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 苦泪对流互知互解 笑颜双飞相亲相守
忽见赵姨娘穿戴整齐，迟疑而入，走到王夫人卧踏之前，颤声道：“姐姐，我来看你了。”王夫人虽不能言语，却能听声，听见是她，脸上顿显冷若冰霜。她不愿让赵姨娘看见自己的病容，自己目前的窘态，从前王夫人表面上低调行事，实际上是分毫不让。以往的高贵之躯，一朝病倒，和她赵姨娘又有何区别？自己现在的模样，最高兴的莫过于赵姨娘了，说不定她心里盼着自己早些死了，她也可以扶了正，做她王夫人的位子。她此番来，定是要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让我难堪。想到及，王夫人把头转向床里，不理会她。
赵姨娘低声道：“今天我诚心尊你为姐姐，那日的一番话，我才知您爱子的一片心和我相同。我也是母亲，我也是女人，我也是一心为了环儿和探春着想，想着她们不因我这作娘的身份低微而受到歧视，想着她们有好的前程，让我也荣耀。如今探春嫁到了远地，虽说是做王妃，可是难见上一面，也许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我夜里梦见女儿，常常是泣不成声，看见人家的女儿，又似探春在眼前一般。我现在体会到您当初是如何的想念元春的。环儿又那样不成器，本指望他能有些出息，我总算能有个指靠，也为贾家挣了脸面，谁知他如今又是……我一生的希望也落了空。我们女人这一辈了，前半生靠夫君，后半生靠子女，指望谁都无望。现在细想起来，我们是一样的苦命。你比我强些，有着正室的地位，可心里的苦处不比我少。我们今后又能指靠何人呢？这府中，我们和老爷生活了几十年，不是亲人也有了情感，您这一病，我心里竟也痛得紧呢。也真是奇怪，我以为，看到宝玉不原谅你，你又病成这样子，我该开心才是的，我被压抑了这么多年，在人前抬不起头，你若死了，我可以扶正，可以扬眉吐气，可以直起腰来做人，可是我心里是莫名的难受。我们没有了儿女的依仗，我们为何不能互相体贴一些，若不然这日子不是苦上加苦？我知道太太在心里看不上我，我这种身份，和你同居一府，是高攀了，可我从心里希望你能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我和你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你要是不振作，我岂不是少了对手。”赵姨娘两眼无助地望着王夫人，想起远在他乡异地的女儿，想起已落残疾的儿子，不由泪珠滚滚。
宝玉本防着她言语不敬，出语讥刺王夫人，听见她如此这般，也落下泪来。情不自禁想到探春临行前夜，兄妹夜话，探春泪眼婆娑，一再嘱咐他，多替她在老祖宗与太太、姨娘身前尽孝。探春以往总是不耻赵姨娘所为，一心只认王夫人为母亲，可一旦分别在即，看见赵姨娘欲亲近女儿，又恐被拒的神情，探春的心里苦涩难当，想起娘亲的千般好处，想要尽孝也没了机会，便深悔自己薄待了母亲。
宝玉耳边尤有探春哀凄的音声：“二哥哥，虽说远嫁他乡是我自愿的，可我总想知道，难道女子的命运就是为家族的兴衰而作出牺牲吗？从前大姐是这样，现在我也是这样，若不是林姐姐为皇上义女，恐怕这次远行的就是林姐姐了？只是我若不走，在这少亲情的贾府里，也只是捱日子而已，我其实也是想远远离开贾府的。林姐姐若不出了贾府，只怕早已被人算计了。即使不是政治联姻，我们女儿将来也只是嫁为人妻，为人生子，在家事夫孝姑，延续着母辈的一生。女儿满腹诗书又有何用？空有才华，空有高远的志向，如何施展呢？林姐姐那样孤傲，清高的人，将来也只不过相夫教子，做一凡妇，那些诗词也只做消遣或是教给幼子罢了，只可惜了林姐姐一身才华。若是清净些的家庭，还保得洁身自好，若是像贾府这样，明争暗斗，骨肉相残，一家人不能相安，林姐姐不是被欺负成怨妇、恨妇而死；再不然就如嫂子，处事圆融，八面玲珑旋，变成如她们一般善使权谋方可生存。”
宝玉正想着，黛玉若在贾府，将如何的艰难；又不知探春今日如何，远在番邦，是否做了一凡妇，生儿育女；也许番邦允许女子有所作为，探春还可舒心志，展胸怀。只是她生活得是否如意？那王爷对探春有多少情意？对探春是否珍惜？念及于此，不免心里叹气。猛看见赵姨娘双手合什，对天言道：“老天爷，求您让太太快些好起来吧，我愿减十年的寿来换太太的健康。”说罢，作势欲跪，宝玉急上前扶住她，扶她起身。王夫人已是泪如泉涌了，转过头来对她点点头，无力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赵姨娘犹豫着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宝玉过来，将二人的手握在一起，叫声：“母亲、姨娘。”
