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子与贫儿(2)

第11章 王子与贫儿(2)

过了一会儿,国王自己又把身体撑了起来,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道:“过来,孩子,这只是暂时的精神失常,你很快就会好的。”

接着,他把脸转向众人,用一种很严厉的眼色瞪了大家一眼,宣布道:“你们听着……爱德华是有点精神不正常。他的记忆力欠佳,精神也很疲倦。不过,这种病症只是暂时的。这大概是由于用功过度或运动量不够的原因。从今天起,不要再拿任何书籍让他阅读,也不要再派什么老师教导他了。”国王停了一下,“你们要想办法使他快乐,可以让他多做做游戏和运动,使他心情愉快,使他的头脑获得休息,好让他早日恢复健康。你们听明白了没有……喂,为什么不做声?”

大臣和内侍们都诚惶诚恐地急忙敬礼,一起回答道:“是!陛下,谨遵陛下旨意!”

国王瞪着眼睛看着大家,他将身子抬得更高些,用更加响亮的怒吼声继续宣布道:“爱德华现在的确是有点精神不正常。不过,就算他疯了,他也是我的儿子,是你们的王子。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继承英国的王位。你们听着,现在,我先向你们这样声明,然后立刻公告于天下,明白了吗?”

“还有,关于爱德华生病的消息,任何人绝对不许向外泄漏。谁胆敢把他生病的消息传出去,就以扰乱国内和平与秩序论罪,立刻处以死刑……啊,我口渴了,拿杯水给我。”

侍童赶快端了一杯水来,国王一口气就喝完了,他的嘴唇因为悲伤过度,还在颤动着。他稍稍停了停,接着又说:“我再说一遍,就像我刚才所说的:现在,我以国王的名义,向天下郑重宣告,即使爱德华真的疯了,比现在还要厉害一百倍、一万倍,他仍然是王子。”

“对了,不如就在明天,就正式举行册立爱德华为太子的典礼吧。为防不测,还是趁着谣言尚未散布开以前,就把这个典礼举行了吧……哈弗特,你马上就开始准备吧!”

由于过度失望,国王非常不高兴,所以就很急躁地命令站在一旁的哈弗特伯爵立刻准备典礼。哈弗特伯爵是一个地位很高的大臣,他是已故王后的哥哥,也是王子的亲舅舅。

这时,有一个大臣走近御榻,跪下上奏道:“陛下,恕臣冒昧,世代掌管册立太子典礼的司仪长诺福克公爵,现在还禁锢在伦敦塔里,想必陛下还记得。现在要举行这个典礼,应该如何办理?似乎不应该让一个被剥夺了公权的……”

司仪长诺福克公爵现在正以叛逆罪的嫌疑被关在伦敦塔里面,他是被冤枉的。由于国王亨利八世生性暴躁,容易发脾气,凡是触犯了他意志的人,都被关进了这个可怕的牢狱里。刚才向国王上奏的大臣,是想借机使诺福克公爵得以获免,被释放出狱。

“住嘴!不准再提那个家伙的名字来玷污我的耳朵!”国王立即斥责道,“没有他,我的意志难道就不能执行了吗?难道因为缺少一个犯了罪的司仪长,太子的典礼就不能举行了吗……明天就判他死刑吧。这种叛徒,还留着他干什么!”

“陛下,我会立刻遵命办理的。”站在一旁的哈弗特伯爵,马上回答道。

国王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怒气渐消,说道:“嗯,那么,哈弗特,你就赶快找个适当的人选,接任司仪长的职务,立即筹备册立太子的一切事宜……”说完,老国王把脸转向汤姆,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说:“爱德华呀,来,过来,再靠近父王一些。哦,你怎么啦?不要这样畏畏缩缩的。来,让父王摸一摸你那可爱的头发。”

“伟大仁慈的国王陛下,您对我这样卑贱的人,真是太厚道、太亲切了,我非常感激。可是,可是……想到那个被处死的司仪长。恳求陛下,把这种仁慈也赐给他一点儿吧!”汤姆想起被关在伦敦塔里的诺福克公爵,竟因为自己的册立而加快了他的死刑,几乎落下泪来,便用悲伤的声音说道。

国王微笑着说:“嗯,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看看,你现在虽然生病了,可心地还是这么善良。你真是天生的慈悲心肠……”

“你们大家都听到了没有?可怜的爱德华以有病之身,还在替那个诺福克请求饶命……可是,爱德华呀,你要好好记着,那个公爵是个大坏蛋,他想谋害你和我,他想要造反,所以我才下令把他处死,重新任命忠义之士来接替他的职务。放心吧,孩子,对于这种事情,你用不着操心,让你的父王来处理好了。”

“可是,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就因为要举行册立太子的典礼而处死司仪长,是不是太残忍了?既然已经另外派人接替了他的职位,那就请您饶他一命吧!”

