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 但愿君心似我思君 为求情意以礼束妹
展琴颜立定了主意，要开办荟艺苑，展氏兄妹为此事往来于展林两府之间，与黛玉等人磋商。展文奕对经商本是驾轻就熟之事，有他相帮，半月下来，事情即有了眉目。几番商议之后，将荟艺苑定在林府，其他诸事也办得顺利。而志趣相投的青年人，心的距离最短，是贴近的，是敞开的，来来往往几次后，便已没了隔阂，无了初时的拘紧，似相识了很久一般，相逢但见笑语喧。
只有紫娟面上对展文奕仍淡淡的，而展琴颜却感受到了林书远那灼人的目光。
一日，黛玉姐妹们在前厅安排前来投奔的女子，展琴颜闲来无事，信步走来，走进了一个院落，院中有一小池，池中盛开着并蒂莲。一身家常青衣的水溶坐于紫竹林外藤椅上，翻阅一本诗集，见展琴颜轻移莲步，走进院中，水溶放下手中书，起身道：“姑娘没在前面做事？”
“有姐妹们在，我倒清闲了。公子在如此竹凉莲美的地方读书，好雅兴。”水溶淡淡一笑。展琴颜顺手拾起水溶放下的书册道：“公子在读圣贤书？”说着翻开诗册。
水溶道：“不过是一些诗词。”
展琴颜道：“紫竹林中节节高，公子何不进京赶考，以公子才学，当能金榜题名，日后方可名扬天下。我父兄均在朝为官，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水溶道：“箫逸并无此志。”
展琴颜道：“看来公子非俗流，不愿入官场，与我二哥有些相同，可是这世间，不入官场如何立身？林妹妹赞同吗？哪个女子不想自己的夫婿高官厚禄，同享富贵？”
水溶道：“林姑娘也是志不在此。”
展琴颜道：“妹妹好难得，也是见识不同之人。不过妹妹这样出色，即使妹妹品行端正，言语得当，只怕是花香惹得蜂蝶来，杨柳丝牵风月情，若有他人窥伺，你又如何能守得妹妹长久呢？”
水溶面上有些不悦，微皱眉道：“无人能分隔我们。”
展琴颜察觉出水溶的不快，心思一转道：“能隐于山林，做个高人义士，倒也自在逍遥。”
水溶面上缓和道：“姑娘缪赞了，高人义士箫逸不敢当，不过是无才之人甘于市井罢了。”
展琴颜道：“这样的生活反而更简单。”展琴颜走到池边，欣赏着一池并蒂莲，轻声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只愿这一生能效池上莲花，花开并蒂。我佩服卓文君只为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便当庐卖酒也无怨无悔。”说着眼含情意，目光略闪向水溶，看见水溶有些莫名的望着她，霎时脸生红润，无胜娇羞，回身背向水溶。
水溶恍然，心会其意，退后一步，沉着脸道：“但愿小姐能早日寻到，箫逸只愿与馨儿天长地久，馨儿心里也只有箫逸一人。”水溶联想到她前番的言语，是不是展小姐对自己生了情愫，难道是自己一贯的谦和使她产生了误解。
展琴颜闻听此言，身子一顿，半晌无语，二人间气氛颇觉尴尬。
只听得黛玉的声音渐渐近了，水溶舒了口气，望向院门处，不久便见黛玉与晓柔顶着一把色泽玉润的梅花图案的竹骨绸伞，穿过院门笑盈盈而入，边用丝帕拭着额上的汗珠。黛玉抬头看见水溶与展琴颜立于池边，走过来道：“姐姐在欣赏莲花吗？”
展琴颜淡淡一笑道：“不知你池中有这难得一见的珍品，从前只听说并蒂莲，今日方得见。”
“姐姐若喜欢，就移到你园中。”
展琴颜道：“它在你这里开得艳，到了我那里，只怕未必栽得活。”
水溶走到黛玉身边，取出自己的绢帕，伸手轻轻拭掉黛玉额边细细的汗珠，黛玉见展琴颜在身旁，水溶做出亲密的举动，黛玉顿觉羞怯，又不好拂开水溶的手，只好任他所为，不好意思地避过展琴颜的目光，嗔怪地看了水溶一眼，水溶温柔道：“馨儿，快坐下歇歇。”
展琴颜面上一冷，随即镇静道：“是姐姐偷懒，让妹妹受累了。”
黛玉道：“姐姐记得我的辛苦就好。”
