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大唐狄公案·贰》(3)
断指疑云
狄公坐在府邸后的长廊下享受夏日凉爽的清晨。他刚和家人一起用过早膳,正独自品茗,这是他调至汉源做县令之后养成的习惯。他将藤椅拉近雕花的大理石围栏,慢慢地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胡须,欣赏着眼前的景致。只见长廊前的山坡上满是郁郁葱葱的树,像一道自然的屏障,远处传来小鸟欢快的叫声以及瀑布的奔腾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要升堂的时间,狄公不禁喟叹轻松平静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树枝的断裂声,两只黑色的猴子从他眼前一晃而过,它们在林间来回跳跃,所到之处,树叶纷纷落地。狄公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这两只猴子,欣赏它们在林间跳跃的那种轻巧自如的姿态。这些猴子在山坡上生活,尽管生性羞涩,但已熟识了每日清晨在此饮茶的狄公的身影,所以有时也会逗留一会儿,取食狄公喂食的香蕉。
树叶再一次沙沙作响。一只猴子跳了过来,在长廊前一棵树上停了下来,吊在一根低枝上,隐约可以看到它的左爪里抓着一件小玩意儿。它那棕色的圆眼睛好奇地瞪着狄公。狄公终于看出它爪子里的东西了,那是一枚绿宝石戒指。狄公知道这些猴子经常捡拾一些小玩意儿,但若那玩意儿不能吃的话,它们很快就会丢弃。若是现在不让这只猴子丢掉这个小玩意儿,那么这枚戒指将会被它随意丢在树林中的角落里,恐怕就再也无法寻觅了。
狄公苦于身边没有什么水果可以吸引猴子的注意,只好自袖中取出取火盒,并将盒内的东西倒在桌子上,开始摆弄它们,并用力嗅闻每一样东西。他用余光注意到那只猴子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猴子扔掉了戒指并跳到一棵矮树上开始模仿狄公的动作,这时,狄公注意到它的毛发上粘着几根草。没过多久,这只猴子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友好地叫了一声后便飞身跳上高高的枝头,消失在绿色的丛林中。
狄公翻过围栏,踩在布满苔藓的巨石上,找到了戒指后便回到长廊里。狄公仔细把玩这枚戒指,从指环的大小可以断定戒指的主人是个男子,指环为两条交缠在一起的金龙,上面镶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翡翠,它的主人一定急着到处找它。狄公正欲将其纳入袖中,无意中发现指环内侧暗褐色的污点,再凑近些看这些污点,好像是干涸的血迹。
狄公转过身去拍了拍手。当他的老家人走近时,狄公问:“山坡上可有人家?”
“回大人,没有。山坡太陡了,又有那么多树。倒是山顶上有几座宅院。”
“嗯,我看见过那些夏日避暑用的宅子。你可知道什么人住在里面?”
“回大人,做典当生意的冷掌柜和做药材生意的王掌柜都住在那儿。”
“冷掌柜我不认得。王掌柜嘛,是不是集市里孔庙对面的那个药铺的老板,短小精干,却整日里忧心忡忡?”
“大人说得是。小的听说今年他的生意不景气,独子又是个呆子,明年就满二十岁了,却还不会读书。真是作孽呀!”
狄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山顶上的宅子都有院子,猴子们胆子小,不可能跑到宅子里去。就算是在宅院里的某个僻静角落里捡到了戒指,猴子也没耐心抓着它穿越整片树林。戒指一定是在山坡上捡到的。
狄公打发走了老家人,又看了看手中的戒指。恍惚间,翡翠的光芒黯淡了,好像一双阴沉的眼睛忧伤地望着他。狄公将戒指纳入袖中。他将发布个失物招领的告示,等到戒指的主人领回这枚戒指,整件事就结束了。
狄公转过身,穿过居室来到庭院里,这儿通往官邸的中心练兵场。
院子四周的高墙遮住了晨光,使人感到些许凉意。衙役们列队站在院子中,衙役班头正在检查他们的装备。狄公正待到公堂上去,却突然想起什么而停住了脚步,问那班头:“官邸后的林子里有没有什么人家?”
“回大人,据小的所知,那儿没有住家。只是山腰上有间小屋,早先是个樵夫用的,不过已经空了很久了。”接着,他又加上一句,“流浪汉们晚上常在那儿歇脚,所以我时常到那儿去巡视,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狄公心想,在那间荒废的小屋里,也许发生了什么……“你所说的时常是何意?”狄公追问。
“是……是隔三四十天就去一次,大人,我——”
“这也算时常?”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本县希望你……”
狄公欲言又止,他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种不安的感觉使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一定是早膳后品茗伤了他的脾胃并影响了他愉快的心情,也许不该吃肉。他换了一种比较友善的方式问道:“小屋离此多远?”
“一小会儿的路,大人。山坡上有条小路通向那儿。”
“唤陶干。”
班头奔向公堂并很快带回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儿,只见此人身着棕色旧长袍,头戴高高的纱质方帽,天生一副苦相,长脸,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左脸颊的痣上长着三根毛。待他向狄公请过安后,狄公将他拉到一边。他给陶干看了看戒指,并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定也注意到了它上面的血迹。也许是这戒指的主人在林子里散步时划伤了手指,摘掉戒指去溪边洗手时,戒指被猴子捡走了。这枚戒指看起来很值钱。现在离上堂还有一刻钟,我们不妨到林子里去看看,说不定戒指的主人正四处找它呢。噢,今天有重要的信件吗?”
陶干拉长了脸,答道:“大人,江北公干的洪参军让人带来了封信笺,说马荣和乔泰在江北仍旧一无所获。”
狄公锁紧了双眉。洪亮和另外两个侍卫到江北去查一起发生在临县的要案已经两天了。他叹了口气说:“走吧,轻松地散个步对我们有好处!”他又令班头带上两个衙役一同前往。
他们从后门出了官邸,走向一条通往树林的泥泞小路,班头在前引导。
这条小路蜿蜒曲折,甚为陡峭,一路上只有枝头上欢快鸣叫的小鸟儿陪着他们。走了一阵后,班头停住了脚步,指着不远处一片高大的树林叫道:“就在那儿,大人!”
片刻间,他们就置身于一块被高大橡树环绕的空地了。空地后有一间茅草顶的小木屋,门窗紧闭,小屋前有一个树桩做成的砧板,砧板一旁有堆稻草。这个地方寂静得像个坟场,异常荒凉。
狄公踩着满是露水的草丛走到小屋前打开了房门。灰暗中,他看见了一张松木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边有张空的木板床。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身着破旧的蓝色衣裤,下巴耷拉着,双目凸出。
狄公唤来衙役打开窗子,他则与陶干俯身验看尸体。死者已不年轻,瘦高个儿,五官端正,胡子灰白但修剪齐整。其头顶灰白的头发上有一大块血污,右手放在胸前,左手紧贴着身体向前伸展着。狄公欲抬起死者的手臂,却发现其手臂已经僵硬了。
“他于昨晚被害。”狄公断定道。
“看,他的左手。”陶干叫道。
只见此人左手除大拇指外,其余四根手指皆被切断,只余下瘀血的残指。
狄公反复察看这只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可留意到食指上那一圈发白的痕迹吗,陶干?那纹理恰与戒指上的相符。不错,此人便是戒指的主人,可他遇害了。”他起身令衙役将尸体抬出屋去。
待两个衙役抬走尸体后,狄公和陶干立即检查这间小木屋。地面及桌椅的表面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但那木板床一尘不染,屋内也未曾发现任何血迹。陶干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分析道:“昨晚显然有许多人停留在此。这个脚印似是一个纤弱女子留下的,那个脚印则似为壮汉所留……”
狄公点头赞许。他又扫视了一下地面,说道:“也未见尸体被移动的痕迹,应该是被人从外面抬进来的。他们打扫了床板,却未将尸体放在上面,着实令人不解。我等出去看看吧。”
走到室外,狄公指着那堆稻草,对陶干说:“所有的事实都吻合了。我看见猴子身上粘着几根这种草,一定是尸体被抬进小屋时,戒指从断指上掉入了这堆草中。猴子今早经过此地时,被金子的光芒给吸引了,便捡起了这枚戒指。虽说走那条羊肠小道到达山脚下需要些时间,可猴子在树间跳跃,片刻就可走个来回。”
陶干此时正俯下身去察看那块砧板,说道:“这上面也找不到血迹。看来那四根手指不是在这儿被弄断的。”
狄公肯定地说道:“被害人显然不是在这儿被残害的,他是被杀之后才转移到此的。”
陶干说道:“凶手定是身强力壮之人,大人。背个人走这条小路可不容易,除非他还有个同伙。”
狄公又对陶干说道:“再验验尸体。”
陶干低头察验死者的衣物,狄公则细察死者的头部。他断定凶手一定是使用了某件尖而锐利的凶器将此人置于死地的,可能是铁锥之类的东西。他又看了看那只完整的右手,手上生满老茧,但指甲保养得很好。
“看不出什么,大人。”陶干说,“甚至连块手巾也找不到,凶手一定拿走了一切能辨认出死者身份的东西。”
“别忘了,我们还有一枚戒指。”狄公说道,“凶手发现戒指不见之后,一定会想到戒指是从断指上滑落的,他一定来搜寻过,但毫无所获。”
他问无聊地站在那里摆弄牙签的班头:“你可认识此人?”
