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阿妈，你坚持一下呀
烛若在军营里留下来。
她要了一间单独的屋子，要求不被别人打扰，她要和祝慎独处，然后帮祝慎活过来。
凤凌同意了，将军营里一个角落里的小院子交给了她。院子里有两间小房子，烛若和祝慎待在其中一间，而另一间里凤凌放置了大白蛇的身体。
因为烛若说，她感受到大白蛇也还存在着，和祝慎的情况差不多。
凤凌就请求她将大白蛇也复活过来。
但是烛若说：“我能力有限，帮阿慎活过来也许就要拼尽全力，这条蛇能否复活我不能保证。”
“没关系，只要你肯试一试，我就很感激。”
之后烛若就和祝慎、白蛇待在了小院子里，凤凌安排了士兵在距离小院二十米的地方围了一圈把守，保证没有人进去打扰，也能及时发现里面的情况。
烛若要了七天时间，不要食物，只要了半缸清水来维持体能。
凤凌亲自给她关了院门，转身离开。
希望她真的能够复活祝慎吧！
其实对此凤凌并不是很抱希望，可是她期待能有奇迹发生。
……
这一天，墨宸寒走进了锦绣的房间。
他挥手，命服侍锦绣的人都退出去。
锦绣半闭着眼睛靠在软枕上假寐，重伤和被操控让他没有太多精神保持整日清醒，大半时间都在休息。
墨宸寒坐到了床边的锦椅上，这是凤凌来探望时经常坐的位置。
锦绣睁开了眼，没有长久昏睡的混沌，眼神很清明。
墨宸寒的到来让他打起精神。
“你对空间的操控能力是怎么获得的？”墨宸寒没有客套寒暄，直奔主题，脸色清冷地提前警告，“说实话。”
锦绣笑了。
面对这样的墨宸寒，他知道，之前所说的“经历了一些事情”、“很痛苦不想回忆”之类的搪塞，是过不了关的。
他便也没有再隐瞒，直言相告说：“我和那个人做了交易。他给予我一定的能力，我同意让他联结我的意识。”
“也就是说，你交付了自己同意被他操控。”
“可以这么说。”
锦绣没有否认。
不过，当初做交易的时候，那个人曾经保证过，不会随便操控他，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暂时借用他的身体用来“降临”而已，而且降临时仍旧让他保持自主清醒的意识，能够随时结束降临。
事后，大部分时间里那个人都是无影无踪，未曾联结过他，似乎在信守诺言。
可是锦绣知道那承诺未必可靠。
对方比他强大，随便毁约他也无力反抗。
但饶是这样，他也同意了交易。
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空间能力，他虽然获得了，可是一点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对方附送的另一个筹码。
那筹码太具有诱惑力，他没办法拒绝。
对方能够让他在梦里见到妈妈。
不是普通的梦境片段，醒来会忘记大半那种，而是完整的清晰的有情节的梦境，他和妈妈生活在一起，从小时候一直到长大成人，妈妈从来没有离开。
他会梦到和妈妈一起喂羊群，放牧，一起煮早饭，都是很细碎很平淡的生活场景。
明知是梦，是假的，但是，他沉湎其中不愿意醒来。
许多年来，过世的母亲从未入梦，他对和妈妈在梦中相聚的渴望有多么强烈，没有人能够知道。
为了虚假的梦境，他愿意付出自己所有。
交付意识进行连接又有什么大不了，就算最后被人操控了精神变成傀儡又有什么大不了？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现在他都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墨宸寒冷声质问：“你可知道那人是谁，知道交易的后果吗？”
锦绣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后果严重，他不计后果。
他只是想再和母亲相处一段时间，哪怕只有几秒钟。
只是……
只是没想到那个家伙利用他伤害了凤凌。
所以，这段交易是时候结束了。
“那人是谁我不清楚，但是种种迹象，我判断他来自那个世界。”
墨宸寒眉头微动，“凌儿那个？”
“对。”
“你之前说，西绵族的其余祝巫和你的同伴杀手，很可能也在那个世界。”
“是的。”
