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 意若迎香实为真 语入心田化冷意（番外）
我又失眠了。我蜷缩在电脑椅里，敲进去最后一个字。刚把穆湘的情节写完，写到穆湘被贬为庶民，我长舒了一口气，心情舒畅了许多。我揉揉发痛的眼睛，环顾陋室空堂，清冷的月光，雪洞也似的房间，如我冰冷的心，房间里最贵重、最具现代特色的也就是这台电脑了。倒不是我不喜欢装饰，愿意彰显朴素的生活方式，而是因为我的囊中羞涩。我心怡于商场那些工艺品，但它们只能摆在展台里，却摆不进我的房间。
穆湘的情节，又让我回想起那段往事，她得到了她应得的“归宿”，可身边的穆湘层出不穷，防不胜防。我似乎又看到了她那张粉白的脸，透着点点黑斑，对我热情的笑容，和我挽着手，在中午的骄阳下，和我跑了20分钟的路，只为省下车费，买回一件廉价的衣裙。当她帮我拉上裙子上的拉锁时，我心里在想：她不会再陷我于不义吧，是不是她心里愧疚，才对我更好，算是对以往过错的补偿吧。
在这世界上，我财富贫，无官职，却拥有众多朋友。当我们分手，回到各自的办公室，迎来的却是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同室的姐妹们走过来，纷纷关心道：“你又和她出去了，听说她上午刚在董事长那里隐而不露地贬损你，把功劳归功于她自己，把她的过错推到你身上，把你升迁的路堵死了。你真是吃百堑，都不长智。”我霎时如冷水浇头，心中冰冷，充溢在心中的是懊悔和愤愤不平。
为什么在社会上只有她这样围着领导转的人才能活得如鱼得水，活得滋润？生而何欢？
你再有才华，再能干，也抵不过她的一张颠倒黑白的巧嘴，一颗无情冷心，她的八面玲珑。不过她太低估了人们的智慧，以一叶障目，就难窥森林吗？我虽无权无职，多的却是朋友，她在领导面前的片言只语，都会传到我的耳里。同事们对她礼貌有加，她却当作是她的功夫作得好，无人洞悉她的那些阴暗，其实她早已是众叛亲离。这世间又有什么计俩可以得逞一世，不被识破呢，在她落难时没有落井下石，已算对她仁慈。后来她有了狗急跳墙的架势，学了点我的专业知识的皮毛，到处宣扬她的才干，上至董事长，下至公司职员，逢人便讲我如何的没有办事能力。
这社会科技是进步了，人性则在倒退！
天遂人愿，事隔不久，董事长和她便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我虽没有幸灾乐祸，心里也是暗自称快的。然而新的穆湘又出现了，我茫茫然，内心在挣扎。
又浏览了一遍我杜撰的乌托邦，善良的人安居乐业，作恶的人罪有应得，心里平衡了许多，满心的阴霾也消散了。这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我不由苦笑。
我诵了一遍佛经中的忏悔文，心情轻松了许多，心灵也净化了一些。我又闻到了念经时常飘浮在空中的那种香气。只是这次似有不同，怎么还有羽衣舞动？
我讶然抬头，目光却定住了，我面前分明是一下云霄的九天仙女，一身素衣，她目光清澈，一派从容，一派淡泊，灵逸逼人，高贵典雅，我不由自惭形秽于我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淹没于人群中不会留下任何回忆的面容。
她大概习惯了陌生人对她的凝视，微微含笑，化去了我的尴尬，樱唇轻启，宛如天籁，问我道：“姑娘，这是哪里？你为什么穿得如此怪异？”
我片刻间失去了思考，我不是花痴，但美丽的女子我也喜欢欣赏。我回过神道：“你是下凡的菩萨，还是穿越的古人？”想是我这两天看穿越的小说看多了，产生了幻觉。
她笑了，笑容迷人，“好像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你刚才说什么穿越？我就是想着穿越是什么，才到了这里。”
我也笑了，她是那么柔弱，我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放柔了语调，生怕我的冷硬吓住了她，说道：“穿越就是一个人由于某种原因从其原本生活的年代离开，穿越时间和空间，到了另一个时代，在这个年代的时间和空间里开始新的生活。”
她脸上迷惘，似懂非懂，我想了想说道：“也就是一个人已离开了他现在生活的环境，到了以往的朝代或是未来的时间里去生活。穿越的主体有两种：一种是仅仅灵魂穿越，一种是身体和灵魂一起穿越。”
“那我现在是在古代还是在未来呢？”
“以你的穿戴来看，你应该是来自古代。请问你的芳名？”
“水林氏。”
听到这名字，我便知她已是妇人了，可她依然宛如少女般柔美，无丝毫岁月的痕迹。我笑了，“我问的是你自己的名字。”“姑苏林黛玉。”我则惊呆了，眼前是黛玉的精魂，那一部未了的红楼梦，一段凄美的爱情，300年来，迷倒了多少男男女女。