班头缓过神来看了看尸体。
“没见过,大人,从没见过。”
狄公又向站在两旁的衙役投以询问的目光,只见他们也摇头,便说道:“也许是从外县来的流浪汉。”
“用树枝做副担架将尸体抬回衙门,且让县衙里的人都来认一认。先让仵作检视尸体,再去集市将王掌柜叫来。”
下山途中,陶干好奇地问:“您认为药材商知道些什么吗?”
“不过是想到尸体可能是从山顶上背到这儿来的,想问问他昨晚是否看到过流浪汉和地痞在山顶上聚众闹事。我也想知道除了他和冷掌柜之外,还有谁住在那儿。不好!我的长袍被勾住了。”
当陶干摆弄那些树枝时,狄公继续说道:“从死者的衣着和相貌来看,他是个苦力或流浪艺人,但他的脸看上去很有教养。黝黑的皮肤和生满老茧的双手只能说明他常年奔波在外。我想,他一定读过书并且很富有,你看他拥有一枚如此贵重的戒指便知道了。”
陶干起先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说:“小人以为贵重的戒指并不能代表此人很富有。流浪汉一般都很迷信,他们身上常戴着偷来的珠宝,因为他们相信这能为他们带来好运。”
“也许。不过我得先沐浴更衣,我全身都湿了。等会儿在我的书房里见。”
不一会儿,他们便回到了县衙。狄公沐浴后换上了一件绿色的织锦长褂,他还有时间饮上一杯茶。陶干帮他戴上黑色官帽后,他们一起来到大堂上。只有少许例行公事,狄公敲着惊堂木,不到一刻钟便退了堂。回到书房后,他坐在那巨大的书案之后,将成堆的公文推向一边,取出戒指来细细审视。他自袖中取出折扇,用折扇指着戒指问陶干:“此案颇有些蹊跷。那四根断指令人不解,究竟是在杀死他之前威吓他交代些什么,抑或是在死后弄断他的手指以便让人辨认不出他的身份?”
陶干并不急于答话,他先为狄公倒上一杯茶,再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捻着他那左颊上的三根长毛,然后说道:“这四根手指是一起被切断的,小人以为您的第二个推断是对的。听班头说,那个荒凉小屋中常有流浪汉出没。现在这些流浪汉大都参加了帮派和兄弟会组织,每一个成员都必须发誓效忠帮会的头领,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胆量,他们往往会主动割下小指指头。这应该是一起帮会谋杀,凶手斩断死者的四根手指,是为了掩盖其残缺的小指指头这一事实,也就毁掉了一个重要的谋杀背景的线索。”
狄公拍案称善。
“极佳的推测,陶干。假设你是对的,那么——”
有人轻叩门扉。仵作走进来向狄公施礼,然后将一张写满字的纸片放在案上并说道:“这是在下检视尸身的尸格,大人。我写下了所有的细节,姓名除外。死者年约半百,身体非常健康,看不出他有任何疾病,身上也找不到伤疤之类的痕迹,甚至连胎记也没有。他是被人用铁锥之类的凶器击破后脑而毙命的,至于四根手指是在什么时候被斩断的,小的却不甚明了。他被杀害的时间大概是昨晚。”
他活动了一下头颈,继续陈述道:“我得说,那些断指叫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被弄断的,因为断裂的骨节很光滑,断面上也未见太多瘀血,断指处的皮肤也并未参差不齐。死者的左手一定是被放在某一光滑平面上,四根手指在同一时间被某样特制的工具斩断。那工具小的却不知道是什么。请恕在下无能。”
狄公扫了一眼报告,问道:“死者的双脚如何?”
“看来死者是经历了长途跋涉。脚上生满了老茧,趾甲都磨光了。这双脚的主人显然是赤足走过了千山万水。”
“可有人认出死者?”
“没有,大人。衙门里的人列队认尸时我正巧在场,没人认识他。”
“有劳你了,退下吧。”
班头一直等在门外直到仵作出来,方走进书房向狄公禀告说药材商已经到了。
狄公合上折扇,说道:“带进来!”
药材商生得短小精干,背微驼,着一件黑色丝袍,戴一顶方帽。他脸色苍白,神情冷漠,几根山羊胡子油黑发亮。
待他行过礼后,狄公笑盈盈地道:“请坐,王掌柜,现在不是在大堂之上。烦你前来是因有一事相询,本县想知道昨晚山顶上发生的事。白天你在店中忙碌,但本县猜想你会在山上的宅子里过夜。”
“的确如此,大人。”王掌柜彬彬有礼却不失谨慎地答道,“这个季节山顶上比城里凉快多了。”
“本县听说昨晚山顶上有一些地痞闹事。”
“可是昨晚山上很安静,大人。平日里倒是有些流浪汉和地痞在那儿出没,一到晚上他们便躲进树林里逃避巡夜衙役的追捕。这是住在山顶上的唯一缺憾。有时候,我可以听见他们在路边吵闹,但山上的宅子都造了高墙,所以对这些人我也就不闻不问了。”
“也许可以问问你的仆役们是否听到了些什么,王掌柜。或许争吵发生在你宅子后面的林子里。”
“大人,我敢断定他们不会比我知道得更多。昨晚我一直在家,我的仆役们也没出门,您倒是可以问问住我隔壁的冷掌柜,他晚上常有应酬。”
“还有谁住在那儿?”
“这个时节没有其他人了。山顶上还有另外三幢宅子,分属京城里的几个富商,但只有三伏天他们才来这里避暑,平日房子都空着。”
“有劳你了,王掌柜。若不介意,烦请你去停尸房中认具尸体,看看是否曾在哪儿见过他。”
药材商欠了欠身退出去后,陶干说道:“死者也许是在城里的小酒肆或是小客栈中被杀的。”
狄公摇了摇头。“果真如此的话,凶手定会将尸体藏于地下或扔入枯井中,不会冒险将尸体运到山里去,因为那样的话,他们路上必须经过衙门。”狄公自袖中取出戒指交给陶干,“带上这个,到城中的当铺去打听打听。至于其他的公事,我会处理的。”
狄公朝陶干鼓励地笑了笑,便开始处理手中的公文。直至中午,他只被打扰过一次,那是衙役进来禀报说,王掌柜声称从未见过死者。
晌午时分,狄公由仆役伺候着吃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品茗时,他的思绪不禁又飘到了那个被杀的流浪汉身上。尽管有大量事实证明这是一起帮会谋杀案,但狄公觉得此事另有因由。有一个疑点令他不解,便是他认为死者并非流浪汉,而是一个性情倔强的体面人。但他不想让陶干知道自己的想法。陶干成为他的手下才十个月,狄公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虽然单凭直觉断案并不高明。
狄公开始处理另外一些公文,其中有关于邻县江北私运案的全部资料。四天前,官兵们发现,有三个人想要将两个大箱子偷运过两县的界河,这三人一看见官兵就逃窜到树林里去了。官兵们在两个大箱子里找到了大量的金粉和银粉,还有樟脑、水银及名贵的高丽参,这些都是需要缴纳高额过路税的货品。这发生在江北,狄公的同僚,江北的县令受命调查此事。但江北县令缺少得力助手,所以求助于狄公。狄公令自己的亲信和马荣与乔泰去江北调查此事,毕竟那些私运者可能已经逃到了自己的辖区内。界河桥上的哨所则为他们缉私的总部。狄公取出了江北的地图,仔细研究。马荣和乔泰派官兵们搜索了树林并询问了周围的农家,却一无所获。此事十分棘手,因为朝廷对于与私运有关的事十分重视。州府已差人送来标有“十万火急”字样的信笺催促此事,就发现所私运的货物数量和价值而言,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私运,一定有一个强大的组织,在幕后指使。三个私运者是关键人物,他们可以指认出主谋,而且州府的信中还提到他们怀疑京城中的某个高官可能是该组织的头目。如果捉不到主谋,私运仍将继续。
狄公为自己沏了杯茶。
此刻,陶干在集市里已是又累又气。市场里散发着腐臭的味道,陶干至少拜访了六家当铺和另外一些小金铺,甚至还去了一些名声不好的小客栈和酒馆,但没人见过这枚戒指,也没人听说过昨晚发生的帮会斗殴的事件。
他来到孔庙前,门前的台阶上拥挤的小贩们令他寸步难行,她只好坐在个卖油饼的小摊前。揉着酸痛的双腿,他意识到这是狄公第一次令他单独办案。之前,他一直与马荣和乔泰协同办案,这次总算有了证明自己本事的机会。他自言自语道:“也许我真的缺少像他们那样的体力和经验,可我懂得一点也不少。”
“大爷,这个位子是用来做生意的,可不是给你歇脚用的。”卖饼的小贩嚷嚷道,“再说,你那张马脸也吓跑了主顾。”
陶干瞪了他一眼,掏出五个铜板买了五张油饼,这就是他的午餐了。陶干向来节俭。他一面吃饼,一面巡视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了王掌柜的药房那儿。药房的门面看上去不差,还是用金漆装饰的,药房的隔壁有幢灰石房子,门檐下挂着一块“冷氏当铺”的小招牌。
“流浪汉不可能光顾这么高级的店铺。”陶干自言自语道,“不过既然来了,我最好进去看一看,还可以顺便问问冷掌柜是否在山上看到些什么。”他站起身,用力挤出人群。
有十几个衣着讲究的顾客站在当铺高高的柜台前与伙计们谈生意。柜台后面,一个胖子坐在账台里拨弄着算盘,其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袍,戴顶方帽。陶干的手滑进袖子里取出一张红色名刺交与身边的一个伙计,名刺上书:“甘陶,古玩商”,名刺的一角写有地址,那是京城古玩商云集的一条街。陶干在以往的诈骗生涯中有许多这样的名刺,但自从他追随狄公后还没有使用过它们。
柜台后的胖子看过伙计递过来的名刺,满脸堆笑地走过来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大爷?”