“判断依据？”
锦绣看着墨宸寒：“意识的联结其实是相互的，即便他是强大的一方，以为能完全掌控我，可是我也能反向窥知他的一些事情。”
那些窥知的片段，不足以判断那人的身份，可是，足以让锦绣知道那人所在的世界了。
因为那个世界他曾经住过。
墨宸寒追问细节。
锦绣如实相告。
他将自己窥知的一切都讲了出来，没有任何隐瞒。最后墨宸寒也同意了他的判断，那个人，多半来自于凤凌那边，而且对凤凌有企图。
至于是什么企图，还需要调查。
“你掌控空间的能力是怎么来的？”锦绣反问墨宸寒。
“厮杀来的。”墨宸寒也没有隐瞒。
他在和那个武力值奇高的叁号战斗的过程中，生死一线之间出现的明悟，加上原本具有的强大感知力，让他从叁号身上获得了掌控空间的线索。
锦绣微微地笑，“你很幸运。”
这世上就是有很多比他幸运得多的人。
同样是厮杀，他垂危之际决定赴死，是对手提出的交易让他苟活到现在。而墨宸寒，却从厮杀中获得了同样的能力，比他的更强大，而且没有被操控。
锦绣一直知道自己不够幸运。
可是这不幸运的人生他也一直在过着，尘世间总有事情让他贪恋。
比如美食，比如凤凌，比如对母亲的思念。
每当他得到一些美好，总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比如这次，他终于在多年之后的梦中跟母亲相遇，交付的却是自己的精神掌控权。
从交易达成的一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更加嗜血，更加戾气满身，面对凤凌的时候也开始有所隐瞒……
“如果我把凤凌交给幸运的你，我能放心吗。”锦绣忽然问道。
墨宸寒眉头一低：“凌儿不是你的，何谈你交付我？”
“他也不是你的。”锦绣并不退让。
“我们已经大婚了，在你在狄界的时间里。”
“那又如何？你的妻子只是她一个身份，她是她自己。”
“那你更没立场说把她交给我。”墨宸寒脸色不好看了。
锦绣却说：“以前，我会一直站在她身后守望。你如果负了她，我拼死要你命。”
“以后呢？”墨宸寒并不在意锦绣拼死。
“以后我希望你一直待她好。”因为我不能再守望了。
“这个无需你说。”
墨宸寒并不想对锦绣承诺什么。
他自然会与凤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意为她献上一切。但这是他跟凤凌之间的事，他并不觉得锦绣有资格置喙。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和锦绣讨论空间的操控问题。
两个人获得能力的方式不同，细节上有很多可以交流的地方。
这一场谈话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墨宸寒起身离开之后没多久，结束了打坐的凤凌来探望锦绣。
因为一番长谈，锦绣精神不济，脸色很差。
凤凌让他好好休息，不要说话，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听你唱歌。”
“唱什么歌？”
“我们最开始认识的那首。”
“哦，那个啊。”
凤凌拿起桌上的筷子，敲击桌面打节拍，唱起了当初那首小曲儿。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笑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飘零在街头，在巷口……
锦绣也跟着轻哼起来。
“多年之后，
绒雪吹白你的眉头，
与我擦肩城东落枫古井边。
你呢喃着我们熟悉的陈词一首，
陌路人，
涌泪也别回头……”
一曲终了，凤凌看到锦绣眼角有水光。
“你怎么了？想起了什么事情吗。”
锦绣不答，片刻后那水光消失，他依旧带着笑。
其貌不扬的眉眼没有什么美感，但是笑容太暖太暖，暖得一点也不像他，不像个杀手。
凤凌心里不得劲，提议说：“其实有很多更好听的歌，欢快的喜庆的，我唱给你听啊。”
“不，我喜欢这一首。”
锦绣固执地只听这个，凤凌无法，便继续唱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这次探望结束，她离开房间之后，还隐约听到屋子里锦绣自己哼唱旋律。