“哦,算了,算了。你不要再去想那个家伙的事了,他不值得你这样关心。你现在还在病中,要静心修养,不要再为这些事而烦心了。”

“现在就跟着你的哈弗特舅舅,回到你房间里去休息吧,我也累了,这事以后再谈吧。”

国王又凝视了一会儿汤姆的脸,然后才慢慢地躺了下去。

汤姆曾满心希望以为自己见到国王以后,就可以恢复自由了,可是国王的一句话,就使他的这个希望破灭了。他心情沉重,垂头丧气地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地往回走去。哈弗特伯爵,还有很多内侍、御医和侍童们,都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在走廊各处,他又一次听到窃窃的低语声:

“殿下来了。”

“殿下来了。”

汤姆听到这种声音只感到可怕。他这时很悲观,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他想,如果王子老是不出现,那他——就将永远被关闭在这黄金铸造的囚笼里,成为王子的替身!成为一个孤零无亲的“王子”。

唉,上帝呀,囚犯的命运,该是多么寂寞凄凉啊!既没有亲戚,又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成为真正的知心朋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天到晚,一点自由都没有,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内侍左右跟着。汤姆曾听人家说过,最可怕的地方是那座恐怖的伦敦塔。可是,与现在这种不自由的环境相比,汤姆倒宁愿去伦敦塔。

唉,再回想起自己从前在垃圾巷的自由生活是多么好呀。时常玩“扮王子”游戏,真是快乐。晚上虽然睡在稻草堆里,可是每夜都做成为王子的美梦,倒也很快活。现如今真正成为“王子”了,却只有痛苦,只有恐怖,一点乐趣都没有,比笼中鸟还要可怜!

现实与梦想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呀。以前的梦想是那么快乐,而现实却是这么可怕。可是,不管怎么样,现在只好先想开点儿,一切等王子回来再说吧。

汤姆现在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呀,只好勉强应付下去。

圣·约翰勋爵的怀疑

汤姆被带到一座先前没有到过的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内侍们把他扶坐在一张华丽的椅子上。汤姆感到很难为情,因为跟随他来的哈弗特伯爵和其他一些大臣,都是些年长或身居高位的人。他请他们也坐下,可他们只是鞠躬或低声表示感谢,仍然以立正的姿势站着不动,汤姆越发觉得不好意思,只好一个个请他们坐下,简直跟恳求一样。

“请坐,请坐。”

哪知道那些被劝坐的人,谁都不做声,只是不停地低头行礼,显得很惶恐的样子。因为按照皇家礼节,任何人都不能在王子面前就坐。

汤姆还想继续劝让。王子的舅舅哈弗特伯爵在汤姆的耳边悄悄地说道:“殿下,他们这些人,是不可以在您的面前坐下来的,您不要再劝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您只要像平常一样按照规矩行事就好了,殿下,请您镇静一下吧。”

汤姆被他这么一说,脸就红了起来。

这时,有人通报圣·约翰勋爵到了。圣·约翰勋爵是国王身边的大臣。他从门口走了进来,先恭恭敬敬地向汤姆敬了个礼,然后用一种严肃的声调说:“禀告殿下:我奉国王之命,有要事要面禀殿下,旁人须回避。请殿下吩咐,除哈弗特伯爵可留在此地外,其余的人全都退下。”

汤姆一听,就掉过头来,看着站在椅子背后的哈弗特,因为他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哈弗特在汤姆的耳边,用很温柔的声调低语道:“哦,殿下,您忘记了吗?叫人退下的手势,就是把右手举到胸前,一摆手表示退下的样子就行了。除非您想说话,否则不必开口。”

汤姆照着他说的,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大臣和内侍们一起敬了礼以后,就立刻从大厅里退了出去。

等众人都退出去以后,圣·约翰勋爵这才很慎重地禀告道:“国王陛下的旨意,是要殿下切记:事关国家安危,您虽然是在病中,也应当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隐藏自己有病的事实,直到痊愈。殿下切不可随意乱讲否认自己是真正的王子、住在王宫里很害怕这类的话。殿下应该保持王子的尊严,就是当您不舒服、不愉快的时候,也不要随便拒绝或厌烦王子所应当接受的尊重和礼仪。”

“除此以外,还请殿下尽量回忆一下,设法记起宫内人员的容貌,分辨出他们谁是谁来。就是一时回忆不起来了,也应该保持沉默,不要随意表露出来,更不要显露出惊慌的神情。”

“无论是在宫内或宫外,所有事宜,殿下如果不清楚应当怎么做、应当怎么说时,请殿下保持镇静,泰然自若,然后悄悄地询问哈弗特伯爵和我,最好不要使周围的人发觉,我等奉圣谕会紧跟殿下随时效劳。请殿下放心,在殿下有病期间,我们两个人奉圣谕随时在旁侍候殿下的,一直到殿下痊愈……国王旨意如此,最后,自国王以下及我们臣仆们,大家都在祷告神明,望上帝施惠。祝殿下早日恢复健康。如此,才是国家与殿下的洪福。”

圣·约翰勋爵用悲痛而沉重的声调宣告完圣旨,就敬礼退到了一旁。汤姆接了这道圣旨,恍如听到最后判决一样,喃喃低语道:“唉,国王陛下既然这样命令,我也只好暂时遵旨行事了,真是毫无办法了。”

哈弗特伯爵这时在一旁说道:“陛下吩咐过,要殿下暂时停止读书,免得过分劳累。那么从现在起,就做点较轻松的游戏好不好?如果不放松一下精神,在今天晚上的宴会盛典上显出疲劳的样子,那就不太好了。”

汤姆感到很惊讶,脸上露出探询的神色:“今晚的宴会盛典?”他一抬眼,看见哈弗特伯爵正在忧郁地俯视着他,不由得脸红了。

圣·约翰勋爵说:“殿下的记忆力还没有恢复,又表露出了惊讶——不过不用心烦的,这病很快就会好的。伯爵刚才所说的宴会,就是国王两个月前订下的全城宴会盛典,需要殿下亲自参加。殿下,您现在记起来了吗?”