“冷掌柜,我有点私事想请你帮忙。一个家伙想卖给我一枚戒指,卖价是市值的三分之一,我怀疑是赃物,想请你帮我看看是否有人来当过它?”
说话间,他已将戒指自袖中取出并置于柜台上。
冷掌柜脸色骤变。
“没见过。”他断然答道,“从没见过。”这时他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在旁边偷听,便大声喝道:“没你的事!”转而又对陶干说:“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甘掌柜。”说罢又坐回账台那儿去了。只见刚才在一旁偷听的那个伙计对陶干使了个眼色,用下巴朝门口那儿仰了仰,于是陶干走出门去,坐在王掌柜药铺前的石阶上等。只见药铺中几个伙计正在用镰刀切人参,切得又快又薄,另外两个伙计在分拣蜘蛛和蜈蚣,用这些东西泡酒是很好的止咳药。
有脚步声传来。那个伙计便坐在了他身边。“那蠢货没认出你来。”他洋洋自得地笑道,“可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我在衙门那儿见过你,你和那些衙役在一起。”
“说正经的。”陶干催促他。
“那我就告诉你,那个老家伙在骗人,他见过你的那枚戒指。他拿过那戒指,就站在柜台那儿。”
“他会不会忘记了。”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两天前,一个漂亮娘们儿带来这枚戒指,我走上前去问她是不是来当东西,我们掌柜却一把把我推开。他总爱和年纪轻的娘们儿搭讪,这个老色鬼!我留心他们的动静,但听不出什么。后来那个娘们儿拿着戒指跑了。”
“那个女子长什么样?”
“绝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发誓。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破衣裳,像个厨房里帮忙的丫鬟。可老天爷在上,我要是有钱,肯定要用上这样的丫鬟,她真是个漂亮的妞儿。我们掌柜是个大骗子,私下里干了多少坏事呀,还偷税。”
“你是不是挺恨你们掌柜的。”
“你真该知道他是怎么对我们的,他和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儿子一天到晚盯着我们,生怕我们偷了他们的银钱。要是官老爷每天能给我十个铜板,我就向你们提供他们逃税的证据。至于我刚才说的那些,怎么也值二十五个铜子儿吧!”
“按你这么说,不出几年,你也成了个只会拨算盘的恶棍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会找你,滚吧!”
失望的伙计回到当铺中去了。陶干偷偷地跟着他,回到当铺,陶干神气活现地招来冷掌柜,并出示了官府的公文,厉声道:“看来你得跟我到衙门走一趟了,冷掌柜。我们大人要见你。”
冷掌柜说道:“那在下去换身衣裳。”
陶干冷冷地说道:“不,没必要更衣,你的灰色长袍已经很得体了。快点,我没时间等上一整天。”
他们乘着冷掌柜舒适的坐轿来到了狄公官邸。
陶干让典当商在大堂上稍候片刻,冷掌柜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开始用他的绸扇不停地扇着。当陶干前来叫他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吗?”他焦虑地问道。
陶干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大人要和你谈些公务,不过我很庆幸没被你骗了。”
典当商被陶干带入狄公的书房,他一见狄公便跪下来磕头。
“不必拘礼,冷掌柜。”狄公冷冷地说道,“坐下来且听我说。你必须从实招来,不然本县将拘捕你。说,昨晚你在哪儿?”
“老天,我一直在担心这个!”典当商大叫道,“全都怪我多喝了两杯,大人!我发誓,我的老朋友楚掌柜昨晚邀我去喝两杯,我最多喝了两杯,就醉了,但我的手脚还听使唤。回去的途中,我推倒了一个老汉,一定是那个老家伙来告我了,是不是?”
狄公点了点头,尽管他对典当商所说的一无所知。本来,假如冷掌柜说自己昨晚一直待在家里,狄公就会问他昨晚山坡上是否有人争吵,并问他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没见过那枚戒指。现在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本县希望你亲口说出一切。”
“是,大人。昨晚我和楚掌柜分手后,我就让轿夫送我回山上,可当我们经过衙门后门时,一群小混混拦住了我们。按理说这种事我不应该参与,可我当时火冒三丈,便让轿夫放下轿子,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小流氓。突然那个老要饭的出现了,他先踢了我的轿头,接着又骂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便下轿推了他一把。大人,就推了一下,他便跌倒了,躺在那儿不动了。”
典当商掏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满头的汗。
“他的头流血了吗?”狄公问道。
“流血?不可能,大人。他倒在烂泥上,当时我也没看得很清楚。由于那些小无赖又叫又嚷的,我只好重新上轿离开了那儿,但在山路上被冷风一吹,我害怕那老汉出事,便下了轿子说我想单独走一会儿,于是轿夫们先上山去了,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刚才推那老汉的地方,可——”
“为何不让轿夫抬你下山?”狄公问。
典当商显得十分不安。“大人,您不知道,现今这些下人,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讹诈主人。要是那老汉真的摔坏了,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走回原地,却发现他不见了,一个小贩告诉我,我们刚离开,那个老汉就爬起来走了,还说那个老汉朝山上走去了。”
“那接下来你做了些什么?”狄公接着问道。
“我?我雇了顶轿子,回家了。但这事令我倒胃口,到了家门口,我觉得有点恶心。还好我遇见了王掌柜父子,他们刚散步回来,他儿子把我背进了家门。他儿子壮得像头牛,接着我就睡了。”
他又擦了擦汗,说:“我知道我不该丢下那老汉不管,大人。他一定来告我了,我愿意出银子给他,一定……”
狄公站起身,说道:“随我来,冷掌柜,来看样东西。”
陶干和大惑不解的典当商随狄公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狄公令衙役带他们去停尸房,他们便被领进一间潮湿的,除了盖着芦苇席的一张木板床外,空无一物的屋子里。
狄公掀开席子,问:“你,可见过此人?”
冷掌柜刚看了一眼尸体就失声叫道:“天哪!我杀了他,他死了!”
他跪了下来,开始号哭:“大人,饶了我,这是个意外,我发誓。”
“升堂之时会给你机会解释的。”狄公冷冷地说道。
回到书房后,狄公令陶干落座,典当商却只能继续站着。狄公静静地审视了他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来,自袖中取出戒指,问:“为何你声称从未见过此物?”
冷掌柜吃惊地看着那枚戒指,但并未被狄公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住。“我那是不知道这位大爷是衙门里的呀,大人。”他懊丧地答道,“否则我不会说谎的。这枚戒指令我想起件不愉快的事,我不想和陌生人谈这件事。”
“好,那么你说,那姑娘是谁?”
