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黛玉琴声诉幽情 水溶听音识知己
紫娟来到谷中，拨开树丛，走到谷中心，见水溶正坐在湖边，望着水中的鱼儿沉思，紫娟轻轻走到水溶身边，唤道：“公子，你可以出来走动了，太好了。”
水溶望过去，见只有紫娟一人，有些意外的神色，问道：“你家姑娘没来吗？”
紫娟道：“姑娘有些事绊住了，晚上过来。”
水溶接过食物篮，看今天的菜，以荤为主，主食也增加了。水溶吃过了饭，看向紫娟，见紫娟脸上有淡淡的泪迹，眼睛也有些红，问道：“姑娘有什么难事吗？”
紫娟道：“我为我家姑娘伤心，姑娘心情不好，我也着急。”
“那你家姑娘又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呢？”
紫娟道：“一言难尽，公子还是不要问的好。”紫娟停留一阵，心里惦记着黛玉，便回来了。
黛玉前思后想，觉得紫娟的话有道理。不过，感情怎能说忘就忘得了呢？自己也明白，让时间去淡忘吧。紫娟回来，告诉了黛玉水溶已能走动，黛玉想了想说：“紫娟，晚上我不能去谷中了。”紫娟应了，默默地准备着晚上的东西。黛玉说：“这些日子我们暗中置办的东西府里的人没有人查觉吧。”紫娟道：“没有，每次都是嬷嬷出去时买回来，悄悄的带进来。已嘱咐了她不能对外讲。”黛玉点点头，“紫娟快休息一下吧，晚上还要去呢。”
月亮升起来了，紫娟来到谷中，水溶正在洞中休息。紫娟把食物送进洞中，放在石桌上，洞内烛光摇摇，水溶取出食物，坐下吃着，这时一阵阵琴声传了进来，水溶凝神静听，琴声时而忧伤，时而悲怨，时而欢快，时而柔情似水，时而催人泪下。水溶听着，心情随着琴声流转，忽悲忽喜，听得琴声中风刀霜剑的凌虐，听得琴声中对命运无奈的叹息，听得难抑的悲愤……琴声戛然而止，水溶急步走出洞口，紫娟随后也出了洞，甚觉奇怪，姑娘并未在谷中，怎么有姑娘的琴声？
却是黛玉正潇湘馆内抚琴，弹到伤心处，伏在琴上啜泣。黛玉原是借抚琴渲泄心中的苦楚，思绪辗转，想自己为宝玉付出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为他忧，为他喜，为他嗔，为他寝食不安，为他添了多少病，为他得了多少冷言冷语，为他得了多少暗语相欺，为他眼中泪不干……如今只落得心事虚化一场空，有情人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相见也难堪，不如不见。自己的骄傲、自己的自尊、良善之心和礼法更让自己却步，忘不掉的情，是不能留的情。黛玉泪落纷纷，情思不尽，悲愤令她止了琴声，伏在琴上。
水溶走进谷中，停住脚步，暗思，若贸然与小姐见面，定要招致小姐误解，以为水溶乃孟浪之人。紫娟说道：“公子，我家姑娘还在府中，并未来此。不过这琴声如何传到这里？”
水溶说：“这确定是你家姑娘的琴声？”
“是，我听惯了的，不会错。”
“你家小姐有什么为难之事，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为小姐尽力。”
紫娟道：“多谢公子挂心，我家姑娘一时忘情，请勿见笑。”
水溶对紫娟道：“我曾于梦中来到此处，见你家小姐与紫娟姑娘在这谷中吟诗、抚琴，水溶未敢现身，恐惊了小姐，还记得那日小姐作的词句，
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紫娟道“让公子见丑了。”
水溶道：“水溶钦慕你家小姐才华，不知能否成为小姐的知己。”
紫娟道：“怎敢与公子高攀，不过是闺阁闲情，打发时光而已。”
