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 思玉哀泣莫把人怨 含羞怀怯凤凰相依
七七之日，水溶送棺入水氏家族墓地，璟珏、秦珅毅、贾宝玉路祭归来，同坐车中到了秦府花园里。宝玉对秦珅毅哀叹道：“你与寿阳公主青梅竹马，互订誓盟，天不从人愿，她嫁了王爷，现在又人天永别，世事真是无情，自古多情空遗恨。”
璟珏笑道：“你看他哪里有半点伤心的样子，他在布置新房，只等新人呢。”
宝玉不解道：“你已定了亲？你不是情有独钟，怎么这么快便移了情？”
璟珏道：“寿阳已如昨日死，伊浠仿若今日生。他已与伊浠郡主早已作双飞燕了，只待水王爷成亲之日，方是他们团圆之时。”
秦珅毅见宝玉一脸莫名，开口道：“我们与宝玉不分彼此，但说无妨，也免得他疑心。”
璟珏忧心道：“只怕玉兄会触动旧伤。”
秦珅毅便将后宫之事尽悉讲给他。宝玉听了，心内如翻江倒海一般，又如霜打的杨柳，呆坐一旁。璟珏道：“这便是我所担心的事情，他会受不了。”
秦珅毅道：“长痛不如短痛，他迟早要知道的，断了旧情，对他和林姑娘都好，只是要承受一段苦罢了。”
宝玉道：“秦兄，我竟不如你，我实在不如你。单有深情有何用？”
宝玉闷闷不乐地回到贾府，直奔自己的房间，如尼僧独坐。就这样不言不语过了一日，宝钗虽与他分房而居，毕竟是夫妻，少不得温言款语问候一番，宝玉也懒得搭言。
宝钗只得说与王夫人听，王夫人、贾母情急之下，来到宝玉房中，唤宝玉，宝玉也不应。贾政也赶了过来。贾母道：“这是从哪里招了气来，又说不出。”
王夫人哭道：“老天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儿女都这样不幸。珠儿早早去了，好歹女儿元春出息作了皇妃，不料也撇下我而去，让我空养一场。”王夫人声泪俱下，痛断肝肠，一字一泪道：“可怜我为你们三个费尽心血，操碎了心。一岁、两岁娇儿在娘怀抱，娘喜在心；三岁、四岁儿离了娘身，夏天怕你炎热难耐，冬天怕你着凉。儿病时，娘心焦，儿摔倒，娘心痛。到了七岁、八岁上了学，又怕老师太严，我儿受拘束，又怕我儿不听教诲。到了十五、六岁，日日悬心，怕你不走正路，被人带坏。现在你总是这样三番五次犯呆，叫我今后指望何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贾政也叹息，这番心思，他这做父亲的如何没有？他表面古板，不善表达，宝玉只看到他的严厉，其实他爱子之心与常人同。门外探听动静的赵姨娘不由痴倒在那里。
任凭王夫人情真意切三春暖，宝玉已是心灰意冷腊冬寒，宝玉看到王夫人眼泪哭干，悲声大放，忍痛问道：“我只问你，你口口声声为儿好，可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明知我愿与妹妹终生厮守，你却容不下妹妹，妹妹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金玉缘？做儿子的必须要按着你的心意来行事吗？”
王夫人道：“你的婚事是你姐姐亲自订下的，她顾念你林妹妹身体不好，怕不能守得我儿长久。”
贾母道：“是真的吗？元春是如何知道的，还不是你进宫时和她讲明的，你就只为这个理由，害了你儿子。”
贾政瞪眼道：“外甥女如何就碍了你的眼？”
贾母道：“是为了你心头那点怨吧。”
王夫人呆了呆，恨声道“是，都是为了贾敏。她们母女凭什么受到厚待。”
