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 心平自立喜事盈门 怀婢愁多往事难言
史湘云出嫁前一天，水溶与黛玉、长乐、水濛乘车来到贾府，紫娟、雪雁、袭人、晓柔一同前往。贾府内张灯结彩，贾政、贾赦笑容满面，迎接出来。水溶等人送上贺礼，寒喧过后，水溶送黛玉等人至贾母房中。
水溶恭恭敬敬给贾母见礼，宝玉虽早知斯情已逝，也愿林妹妹能幸福，可是看到水溶对黛玉双目含情，情意相通，不免心里酸苦；黛玉见宝钗对宝玉体贴，二人圆满，相敬如宾，心里也是安慰；袭人见到宝玉，羞恨难当，“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宝玉则恨她误了木石姻缘，两人相对无言。水溶道过问候，坐了片刻，便嘱咐晓柔照顾好黛玉等人，与宝玉退出来，到前厅与贾政等人叙话。
水溶走后，贾母问道：“北静王爷对玉儿够体贴，玉儿若能嫁给王爷，我也放心了。”
紫娟道：“皇上已经给姑娘和王爷赐婚了，只等从苏州回来就成亲。”
宝钗道：“还是颦儿有福气，找个如意郎君。”
黛玉道：“嫂子的郎君不如意吗？宝玉哪点不如那些王爷？你要是喜欢王爷，休了宝玉，找个王爷嫁了。”
宝钗红了脸道：“颦儿这张嘴，让人爱不得，恨不得，都出去这么久了，还改不了尖嘴利牙，小心你这张嘴让你吃苦头，哪日得罪了你婆婆，给你罪受，才是现报。”
凤姐笑道：“今儿我也算见识你们的厉害了。林姑娘是有嘴无心的，逞口舌痛快。”
宝钗道：“妹妹的心我是知道的，但凡有事，她还是想着我们的。”贾母、凤姐都点头。宝钗又对黛玉道：“好妹妹，但听我一句话，你那不受屈的直性子也该改改，有退让才能海阔天空。以前你吃的亏还少吗？昔日只因宫花一事，就薄责了周瑞家的，闹得府里上上下下都误解你，以为你若是一旦受委屈，定闹得天翻天覆地的。”
迎春道：“妹妹何尝不是知书达礼、进退有度的。若她周瑞家的做得在理，妹妹断不会有怨的。何止这个呢，凡是找借口唐塞的事，都一味推在你身上，让你有口莫辩。这千般种滋味，尊严被踏、受辱的感受，我在孙府已经尝到了。”
黛玉道：“好嫂子，好姐姐，我哪里就不知深浅。你们是我的姐妹，我才和你不分里外的。别人想要我讥刺她，恐怕我还不肯呢。”
紫娟道：“姑娘是率真的性子，心里有话不藏在心里，想说便说，想笑便笑，如今大了，也收敛了许多，不再计较小事了。”
雪雁道：“姑娘的锋芒还在呢，只不过在关键时刻才显露。前些日子……”雪雁蓦见紫娟用眼瞪她，忙止住了话头。
贾母道：“你们姑娘做了什么事，紫娟为何对她使眼色？不要让我悬心。”
紫娟道：“老祖宗想到哪儿去了，姑娘的品行您还不了解吗？姑娘懂得进退，她的言行不会损了贾家的声名。”
贾母道：“这样就好。”
黛玉见女眷都在，独不见王夫人，问道：“怎么不见二舅母？”
贾母皱眉道：“她中了风，回转过来没多久，中风前口声声要晴雯、金钏饶过她。”黛玉心下明白，不再多问。
莺儿进来，对黛玉和宝钗道：“姑娘，二奶奶，那批料到了。”
黛玉道：“你只问你们奶奶就可以了。”
宝钗道：“看过了吗？不能降了质量。”
莺儿道：“都看过了，丝料和彩线大多还好，只有几样，定不了，还请奶奶去看看。”
宝钗对贾母道：“老祖宗，我去去就来。”说完离开众人出了房间。
过了不久，宝钗回来，黛玉问道：“过些日子苏州的好料就可以到了，你就可以放心些。”
宝钗道：“是呀，可还要等一阵子，这些商号的货原也不错，只是价钱贵些，不过为了保证质量，贵也值得了。商人重在利，利取于信。尤其为皇宫供货，更得谨慎。送到市面上的绣品，也不能差了。”
黛玉道：“嫂子不愧是皇商之女，心中有经纬。”
“那些料也是按质量分了等次的，按其等次分别存放，绝不能混淆，绣品也按等定价。”
黛玉道：“那些绣女的酬劳也是按绣艺分发的吧？”
宝钗道：“正是如此。颦儿，还有件事和你商量，如今经营的面日益见广，五绝轩中都为女子，有诸多不便这处，是不是该有些男子参与，打点外面的事。”
