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 矢孤介誓绝攀缘人 金玉缘终得千金女
大观园门前车水马龙，贵族小姐往来不绝，给贾家也带来了生机。原先曾与贾府断交的那些势利之人，其中有那眼明的，看出贾家的背后靠山，贾家自有复苏的迹象，开始借由来交结。贾府的公子中宝玉已有正室，虽有官职，若将自家女儿嫁过来，做侧室，心有不甘；那贾环征北回来后，还在家中养伤，可能要落下残疾，看来也没有什么出息，把女儿嫁了他，似有不值；那么贾府还有的便是未出嫁的惜春姑娘。他们的目标便已明朗，不断有上门提亲的，以图日后之利。
几番有人提亲，贾家不由谈议惜春之事。贾母道：“这黛玉的亲事，我们做不了主，可惜春的亲事，也该提到日程了。前几日有几家来上门提亲，家世怎么样，人品如何，你们问过没有，不知定下来了没有。”
王夫人道：“这些人以前我们失势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到。如今他们见大姑娘的名气、又有北静王和南安王做依仗，前来巴结，实是有些不平。”
宝钗道：“听说太子将要选妃，不如让惜春妹妹去参选秀女吧。”
贾母不语，尤氏喜道：“这样最好。”
恰惜春来给贾母请安，走至门口，听见此话，直入贾母房中，道：“什么王孙公子，我不希罕，我也不想攀上枝头做凤凰。”
尤氏道：“我素知你是个冷口冷心之人，你对自己冷也罢了，也该想想贾家。”
惜春冷笑道：“你们开口闭口，是为了贾家的利益。为什么整个家族的命运，要系在我们女子纤弱的肩上。我们姐妹们的亲事，不过是你们稳固贾家地位的工具罢了，让贾家那些不成器的男子们过几年安心享乐的日子。元春姐姐嫁了最好的去处，也是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让贾家的日子达到鼎盛，而她虽受了几年的恩宠，却死得不明不白；探春姐姐，也是为家族利益远嫁他乡，好在还能每年回来一次；迎春姐姐，你们不问对方人品，只图那五千两银子，就把她糊里糊涂嫁了过去，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勉强相处，差点失了性命。有谁考虑过这些女儿的命运，有没有人问过她们过得开不开心，幸不幸福。”
众人无言，面面相觑，在她们心里，女儿联姻，为了上升家族声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尤氏对宝玉道：“宝玉，好好劝劝你妹妹吧。”
宝玉冷冷道：“我觉得她的话言之有理。”
惜春转向宝玉道：“我想问问二哥哥，你的亲事是自己情愿吗？你对嫂子关心多少？”宝玉、宝钗心头一暗，宝钗暗道：我虽是为了薛家利益，可也是心慕宝玉，自己情愿的，宝玉虽心不在我身上，我所求也并不在此。惜春又转对尤氏道：“若你们不问我喜好，强按头上花轿，我便剪断这一头青丝，出家为尼，方不污了我清清白白之人，也让你们的美梦落空。”
宝玉心里不由敬佩，四妹妹倒有志气，不若自己得知金玉良缘已定，与林妹妹今生无缘时，只能以疯痴面对别人的摆布，不知抗争，疯痴不过是自我解脱的借口、安慰罢了。
贾母急道：“好好的，又说什么出家为尼？刚稳了那个宝玉，又来一个要出家的，我没闭眼，你就休想有此念头。”
惜春道：“他日我若自立，我真想和林姐姐一样，走出这贾家大门。若是要我嫁，也要由我自己作主。我必要寻一个欣赏我的人，方可嫁过去，否则休提此事。”惜春说罢，转身出房，由丫环扶着进了大观园，去了画坊，寄情于笔墨之中。
宝钗也回了房，她已到了预产期，只在这一两日，便要生了。她歇在床上，惜春的话言尤在耳，心中思虑着，不是滋味。回想那些曾经在大观园里美好的女子，如今都已离散，眼前那些有信的是否各得其所呢？也不知史湘云，现在何方，命运如何，当年自己为避嫌疑搬出大观园时，那么无情地置她于不顾。自己在贾府游刃有余，可是知心的又有谁呢？也只有林妹妹对自己交心。宝钗忽觉腹内阵痛，痛得伏在床上，过了一会，方好。宝钗想起她妈妈和她讲过，阵痛来时，就是要生了。她忙唤莺儿，去通知王夫人找产婆。