展琴颜道：“只怪妹妹和你那些姐妹做得太好，得心应手，似是做过一般。”
黛玉道：“姐姐说笑了。”
展琴颜道：“方才与箫公子提到金榜题名之事。”
黛玉眼望水溶，眼里带笑道：“公子，馨儿是不是该为你打点行囊，送你赶考？”
水溶平静道：“馨儿休得胡闹，箫逸只想与你夫妻同受田园之趣，莫再出此言。”
黛玉笑道：“你急什么，我开玩笑的。”黛玉对展琴颜道：“姐姐到我院中坐坐，我们不理他。”说完拉着展琴颜穿过来时的院门，进到另一院落中。
展琴颜展目望去，两院相连，园中花木峥嵘，香气四溢，花藤攀折架下，是一个绿藤秋千架，园中竟也栽着青青翠竹林。黛玉引展琴颜进了室中，展琴颜环顾室内，幽香浮动，透着书香，展琴颜暗想：怪不得她满身的书卷气，她室内的书不亚于须眉男子的书房。展琴颜将架上书一一看去，心里有了主意，回身对黛玉道：“妹妹真是读万卷书，姐姐反不如你了。”
黛玉道：“闲时打发时光而已。”
“妹妹当晓天下理了，但不知妹妹可知这样两个字？”
黛玉不解道：“哪两个字？”
“六礼。”
黛玉道：“我知道姐姐要说的是什么，是说黛玉有失礼之举。一是妹妹既已定了亲，因何还与箫公子见面，箫公子当择房而居，避不再见，直至成亲之日；再就是未婚夫妻更不该言行过密。”
“礼已自明，因何言行不一？”
“姐姐一心为我好，怕连累了妹妹女儿家的清誉，妹妹感激之至。只是遵礼法也当从权，姐姐也不似拘俗礼之人，慢说箫公子在苏州本无房产，即便是有，箫公子牵挂于我，日夜不安，不能释怀，反添病愁，岂不是黛玉害了箫公子？与其如此，不若彼邻而居，彼此放心。”
展琴颜停了片刻，笑道：“箫公子如此儿女情长，妹妹好有福气。”
黛玉道：“姐姐放心，黛玉知礼法，重名节，箫公子守君子之礼，林箫两家家风素清白，黛玉与箫公子行为不会有辱箫林两家门风。荷，沾泥不染，况我不沾泥身自莲，素衣不落人言语，本是洁白守自清。我只望姐姐也能找到个如意郎君。”
展琴颜道：“多谢妹妹了，妹妹冰清玉洁，我如何不放心。”
黛玉道：“姐姐快坐吧。”
展琴颜坐在黛玉的贵妃椅上，一眼看见黛玉快绣好的长巾，拾起来，细看了看，赞道：“妹妹把芳娘的技法都运用自如了，绣得真好。”
黛玉也坐下来，与她并肩，道：“趁这几日还记得，就用上了，不然久了要荒疏了。”
展琴颜与黛玉又说笑了一番方离开林府。
一弯银月儿高挂星空，洒着淡淡的光。树影婆娑，映在窗纱上，室内缭绕着幽幽香气，不知是百花香，还是佳人芳馨，或者二者兼有。水溶刚写好了一封家书，向老王妃报平安，也写上了黛玉对老王妃的问候。黛玉从绣枕下取出一个香袋，对水溶说道：“水溶，把这个香袋戴在玉凤下吧。”水溶闻言，接过香袋，香袋上绣的是盛开桃花，桃花娇艳，颜色新鲜，花娇如人，人比花娇，便从颈上取出金项圈，露出那只玉凤，随着玉凤而出的尤有一只香袋，黛玉瞥见，未及细看，心下不快，面上不豫，说道：“是明月姐姐绣的香袋吗？”水溶含笑不答，黛玉便道：“你若喜欢还是戴着吧，等你戴厌了再换吧。”
水溶急把黛玉拉近自己身边，看着黛玉的眼睛道：“馨儿生气了。”
黛玉欲推开他，水溶道：“你好好看看，自己做的香袋，都不认得了。”
黛玉细看，上面绣的是摇曳的仙草，正是水溶出征前自己送给水溶的那一个，颜色有些淡了，他还贴身戴在身上，不觉低了头，惭愧自己一时急躁生了误会，想水溶为了自己将虚名浮利全都丢身外，却把定情的信物贴身旁，心生感动。水溶摘下原先那只香袋，黛玉伸纤纤玉手将新绣的桃花香袋挂在玉凤下。水溶重新整理衣襟，把玉凤掩于衣衫之内。
黛玉道：“水溶，天色晚了，还是回去歇息吧，紫娟会过来陪我，你不用惦记了。”
水溶道：“再坐片刻。”
黛玉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到门外，穿过院门，到了水溶室内，推他坐在椅上，水溶憨笑着，黛玉道：“不能再折回来了。”
