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 但求绣技寒冰化水 只望佳人知心明意
第二日，黛玉、紫娟梳洗一番后，在园中等候展琴颜。水溶忙着为黛玉二人备车，准备送黛玉去绣坊，黛玉觉他日日为自己牵心挂怀，很少能片刻舒心，这样劳心劳力，她心中不忍，便叮咛水溶在府里休息，有紫娟和展琴颜陪着自己，万无一失的。黛玉话语温柔，情意款款，水溶不忍拂她心意，应了黛玉之语，留在府内。
展琴颜与兄长展文奕乘车来到林府，展琴颜进到府中，见黛玉换了男装，纤细、俊美，而水溶已备好了车，展琴颜道：“何必麻烦，我们同乘一车，岂不方便说话？”黛玉便应了，与紫娟、展琴颜出府来。水溶目送黛玉上车，一再嘱咐黛玉小心，看着他们的车远了，才转身回府。先行上车的展琴颜默默看着水溶对黛玉情意殷殷，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黛玉跟在紫娟身后，轻身上车，意外见到车内展公子端坐一旁，目光炯炯，专注的神情，直视着紫娟，黛玉忙低了头，偏转头避开与展文奕的正面相对。展琴颜对展文奕道：“哥哥，这位是林姑娘。”展文奕收回目光，对黛玉温和点头，展文奕见黛玉虽一身男装，依然柔美飘逸，那份气质更是与众不同，心中想道：“林府诸人都气质非凡，料非俗人，若这位姑娘与妹妹比较起来，难分伯仲。”展文奕听妹妹讲过林小姐，今日一见，虽惊为天人，心里到底偏着自家妹子。
黛玉看展文奕情形，似对紫娟心生情意，心中宽慰，曾听林姑姑、林义媳妇讲过，展公子是仁义之士，人虽经商，心地还是好的。他若能真心待紫娟，倒也不错。紫娟心中却是紧张，从前只为她姑娘悬心，为她和宝玉费心，又为她能与水溶有个好结局而费尽心思，直到姑娘的终身有了依靠，才略觉舒心，她还从未为自己的终身想过，只道与姑娘相伴终身，永不分离，不知自己的情缘在何方。
紫娟暗道，这展公子的目光为何总飘向我呢？
这几人各怀心事，同车无语，黛玉、紫娟由于展文奕的存在，一路矜持着，展琴颜叙些问候之语，不觉到了展氏绣坊。四人走上楼来，寻到芳娘，芳娘坐在楼内，望着绣女们埋头手里的活，目光迎上四人，冷若冰霜的脸，无一丝温情，对展氏兄妹略点了点头，道：“展公子随意看看吧。”展琴颜察颜观色，感到芳娘身上的寒意，便只带黛玉与紫娟到绣女身前，静静地观看她们穿针引线，黛玉与紫娟认真地观看，识遍了绣坊中每个绣女的技法。芳娘只不语，待黛玉与紫娟看过后，礼貌地送四人出楼来。
展琴颜脸露欠意，黛玉宽解她道：“黛玉与紫娟并非无功而返，从绣女身上，我们对苏绣的精髓窥探了不少，也是受益非浅。明天我们再来，定要芳娘知道我的诚意。”
到了门外，却见水溶从不远处缓步走来，紫娟微笑着推黛玉道：“接你的人来了。”黛玉看看另外两人，面上一红，轻声对水溶道：“不是说好不要你来接我吗？”水溶道：“想出来走走。”
展文奕眼见二人之间情深意长的情形，意味深长地看了展琴颜一眼，见展琴颜面色如常，展文奕心里叹气。黛玉对展琴颜道：“不劳姐姐相送了，明日再见。”
展琴颜道：“不如我和哥哥送紫娟姐姐回府吧。”
紫娟看看黛玉与水溶，又看见展文奕期待的目光，有些为难，展琴颜笑着拉过紫娟，一同上了车。展文奕晶亮的眼睛看着紫娟，沉声道：“姑娘可好，自那日一见，始终难忘。”紫娟与他四目相对，望见他的深眸，似听到自己怦怦心跳的声音，镇静下自己的情绪道：“多谢公子挂念，紫娟一切都好。”
车到了林府门口，展文奕扶紫娟下车，送紫娟到门口，望着紫娟进了府门，才转身上车离开。紫娟未回身一直往里走，耳听着车轮远去的声音，起伏的心才静下来。
第二日，黛玉嘱咐水溶不要来接她，她们可乘展府车回来。原来黛玉已看出展文奕的心思，便有意让展文奕与紫娟有相处的时光。
几人又来到楼中，芳娘脸罩寒霜，冰冷的目光看向黛玉，眼前的黛玉如此柔弱，满身灵气，目光如水清澈，她打心里是喜欢黛玉的，只是……。，她轻轻摇摇头，想忘记那些伤心往事，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展琴颜施礼道：“琴颜这里先谢过芳大娘了，我们学得您的技法，到何时，您都是我们姐妹的师长。”