冷掌柜耸耸肩。“小的也不晓得,大人!她穿着寒酸,我见她缺了根小手指,像是帮派中人,不过长得可真标致。当时她把戒指放在柜台上,打听它的价值。这戒指的确值个好价钱,您也看得出来,至少值六十两银子,想收藏它的人也许肯出一百两银子。当时我对她说若是典当十两银子,则可卖二十两银子。在商言商,尤其是你的主顾有这么好的货色时,您说不是吗?可那姑娘抢过戒指,说句不卖了就跑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本县听说的可不尽然。说,你们还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冷掌柜脸色陡变。“那些伙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把我卖了。大人,你应该理解那种情形的,那是个外地来的漂亮姑娘,在城里无依无靠,我是怕她遇上歹人。”
狄公敲了敲书案。厉声说道:“别顾左右而言他,从实招来,你那时还说了些什么?”
“是,大人。”冷掌柜吓得全身发抖,“我说我和她也许可以在茶馆会面,我还摸了一下她的手让她明白我的意思。那姑娘一下子就急了,说我若再骚扰她,她哥哥可就等在门外,说完她就跑了。”
“来人,将冷掌柜押入大牢,罪名是过失杀人。”
衙役上前将典当商带了出去。
“陶干,倒杯茶来。这可真是件蹊跷的事,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冷掌柜与那个伙计对那名女子的描述上的不同之处。”
“大人,我也注意到了。”陶干急切地说,“那个伙计没提到他们之间的争吵,据他所说他们只是小声交谈,因此,我认为那女子接受了冷掌柜的提议。争吵一定是后来发生的,这也是冷掌柜杀死老汉的原因。”
狄公放下茶杯,身体靠在椅背上,说:“若如你所说,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呢?”
“冷掌柜的好色导致了那老汉的死。那个女子和她的兄长及那老汉同属一个帮派,那女子是个诱饵。冷掌柜一到约会地点,那女子就开始大喊大叫,说冷掌柜要侮辱她,这是个老把戏了。那女子的哥哥及老汉冲进屋内向他勒索,冷掌柜设法逃脱了,但当他乘轿回家时,老汉拦住了他并大吵一通。冷掌柜的轿夫们忙于应付那些小流氓,所以并未听见冷掌柜和那老汉争吵的内容。姓冷的后来推倒了那老汉。大人,您认为呢?”
“合情合理,也符合冷掌柜的性格,说下去。”
“当冷掌柜重新上轿之后,他害怕了,倒不是担心那老汉的情况,而是怕老汉的同伙前来滋事,向他索钱。于是当小贩说出老汉的去向之后,冷掌柜跟在老汉之后,半路上追上老汉并将其击倒。”
陶干停顿了片刻,只见狄公点头赞许,他便接着说道:“这对冷掌柜来说易如反掌,他是个壮汉,且又熟悉地形。他将老汉背到那废弃的小屋内,为了隐瞒老汉的身份,他又割断了那老汉的手指。但何时又是如何弄断那老汉手指的,小的就无从得知了。”
狄公站起身来,捋着他那美髯笑道:“你分析得的确不错。你审慎的思考以及丰富的想象力足以使你成为一个优秀的公差。你所说的我会加以考虑,然而你所做的结论完全建立在那个伙计没有说谎的这一事实上。当我意识到两个口供不同之后,我怀疑那伙计的口供是否可靠。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必须将我们所知道的加以核实并尽力寻求新的证据。”
看到陶干垂头丧气的样子,狄公又补充道:“你上午的调查十分重要,至少给我们提供了三个线索。第一,我们知道了有个漂亮的姑娘与这戒指有关;第二,她还有个哥哥,不管冷掌柜说谎与否,他并无必要杜撰个哥哥出来;第三,那姑娘、她哥哥与那老汉有关,他们是外乡的某一帮会的成员,衙门里的人无一认识那老汉,冷掌柜也说那姑娘不是本地人。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姑娘和她哥哥,这事应该不难,一个长相出众的外地女子定会引人注目,而那些帮会中的女子通常也是廉价的娼妓。”
“我去找乞丐帮帮头,大人。他可是个有办法的恶棍,也肯帮忙。”
“好主意。你去城里勘察,我再核实一下冷掌柜的口供。我还要传唤楚掌柜和他的轿夫,还得差人把拦轿的小无赖和那小贩也叫来,也得向王掌柜核实冷掌柜昨晚是否真的烂醉如泥。这些本是洪参军、马荣和乔泰的事,但现在我很乐意亲自去做。这也能让我从私运案的烦恼中解脱出来。去吧,希望你马到成功。”
红鲤客栈中的唯一一位顾客就是站在柜台前的灰胡子。他身着破旧的蓝色长袍,头戴油腻腻的便帽,布满皱纹的老脸,两鬓斑白,唇边垂下两缕长须。他正无聊地剔着他的几颗破牙,因为到了晚上他才有事干,那时乞丐们会聚集在此,上交他们乞讨来的银子。陶干走进客栈,先给自己倒了杯酒,灰胡子并未理睬他,只是马上将酒壶藏在柜台之下。
“今儿上午你倒挺忙的,陶老弟。”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处打听帮会斗殴的事和一枚戒指。”
陶干点点头。他知道灰胡子的耳目众多,那些耳目随时向他汇报城里发生的每件事。他将酒杯放下后说:“所以我来这儿轻松轻松。我想找点乐子,可又不想让衙门里的人知道。”
“你可真够油的,”灰胡子笑着说,“找个私自为娼的,逍遥之后,还能报官讨赏。”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来这找你,我是顾及自己的脸面。”
“你,你的脸面值个屁!”
陶干决定先不理会那些带刺的话,他说:“年轻的,漂亮的,可价钱得公道。”
“那你得听我的,陶老弟。”
陶干先取出五个铜子儿放在柜台上,灰胡子一动也不动。陶干又加了五个铜子儿,灰胡子伸出爪子将钱一把纳入怀中。
“到那个叫蓝云的客栈里找,朝南走两条街,左面第四个门。找一个姓沈的,叫沈宽,他是那姑娘的哥哥,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陶干一眼,说,“你会喜欢他的,陶老弟。他性子直爽且热情好客,你肯定会玩得愉快的。”
陶干道了谢便走出门去。他在鹅卵石路上急奔着,以防灰胡子派伙计先去通风报信。
蓝云客栈又破又乱,夹在一个鱼铺和菜铺之间。灰暗的楼梯下,有个胖子坐在竹椅上,陶干上前问道:“我想找个叫沈宽的。”
“你找对地方了!楼上,第二个门,再烦您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交房钱。”当陶干向上走时,他又叫道,“等一下,瞧我的脸。”
陶干注意到他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这就是那个流氓干的。”
“他们有几个人?”
“三个。沈宽、他妹妹还有一个姓张的。本来还有个男人,后来不见了。”
陶干点点头。上楼时,他有点明白灰胡子那意味深长的笑说明什么了。他苦笑了一下,发誓总有一天要教训教训那个流氓。
他走到第二个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粗鲁的吼声:“明天你就能拿到房钱了!”
陶干推开门走了进去。空荡荡的灰暗屋里两头各有一张木板床,床的右边躺着个身着褐色破烂衣裤的大个子,一张大脸上几乎长满了络腮胡,头发用块破布束在一起。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结实的瘦子,头枕着胳臂正在打盹儿。
窗前站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正在补一件短褂,下身穿了条宽大的蓝裤子,腹部几乎是裸露的。
“也许我能帮你们付清房钱。”陶干朝那女子的方向仰了仰下巴。
大个子翻身起床,一面挠着他多毛的前胸,一面用他充满血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陶干。陶干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大个子问:“多少钱?”
陶干答道:“五十个铜板。”
大个子把他的同伙踢醒了,说道:“现在有人想出五十个铜板,他看上我们的姑娘了,可我不喜欢。”
“钱拿来,人赶走。”那姑娘对她哥哥说,“就别打他了,已经够他受的了。”
大个子转过身,吼道:“没你的事,闭上你的嘴。万大叔的事已经被你搞砸了,连枚戒指也骗不来,没用的东西!”
那姑娘跑过来踢了大个子一脚,他很快地加以还击,给了她肚子一拳,她痛得弯下腰来。但这不过是个幌子,当大个子走近她时,她的头突然撞向他的肚子,他一时站不稳而向后退去,那女子自发髻上取下一根银针,威胁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把它扎进你的肚子里去,我的好哥哥?”
而此刻陶干正在考虑如何将这三人骗到衙门去。想到他们对本县城并不熟悉,他便有了主意。
“等会儿我再对付你。”沈宽对他妹妹说,接着又朝他的同伙叫道:“快把这混蛋抓住。”
张山用长长的铁链将陶干的双手反绑在背后,沈宽则看着陶干。
“就五十个铜子儿?”沈宽厌恶地说道,“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谁让他搅了我的好梦。”他从墙角拿了根竹棒朝陶干挥来,但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朝他妹妹打去,她虽跳了开来,但还是被打得大叫。沈宽大笑不已,但当他看见妹妹拿把剪子向他丢过来时,也只好急忙闪躲。
“我不喜欢谈话被人打断,我要谈的是一笔五两银子的买卖。”陶干不耐烦地说道。
沈宽本来想去捉他妹妹,这下子停住了,他转过身来问:“五两银子?”