“很遗憾,我真的不知道。”汤姆迟疑地说,脸又红了。

这时,有内侍进来通报说伊丽莎白和简·格雷公主到了。站在旁边的两位官爵,相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哈弗特伯爵快步走到门口,当两位公主经过他时,他低声说道:“公主们,王子殿下最近精神有点问题,他记忆力不太好的时候请不要表露出惊讶的神情——如果过分注意细节,会令你们不快的。”

与此同时,圣·约翰勋爵也在对汤姆耳语道:“殿下,请您牢记国王陛下的愿望。要尽量使自己记起一些事,要尽量不让她们看出您与以前有太大的不同——有些事,如果您实在记不起来,也不要表现出惊讶,更不要说自己不知道。我和哈弗特伯爵会留在您身旁的。”

于是,几位年轻人之间的谈话,小心翼翼地开始进行了。但不时总还会出现一些困窘。有一次小公主看着汤姆问道:“殿下,你今天给王后陛下请安了吗?”

这个问题使汤姆非常慌乱,他满脸苦恼,正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时圣·约翰勋爵接过话来,轻松地替他做了回答:

“公主,殿下已经去过了。当他们谈到国王陛下的病情时,王后陛下还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是这样吗,殿下?”这真不愧是一位惯于处理微妙处境、见风使舵的大臣呀。

汤姆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表示同意。后来,谈到王子最近精神不太好,暂时不读书了,小公主叫了起来:“真可惜!您本来学得那么好,进步又那么快。不过,殿下的病很快就会好的。我相信,您还是会像父王那样知识渊博,掌握多种语言的。”

“我的父亲!”汤姆脑海中浮现出垃圾巷里的父亲。一不留神,叫出了声,“他恐怕连英国话都还说不好呢……”圣·约翰在一旁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衣服。

汤姆抬头看见圣·约翰眼里严肃的警告的眼神。他立刻住了嘴,脸又红了,用难过的语气,低声说道:“啊,我的精神有点恍惚,我的病又在折磨我了。你们要知道,我不是有意对国王陛下不敬的。”

“我们知道,殿下。”伊丽莎白公主轻轻说道,并用两只手恭敬而又温柔地拉起“弟弟”的手,“千万不要难过,您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你真好!亲爱的公主,你真会安慰人,”汤姆满脸感激地说,“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时间过得很快,汤姆看见大家都在亲切地帮助他,不注重他的错误,心里也感到轻松了一点。后来又知道小公主们晚上会陪他一起去参加宴会典礼。他就更觉得在这王宫陌生的环境中,自己也有朋友相伴了。而在这一个小时前,他还处在极度恐惧中,是根本没有想到这些的。

在这次谈话中,担任汤姆“监护人”的两位官爵并不轻松,他们在一旁时刻警惕着,绝不敢把这份差使当儿戏。

当公主们的拜见将要结束时,大家都有所期待地沉默了片刻,而汤姆并不明白。哈弗特伯爵向他暗暗地做了个手势,可汤姆仍然不明白什么意思。机敏的伊丽莎白又从容来救驾了。她朝汤姆行了个礼,说:“皇弟是否允许我等告辞?”

汤姆说:“凡公主所求,我自当同意。感谢两位公主,你们在此逗留的光彩与快乐,真比其他任何东西都可贵。祝你们晚安,愿上帝保佑你们!”他心里暗想,自己前面读的王子书和玩的“扮王子”游戏真是没白玩呀,能随口说出这种优雅的话语。

两位光彩照人的少女退出以后,汤姆暗暗下定了决心,先做好眼前的事,等待王子回来以后再说。

于是,汤姆带着疲惫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跟两位“监护人”商量:“我累得很,头有点痛。我是否可以找个角落休息一下?”

哈弗特伯爵答道:“啊,殿下,您想休息一下吗?是,是,在晚上宴会开始之前,好好休息一下,这最好了。我马上吩咐下去。”

于是,他拉了一下铃,立刻就有几个侍童进来了,哈弗特伯爵吩咐他们把汤姆扶到卧房里去休息。

汤姆进房以后,疲倦极了,就坐在长沙发椅上,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想喝水。”

立刻就有一个侍童端着一个金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杯水,走到汤姆的跟前,跪拜在他的脚下。

汤姆抓起杯子就喝,一口气就把水喝完了。水流进他那干燥的喉咙里,滋味显得特别好。

喝完了水之后,汤姆才觉得自己的神志清醒了些。他伸出手想要把脚上的皮鞋脱掉。

另一个侍童看到,就急忙跑过来半跪在地上,替汤姆把皮鞋脱掉了。又有一个侍童,急忙把一双舒适的拖鞋,替汤姆换上了。

汤姆又想把上衣脱掉。他抬起手,刚要脱的时候,掌管衣服的侍童,赶忙跑过来,替他把衣服脱掉,又给他换上一件轻软的睡衣。

事无大小粗细,都有侍童们一桩桩、一件件地代劳。汤姆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刚一想做,立刻就有侍童替他去做了?他心里暗想:“他们不会连呼吸也替我做了吧!”