贾环蹒跚而入，满面泪痕，一脸愧色，跪在赵姨娘面前，嚎啕大哭道：“娘，孩儿不孝，不能让您过上舒心的日子，是我没用啊，不能出人头地，不能让娘抬头做人……”赵姨娘抱住贾环，痛哭失声。哭尽了一生的心酸，哭尽了一生的委屈，哭尽了一生的压抑，哭尽了一生的怨恨。宝玉含泪扶起母子二人，也忍不住大放悲声，片刻，宝玉止住泪，对她二人道：“姨娘，环弟不要伤悲了，环弟还是多学些本事，这贾府将来还得指望你呢。”贾环抹掉泪，点头不已。
黛玉泪光点点道：“赵姨娘也是苦命女人。同为女子，同事一夫，何苦相煎？人生在世，相聚是缘，何况他们同在一屋檐下，为何不多包容一些人世的是是非非，宽容地面对着世间的无常，从容应对着生活呢。”
金钏道：“宽恕了别人，自己也得到了解脱，不然让这怨恨之情纠缠，总也不能释怀。”
晴雯道：“啍，你们说得轻巧，宽容，那也要看我有没有命来宽容她，我已含恨而亡，得意的是她，她还轮得到我来宽容吗？”
金钏道：“是呀，当日宝玉有错在先，引我说话轻薄，可他是主子，我不那么说他能罢休吗？”
黛玉见她二人心中怨气难平，也是同情她二人，自己心中何尝没有忿怨呢，便对二女道：“宝玉有错，太太也有错，但都于事无补了，何不托梦于宝玉，让他为你二人还有其它人做超度，平息你们的怨气，既减轻了舅母的罪恶，又可提升你们的功力。”
晴雯想想道：“姑娘想的周到，宝二爷也可解脱了。我们也不想为难二爷，等二爷歇息时，我们即去与他相会。”
次日晨曦初起，宝钗将姐妹们唤了起来。湘云依旧酣睡不醒，唤了几次，方迟迟睁开眼睛。看见满室霞光，一坐而起，连呼迟了。莺儿打来洗脸水，姐妹们依次净了脸，匆匆妆罢，略吃些点心，围拢来，为湘云梳妆打扮。袭人为湘云高挽云鬓，梳成凤髻，鬓插玉簪，簪上用银丝线穿珠凤，明晃晃的珠凤，随湘云的移身，颤悠悠乱点。淡施粉面，描翠眉，点朱唇，腮晕红霞，好似鲜花一样娇。妆毕湘云慢闪秋波，对镜仔细观瞧，镜中的湘云一张俊俏的容颜，含笑双眸，头上的青丝发闪耀着乌光，两边的翠耳环随风晃动；上身着苏州绣衫，紧裹着一掐杨柳细腰；腰间系着八幅裙，裙外珠围翠绕。
李纨进来道：“都准备好了吧，卫公子已经到了正厅，扶新娘子过去吧。”湘云由新收的侍女思琪、思瑶扶着，众女子满面笑意拥着湘云，送出大观园。
宝钗由李纨，凤姐协助着，已将迎亲诸事安排妥当，今日便在园中穿梭于前来贺亲的各府女眷之中，脸上堆着浅笑，得体地与众人寒喧，说着场面上的应酬话，其中也有官妇，见贾府不似从前昌盛景象，虽口上不言，脸上渐露轻慢之色，宝钗只保持着不变的笑容，面色平静。命妇们有碍于公主亲戚之面的，少不得对贾母恭维道：“原来只知道贾府的女儿是一个赛一个的出色，先后出了皇贵妃、王妃、公主，看眼前这个孙媳妇选得也不差呢，端庄持重、温和有礼，听说还很节俭，还是老太君会看人。”贾母含笑点头，心里念着若是当日能娶玉儿为孙媳，贾家何来此劫？我的玉儿也不会有家难回，为了贾家做出那么多牺牲，好歹上天有眼，让我的玉儿苦尽甘来。宝丫头确实持家有道，也知节俭，只是依贾府目前状况只一味的节俭，就能保得长久吗？还要想法经营才是正道。贾母的眼睛找寻着那个喜散不喜聚的外孙女，此时当是和长乐公主、水濛郡主在潇湘馆里躲清净吧。
卫若兰翘首盼着湘云出来，一面与贺喜的众人拱手称谢，眼睛却瞟向女眷们所在的后堂。与湘云这些日子的书信来往，他识得了一个性情豪爽，张扬洒脱的女孩，这女孩朗若清阳，刚柔相济，古道热肠，却又乐天知命，与一身侠气的他，正结成以照肝胆的情意，这情似友似侣，终生相守。
湘云头盖红巾，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盈盈而出，举止舒畅，裙带飘飘，真似九天仙女步下云霄。卫若兰喜不自胜，若不是众目睽瞪之下，真想奔过去牵起湘云的手，却只见湘云忽被脚下的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倒，卫若兰情急之下，越众而出，伸出双手，欲扶住湘云，谁知湘云收势不住，被卫若兰抱了个满怀，众亲眷齐声哄笑。湘云的脸在红纱下，不知是羞红，还是映红，红透了。
湘云羞答答地上了轿，卫若兰则偏身上了高头大马，满心欢喜离开贾府，接亲的众人也相拥着去了卫府。
水溶不等宴席散，即抽身而出，来贾府接黛玉等人回公主府，花前月下吟风咏月，以偿情思。谁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