黛玉道：“嫂子，何苦总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念。我开办五绝轩，是想让女子之才、之德、之为闻于天下。你但想想那些寒门女子，尤其是孤儿寡母者，若苦守着妇德，如何图生计？”黛玉料想到宝钗心中也是个有见识的人，只是她的大道理约束着她的行为，凡行事之前，总要让她吐尽心中顾虑，再给她一个令她信服的理由，她方肯放手去做。
宝钗呆了半晌，看看贾母，贾母此时心中想道，那宝钗素有青云之志，平日行事，一贯造声势，留声名，虽有时藏愚守拙，该显露时是不会放过机会的，怎么今日又此番言语？想是她欲有所作为，却怕人家讲究她违背三从四德，故先将此话说出，既表明了她的品德，又得到我的首肯，也就堵住了悠悠众口。但玉儿所言极是，如今贾府的百年兴旺一去不返了，贾府男丁又不成器，已担不了重振贾府的责任，何苦墨守陈规，让全府上下同受清贫呢？以宝钗往日作为，虽说只不过是应酬贾府女眷，也是有心机、有手段的，如能做些正事，未尝不能振兴贾家，以前是顾虑她对黛玉不利，玉儿如今有了王爷维护，又有皇上的庇护，我也放心了。贾母便对黛玉露出赞许之意，宝钗见了点头称是。
宝钗道：“妹妹说的是，从前探春妹妹便常叹自己不能身为男儿身，可以施展抱负，如今我有了机会，却不把握。”
贾母叹了声道：“要不是贾府的男人们不成才，何苦让你们出头露面。尤其宁府那房更难，都在家闲着，只靠这一房的进项，难支撑着这么大的家业呀。”
迎春见贾母心生愁绪，便开解道：“老祖宗，贾家这阵子喜事不断呢，先是巴望着有人将宁府的房子高价买下，却不料是林妹妹家人买下，林妹妹又将宁府完璧归赵，再就是湘云妹妹出嫁，妹妹的五绝轩也是声名远扬，进项不少，再等下来，就是贾兰的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了。”
贾母道：“若果如此，我一旦闭了眼，也有颜面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了。”
迎春问道：“林妹妹将商号置于何处了？”
黛玉道：“林叔购了块地，正兴土木呢。估计我们从南方回来时，即可开张了。”
贾母声音哽咽道：“到头来还是得了林丫头的福气。”
黛玉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
黛玉又道：“大舅舅他们也该出去做些事了。”
贾母道：“一辈子作威作福惯了，让他们听命于人，还难以适应，况且又没什么真本事。”众人又坐了一阵，贾母道：“别陪我这老太婆了，去园子里看湘云吧。”
几人告辞出来，往蘅芜苑而来。惜春正在屋内陪着湘云试穿湘云自己做的的嫁衣，看见黛玉几人嘻笑着走进来，湘云道：“我就想着你们也该到了。”
袭人道：“有了夫婿，以后再见就难了。”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湘云道：“不会的，想念得紧了，我就到你们家里去，只怕你不欢迎我。”
黛玉道：“明日便是花烛洞房笑语亲，早把我们忘到九霄了。”
湘云道：“林姐姐，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岂是重色轻友之人。你看看我的嫁衣还合适吧。”
黛玉等人看过，齐道：“真难为你一片心思，把嫁衣做得这么漂亮。”
惜春道：“好像有点稍长。”
湘云道：“我是要做到飘飘欲仙的效果。下一个就轮到你了，陈家快来提亲了吧，你快设计一下你的嫁衣吧，我倒要看看你的嫁衣会是什么样的？”惜春脸上飞红，别过脸去和黛玉说笑。”
几人笑闹一阵，天色渐黑，李纨、宝钗和香菱在湘云的床上撒满了铜钱，又撒上红枣和栗子，莺儿抱来宝玉的女儿，小红抱来香菱的儿子，和湘云睡在一起，取子女双全之意。袭人初次见到两个幼儿，不免逗弄了一番，喜欢不尽。
黛玉于无人处，交给湘云几张千两银票，嘱咐她道：“湘云妹妹，那些贺礼作为嫁妆送到卫家，这些钱你自己留着用。虽说卫家不会亏待了你，自己手里宽裕些，总要踏实。”
湘云知道黛玉一片诚心，遂接过银票，哽咽道：“等过些日子我还要回五绝轩做事的。”