“这事我希望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陶干说道。
沈宽挥挥手让那姓张的放开陶干。陶干将这恶棍带到墙角,低声道:“对你妹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是我家老爷派我来的。”
沈宽的黄脸变红了。
“是不是那个开面馆的叫你来的?他出五两银子,准是疯了!”
“我不认识什么开面馆的,我家老爷是个员外,为了找点乐子,肯出大价钱的老淫棍。那些花柳巷里的残花败柳他已经玩腻了,想换个口味,找个丰满结实的。谁知道他从哪儿听说了你妹妹,于是派我来出五两银子接你妹妹去府里住几天。”
沈宽越听越糊涂,大叫道:“真是个疯子,这世上有哪个娘们儿值这么多银子!”他又想了一会儿,叫道:“老兄,别打什么坏算盘!甭想伤她一根毫毛,我还要让她接客呢,那样赚银子也稳妥些。”
陶干耸耸肩,说道:“还我五十个铜板,城里有的是姑娘。”
“哎,别走这么快。”沈宽摸了把脸,“五两银子,能让我们吃上一年的鸡鸭鱼肉。好,就让我妹妹受点罪,她能忍得住的,说不定还能让她去点膘。成交了,但得让我和张山送她去,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那样你就可以敲诈我家老爷了。别做美梦了。”
“你是个骗子,你这只老鼠,是妓院派来的。”
“好吧,你们和我一起去,让你们好好看看,但可别惹我家老爷发火,到时候打你一顿,可别怪我。给我二十个铜板,那是我该得的。”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他们终于谈妥了。沈宽还给陶干五十个铜板,再加上十个铜板作为佣金。陶干将铜钱纳入袖中得意地笑了,现在他拿回付给灰胡子的钱了。
“这家伙的主子想请我们喝一杯,我们就一起去听听他要说些什么。”沈宽对他妹妹和张山这么说。
他们先走大路,随即又随陶干走进一条两旁皆为灰色住宅的小胡同里。陶干来到一幢房子前,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铁门,沈宽不无羡慕地说:“你的主子够可以的,好气派的房子。”
“那自然,况且这不过是后门,你会有机会见着大门的。”
陶干边回答边锁门。他将他们领至回廊上,然后说:“稍等片刻,待我去向我家老爷禀告。”
他消失在拐角处。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叫道:“我不喜欢这儿,像是个圈套。”此时已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自拐角处走来,张山骂骂咧咧地拔出刀子。
“来呀,”一个官兵咧嘴一笑,举起剑,“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把你砍倒在地了。”
“扔掉它,张山。”沈宽厌恶地说道,“这些人专靠杀穷人来诈财。”
那姑娘转身要逃,却被一个衙役一把抓住并用铁链捆绑起来,然后他们三个都被带到大堂上。
陶干通知衙役抓人后就直奔大堂,他向衙役们打听狄公的去向。“大人在书房里,他已经提审了许多人。现在冷掌柜的儿子正在里面,还没出来呢。”
“那小子来干什么?他不在提审之列呀!”
“到这儿来找他爹呗。陶兄,还有一件事你得和狄大人说说。冷公子进去之前,曾向门口的守卫打听了好多关于今天个早上林子里发现的那具尸体的事。”
“我会的。可门口那些守卫不会吐露了什么吧?”
老差人撇了撇嘴,说道:“他们可都认识冷公子,一到月初他们就去当东西,而冷少爷开的价钱很公道。再说这衙门里的人全都见过那尸体了,也不是什么秘密。”
陶干点了点头走向狄公的书房。狄公已换了件宽松的灰布袍,正在书案前端坐着,桌前站着一位气宇不凡的年轻人,年二十四五,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褂,脸孔俊秀但略显冷漠。
“坐吧,陶干。这是冷掌柜的大公子,他正替他父亲担心,我刚告诉他,他父亲有可能杀死了一个流浪汉,今晚我将亲审此案。冷公子,怕我只能说这些了。我和陶干还有话要说。”
“可我父亲昨晚不可能杀人。”冷少爷坚持道。
狄公皱了皱眉毛,问道:“为什么?”
“他昨晚烂醉如泥。是王掌柜的儿子背他回来的,是我开的门。”
“冷公子,你所说的本县会加以考虑的。”
可冷少爷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清了清喉咙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我看见凶手了,大人。”
狄公坐直了身体,说道:“愿闻其详。”
“是,大人,我想问昨晚是否有人在林子边的小屋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见狄公点了点头,他继续说,“昨夜皓月当空,凉风爽爽,我便有了散步的念头。沿着我家后面的那条小路向下走,转过第二个路口时,我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其中的那个高个子肩上扛着什么重物,而他身边的一位很瘦小。因为那儿经常有无赖出没,我就决定不散步了。后来我听说了那老汉的事,说不定我所见到的高个儿背的就是那具尸体。”
陶干想知道狄公的看法,因为冷公子描述的那两个人与沈宽和他妹妹很像。但狄公面无表情,只是专心地看着冷公子并冷冷地说:“你是说本县现在可以放了你父亲了,因为是你杀了人?”
冷公子目瞪口呆,随即大叫:“冤枉呀,大人,我没杀人,有人可以证——”
“不出我所料,冷公子,一个像你这样年纪的公子是不可能有独自一人夜间散步这种雅兴的。老实说,那女子是谁?”
“我娘的一个丫鬟,”冷公子的脸涨红了,“在家里我们没法说话,所以我们不时在那小屋里幽会。她能证明我说的话,但恐怕她不可能知道得更多,当时她走在我后面。”他羞涩地看了狄公一眼:“我们计划成亲,可又不能让我父亲知道这事。”
“去大堂录下你的口供,如有需要,本县会作为证供的。你可以走了。”
冷公子正欲退下,陶干问:“那个小个子像不像个女子?”
冷公子挠了挠头,说道:“你知道的,我没看清楚,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像。”说完后便退下了。
陶干激动地说:“大人,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了!我——”
狄公举起手打断了他,道:“陶干,且慢,我们暂且先来整理一下这案子的头绪。我有必要告诉你,下午我提审的结果。第一,冷掌柜手下的那个伙计是个小人,经我再三盘问,他承认那姑娘把戒指放在柜台上之后,冷掌柜就把他支走了,他后来所看到的就是那姑娘拿着戒指跑掉。他无非是想诋毁他的主子,至于冷掌柜逃税之事,他更是道听途说。我提醒了他诽谤亦可定罪。随后,我又询问了冷掌柜的同业们,他们说冷掌柜十分富有但事必躬亲,他做生意是很精,但行事谨慎且从不违反律令。冷掌柜常年在外奔波,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江北,但他的同业也说,行会对他在那边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第二,冷掌柜昨晚的确和楚掌柜喝了很多酒;第三,我们也找到了半路上拦住冷掌柜的那几个小无赖,他们供述说看到了那个老汉,但争吵中没提到什么女子。冷掌柜的确推倒了老汉,但冷掌柜离开后,那老汉就站了起来,在那儿骂了一会儿之后也离开了。这几个小无赖还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就是那老汉的言谈举止根本不像个流浪汉,他说话文绉绉的。我本来还想问王掌柜,冷掌柜是否真的醉了,但既然他儿子已经说过了,我也没必要再问了。”
狄公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说道:“说说你下午的收获。”
“大人,我得先提醒您,冷公子在见您之前已经向门口的守卫打听了那具尸体的情况,但这也无碍,因为我能证实他看到的那两个人的情况,他没说谎。”
“我也认为冷公子说了实话,他比他父亲本分。”狄公插了一句道。
“他见到的那两个人是沈宽和他妹妹,那可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乞丐头儿告诉了我他们暂居的客栈,在那儿还有一个叫张山的,是他们的同伙。他们一伙儿本来还有一个人,可昨晚不见了。我还听到沈宽责怪他妹妹搞砸了‘万大叔’的事,连戒指也没弄到手。显然那个万大叔就是死去的老汉。他们从外地来,还提到了一个开面馆的人。小的已经把他们带来了。”
“妙极了,陶干!你是怎么把他们带来的?”狄公问道。
“哦,”陶干含糊地答道,“我告诉他们有赚钱的法子,他们就跟来了。看来冷掌柜并未杀人,在路上被那老汉拦住纯属巧合。”
狄公未置可否,他轻抚胡须道:“你知道我一向不相信巧合,而最容易解释的也是巧合。沈宽提到的那个开面馆的,在我提审他们之前,你去问问衙役们是否知道此人。”
陶干退下后,狄公为自己沏了一杯茶,他在猜测陶干是如何将那三人带回来的。“我问及此事时,他并未回答清楚。”狄公自言自语道。无疑,陶干又设了个骗局,这可是他的老把戏了,不过只要出于善意亦无可厚非。
陶干走进来,说道:“衙役们非常熟悉这个开面馆的,此人居住在江北,是那儿的帮会首领,看来沈宽他们来自江北。”
“而我们的冷掌柜也常在那儿逗留,又是巧合?我要分别审问他们,就从沈宽开始。让人先带他到停尸房,但先别让他见到尸体,我随后就到。”
狄公走进停尸房,看见两个衙役押着一个大个子站在尸体前,房间里弥漫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狄公意识到天气炎热,尸体不宜保存过久。他掀开席子问沈宽道:“你可认识他?”
