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 志麒麟缘遍寻四方 偿倾羡情尽诉肺腑
经过几日的安排,宝玉下贴邀卫若兰、陈也俊、秦珅毅、五王子璟瑛,迎春下贴邀水涟、明月,到园中一聚。
到了这日六王子璟珏、五王子璟瑛、水溶、卫若兰、陈也俊、秦珅毅,女子中有水涟、明月、长乐、水濛、寿阳、黛玉,众人在大观园门前下了车辇、小轿,宝玉将男子们迎进怡红院,迎春将女子们迎进潇湘馆,众人分别在潇湘馆、怡红院内品茶、吃水果和各种坚果。
黛玉对迎春道:“二嫂子怎么没有出来?”
迎春道:“前儿宝钗刚产下一女,还在养着呢。”
黛玉听了,喜道:“真的吗?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像嫂子吧。把我的最好的祝福带给她。”黛玉又悄声问道:“惜春在园里吗?”
迎春道:“现在她整日在画坊,回房便读些经书。”
黛玉低声把陈也俊的事说与迎春,嘱咐她不要声张,也不要告诉惜春,待会儿引陈也俊到画坊。
“这岂不成了老祖宗口中的才子佳人园中相会,互赠信物,私订终身的老套。”
黛玉道:“你别玩笑了,先到府中一聚,再作道理。千万要小心,不要让惜春看出来。你也在旁见机行事,暗探一下惜春心思。”
怡红院那边,秦珅毅问卫若兰:“听说卫兄订亲已久,为什么还未成亲?”
卫若兰叹了一声,秦珅毅道:“一身侠义的卫兄,怎么竟也长吁短叹起来。”
卫若兰道:“原订的是忠靖侯的侄女,他的叔父不知得罪了哪位权贵,去年调了外任,本想在走之前把婚事办了,谁知又被抄了家。这亲事便耽搁下来。也不知她现在何处,恐怕也被卖了吧。”
宝玉闻听,道:“是忠靖侯史鼎吗?”
卫若兰道:“是。”
宝玉道:“她闺名是史湘云。”
卫若兰道:“她是贵府亲戚吗?”
宝玉道:“她是老祖宗史老太君的侄孙女。那年我们射圃时我送给你的那只金麒麟,乃是因她有一只,我好容易也得了一只,欲送给她做成一对,不知多早晚丢了,幸而她捡到了,送还于我,我便送给了你。真希望能早些找到她,使你二人早麒麟缘白首。”宝玉顿了下,又悲叹道:“怎么史家也被抄了,这一年来贾家被抄,我又出征,便一直未留意过史家的消息。没想到她家也遭不幸。你去查访过她吗?”
卫若兰道:“找了几次,无功而返。若是找不到史家女子,我也不会另娶。”
众人唏嘘不已,都道卫若兰有情义。
宝玉道:“不要伤感了,我们还是先赏园吧。”于是众人先后出了怡红院,说说笑笑,漫步在园中。秦珅毅对宝玉道:“我们四处走走,陈兄是画痴,烦贾兄先领他到画坊看看。”
陈也俊道:“贾兄尽可陪着众人,你派人引我过去即可。”
宝玉道:“那就怠慢陈兄了。”
陈也俊道:“无妨,无妨。”
于是宝玉便叫莺儿领陈也俊到画坊。
莺儿引陈也俊到画坊门口,对陈也俊道:“陈公子,这里便是画坊。”陈也俊迈步走了进来。迎春在画坊内张挂着惜春新近的画作,惜春翻看着画集。迎春、惜春避之不及,迎春冷言道:“公子何人?”莺儿随后跟进,对迎春道:“姑娘,这是陈公子。”
陈也俊施礼道:“我乃府中贾宝玉之友,应贾兄之邀,来此赏园的,我是酷爱画之人,便进来观赏。”
迎春听见说是陈也俊,便道:“噢,我知道了。画作都在此,公子请吧。”说罢,闪过一旁,拉着莺儿欲走,惜春也欲随迎春出来,迎春道:“妹妹,对于画作我一窍不通,还是你陪一下这位公子吧,不必拘礼。”然后退出到外间。
惜春无奈,只好留下来。陈也俊看到眼前女子,俏脸含霜,肤白如雪,一身蓝衣紫裙,孤清之姿,陈也俊认定她便是自己渴慕之人,惜春小姐,那些画便是出自她之手。倾羡之人就在眼前,陈也俊怦然心动,未语脸先红,说话不顺畅起来。又施一礼道:“请姑娘恕我鲁莽。不知小姐在此,多有得罪。”
惜春见他脸色温和,不似不良之人,还礼道:“公子不必多礼,我们既开此画坊,便愿与天下人共赏,画作都在这里,请公子尽情观赏。”
陈也俊举目四望,四周挂满了新画之作,他逐一看过,对惜春道:“这些都是姑娘新画的吧。”
惜春诧道:“你怎么看出是我所画?”