“小姐的词与琴已在我等之上，若是须眉男儿定是早已名满京华，功成名就，成就一番事业了。”
“公子，我家姑娘常说，世人碌碌，不过为了名利二字，为此二字，生出多少是是非非，搅乱一池秋水，何如纵情山水间，超然尘世处，不染尘俗，还世间一片宁静，一片美好。”
水溶想道，此侍女非一般见识，可想她家姑娘更非凡品，会让那些争名夺利的人感到羞愧、汗颜。“紫娟姑娘，水溶也早已厌倦了世间人情的虚伪、骄情。”
紫娟道：“只可恨生而有男女地位的分别，男子可纵马天涯，女子只能相夫教子，不可同男子有同样的惊世之才，即便女子有才华，又不为世人所容，甚或为人踩于足下。也恨这世间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只如局中的棋子般。有谁知我家姑娘心中的委屈？我家姑娘不知何时才能舒展笑颜？”
又一阵琴声飘来，琴声中流出对高山流水的向往，流出对自在人生的渴求。水溶聆听着，“请紫娟姑娘转告你家小姐，水溶敬慕如小姐般灵性空明、超凡脱俗的女子，能使人忘却尘世的纷扰，让心灵得到宁静。”水溶道：“紫娟姑娘，这是何处，你们主仆如何来去？”
紫娟道：“我们从来处来，又从去处去，相逢何必问来处？”
水溶道：“是我唐突了。”
月华如水，丝丝轻泻，微风掠过湖面去，见缕缕轻波。紫娟道：“夜深了，公子该休息了，我家姑娘体弱，离不开我的，我该回去了。”
紫娟走出山洞，回到潇湘馆，见黛玉坐在琴旁轻轻地咳嗽，紫娟取来一件孔雀绿色的外衣，披在黛玉肩上，黛玉咳嗽了一阵，停了下来，对紫娟说：“王爷的情形如何？”
紫娟说：“王爷已经行走正常了，无大碍了。”
黛玉点点头，“王爷失踪的时日也不少了，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紫娟说：“姑娘，有件事很奇呢？适才姑娘在府中抚琴，琴声在谷中回荡，如同在谷中弹的一样。”
黛玉道：“这倒奇了，怎么可能传到谷中这么远？”
紫娟道：“还有呢，王爷说他曾在梦中来过这个地方，见到姑娘在谷中抚琴，还看到姑娘写的诗。”
黛玉想起前几日在王爷书中夹着的纸片上正是那首诗了。
“王爷对姑娘的才华很倾慕。”黛玉淡淡的道：“花魂与诗魂，怎一个愁字了得。”紫娟道：“看王爷言行举止，不像是那种官场上争权夺利，利欲薰心的人。王爷说早已厌倦了世间人情的虚伪、骄情，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
黛玉道：“他与宝玉倒有几分相似，也难怪宝玉与他走得近。只是在尘世中生存，只怕他们最后也是身不由己。”
“姑娘，我倒觉得他比宝二爷还要优秀呢。”
黛玉道：“又与我何干？那年宝玉把王爷的香串送于我，我掷还不取，今日倒救了他。真是世事难料。”夜深了，紫娟服侍黛玉睡下。
水溶躺在洞中石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耳边萦绕着哀婉的琴音，回想紫娟所说的话，她的一言一行必然受了她家小姐的影响，不然怎么有会如此的见解？这小姐该是怎么样的人呢？水溶在石床上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睡，索性披衣起来，到月色中舞动长剑，驱散心中的思虑。
却说宝玉在怡红院内，听到黛玉如泣如诉的琴声，痴痴地听着，心中酸楚，却难对人言，而外间的宝钗，也不由感伤自己的境遇，想那黛玉有宝玉心中时时牵挂，而自己名虽是宝玉的正房，也不过拥有一副皮囊罢了。自己与黛玉到底是谁幸谁不幸呢？这一夜，不眠的人又何止水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