黛玉知芳娘因为多次教了中山狼，做了东郭先生，早已志冷心寒，即便是自己诚心求教，也化不去她的疑虑，便道：“芳大娘，我学绣技，不为芳娘传名，我立天下女子之名。”展琴颜听了黛玉之言，心中有所动。芳娘闻言，重新上下审视黛玉，看进她如水的明眸，那里能照见黛玉心底的纯净与真诚，也照见芳娘心里的寒冰，芳娘的脸色缓和了些思忖道：她二人气派不似以此求生存者，为何非要学苏绣？
展琴颜道：“芳娘，我们姐妹可能做不到真正的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只有一个心思，想让更多的女子受益于苏绣。”
芳娘此时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似春风拂过，叹道：“我便再信一次吧。不过我只教一遍，悟了多少，全在你们了。”说罢，轻轻坐在绣架旁，一针一针绣了起来，黛玉与展琴颜、紫娟三人围在她身旁，绣楼内寂静无声，一切尽在无言中。
良久，芳娘起身，黛玉万福施礼道：“多谢芳娘，黛玉记住了。”芳娘示意黛玉坐下，黛玉点头，坐在芳娘刚才坐过的藤椅上，接着芳娘的绣样继续绣了下去，绣好了一处，起身让开，紫娟接着绣了一处，最后展琴颜也绣了一处，芳娘满意道：“不错，几位姑娘绣的不错，与我绣的一般无二，将来呢还要靠自己去领悟。我看见这位林姑娘将各种技巧融在了一起，吸百家之长，将来的成就在我之上。”黛玉道：“芳娘缪赞了。”
告辞出来，展琴颜寻到展文奕，展文奕双目如炬，看了紫娟一眼，紫娟心里有些慌张，避开她的灼视，匆匆与他错身而过。
上了车，展琴颜对黛玉道：“林姑娘，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黛玉道：“姐姐请讲。”
展琴颜道：“方才我听姑娘言语，与众不同，也不是拘俗念之人，我意与妹妹合作一件事，不知妹妹有无意？”
黛玉随即会意道：“姐姐想为天下女子作些事。”
展琴颜道：“妹妹知我心。我想在金陵有个五绝轩，听说是皇上的几个公主所办，我们何不也办一个，名字我都想好了，就称为荟艺苑如何？”
展文奕不由收回心神，对展琴颜道：“你征求了父母兄长的意见了吗？”
展琴颜道：“二哥怎么也有了这样的想法，你不是立定要依自己心意生活，才远离了父兄。如今我也要依我自己的心意做些事情，而且是我们女子的事情，你若不支持，我也要做成。”展琴颜脱离了父兄的约束，似小鸟投林，想要自由飞翔。
展文奕道：“哥哥只是关心你，你若喜欢，依你就是了。”
黛玉本也有意在江南开办五绝轩，听了展琴颜的提议，与自己不谋而合，当然欣然应允，至于是谁主办，倒不计较了。展琴颜开心道：“如此，明日我们便商议此事。”黛玉也开心道：“姐姐见识广，还是姐姐拿主意。”展文奕心中窃喜，有理由常来常往了，他感激地望了眼展琴颜绽开笑容的俏丽容颜。
展氏兄妹回到展府时已近日暮，展琴颜舒服地跌坐在竹摇椅上，竹椅前后摆动起来，展琴颜仰望着一旁静坐的展文奕道：“哥哥，你和紫娟姐姐如何？”
展文奕道：“不知佳人心意，费思量。”
展琴颜沉默不语，忽道：“哥哥以为林黛玉如何？”
展文奕道：“镜中花，水中月。”
展文奕虽有商人的秉性，更多的是书生的气质，本是处于正邪之间，在善与恶、对与错之间平衡着利益得失。对于展文奕来说，黛玉是赏心悦目的，是天人，是纯洁无瑕，令人见之忘俗，摒弃邪念的。只想不顾一切的怜惜，疼护，只是他心里已有了紫娟，紫娟可能不是最出色的，可是紫娟的温婉、秀丽、善良可人，兰心惠质令他动心。在他心里，他把黛玉视作妹妹，从心里疼爱，一个他愿为之无怨无悔付出的妹妹。
展琴颜有些失望道：“哥哥为何这样说？”
“我非圣人，岂不动心？然而已先认定了一人，用情于她，便终生相守，岂可见异思迁？即便是再遇到的女子一个胜似一个。”
展琴颜若有所思，展文奕道：“你不要动那种心思，陷我于不义。看箫公子与林姑娘情深意笃的样子，连有非分之想都是罪过。”
展琴颜笑道：“哥哥想哪里去了。”
展文奕道：“最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