“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先躺在长沙发椅上休息一会再说吧。”汤姆对自己说。可哪知道他满脑子里面胡思乱想得太多了,想睡也睡不着。

汤姆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单独一个人好好地想一下的。但是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都有侍童笔直地站着,侍候着他,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手,或动一动脚,他们就会立刻跑过来。这种情形,令他非常不安,也无法使他静下心来,思考事情就更不可能了。

唉——

汤姆懊悔之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侍童们心里想,该退出去了吧?可是,等了半天,王子仍没有发出叫他们退出房去的命令,所以他们一步也不敢随便移动。

汤姆呢?他根本也没有想起可以叫侍童们“退下了”,因为他忘记了他可以做这件事了。

汤姆被侍童们扶进内室后,大厅里只留下了哈弗特伯爵和圣·约翰勋爵。他们两人一直保持着沉默。有时,他们会在大厅里边摇头,边走来走去;有时,他们会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或一动也不动。最后,还是圣·约翰勋爵先开口说:“阁下……老老……实实地说……您觉得怎样?”

“唉,能怎样呀。国王生病快要晏驾了,而我的外甥又疯了,疯子要登基,疯子要做上王位。既然英国需要这个王子,那就只好祈求上帝保佑他了。”

“我是说殿下……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你就没有怀疑……”

哈弗特伯爵大吃一惊,凝视着他说:“怀疑?怀疑什么?你说吧。现在这里除我以外,没有旁人,你就直说好了。”

圣·约翰勋爵迟疑着,说:“是。这话虽然很难说……但我还是决心要讲出来……不过,王子殿下是您的亲外甥,我说出来可能有所冒犯,还请你原谅。坦白地说,殿下虽说是精神失常,但是他的行为举止,怎么会变得这样厉害呢?”

“胡说!他就是因为有病,才会举止不正常。现在,你竟说这种话……”

“不,不是的。请你听我讲!不错,他的外形容貌,言语态度上确实像王子殿下。但是从另外一面看来,精神失常居然会使他忘记了自己的父王?重要的是,为什么还把从小就习惯了的王室礼仪都忘了呢?还有,他记得一点拉丁文,怎么却把自己最熟悉的法文给忘了呢?这难道不奇怪吗?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地方都叫人觉得不可思议——您觉得如何?唉,我在怀疑……万一,万一……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是真正的王子……不,不,请阁下不要生气。如果阁下能以明智的判断,来消除我这种疑惑和忧虑,全国人民都将感恩不尽的。我个人怀着这种疑虑,真是痛苦极了。不过,越是怀疑,越是……”

哈弗特伯爵气得脸色铁青,听到圣·约翰勋爵结结巴巴地说到这里,他立刻怒斥道:“住嘴!你这可恶的家伙!关于这件事情,陛下是怎么说的?你连圣旨都忘记了吗?竟敢说出这种冒渎圣明、罪大恶极的话!你不想活了吗?我再不要听你这大不敬的话了。”

圣·约翰勋爵的脸色吓得苍白。他知道,圣旨里面明白地指明:“关于王子殿下的病,如有妄加议论者,立刻处以死刑。”想到这里,他更加心惊胆战,于是向伯爵恳求道:“阁……阁下。我承认我错了。我是一时失言,只是私下跟你一个人讲的,请你保守秘密。以后,我绝对不敢再瞎说了,连想也不敢这样想了……请你高抬贵手,就当没听见,别为难我。否则,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哈弗特伯爵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答道:“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也就算了。对于你刚才的胡言乱语,我可以一耳听,一耳冒。但是,你要记住,以后,绝对不可再有这种错误的想法……其实,你真的不用怀疑,你想想看:王子殿下是我的亲外甥,我这个当舅舅的,怎么会不认得外甥的容貌呢?从小到大,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是绝对不会看花了眼的,再说了,我也决不可能允许自己认错人的。”

“是的,我知道。”

哈弗特伯爵停了停,“而且,你觉得奇怪的这些事,都是因为精神失常造成的。这一点点失常,在疯症中算是最轻的。像马莱老男爵疯了以后,连他自己熟识了六十年的脸都不认识了。照镜子时,竟惊讶地直叫:‘这不是我的脸,他是什么人呢?’无论家里的人怎么跟他讲,他都不相信。还有,他还说自己的脑壳是玻璃做的,如果碰破了,那就糟了。所以,绝对不准任何人的手碰到他的脑袋……”

“王子殿下现在的情形跟他比较起来,还是非常轻微的,不久就会痊愈的。我们要好好地呵护他、侍奉他,希望他能尽快恢复正常。”

“是,请你原谅我刚才的失言,并且请不要跟别人讲。听了阁下的一番话,我现在一点都不会再怀疑了。”

他们两个人又谈了一阵子,圣·约翰勋爵再三地请求宽恕,说他现在信心十足,再也不会怀疑王子了。随后,哈弗特就让他先去休息了,自己留下来守护。

这时,大厅里只剩下哈弗特一个人了,他坐在椅子上,默默地陷入了沉思,不久又站起来,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并低声自语着:“什么?他不是王子……傻瓜,他怎么会不是王子呢?如果是双胞胎,那还说得过去,要不然,你就是找遍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出这样相像的两个人来吧?天底下怎么可能有如此一模一样的人……即使有,王子也不可能跟这样卑贱的人打交道,更不可能互相换衣服穿吧。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相信……荒唐,这太荒唐了。”