宝钗躺在床上，阵痛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王夫人、宝玉等人在贾母房中焦急地等候着。宝钗本欲咬牙挺过去不叫出声来，可一阵紧似一阵的收缩，继以阵痛，也忍不住呻吟出声。产婆嘱咐着宝钗配合她，按她的要求去做，痛了大半夜，婴儿终于不再留恋母亲，脱离了出来，宝钗只觉身体得到了解脱，心也轻松了，也累得抬不起手臂，直不起身体。产婆倒提婴儿，重重拍在小儿屁股上，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产婆道：“好了，好了。恭喜恭喜了，是个千金。”宝钗闻听此言，昏了过去。
而贾母房中，王夫人、尤氏等人在等着消息，邢夫人道：“这么久还没生下来，想必应该是位小公子了。”谁知产婆进房来道：“是个千金，母女平安，小婴儿哭声宏亮，白白嫩嫩的，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之人。”王夫人心知她是虚礼之势，给了她赏钱，打发她走了。邢夫人不由脸露不屑之色。王夫人的心凉了，难掩失望，转而一想，对贾母说道：“他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的。头胎是女孩，正是有德之相。”
贾母说道：“贾家已有十多年没有小婴儿的哭声了，女孩、男孩都好。宝玉去看他媳妇没有，快让他去瞧瞧她们母女吧。”
宝钗悠悠醒转，一心想要男孩的愿望落空，不由有些悲伤，心中的失落化作泪水滚滚而下。宝玉已进入房中，坐在床旁的软椅上，看不出是喜是忧。宝玉看到宝钗生女受了苦，汗水、泪水混在一起，心中也不忍。
宝钗看着宝玉温和俊秀的面容，对宝玉道：“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在你心里竟没有一丝的位置吗？”宝玉听了一楞，心头茫然，恍惚闪过自己对那雪白的臂膀有过羡慕，对那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的俏容有过失神，若真的不是因为她的思想与自己格格不入，恐怕自己也会迷失于她的吧。“宝姐姐，先歇着吧。”
“我已有了你的骨肉，你还不认我为你的妻吗？”宝钗顿了顿，又道：“宝玉，你是最有怜香惜玉之心的，从前你还对我体贴有加，现在你虽对我以礼相待，可是我怎么感受不到你的一丝温情呢？？”
宝玉道：“你好好休息，过会儿我再来看你。不过你放心，今生我不会娶侧室，也不会纳妾，更不会有第二个儿女。你的宝二奶奶地位不会动摇，你想凭夫贵妻荣的心愿也达到了。只是我却差点丧命，你只当我已死在战场上。”宝玉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宝钗道：“女儿是你亲生，你要好好待她，我也会加倍疼她。只是希望你不要让她再成为家族利益的祭品。”说完，转身出去了。
宝钗看着宝玉的身影消失了，才回过神来。想着自己争了这些年，奉行着的品德赢得了上上下下人的心，尤其是下人们，都交口赞她。在贾家想要得到的名利、地位，如今都有了，却得不到夫君的眷顾。原想生一公子，可保宝二奶奶之位长长久久，如今却生了女孩，宝玉不计较，也许更疼爱女儿，可贾家那些人呢，上至长辈，下至下人们，背后的冷言冷语自己要承受多久？今后自己该怎么办？
宝钗心中烦乱，不料婴儿啼哭起来，莺儿哄不住，只好把婴儿抱给她，她无奈接过，透过泪眼看到，小婴儿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净是依赖之情，宝钗心里不由生起爱女之情，忘记了一切，宝钗的手触到婴儿软软的身体，小婴儿满足地躺在她怀里，完全信赖于她，她的心软了起来。自思道：今后我母女相依为命，将情寄于女儿身上。女儿又有何不好，女儿才智不逊男子。看看林妹妹如今如何风光，将来我好好教导我的女儿，她也可有所作为。若长大后能送入宫中，我还是可以凭女富贵的。忽想起宝玉、惜春、迎春的了悟之语，慢慢放下了送女入宫的念头。
王夫人、贾母等人也过来看望这女孩，王夫人觉那女孩的神情似金钏，又似晴雯，看着她这个奶奶，一种冷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