王夫人年轻时本也是美貌无双的，只看她的三个儿女，深宫得宠的元春与如宝如玉的宝玉，便可想像她年轻时的容颜。待到嫁来，她见到天生丽质的贾敏，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贾敏那份气派与灵韵是无人能及的。贾母又爱贾敏如掌上明珠，她心里便极忿忿不平。好容易贾敏嫁得远远的，刚舒心了几年，贾母又把她的女儿接来，让这女孩儿有同宝玉一样的优待，同止同息，凡宝玉有的，黛玉一样也不少。这女孩儿一天一天地长大，那张叫人见了丢魂的容貌、气韵，略胜宝钗，宝钗也美，美艳端方，博学多才，又有才干，为什么她的儿子只为黛玉犯痴犯呆，对宝钗似喜还拒呢？这叫她心里如何平静。而且那女孩子差点毁了她的如意打算。她早与薛姨妈在进京前书信约好，若宝钗进宫选秀失利，断了荣升的路，就与宝玉婚配。
贾母道：“我待两个玉儿是一样的心思，没有厚此薄彼。对宝姑娘我也是礼遇有加的，甚至超过了黛玉。我早看出你的心思，敏儿已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忘不了，我以为你早该心平气和了。”
王夫人道：“抛开贾敏不谈，我总要为我自己的外甥女设想。”
贾政道：“你只想你们王家女儿的前程，可想到我贾家女儿的生死。若不是因为她薛家，若不是因你的私心，我贾家怎会有此浩劫？”
贾母道：“宝丫头有母兄呵护，有你王家撑着，有贾府厚待着，我的玉儿却只有贾家是她的亲人。”
一直在门口探听动静的赵姨娘趁机扭身进来道：“都是因为你们王家人，累了我环儿的前程，致使我儿身落残疾。”
王夫人厉声道：“贾环他害我的宝玉儿不成而获罪，是他咎由自取，与我王家有什么相干。”
一旁的宝钗面上煞白，泪水涌上来，硬生生吞下热泪。
宝玉问道：“我再问你，金钏、晴雯有什么错，你对她们冷酷无情？”
王夫人道：“她们生得狐媚，我怕她们勾引你，我怎么能看着我儿被她们带坏。”
宝玉道：“袭人与我更亲近，你怎么不去防，不去撵呢？我与她们清清白白，主仆之情，她们反落得不洁之名。”
“袭人相貌贤淑，行事大方，事事为你着想，为你好，对我又恭敬，我信任她。”
宝玉冷笑道：“倒是你信任的袭人，早与我私通款曲，你怎么没看透。”
王夫人无言楞在那里，良久道：“宝玉，就为了两个丫环你问罪于你的母亲，为了你林妹妹恨我，你这是大逆不道。”
宝玉看看王夫人：“你是我的母亲大人，我怎么能恨，怎么能怨。要恨，要怨，也只恨我自己太懦弱，不知抗争，害妹妹魂断泪干，有家如无家，令两个无辜女子含冤而死。”
贾母见宝玉言语怨怒，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也是有妻儿的人了，多为他们想想吧。”宝钗闻言，忙唤莺儿抱来小云欣，轻轻放到宝玉怀里，云欣仰头望着宝玉，宝玉泪如雨下，云欣咿咿呀呀地发着稚声，伸出她白嫩嫩的小手，擦掉了宝玉的泪水。宝玉的心软了下来，哭道：“希望你能一生如意，不要像你的父亲。”宝玉是死也死不得，走也走不了，身在心已碎，在心里叹道：妹妹的深情怎忘怀，日日思念朝与暮。
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王夫人长舒了口气，看着小云欣娇嫩嫩的身体靠在她父亲的怀里，王夫人忽然想到，金钏、晴雯也曾经是这样偎在她们父母的怀里，娇声的唤着爹娘吧。王夫人似觉耳边有两个女子哭泣的声音，她看着宝玉父女的眼睛分明产生了恐惧，王夫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口里喃喃道：“金钏、晴雯，你们是来向我索命的吗，不要带我走，我不想死。”王夫人本急火攻心，又加上惊惧，一时晕厥过去。贾政本欲斥责王夫人，见此情形，忙请大夫前来医治。太夫看过，言是中风所致，针灸过后，方醒了过来，只是一时不能言语。赵姨娘闻得此讯，躲在房中大笑，连连道：“太太，你也有今日？”