哈弗特转念又想道:“假如……假如他真是假王子,那么,他就会极力强调自己是真正的王子,那倒还有可能。想想地方上的贵族家庭,凡是出现这种冒充的人,必定是坚决认为自己是这家的真正继承人,这是一种古老的骗术。可是,现在的情形是,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是假王子,自国王以下的侍臣们,大家都一致认为他就是王子,令人不解的是,他本人反而坚持说自己不是王子。如果是他冒充的话,世界上还有这样愚笨的人吗?所以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肯定是王子疯了,这才是最明显的道理。”

御膳房里闹笑话

下午一点钟,这是王子每天吃午饭的时间。

汤姆在没有办法、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定将错就错,以后就以疯王子的身份出现,他无可奈何地任凭侍臣们摆布打扮。他发觉自己从皱领到长袜,全部被换上了和先前一样精美的衣服。随后,他被引入一个宽大豪华的餐厅里用膳。

餐厅里是专为他一个人准备的筵席。餐桌上的用具都是用金银铸造的,雕有精美的花纹。杯盘里面盛满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都摆得整整齐齐,香味扑鼻。周围有几十名内侍和仆役,静静地站在那里侍候着。一位牧师正在做祷告,致感恩词。

因为汤姆总是处于饥饿状态,所以一进入餐厅,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坐到桌边抓起盘子里的东西就要吃。

“啊!”

站在旁边的巴格勒伯爵看见这种情形,大吃一惊,立即阻止了他,慌忙拿来一条餐巾,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巴格勒伯爵的家族,是世代掌管王子餐桌礼仪的大司巾。他看见王子在牧师还没做完祷告时,就用手去抓东西吃,不免惊讶万分。但是,伯爵表面上仍然努力保持着镇定,并没有喊出声来。

不仅伯爵如此,汤姆的司酒官也慌张地阻止了汤姆想自己倒酒的企图;汤姆的试食官冒着随时被毒死的危险,奉命试尝任何可疑的食物。汤姆很纳闷,他们为什么不用狗来试尝呢?王宫的一切真是奇怪!还有站在他身后的总膳官,负责照料着整个筵席的仪式。除了这些人之外,餐厅里还有上百个仆人静静地站立在各处。

其实,所有这些在场的人在汤姆进来一个小时前,都已受到了严厉的训话。每个人都必须牢记:王子殿下正在生病中,对王子殿下表现出的任何反常行为,都不能表现出一点儿的惊讶。

这些“反常行为”很快就表现出来了。可怜的汤姆吃饭时,不用刀叉,而是用手直接来抓食物,并且吃得狼吞虎咽,像饿了几天一样一副穷相丑态,真令人好笑。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笑,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装着像没有看见一样。大家心想:“可怜的王子,就是因为有病的缘故,才会这样粗野地吃东西……”

后来,汤姆悄悄地对站在身旁的巴格勒伯爵说:“我脖子上的这个餐巾太精致、太干净了,我怕把它弄脏了,请你把它收起来吧。”

巴格勒伯爵这位世袭大司巾,立即一声不响地很慎重地从汤姆的脖子上把餐巾取了下来。

餐巾取下来后,汤姆觉得舒服了些,他很感兴趣地看着餐桌上的萝卜和莴苣,问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吃的。因为英国最近才刚开始种植这些东西,作为贫民的汤姆怎么可能见到?他的问题被郑重地回答了。

汤姆又想伸手到另外一个离他稍远一点的盘子,立刻又有一个仆人闪电般地飞跑过来,把那个盘子端到了汤姆跟前。汤姆想:“对,在王宫里,无论什么事情,自己千万不要动手去做!这应该就是王子的礼仪规矩,我不能再忘记了。”

正在这时,汤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很难受。他求援似地望望两旁站立的大臣。他们立即心慌地走向他,问他有何吩咐。

“快点儿,帮帮忙,我的鼻子突然痒得厉害。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是什么礼节?请快点儿,我记不起来了。”

人人都傻眼了,没有人笑。所有人只是苦恼地互相望着,大家都很想快点儿找出个办法来。英国历史上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呀,掌礼大臣不在,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去闯这块没有海图的海域。上帝啊,竟然没有设置一位世袭的抓痒官。

这时候的汤姆眼里痒得流出了泪水,他迫切地要求解除痛苦。最后,还是本能突破了礼仪的障碍:汤姆放下手里的食物,自己用手去挠痒了,这也使周围诸位大臣的心随之安定了下来。

这顿御餐吃完后,有一个仆役把一盆盛着玫瑰水的金盆端到汤姆的面前,供他漱口洗手。世袭大司巾拿着毛巾站在一旁。汤姆不懂得这一套,他忽然端起脸盆来,咕嘟一声就把水喝下了好多,他抹了抹嘴,皱着眉头,喃喃抱怨道:“唉,我不喜欢喝这种水。香倒是蛮香的,不过,一点儿味道都没有……哎呀,喝了真不舒服!”