黛玉道：“若卫家不希望你出来做事，也不要为难了卫家。”湘云点头称是。
临睡前，几人挤在外间大床上，说着体已话，湘云忽对宝钗道：“嫂子，还记得婚前你为宝玉绣肚兜的事吗？那时你专心绣花，我和林姐姐在窗外观看，你也没留意，我还怕林姐姐取笑你呢。”
黛玉道：“我倒是和宝玉开过玩笑，宝玉知道了好生后悔，唯恐亵渎了宝姐姐。”
袭人也道：“宝二奶奶绣得真不错呢？”
长乐、水濛奇道：“宝二奶奶这么正统的人，也有过此举吗？”
宝钗蓦地脸红到脖子，当年自己忘情之举，原来都被湘云、黛玉看到，而这两个口直率性的人竟没有对任何人说。自己满口妇德大道理，却情难自禁的做了几件至今让她脸红心跳之事，可是有违妇德的。想到自己后来曾因黛玉在人前说了西厢记的词还去问罪于她，她不但没有因此事讥讽于我，反而对自己吐真情坦诚相告，和我成知己，这胸襟比我要宽啊。其实西厢记的词我又何尝不是烂熟于心呢？我要求她们不要读书识字，只做女工，若识了字，要放弃杂书，只读正经书，甚至放弃读书，是怕她移了性情，道理懂得多了，便如我一样把世情看得透了，也是为让她摒弃私情，对与宝玉的情有愧于心。他和宝玉本是有情人，为了金玉良缘，黛玉断然绝情改了常态，全是为了大义断了旧情。我是得到了宝二奶奶的地位，却是别有苦衷埋心里。常叹她为何有那么多真心的朋友，而我为人处世，赞誉满园，知心能几人？这真是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现在才悟到，人生贵相知，何用金与钱以财交者，财尽则交绝。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有了坦诚的相知，人生的路才走得远。她如今的幸福，也是她心地善良，一片赤诚，上天赐予的。
宝钗感慨万午，很晚才朦胧睡去
黛玉则合上双目，精魂去寻晴雯与金钏。穿过如水的月光下的大观园，来到王夫人的房中，见晴雯与金钏的元神正坐在屋内椅上，两眼含愁，王夫人容颜苍白，微闭着双目躺在床上。宝玉接过莺儿递过来的药，扶起王夫人，喂她服下。服完药，宝玉扶王夫人躺好，盖好被。自己取过一本经书，坐在蒲团上诵着，对面晴雯与金钏则凝神听着。晴雯见黛玉进来，起身道：“姑娘也来了。”
黛玉道：“我想是你们二人做的鬼。”
晴雯道：“那日我们就站在宝玉身后，本想是来作弄她的，谁知宝玉对太太发难，说到我二人痛处，就不由想起伤心事，抬手抹眼泪，不小心现了身，不料被太太看见了，她便以为我们来索命的。”
黛玉道：“舅母似乎已经悔悟，她心里的愧疚也很深，煎心日日，身影落寞，生不如死，这种惩罚更重，放过她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宽容些。”
晴雯道：“宝玉为了我们对太太发难，我们的心也宽了。现在反觉得太太可怜，她出于一片慈母之心，手段未免狠了些，害人害己也害了宝二爷。”
金钏也道：“她得不到儿子的谅解，心如绞痛，这些日子下来，鬓发已渐花白，备受煎熬，宝玉也忧心，日夜床前服侍，我们于心不忍。本想使出些本事来出出心头恶气，现在只能放手了。”
金钏又叹气道：“姑娘说的对，她已知错，我们的怨恨也消了，想到从前我服侍她时，她是如何的风光，和现在这个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老人，简直判若两人。我们也不想太为难二爷。”
三个女子望着房中端坐的宝玉，宝玉愁眉紧锁，他心中对太太是爱恨交织。王夫人纵然有错，也是他的生身母亲，而他是她怀胎十月受难产下的儿子，母子连着心，母亲的孽债也是为了他而负，是他心头重压。王夫人的一错再错，固然与宝钗类人为她心灵的挣扎开脱不无关系，致使她错上加错，万劫不复。当年若有人指责于她，点醒于她，她也不会越做越狠，至少会有所顾忌。不过像她和凤姐、宝钗这种人，何时在意过别人的生死与声名呢？
忽见赵姨娘迟疑而入，走到王夫人床前，轻声道：“姐姐，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