水溶道：“好。”黛玉转身欲走，水溶唤道：“馨儿。”黛玉停住脚步，回头望他，水溶道：“我想起一事，苏绣货源之事，还须作长远打算。现在有展公子解了燃眉之急，终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易受制于人，对我们不利。”
黛玉道：“我也想到了，此事还要与林叔相议。”
水溶见黛玉略显倦意，道：“馨儿回去吧，我不折回去就是了。”黛玉方放心出来，回到自己房中。
黛玉回到房内，紫娟已铺好床，黛玉卸下了头上的装饰，摘掉身上的饰物，宽了衣，躺在床上，盖好薄被，紫娟也宽了衣裳，和黛玉并排躺在床上。黛玉长叹了一声道：“紫娟姐姐，今天展小姐和我说了一番话，恰如当初宝姐姐一般语重心长，不过我心里烦闷。”
紫娟道：“她说了些什么？”
黛玉道：“是有关六礼的事。”
紫娟道：“妹妹行的端，做的正，何惧人言。”
“当年我只错说了西厢记的词，便被宝姐姐一番教诲，她的教诲我诚心接受，可此之前宝姐姐也有过失礼之举，未曾生过愧悔之心，依然来教诲别人，她自己都做不到，为何非要别人处处遵守呢？难道她的道理只是来约束别人的？”
紫娟道：“从来人们都是只看到别人在违反戒条，何曾审视过自己的行为呢？”
黛玉道：“我心中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制定这样的女训，成亲前为何就不能有真情？宝姐姐在成亲前对宝玉真的就没有情意吗？”
紫娟道：“宝二奶奶在人前把自己的情包得严严的，在人后也有忘情之举，反落得端庄稳重的声名，人们太容易相信他们看到的表面行为。”
“想我一生但求真情二字，寻一个真心待我的人，这又违了礼法，难道情与礼之间，真就难两全吗？难道只能取礼弃情吗？若只守礼法，任人摆布，如迎春姐姐嫁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却要相对终老，一生孤独寂寞，还不如守着这竿竿翠竹，寄情于山水呢。”
紫娟道：“妹妹不要烦恼，妹妹为寿阳公主之事在龙颜面前尚侃侃而谈，说得皇上点头，怎么事关已身就想不透呢？况且她的堂皇正大，未尝不是别有用心。这个展琴颜的所作所为，我总不自觉的联系到宝二奶奶，怕她对你不利。我想她许是要让你避着王爷，疏远王爷，与王爷产生距离，但愿是我想的太多了。”
黛玉道：”你是说她……”
紫娟道：”我有此猜疑。
黛玉忧心道：“我只担心她一厢情愿，反而受了伤害。”
紫娟道：“是呀，王爷乃品行端正之人，只一心对妹妹，这展小姐若执迷不悟，陷落下去，只会落得伤心。”
黛玉道：“紫娟姐姐现在就心痛小姑了。”
紫娟红了脸，起身捉住黛玉，呵黛玉腋下道：“看你还胡说。”
黛玉笑不可支，告饶道：“不敢了，姐姐放过我吧。”黛玉喘息道：“姐姐觉得展公子如何？我看那展公子很认真的”
紫娟脸色忧郁道：“唉，人家是贵族公子，我不过是个平民，我如何配得上？我还是不要庸人自扰了，作此妄想，免得受伤。”
黛玉道：“刚才还在劝慰我，现在轮到自己，你就看不明白了。我的紫娟姐姐哪里不好，如何配不上他，只怕是他高攀了呢？别说他是豪门公子，即使是皇家世子，若入不了姐姐的眼，不能情意相投，我还不肯让他存这个念呢？莫论贵贱，莫论门第，只问你的心就可以了。”
紫娟道：“让我想想。”
黛玉道：“姐姐不要过多顾虑，错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也给彼此留下遗憾。”
紫娟道：“好吧，你快睡吧，若因我让你失眠，明天长出个黑眼睛，我要看王爷的脸色了。”
黛玉笑道：“你天天给他脸色看，只怕他还诚惶诚恐呢？”
紫娟也笑起来，这时寂静的院中飘来了笛声，笛声悠扬，似在倾诉，低诉心中的思念，紫娟道：“是我们荟艺苑中的哪个姐妹有心事吧？”
黛玉道：“兴许是吧，明儿留心查一下吧。”二人便止了话头，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