锦绣是哼着歌儿睡着的。
他再一次梦见了母亲。
梦中他还是个小孩子，赶着羊群回到帐篷外，一头冲进帐篷，看见母亲正笑着做晚饭吃的麦饼。
炉子上煮好的野菜汤散发着略微苦涩却诱人的香味，那是他自幼熟悉的家的味道。
“阿妈，你为什么又来了，我怎么又梦见你了？”
梦里的锦绣还很清醒，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和他结束了交易，不会再让他梦见妈妈了，可是为什么又在梦里见到母亲了呢？
“其诺，去洗手，然后帮阿妈揉麦饼。”
母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坐在那里，用粗糙却灵巧的双手将和好的面揉成一个个小团子，然后按成饼状。
母亲亲热地叫着他的名字，其诺，在故乡当地的语言里是小狼的意思。
名字是母亲取的，她希望他像小狼一样茁壮长大，长成强壮威武的男子汉。
至于锦绣，那只是他做了杀手之后的代号名称。
虽然满怀疑惑，可是锦绣太贪恋这个场景了，不由自主就走到了母亲身边，洗过手陪着她一起做面饼。
淡褐色的糙面混合了麦麸，揉成小团，再用双掌一和，面团就成了面饼。炉子上的小锅里煮好了水，热气窜上来，面饼就一个个放在蒸格上，盖上锅盖，一会儿就蒸好了。
喝着野菜汤吃麦饼，是小时候最常见的饭食。
麦饼很粗糙，野菜汤带着苦味，并不好吃，以至于他后来沉溺于各种美食，都是因为小时候吃得太单调乏味的缘故。
可是后来每每回忆起小时候的饭食，那种久违的再也尝不到的味道，却让他渴望不已。
他试过自己制作麦饼和野菜汤，明明食材和做饭手法都和小时候一样，但味道就是不一样。后来他就放弃了，再也没有吃过那些东西。
直到最近，在梦里，他终于品尝到了思念已久的味道。
“阿妈，很好吃。”他一边吃一边对母亲笑。
母亲也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的其诺从来不喜欢吃这些，是因为太想念阿妈才会觉得好吃吧？阿妈也想念你，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阿妈知道你一个人很孤单，可是阿妈已经死了，不能陪着你长大啊。”
锦绣手里吃了一半的麦饼掉在地上。
他惊愕地看着母亲。
这个梦不对，这不是他最近一直做的温馨的梦。
那些梦里，阿妈就是阿妈，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眼前忽然变换了场景，不再是充满着麦饼和野菜汤气息的温暖的帐篷，而是大雪覆盖的荒野，冰冷坚硬的山坳里。
母亲骨瘦如柴地躺在冰雪泥土里，衣衫破烂，遍体伤痕。
她的双眼浑浊呆滞地望着天空。
天空那么蓝，太阳那么大，寒风却是那么冷那么刺骨。
“阿妈！”
锦绣凄厉地叫了一声。
他扑过去，扑到母亲身上，用力地推搡她，“你别死，坚持一下啊，你别死！就坚持一下就好了，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我明年就会遇到夺魂阁的人了，他会收我做徒弟，我天赋很好的，我学了一身本事，我可以杀掉那些坏人，我可以挣很多很多银子，带着你过很好很好的生活，你坚持一下啊！我以后是夺魂阁最厉害的杀手，谁也欺负不了我们了，我带你去京城呀，那里暖和，很多好吃的，我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孩，你一定会喜欢她的，阿妈！阿妈……”
锦绣绝望地喊着，像荒原上失群的孤狼一样仰天长嘶。
可是面前的母亲身体冰冷，眼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还是离开了他。
他明知道这都是梦，是他再次回到了母亲过世的那个时候而已，但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难过，还有对未来的无助惶恐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