“我的天哪,是他!”沈宽叫道。
“是你杀了他!”狄公厉声喝道。
沈宽开始骂骂咧咧,他右面的衙役用棍子敲了敲他的头,但丝毫没影响到这个大个子。他叫道:“我没杀他!他昨晚离开客栈时还神气活现的呢!”
“他是谁?”
“他是个有钱的蠢货,叫万慕财,在京城开了间药铺。”
“一个有钱的生意人,和你们有什么瓜葛?”
“打我妹妹的主意呗,这个老色鬼。是他自己要跟着我们的。”
“别妄想骗我!”狄公厉声喝道。
衙役又用棍子敲了一下沈宽的头,但他像没事似的叫嚷着:“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他迷上了我妹妹,还愿意出银子和我们住在一起。可我妹妹,这个傻婊子,不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子儿。现在出事了,我倒被栽赃成是杀人犯了。”
狄公轻抚长须。此人虽粗俗野蛮,但无疑讲了真话。沈宽打破了沉默,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气道:“我和我的朋友从没干过杀人放火的事。一路上我们虽也偷鸡摸狗,或从别人那儿弄几十个铜子儿用用,那是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这样的营生,可我们从没杀过一个人。再说了,我干吗杀死万大叔呢?我还指望他的银子呢,哪能杀他呀?”
“你妹妹是否做过娼妓?”
“什么?”沈宽听不懂。
“她是不是婊子?”
“这个,”沈宽搔了搔头皮,小心地回答,“说实话,大人,她是,可又不是。要是我们实在没钱花,她就勾搭上个男人,但平时她也就为了找个乐子和帮会里的兄弟睡觉,不收钱的。在京城里,她只偶尔干干。我倒情愿她一直是,至少还能弄点银子花。要是大人肯帮忙,给她发个执照允许她做这个营生,那可——”
“从实招来,”狄公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何时开始为冷掌柜,也就是那个当铺老板干活的?”
“当铺老板?大人,我从不和那些吸血鬼打交道。我们的掌柜是个开面馆的,不过我们三个人已经赎了身了。”
狄公点点头。他知道在底层社会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帮会中人可以为自己赎身,但这笔钱的数量经常引起争执。
“你们谈妥了吗?”
“本来有点小麻烦。他想敲我们一笔,可万大叔算账自有一套,三算两算就证明是我们掌柜算错了。虽然我们掌柜满心不高兴,可那天在场的人都说万大叔算得对,他只好放我们走了。”
“你们为何离开帮会?”
“我们帮主太霸道了,又总让我们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说呢,就是让我们干的活太冒险了。有一次他让我和张山运两个大箱子过界河,我说我们不干,永远不干,要是被抓住了,那可就惹大麻烦了。再说,为他干这种事的伙计事后总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见得太多了。”
狄公意味深长地看了陶干一眼。
“你和张山没应允这事,那后来是谁做的呢?”
“武明、大刘和小英子。”沈宽肯定地回答。
“他们现在人呢?”沈宽用大拇指在颈间一划。
“又出了意外呗。”他咧嘴一笑,但眼中有一丝惧色。
狄公又问:“那两个大箱子是送给谁的?”
沈宽撇了撇嘴。“鬼知道。无意中我听见我们掌柜提到过这儿集市中的一个老板。我没多问,和我又没干系,知道得越少越好。万大叔也说我做得对。”
“昨晚你在哪里?”
“我、丝儿和张山一起去红鲤客栈吃了点东西,掷了一会儿骰子。万大叔不喜欢掷骰子,就去别的地方吃饭了。午夜我们回客栈时,他还没回来。但这个可怜的家伙被人敲碎了脑袋,他不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处乱闯。”
狄公自袖中取出戒指,问:“你可认识此物?”
“当然认识,这是万大叔祖上传下来的,我让丝儿把戒指弄来,她又不肯,有这样的妹妹真是倒霉。”
“押他去大牢。”狄公令衙役道,“再将沈丝儿带到我的书房来。”
回书房的路上,狄公兴奋地对陶干说:“你立下大功了,陶干,这是我们获取的有关私运案的第一条线索。我立即送信给江北县令,让他拘捕那个开面馆的。他会供出他们的主谋以及在汉源的同伙。若他供出冷掌柜,我也不会觉得惊讶,他是集市中的大老板,还经常在江北逗留。”
“大人难道认为沈宽和万慕财的死案没有关系?冷少爷供出的那两个人很像他和他妹妹。”
“陶干,只有在了解万慕财死亡的真相之后,才会知道一切。我认为沈宽已经说出他所知道的,但一定也有许多事他并不知道,所以我们要听听他妹妹说些什么。”他们走进正厅。
一个衙役匆匆奔过来,递上一份公文,说道:“我碰巧听到陶爷在打听江北一个开面馆的,而从江北来的公文中正好提到此人。”
狄公快速浏览了公文。伴随着遗憾的叹息,他将公文递与陶干,说道:“运气不佳。看,昨天早上,这个人已在一次酒后斗殴中死了。”
狄公生气地挥着袖子走进书房。
他坐定后望着陶干不无沮丧地说:“我还以为马上就可查清私运案了呢,看来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那三个运货的人已经被杀了,马荣和乔泰不可能找到他们,他们的尸体要么在枯井中腐烂了,要么就长埋在了树林中的某棵树下。而唯一能供出内幕的人也被人灭口了。”
陶干慢条斯理地捻着他左颊上的三根毛,说:“也许可以从他的同伙那儿了解些什么。”
“不可能。”狄公断然答道,“他定是杀死了每一个参与此事的人,其主子连他都杀了灭口。”狄公取出折扇扇着,又道:“杀死万慕财的凶手定与私运案有关。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如果我们能查清此案,私运案也将真相大白。”
这时,敲门声响过。
“进来。”狄公喊道。
一个穿褐色衣裤的粗壮妇人推着一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这就是沈丝儿,大人。”那妇人说。
狄公抬头看了看那女子,只见那女子用她那明亮的大眼睛回视着他。她的确长得十分标致,未加修饰,天生丽质,樱桃小嘴柳叶眉,乌黑而浓密的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她破旧的衣裤与她的姿色很不相称。她站在桌前,双手不停地摆弄着扎在腰间的粗绳子。
狄公观察了她一会儿,和气地问道:“我们想知道万慕财的下落,你能告诉我,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吗?”
“别痴心妄想我会说些什么。”
那妇人打了女子一个耳光,但狄公示意她停止,她便说道:“在你面前的是本地的县令,你必须从实招来。”
“你认为我怕挨打?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挨得住。”
“没人会打你。”站在一侧的陶干说,“万大叔的事暂且不谈,但你犯有非法卖娼罪,你的两颊将被刻上耻辱的印记。”
那女子陡然变色。
“倒也不用担心,多涂些蜜粉或许就看不出来了。”陶干嘲笑道。
沈丝儿虽然身体依旧站得笔直,但掩饰不住眼中的惧色。她恳求道:“青天大老爷,我可什么坏事也没干过,万大叔也不会说我什么,永远也不会。我在哪儿遇上他的?一年前,我在京城摔断了腿,去万大叔的药铺里买膏药,他正巧站在柜台那儿,就和我聊了几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个富人对我那么和气,而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看到我就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因为这样,所以我挺喜欢他的,就答应晚上和他见面,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说你们也知道。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真是个好人,不但说话和气,还耐心地听我絮叨。”
她不作声了,可怜巴巴地看着狄公。
“你们这样相处了多久?”