看到王子殿下因病做出这各种古怪的行为,所有的人都装着没看见,但内心里都感到非常悲哀。唉……王子殿下的神经越来越不正常了。

用完了膳,汤姆站了起来,他最喜欢吃胡桃了,于是,又顺手从餐桌上的盘子里面抓了一把胡桃,装进了口袋,准备带到房间里慢慢地享用。

这时候,并没有人立即跑过来帮他把胡桃装进口袋里,汤姆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肯定是违背了做王子的礼仪。汤姆心里有点难过,他马上警告自己,已经做了王子的替身,自己要尽量去记住那些礼仪,因为宫廷的生活并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结束的……

之后,汤姆又被带到另外一间房里,他想起哈弗特伯爵教给他的动作,于是把手一挥,吩咐道:“你们可以退下去了。”

大家退出去以后,汤姆独自留下来。他这时的心情很平静,四处张望着这间华丽的屋子。他忽然发现墙壁上挂了一套钢盔和甲胄,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起自己在垃圾巷和伙伴们玩打仗游戏的时候,所穿的盔甲都是纸做的假东西,而眼前的盔甲全部是用黄金做成的,上面还精巧地镶着美丽的图案。这是真正的盔甲呀!

汤姆走上前去,想把盔甲穿戴起来试试看。他把钢盔取下来戴在头上,然后又把销甲穿上,把胫甲围好,最后伸手去摘钢制的胸甲。忽然,有一个东西从胸甲里重重地掉到地板上,汤姆吓了一跳,急忙捡起来一看,是一个金光闪闪、很硬很圆的金坨子,上面还有些字母和花纹。汤姆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但他立刻想到,这个沉甸甸的东西正好可以用来敲胡桃吃。

于是,汤姆从口袋里把刚才从餐厅里抓的胡桃掏出,就用这个硬硬的金坨子把胡桃砸破,自由自在地吃了起来。这时他哪里会想到,眼前他用来砸胡桃的这个金光闪闪的金坨子,后来竟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

胡桃真好吃呀。掌管餐桌礼仪的伯爵和其他内侍们都不在旁边,这胡桃吃起来就更加有味道了。自从汤姆被强迫变为“王子”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然的真正快乐的滋味。

吃完胡桃以后,汤姆把沉重的钢盔和铠甲挂到原来的墙壁上,又把敲胡桃的金坨子放回原处。这时,他又看到墙角的壁橱里摆着很多书籍,其中有一本是关于英国宫廷礼仪的。

“啊,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一本我现在最需要的书。只要读了这本书,我就可以知道做王子的各种礼节了,我也就不会再遇到难为情的事了。既然我的身份是王子,必须要出席今天晚上九点半举行的伦敦市宴会盛典,那我可要仔细地先看看这本书,尽量减少盛典上失礼的地方,免得闹笑话。”

于是,汤姆坐到一张柔软的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起书来。

御玺不见了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国王亨利八世哼了几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嘴里咕噜着:“噩梦,噩梦!我的末日快到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墙的那边,继续自言自语地咒骂着:“……诺福克,你这浑蛋,在梦中,你都不让我安静。你敢,你竟敢来杀我!你这存心不良的家伙,你这无法无天的叛徒!你存在一天,我就一天不能过安静的日子。”

国王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非常恐怖。他继续狠毒地骂道:“好,你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我先杀了你,要了你的狗命再说!我现在虽然病得很厉害,可是没有把你处死以前,我绝不会死!”

内侍们听见了国王的自言自语,知道国王已经醒来,立刻走到身边来问候,并奏道:“陛下,皇家法院的大法官正在外面等候,要不要传他进来?”

“嗯,快,赶快叫他进来,我正要找他。”

皇家法院的大法官跟着内侍走了进来,跪在国王卧榻旁边奏道:“按照陛下旨意,法院的贵族们在议会集合,一致决议判处诺福克公爵死刑,敬请陛下裁决。”

国王的脸上浮现出凶狠的笑容,说道:“啊,已经决议死刑了,好,好,扶我起来,我要亲自到议会去,亲手在判决书上加盖玉玺。”

“不不,据臣愚见,陛下龙体欠安……”

“不行,我要亲自……”

国王的脸色突然泛青,一下子接不上气来了。本来已经坐起来的他,一下子又昏倒在了卧榻上。大臣和内侍们一阵慌乱,御医慌忙走上前去,拿药给国王服下,又赶忙把冰袋敷在国王的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国王才缓过气来,他稍微平静了些,很伤心地说道:“唉,我老了,不行了,连到议会去的体力都没有了,可见我的身体已衰弱到极点……那么,还是老办法吧,皇家法院大法官,你代表我在判决书上盖印吧。”

“是,臣等谨遵圣命办理。那么,陛下,请吩咐把御玺交给我吧,我这就去办理此事!”

大法官所说的御玺,就是国王专用的印章。

“御玺?御玺最近不是一直存放在你那里吗?”国王皱着眉头说。

“不,不是的。两三天前,陛下已经叫我拿回来了。陛下当时还说:‘在处死诺福克公爵以前,暂时不会用它,将来判他死刑时,由我亲自来盖印。’因此,当时我便奉还给陛下了。”

“哦,对,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嗯,我想起来了。那么,我把它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唉,我现在的记性真坏……近几天老是忘事,我放哪里了呢?”

