那只能出去了。您之前私下里说的话，老奴稍后跟陛下和烈王爷如实禀报，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老奴也不帮您藏着掖着了。”
他袖口里露出那录音笔的一角，冷冷吩咐手下小內侍动手赶舒妃。
舒妃噗通跪在地上：“凤姐姐，是我错了，我不敢了，请您允许我留在这里，我保证安静！”
凤贵妃嫌恶地看她一眼，“要留下就闭嘴，站起来好好儿的，别给你儿子丢脸！”
要不是考虑显德帝的心情，考虑显德帝对六皇子的疼爱和维护，凤贵妃是一刻也不想多看舒妃。
眼见舒妃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不再作妖，凤贵妃也就饶了她这回，转身继续给显德帝喂水。
显德帝虽然醒了，但是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旁边有什么人说话做事他也不是很能知道，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了。
六皇子默默看着母妃又丢了一回脸，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这时候殿中进来了一些其他的太妃太嫔，目睹了舒妃丢脸的过程，六皇子只觉得大家投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他抿紧嘴唇，努力忽略被目光刺痛的感觉。
而其实，也并没有人多关注他，大家进来之后的焦点都在显德帝身上。显德帝病重之后，嫔妃们见他的次数寥寥可数，只有凤贵妃等两三个人伺候在跟前而已，眼下大家被允许过来侍疾，谁都明白这是最后的告别了，一进屋，人人忍不住泪光闪烁。
宫里的女人，一辈子牵系在皇帝身上，皇帝死了，她们的人生也就跟着死了。回头想想这一生又有什么趣味呢？哭显德帝，更是哭她们自己！
“都高兴点，太上皇不喜欢人哭哭啼啼，他病到最后还要开趴狂欢，你们都把眼泪收回去。”凤贵妃叮嘱大家。
一众太妃太嫔们连忙收泪，或远或近地站在病床前望着显德帝。
显德帝忽然眼睛动了动，张了张嘴。
“您说什么？”凤贵妃凑过耳朵在他嘴边。
“都来了？”显德帝声气弱得几乎听不见。
凤贵妃连忙大声回应说：“是啊，都来了，姐妹们来瞧瞧您什么时候能好，盘算着下回趴体在哪天开呢！”
“趴……体？”显德帝静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今天开……吧，我走了，都别哭，要高兴，开趴……送我……不要……哭……”
凤贵妃含着眼泪，勉强笑道：“好，当然不哭，有什么可哭的呢，您不是说您这是解脱了吗，轻轻松松地走了，这是好事是喜事呢！咱们得开趴庆祝，为您狂欢是不是！”
显德帝眼中就露出欣喜。
一点，很淡很淡的欣喜。
因为再多的表情他现在已经做不出来了。
他前几日还能参加凤府晚会，还能参加凤墨婚礼，能说上很多话，能笑，不过情况恶化得非常迅速，似乎一夜之间就到了水米难进的程度。五皇子墨纯冥的离开，对他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就算期待着儿子在异世重获新生，也会难过。
他已经，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