“十几天。然后我告诉他我必须离开了,他要给我银子,可我没要。谢谢老天,虽然我哥希望我那么做,可我不卖身。又过了十几天,我们在广叶县又遇上了万大叔,他说要娶我做他的小妾,并愿意付给我哥一大笔钱当聘礼。”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拉拉衣服后继续说:“我告诉他,我很高兴他这么对我,可是我不想要钱,除了自由自在外,我什么也不要。我不想生活在高墙内规规矩矩地伺候他的原配夫人,身边一天到晚还跟着丫鬟。万大叔难过地走了,我也被我哥打得鼻青脸肿。可到了第二个月,在靠近江北的一个小村子里,万大叔又找到了我们,他说他卖了药铺,想和我们在一起过活。我哥说假如他肯出钱的话就让他加入,因为他不想做任何人的跟班。我告诉我哥让他别痴心妄想,万大叔可以跟着我们,我要是愿意,他也可以和我睡,但我不想要他一个铜子儿。我哥一听,马上就发火了,和张山硬脱下我的裤子开始折磨我,这时万大叔冲过来推开了他们,还和他们做了笔交易,万大叔付钱从他们那儿学一些骗术。从那时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直到昨晚。”
狄公问道:“你是说,一个京城的富商将所拥有的一切置于脑后,像一个流浪汉那样和你们一起生活?”
“当然。我告诉你,他喜欢这样,他总是说他从没这么快活过。京城里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他的妻妾们年轻时还算贤淑,但现在只会不停地唠叨。他儿子长大后跟他学做生意,却总是教训他应该怎么做。他很喜欢他唯一的女儿,但自从她嫁到南方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他还抱怨没完没了的酒宴生活,因为喝酒弄伤了他的胃,可和我们在一起后,他的胃再也没出过问题。张山教他钓鱼,万大叔十分喜欢钓鱼,现在已经是个高手了。”
狄公边抚长须边注视着她,然后问道:“我猜万大叔一定在你们旅途中拜访过许多他生意上的朋友。”
“错了,他说生意的事他都处理好了。他有时去拜访几个朋友是为了取银子用。”
“他随身带着大笔银钱吗?”
“又错了,虽说在我身上他有点犯傻,可我看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相信我,他从不多带一个铜子儿。我们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去银庄兑些银子,再把银子寄放在一个朋友那儿,这法子很高明,虽然我哥想尽办法诈他的钱财,但他自有手腕,在需要时任意取用。我们到汉源时,他带了五锭金子,我不信谁会有这么多钱。这些金子当然不能让我哥发现,我告诉他,我哥虽说不是个杀人犯,但为了这么多金子他愿意杀光城里所有的人。万大叔笑了笑说,他有安全的地方放这些金子,结果到了第二天,他口袋里就只有几个铜子儿了。能给我点水喝吗?”
狄公令女牢头给沈丝儿倒杯水来,显然,那女人满心不乐意。狄公毫不在意她的情绪,他朝陶干看了看,陶干点了点头,他们找到了线索。待沈丝儿喝了水,狄公问:“万慕财把那些金子交给谁了?”
她耸耸肩:“他说了许多他自己的事,但有关生意的事一字未提,我也没问过,也不需要问。倒是刚到这儿的头一天,他说他要去拜访一个在集市里做生意的朋友,我哥问他是否来过汉源,他说从没来过,却在这儿有个旧相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饭前,他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我猜他回京城去了。他做得对,没人管得了他,是不是?可他不该骗我们,昨晚出去前还说要正式加入我们,亏他说得出口,为何不直截了当地说要离开呢?我倒有点想他了,可像我这样的女孩,没他也能过得很好,你说是不是?”
“的确如此。临走前他说过些什么?”
“他说他要去那个朋友家吃饭,而我竟然相信了。”
狄公取出戒指,问:“你说你从未向万大叔索取过任何东西,那为什么要去当掉它。”
“我没,只不过是我很喜欢它,有时万大叔就让我戴几天。一天,我碰巧路过一家当铺,便走进去问它值多少钱,只不过是觉得好玩,但那个胖老板尽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就跑出去了。那天真是倒霉,我刚出当铺,一个傻大个就拉住我要和我亲热,还叫我宝贝儿,他傻呵呵地盯着我看,还好万大叔在一旁说我是她的女儿,我哥也踢了他一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认为只要朝路边的女人勾勾小拇指,她就会迎上去勾住他的脖子。”
陶干注意到狄公并未听到沈丝儿的最后一句话,而是陷入了沉思。就在刚才,他还在为找到了私运案的新线索而兴奋,沈丝儿并未提供更多的线索,狄公一定是在推断万慕财是私运案的主谋。真是个绝妙的幌子,谁会怀疑一个混在一群无赖当中的流浪汉呢。万慕财拜访的那个人一定与私运案有关,只要逐门逐户搜查那些店铺,审问每个店主,就可能查出私运者,也就知道谁是主谋了。陶干想到这儿便清了清嗓子,但狄公仍未注意到。那妇人也被狄公这长时间的沉默给弄糊涂了,她疑问地看着陶干,陶干只能摇摇头。
沈丝儿开始烦躁不安。“站直!”那妇人呵斥道。
狄公自沉思中惊醒,只见他温柔地对着沈丝儿说:“万慕财于昨晚被害了。”
“被害了?”那女子叫了起来,“万大叔被人杀死了?谁干的?”
“也许你知道。”
“在哪儿找到他的?”她紧张地问。
“山坡上树林中一个荒废的小木屋里。”
她睁大了眼睛叫道:“一定是那个混蛋干的,他派人跟着万大叔,就因为万大叔帮我们离开了他。混蛋!”她用手遮住脸并开始啜泣。
等她平静下来,狄公示意她喝一点水,又问道:“万大叔加入你们时割过小拇指吗?”
她破涕而笑,道:“他倒是想,可没那个胆子。也不知道他试了多少次,他站在那儿,左手放在砧板上,右手拿着刀,我站在一旁数一、二、三,可每次他都放弃了。”
狄公点点头。他思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支毛笔,在一张名刺上写了几个字,将名刺放进信封,在信封上也写了几个字,道:“唤个衙役来。”
陶干带回了一个衙役,狄公将信交给衙役并命令他立即将信送出去。然后他又对沈丝儿说:“你有没有相好的?”
“有一个,是江北的一个船夫。他想和我成亲,可我想再等上一两年,等他有了自己的船,我也快活够了。到那时,我们载客赚钱,四处游玩,三餐有个着落,也就算过上好日子了。”
说到这儿,她小心翼翼地问狄公:“你真的要在我脸上刻印记吗?就像刚才那个‘豆芽菜’说的那样。”
“不,我不会那么做的。但你须受些管教,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他朝那妇人挥挥手,那妇人抓住沈丝儿的胳膊并将她带走了。
“她真唠叨!让她开口挺难的,可一开始说就没完没了。”陶干抱怨道。
“我让她按自己的方式说出一切,因为严刑拷打只对那些想说谎的人有用。以后你要记住这一点。”他抬起头,让听差递给他一条毛巾。
“万慕财是个精明的家伙,沈丝儿也不傻,但她永远也猜不出万慕财其实是私运团伙的主谋。”陶干说道。
狄公沉默了。他理了理书桌上的公文,将那戒指放在右前方明显的位置上。
一个仆役端来一盆热水,狄公擦了擦手和脸,然后向椅背上一靠,说:“陶干,打开窗子,屋里太闷了。”他又凝思了一会儿,看了看陶干,说道:“万慕财是否精明我无从得知,但根据沈丝儿的描述,我有种感觉,一个老者忽然对自己所信奉的生活准则产生了怀疑,并开始思索人为何而活。许多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如此,突然厌恶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现状,但很快他们又会恢复原状,并嘲笑自己曾有过的愚蠢。可万慕财与他们不同,他做了了断,痛下决心重新生活。但几年之后他是否会后悔,将永远是个谜。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怪僻,但有个性。”
狄公停顿了一下,陶干烦躁地摇动他的椅子,急于想和狄公讨论这件案子的下一个步骤。他清了清嗓子,问:“现在是不是该提审张山了?”