国王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着,不时无力地摇摇他那灰色的头,想努力回忆起,他曾把御玺放到哪儿去了。

因为刚才听到国王昏倒了的消息,匆忙赶来看望的哈弗特伯爵凑巧还在这里,他轻轻地提醒说:“陛下,恕我冒昧,我记得你当时把御玺交给了爱德华王子,准备——”

“对对,确实是这样!”国王打断他的话,“去,你快去王子的房间里取来。越快越好,时间不等人!”

哈弗特伯爵马上飞跑去找汤姆。不久便两手空空,脸色忧愁地回来了。他用非常沉痛的口气说道:“陛下……真是不幸,殿下的病仍未痊愈,关于保管御玺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如果硬要请殿下思考御玺到底放在何处了,又恐怕会妨害殿下的病情;如果我们把殿下的房间挨个找一遍的话,又恐耽误宝贵的时间。现在应该怎么办?还请陛下指示,臣等不胜惶恐之至。”

国王很悲伤地摆了摆手,用一种悲戚的声音说:“唉,那就算了,别打扰我那可怜的孩子了。那样聪明的头脑,竟会连两三天前的事情都忘记了……真是可怜,他并没有什么罪过,究竟是什么魔鬼缠着他呢?我原先以为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一时的精神失常罢了,没想到,唉……休养一些日子,他一定会好的。只要病一好,他马上就会想起御玺放在什么地方了。”

皇家法院大法官仍然跪在地上,他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请恕臣冒渎,关于诺福克公爵的事,可否等殿下找出御玺后,再作决定……”

国王突然对他大发雷霆,怒斥道:“浑蛋!你想借此机会,来使那个大坏蛋的死刑延期执行吗?就算是大御玺找不到了,不是还有小玉玺吗?可以使用我在巡幸时用的小御玺。你真糊涂!快去!听着——不把那家伙的人头带来,你就不要再来了。”

“是是,遵命。”可怜的大法官赶紧离开了这个危险之地。

于是,被冤枉的司仪长诺福克公爵,明天就要被处死了。

盛大的典礼

晚上九点,伦敦市盛大的宴会典礼就要开始了。

王宫前面宽阔的滨河马路上灯火辉煌。一直通向滨河水面的宽大的石阶上更是壮观,两边站满了一排排盔甲明亮的皇家卫兵,还有一队队衣着华丽的仆人上上下下来回跑动着,正忙着为典礼做好准备。

从王宫城内方向极目望去,河面上满满的都是船舶和游艇,船沿上全都悬挂着彩色的灯笼,被水波荡漾着,活像是一片百花竞开、无边无际的大花园,被夏日的和风吹得轻轻摇动。

四五十只华美的御艇排成一排驶近河岸边的石阶。每只御艇都用金色漆身,显得十分富丽,高昂的船头和船尾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这些排成一排的御艇,有的用旗幡装饰,有的用金丝绸和绣有纹路的锦幕装饰,还有的船上挂着的绸缎锦旗上面系着无数小银铃,微风一吹便响起一阵阵美妙的声音。每只御艇都由一只小船拖着,小船上除了划桨的水手外,还载着一些盔甲鲜明的卫兵和几个乐师。

九点半,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在一片焦急与期待的目光中,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目之所及,可以看到船上有无数人站起身来,用手遮住灯笼和火炬射来的强光,一起注视着王宫的方向。

王宫的大门口,慢慢出现了人们早已盼望的游行队伍的前部。那是一队戟兵,他们头戴天鹅绒做成的帽子,两边镶着银色玫瑰;上身穿着暗红与蓝色相间的紧身衣,前后都有金线绣着三根羽毛,这是王子的纹章;下身穿着黑褐色相间的条纹紧身裤;手里拿着的朝柄都用深红的天鹅绒缠着,用漆金的钉子固定,还装饰着金穗子。他们左右两边列队而行,排成了长长的两列,从王宫大门一直排到河岸边的石阶上。

随后出现的是王子的内侍,他们身穿金红二色衣服,迅速地把一卷有暗条的红地毯铺开在了两列戟兵之间。

这时,宫内又响起一阵响亮的号角。河面御艇上的乐师也都奏起了欢乐的前奏曲。两个拿着白色指挥棒的前导官迈着缓慢、庄严的步伐从宫内走出;其后是一个手持权标的军官;在他后面是捧着镇城宝剑的军官;然后是京城皇家卫队的军官,他们全副武装,袖子上带着臂章;之后是几个有巴斯勋章的骑士;后面是英国皇家法院的大法官,他穿着用白貂皮镶边的红袍,前面敞开着;再后面是披着红斗篷的市议会代表团;之后是穿着礼服的各个市团体的头面人物;现在过来的是十二位法国贵族的侍从,他们衣着华贵,穿着带金道的白锦缎紧身衣,紫红色波纹绸衬里的艳红天鹅绒斗篷和粉红色灯笼裤;他们后面是十二个西班牙大使的随从骑士。

又是一阵号角声响起,王子的舅舅哈弗特伯爵从大门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底金丝紧身衣,一件镶着银色花边的深红色缎子斗篷上绣金花。只见他回转身子,取下带羽毛的帽子,毕恭毕敬地躬下身去,开始后退,每退一步就鞠一次躬。