“水林氏，那你是没有嫁给宝玉了。你对宝玉曾有那么深刻的爱恋，真就忘得了他，而倾心去爱别人吗？”我问道。我的直言对她有些唐突，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她平静道：“曾把魂魄断，恨劳燕分飞多离怨；那时我也是几番思量，才了断了旧情，只在无人处苦泪暗抛；然而事已至此，只能诚心祝福，何苦惹得旁人多猜疑。何况在我心里，只要他好我就好。时间久了，于他的情谊变成了亲情，变成了留在心底的温馨往事。”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我能体会她当时是如何的心碎，如何的痛不欲生，却无力去指责，这其中的谁对谁错。
“那么对你的夫君呢？”
她脸上绽放阳光般的笑容，难以掩饰眼中的眷恋，“他是敢作敢为的水王爷，真情吐露话衷肠，有情换得我真情。”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我有些愉悦得难以言表。
我打开网页上的收藏夹，把我收藏的清代人、现代人续的N篇关于她的红楼续梦网页打开，转成繁体字，让她浏览。她柳腰微展莲步轻，移身到电脑前，看着闪光的屏幕上后人对她的万种情思，眼里有晶莹的泪花，“梦系红楼女，情牵众人心，是我们的一番痴梦了。无论是何人所续，都是我们心底的愿望，只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愛你的人，有一个美满的人生。”
她又看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道：“这清人的续篇和你所谓的现代的续篇有很大的不同的，既是未来，和我的年代有什么不同呢？”
我说道：“科技上的进步太多了，你不一定理解。但是人们的思维观念却是大大不同了，单说这女子再也不是男人的附属品，有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思想，可以和男子一样在社会上做事、赚钱。女子就是嫁人，也不用失了父性，改成夫姓了。”
她点点头，道：“如此女子可舒展报负了，不作生不逢时的哀叹了。”
我看到她脸上的忧郁，会意一笑：“你有烦恼？”
她幽幽说道：“儿女情化作山河恋。”
我言道：“比翼并肩。”
她脸上的忧郁散开了，她又道：“你脸上的怨忿之情很浓啊。”
我恨恨地讲了我的经历，世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什么我学历、才能比她们高，公司的难事都交给我处理，却处处受制于人，心中不甘。我又是怎样从一个视金钱为身外之物的清高之人，到如今的满身世俗。
我言毕，问道：“你是不是对现代的社会很失望。”
她叹了口气，“看来无论何朝何代，为了贪、嗔、痴和私欲，人们变得越来越堕落了。你是觉得被一个一素质比你差得远的人欺负，心里压抑和屈辱吧。看到她为难又忍不住出手相助。”
我点点头，她随口吟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你是说学会忍耐不公，修一切淡然物外的心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做个不卑不亢，宠辱不惊，气质超脱的人。”我豁然开朗。
她又说道：“学着去容忍，公道自在人心，时间会证明一切的。你也总要成长的。”
“这也是我的矛盾之处，在为人处事上我不想像迎春那样懦弱，任人欺负，可究竟是像探春那样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呢，还是宝钗那样守拙藏愚、八面玲珑，却不失时机地显露才能，但是宝钗的机智权变用来明哲保身，又连累无辜，甚或是像无才无智的夏金桂那样颠倒是非，无理取闹，胡作非为呢？还有凤姐的精明、泼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王夫人的表面木纳，实则阴狠；贾母的深藏于心，含而不露，却又事事洞明，如你的看透人情世故却不屑为之，只以一颗真心待世人。”
“如我读诗词，我只领悟其中的精髓，你又何必拘泥于某一定式。择其善者而从，其不善者改之，只做你自己就可以了，再多一些宽容。”
“可这世间总难避免是是非非，而我的宽容总被视作软弱可欺，当我的宽容达到底限时，我也做了些微违背良善的言行。”
“对于太过份的欺凌，你也要给她小惩，若她能觉悟，却是你的一件功德。然后拥有一个如意的一生。”我真的能做到吗？
是呀，若能拥有诗情画意般的人生，多情的情感赋予我爱的也爱我的爱人，凭馥比仙的才华，甘胆相照的朋友，过游刃有余的生活，这便是人生的极致吧。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她如来时一样飘然而去。我则继续隐居于互联网，写我的水溶与黛玉的续篇，圆我的黛玉梦。她说，她还会来看我的。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