七七过后，皇上便下旨赐婚北静王水溶与百花公主，准水溶与黛玉回南祭扫，婚期待回京城再议。
水溶欣喜地接黛玉去见老太妃。王府里撤去了白幡，虽无红色装饰，却是一片喜气。老太妃一身官妇服饰，坐在正厅里盼着水溶和黛玉回来。黛玉进了府门，到了门口，垂首缓缓而行，落在了水溶的身后。水溶回过身来，微笑地牵起她的手，把黛玉柔软的手握在他手心里。黛玉羞红着脸，欲摆脱他的手，怎奈水溶握得紧，只得与他一起走向了老太妃。
老太妃含笑道：“我的未来儿媳生死不惧，蔑视皇威，怎么在我这个婆婆面前露怯？我有那么可怕吗？”老太妃温柔的话语，和蔼可亲的笑容，化去了黛玉的忧虑，黛玉的心静了下来。黛玉给老太妃施了礼，老太妃走过来，拉黛玉坐在自己身旁，道：“我还要谢谢你，让我的溶儿又有了笑容。我想这些年他和寿阳的相处，以及夹于妾室间的纷争，从未真正开心过，我这个做母亲的是看在眼里的。我已经想明白了，夫妻是要两人真心相许，这家才和睦。日后他若敢欺负你，我不饶了他。”一番话，说得黛玉泪盈于睫。老太妃取出一个精致盒子，交给黛玉，示意黛玉打开。黛玉小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凤凰，合在一起时是凤飞凰依，分开时雄凤雌凰。老太妃道：“这是我水家族传家之物，今天我把他们交给你们。”拿起雄凤给水溶戴在项下，又拿起雌凰戴在黛玉颈下。黛玉推辞道：“太妃，黛玉还不能收下这么贵重的家传之物。”
水溶道：“玉儿，这是母妃的一片心意，你就不要推辞了。”
老太妃道：“你与我儿生死相许，我儿为你，什么公主、皇威、功名利禄全可抛却，生命也可弃，这份情谊，我这做母亲的也觉得光彩。我已认定了你做我的儿媳，早一天晚一天都要给你。”黛玉谢过老太妃。
水溶问太妃道：“我和寿阳成亲时，母亲怎么没有取出来。”
太妃道：“这玉凤凰只有两心相许的人，才能鸾凤和鸣。我知你对那桩婚事是心不甘情不愿，你们不和谐，我的玉凤凰也就失了灵性。”黛玉与水溶陪老太妃说些闲话，方离开。
水溶与黛玉来到书房，黛玉翻看水溶的书，除了诗词书画典籍，便是兵书战策。黛玉一一浏览。水溶取出那串鹡鸰念珠，道：“它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你这里。它本就该是你的，戴过它的，一个是你的父皇，一个是你的表兄，一个是你未来的夫君，你是逃不掉的。”黛玉娇笑道：“这就有三从了，叫我如何不从。”欣然伸出手接过香念珠，微露玉腕，戴在腕上。
水溶道：“原来只知你伶牙俐齿，却也这般俏皮。”
黛玉凄婉道：“我初出贾府时，对贾府有情也有怨，对外面的一切又是陌生、未知，心中忐忑，自然得处处小心翼翼，谨慎行事。只能藏了心事，忍了本性。”水溶心道：你是我的掌上珍，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艰难，叹惜道：“今后在我面前，做你自己就好了。”水溶又道：“启程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我们选一个吉日就出发吧。”
恰在此时门上传报，有客来访。却是卫若兰送来请柬，他与史湘云的婚期定于三日后。卫家觉湘云孤苦伶仃，贾家虽可庇护，总不是长久这计，不如早娶过来，也省得卫若兰鸿雁常传书，两地苦相思。
清风吹柳绿如丝，海棠庭院来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