陈也俊道:“从画风得出。姑娘的画清奇,只是有些凄冷。”
惜春默然不语,谈到画,陈也俊开始侃侃而谈道:“画由心生,正如人心。绘画不只是临摹,在于意境、境界,是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韵、风采。由画品人,正所谓画品如人品,画风如人风。”
惜春见他对画说得深刻,不由被他的话打动,道:“公子,这里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何不画上一幅?”
陈也俊欲推辞,但看惜春目光中的期待,心想:她如此端方,一派大家风度,我也休做女儿忸怩之态,岂能让她看轻?坦然提笔,挥毫泼墨,一幅喜鹊立枝头跃然纸上。惜春不由被他生花妙笔折服,心生敬佩。陈也俊画毕,道:“姑娘画中为何有凄冷之意。”
惜春道:“生于这五浊恶世,难以融入其中,常有孤寂之感,又与世人难相通,不免背后风言风语。况世人来时不带来一粒襁褓,去时不带走一粒微粒,何苦牵连,这样走时才不做留恋。”惜春竟不知不觉间向这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吐露心中所思所想。
“何畏人言,只要你的心是纯洁的,自然是日久见人心。”惜春心中一动,道:“我竟想多了,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陈也俊道:“可人世相伴的还有‘情’之字,这情有父母的舐犊挚情,兄弟姐妹的拳拳手足情,朋友患难相助的相知相惜情,夫妻至死不渝的真情。”
惜春淡然道:“可惜我不知亲情为何,兄弟姐妹情薄,朋友情淡。”
陈也俊道:“何必戚戚于未得到的呢?为什么不放开心怀去付出真情?只要你付出的是真心,以真情待人,必能得真情相待,还怎么会兄弟姐妹情薄,朋友情淡。”
惜春脸上寒霜缓和,微微一笑,道“但愿如此。”
“请姑娘试着用真心去待人,用真心去体会,看看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这时宝玉等人的语声渐渐传了过来,片刻之间,众人便进到院内,卫若兰见了陈也俊道:“陈兄,你还在看画,到别处转转吧。”陈也俊道:“这就好了。”众人欣赏一周,赞赏了一番,便出来。陈也俊最后走出,回头眼望惜春,方依依离去。
迎春来到潇湘馆,避开众人,对黛玉道:“这位陈公子相貌儒雅,是个热心肠的人,与惜春妹妹的冷倒是相反,二人志趣相投,惜春妹妹似也心服于他的画技与言语,想会成为惜春妹妹的知己。”
黛玉道:“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不然我岂不是误了惜春妹妹。”
迎春道:“我也这么想。”
只见水溶朗身而入,与众女子点头微笑,目光搜寻黛玉,明月见他目光,已经会意,指向黛玉道:“林姑娘,有人半天没有看到你,在找你呢。”
黛玉见水溶眼中有话,遂与他走出来,水溶道:“陈公子欲与惜春姑娘‘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如何?”
黛玉轻声道:“好啊,恐怕写陈公子之名,信到不了惜春之手,借我的名吧。”
水溶道:“还是你这位姐姐有心,就这样吧。你要不要我每天也写信给你?”
黛玉嫣然一笑道:“你每天都看到我,还写信?你还有什么话不方便说的,非要写信?”
水溶笑道:“还是每天我把我本人寄给你吧。”
黛玉道:“真是说不过你,看哪天我不收你这封信。”
日渐西斜,众人意犹未尽。水溶道:“已打扰了很久,不好再停留了,我们也该让宝玉清静清静了,改日再聚。”众人告辞,纷纷准备上车、上轿离去。忽听见娇滴滴的声音道:“珏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