“张山?哦,你指的是沈宽的那个同伙。这事由你明天去做吧,那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和沈宽都没杀人。沈丝儿的事倒颇费思量,我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她。朝廷一向主张对这些流民加以严惩,而她未经许可又私自为娼,依律应投入大牢,最终不是绞死便是老死于下三烂之处。但那太可惜了,其本质尚好,让我好好考虑一番。至于沈宽和其他恶棍,我会送他们到北方的军队里服一年劳役,这或许可以让他们改掉身上的惰性,如果他们表现良好,届时亦可应征入伍。有了!可以让沈丝儿去韩员外家做丫鬟,韩员外治家严厉,在那儿生活一年后,沈丝儿会知道平凡生活的好处的,也许到那时她能成为一个船夫的贤淑妻子。”
陶干不安地看着狄公,看来狄公真的累了,他的脸色苍白,嘴角的纹路也更深了。这真是漫长的一天。陶干不知此时提出由他来搜查集市中的铺子是否太冒昧,或者再审审冷掌柜。他决定问问狄公的打算。
“您认为下一步我们该做些什么,大人?我想——”
“下一步?”狄公抬起眉毛,“你没发现我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已经知道了万慕财是因何又是如何被害的,包括是谁把他的尸体背到小屋的,当然也知道谁是私运团伙在汉源地区的同伙。”看到陶干目瞪口呆的样子,狄公接着说道:“你适才不是也听了所有的证词吗?我之所以在这儿和你闲聊,是因为我在等这出悲剧的主角出现。”
陶干刚要插话,狄公又继续说道:“这确是一场悲剧,陶干。每次我查清一件案子之后都会感到满足,满足于纠正了一个错误和解开一个谜团,但这件案子令我沮丧。实际上,今天早上当我把这枚戒指拿在手中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它仿佛预示着某种苦难的到来,甚至会令人万劫不复。我们马上就可以看到这出悲剧的主角了。”
他中断了谈话,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衙役带着王掌柜走了进来。
短小精干的药材商向狄公叩拜。
“大人,不知在下能否为您效劳?”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狄公将那枚戒指放在他面前,厉声问道:“你取走死者财物时为何单单忘记了它?”
王掌柜看到戒指大吃一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不紧不慢地问道:“在下不懂大人的意思。那个衙役带着您的名刺,让我到这儿来一趟听您问几句话——”
“确是如此。”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说,杀害你的朋友万慕财的凶手是谁?”药材商正欲开口辩解,狄公急声道:“本县对所发生的一切了解得清清楚楚。你十分需要万慕财寄放在你那儿的五锭金子,因你们计划从江北私运过来的货物在半路失踪了,你雇用的人搞砸了这趟买卖,而你根本赔不起那两箱货。刚巧万某想对沈丝儿表达爱意,他想割指示爱,却给了你杀死他的绝妙机会。”
衙役靠近王掌柜,狄公朝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万慕财缺乏断指的勇气,你答应帮助他,于是你们昨晚相约在你山上的宅邸,你答应用切药材的工具来切他的小手指,这工具的一端是连着座的锯齿形刀片,另一端则是刀把,在药铺中用它来切药材则是又快又准,当然也可使万慕财的痛楚减至最低。”
案狄公停顿了一下,只见王掌柜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他。
“当万慕财将手放在砧板上时,刀突然滑落下去,斩断了他的四根手指,你便乘机用重器击打他的头部将他杀死,再将他的尸身送到林中的小屋里,这样尸体或许要过很久才会被发现,而你又拿走一切能证明他身份的物品,这样,官府自然会把尸体当成一具无名的流浪汉焚烧了。还好树林中的猴子带来了这枚戒指。”
“猴子?”王掌柜颤声道。
“是一只猴子把这枚戒指带到我面前的,但已与你无关了。”
狄公结束了推论,房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掌柜的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颤抖。犹豫片刻后,他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大人,我承认,是我杀死了万慕财,一切如您所说,除了那两箱货物外,我的背后另有主谋。我欠了很多债,两年前,债主们纷纷前来逼债,而我最大的一个债主是京城中某个银庄的老板。”他说了一个狄公曾听说过的名字,此人是个声名甚佳的商人,也是当朝户部尚书的侄子。“他修书一封说有要事与我相商,我到了京城,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他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就可免去我的债务,而且我还可以从此事中得到分成,我自然满口答应。没想到他又说出一番令我震惊的话来,原来他掌管了一个遍及全国的私运组织。”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道:“可他提到那巨大的收益时,我屈服了,接受了他的提议,因为我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本来我该三思而后行的,但当时我只想着那些钱财,而且事后他并未免去我的债务,只肯借给我高利贷,因此,我只能完全听命于他。所以当万慕财将五锭金子寄放在我这儿时,我想这是我摆脱他的最好时机。我知道万慕财并未对任何人说起要到我这里来,他还坚持不让我的家人知道此事,是我亲自给他开的后门。大人给在下纸笔,在下这就把杀害万慕财的经过写下。”
“现下本县并非正式提审你。王掌柜,我还有几个问题。”狄公平静地说道,“首先,为何万慕财身上会带着那么大一笔钱呢?”
“他是想某一天和那女子成亲,这样他就可以出钱打发那女孩的哥哥,并且买幢宅子什么的。”
“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万慕财你的窘况,向他借些钱呢?要知道,同业间互相帮助是十分正常的,况且他还十分富有。”
王掌柜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说:“大人,我知道谋财害命罪该万死,真不该杀了个好人。”
狄公站起身来,身子向前倾靠着书案,温和地对王掌柜说道:“你或许并未意识到,假如你被定罪,那你的家产将被充公,而你儿子也不得不被关进疯人院。”
“这是何意,大人?”王掌柜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大人,我儿子二十岁了,他的脑子没有问题,再过几年他会变的……只要耐心对他,别让他太激动,他就是个正常的孩子。”
他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狄公:“大人,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他那么乖,那么听话,大人我向你保证——”
狄公说:“你在狱中时本县会尽力照顾好你的儿子,若本县不够谨慎,他可能会生出许多是非,那只能关起来了,这是唯一的选择。两天前,你儿子在冷掌柜的当铺门口遇到了沈丝儿,他认定她是自己的宝贝儿并想抓住她,但万慕财推开了他,没想到你儿子却记住了这件事。当万慕财去拜访你时,你儿子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认为万慕财抢了自己的宝贝儿,所以就把他杀了。随后你让他将尸体背到小屋,这对他来说十分容易,因为他又高又壮。”
王掌柜忙不迭地点头,苍白的面孔上皱纹更深了,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刹那间由一个精干的商人变成一个精疲力竭的老人。
“怪不得他一直提起万大叔和那个姑娘。昨晚我被他吓坏了,白天他还很正常,下午我还带他到林子里散步,看到猴子,他高兴极了。到了晚上,他很早就上床睡了,我则告诉仆役们晚上我要单独待在书房里,他们只要送些饭菜来便可以了。当我和万慕财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了他我的窘境,而他劝我不必担心,他可以借钱给我,如有需要,他还可以从京城里调些银子来供我使用,我呢,可以分期偿还。他还笑着说,我这次帮他的忙可以抵偿借钱的利息。万慕财总是这样,是个大好人。用完饭菜后,我们就来到了后院的小作坊里,那是我试验新药的地方。他把手放在砧板上,闭上眼睛,而我正在调整刀的角度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下,‘这个坏蛋抢走了我的女人。’我儿子叫道,刀落下来斩断了万慕财的四根手指,他疼得弯下腰去,我儿子则抄起一个铁锥砸在他的后脑上。”
他绝望地看着狄公,两只手抓住书案的边缘,哭诉着:“月光照进了他的房间,弄醒了他。他透过窗看到后院里的我和万慕财,午夜的月光让他丧失了理智,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啊,大人!他是那么的乖。”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你的儿子不会被定罪的,王掌柜,神智异常者依律不受法律处置。陶干会带你去他的房间,在那儿,你尽可能将所知道的私运团伙的事全写下来,包括你所知道的所有同伙的姓名与地址。顺便问一句,冷掌柜是不是你的同谋?”
“冷掌柜?为什么要怀疑他,他不过是我的邻居。”
“是因为本县听说他经常在江北县逗留,而那儿有你的同谋。”
“冷掌柜的夫人是个悍妇,不许冷掌柜纳妾,因此他只得在江北县金屋藏娇。”
“原来如此。你写好私运案的笔供后,再写一份关于万慕财如何被杀的笔供。今晚,本县便派信使将你的笔供送往京城。本县会替你开脱几句,希望你的诚实可为你减掉几年刑期。如若可能,本县将安排你的儿子定时去狱中探望你。陶干,带王掌柜去你的房间,给他纸笔并保证他不受人打扰。”
陶干回来时,发现狄公背着手站在窗前,正享受着花园里飘来的凉爽空气。他指着花园中那一棵棵香蕉树对陶干说:“看那一串串的香蕉已经成熟了,告诉他们摘一些送到后院里去,我可以用来犒劳猴子。”
陶干点点头,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请允许我恭贺您,大人。”
狄公举手表示谢意:“多亏你,此案才如此快地水落石出。适才我正在想与王掌柜见面的事,我见不得一个人在我面前如此崩溃,尽管他是个犯人。但王掌柜的父爱让他赢得了些许尊严。我准备立刻写信给江北县令,告知他私运案已破,马荣和乔泰也可以回来了。你叫人放了冷掌柜吧,待在牢里的这几个时辰也可以让他好好反省了。”
他取出纸笔,说道:“陶干,你已经成了我的得力助手,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建议,将来办案时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这十分重要。但说易行难,也许我永远也做不到。”
徐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