紧接着,一阵长长的号角声伴随着音乐响起。有人大喊:“回避!爱德华王子驾到!”随着一声礼炮的轰响,一条长长的赤红的火焰飞上天空。河面上密集的人群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王宫高高的墙头上,今晚的主角——汤姆·康蒂出场了,今晚宴会盛典的一切都是为他而准备的。

只见他衣着华丽无比,上身穿一件白缎子紧身衣,胸前是一块紫红色的金丝缎,上面闪着无数钻石,外面披一件白底金丝斗篷,斗篷顶上装饰着三根羽毛,衬里是蓝缎子,外面镶着珍珠和宝石,前面用一颗钻石别针扣住。不管光线从哪个角度,射到他身上的什么地方,都有珠宝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啊,汤姆·康蒂,这个出生在小破屋里、成长在贫民窟里的小乞丐,整日与之为伴的只有破烂、肮脏和贫苦,谁能想到他会有今晚这般辉煌、壮观的气派!

王子来到汤姆家

上次说到,真正的王子来到了垃圾巷,被汤姆的父亲抓住了。

“可恶,你还敢闹!”

汤姆的父亲约翰揪着大嚷大叫、拼命挣扎着的王子,往家里走去。听到吵闹声,住在这巷子里面的一些人家,便跑出来问:“什么事呀?约翰。”

这些人都是住在垃圾巷的贫苦人,有醉汉、乞丐、强盗,有的人比约翰他们家还穷。因为王子叫得太厉害了,约翰气得大声吼道:“太可恶了!汤姆这家伙疯了,一直在胡言乱语,他竟然说他是王子!疯了,真的是疯了!我要好好地揍他一顿,使他清醒过来,气死我了,真是岂有此理!”

约翰一边吼,一边用他那粗大的巴掌用力地打着王子的脑袋。

王子暴跳如雷,他的嗓子都喊哑了,“混账东西!你敢打我!我要让你上绞刑架!”

“嗨,你这家伙还在发疯?好,你试试看!”约翰失去了仅有的耐性,暴怒中随手抄起一根棍子朝王子的头上打去。

“危险!”

一个老人,忽然从吵闹的人群里面飞跑出来,扑过去拉住了约翰的胳膊。

“喂,滚开!”

约翰大叫,但是这个老人一点儿也不怕,还是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打下去。约翰因此更加愤怒了,“你这个老糊涂,要你多管闲事,你想替这个小鬼挨打吗?那就试试吧。”说着,约翰手里的木棍使劲地打在了老人的头上。

老人“哼”了一声,慢慢地倒在了众人的脚下。这个老人就是汤姆的恩师——安德鲁老牧师。

这时候,走廊里漆黑一片,整个人群也是闹哄哄的一团乱,搞不清楚谁是谁,所以当老牧师被打倒在地上时,竟没有人把他拉起来。

约翰趁这个机会,拖着王子,跑进自己的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很凶猛地关上了。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都被关在了门外。紧接着,他一下子把王子摔倒在墙角里了。

被摔倒在地的王子,借着插在瓶里的一支蜡烛的微光,看见在屋子的另一角,畏缩着两个邋遢的女孩和一个中年妇女,那可怜的样子就像几头惯受虐待的畜生,正哆哆嗦嗦地等着挨打。

“哦,这一定是汤姆的母亲和两个双胞胎姐姐了。”王子心想。

墙角那三个女人,看见王子被摔倒在地,都惊恐地凝视着王子,不敢走上前来问候一声。

约翰对着她们喊道:“喂,汤姆这小鬼竟然疯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哎呀!你说什么?”中年妇人忽然急切地喊起来。

“哪里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

她们都吃惊地爬了起来,想到王子身边来,约翰喝止道:“喂,等一等。现在我就让你们看个明白。”

他把头转向王子,说:“喂,小鬼,你再说说你刚才说的那套疯话。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你再说说看!”

本来已经累得精疲力竭的王子,又一次血往脸上涌,他抬起头来,瞪着约翰,怒斥道:“没有礼貌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竟敢要我说出名字来,你简直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哼,真是莫名其妙!好,我就再说一遍,你听着:‘我是王子爱德华!’”

这个回答使墙角的三个女人都惊呆了,她们很悲哀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齐扑到小王子身边,叫道:“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汤姆。”

“哈哈哈,怎么样?吓坏了吧?哈哈,哈哈!”约翰大笑。

中年妇人泪流满面地一把搂住小王子,用手抚摸着他的肩膀,凝视着王子的脸,哭着说:“唉,可怜的孩子,你真的疯了吗?你总喜欢到安德鲁牧师那里去读些呆书,我本来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哪晓得,你会把自己弄疯了呢……汤姆呀,你平时老爱玩那‘扮王子’的游戏,可那只是游戏呀!你不会跟你的母亲也玩起了这游戏吧?好孩子,快醒醒吧,那只是故事里的王子呀。”

“我绝对不是什么故事里的王子,我是真正的王子。”

“哎呀,你怎么还这么说呀?汤姆,不要这样疯疯癫癫的。你要明白,你是妈妈的宝贝儿子,你这样会伤妈妈的心。”

“你不必担心你的儿子,他很好,没有疯。他现在应该还在王宫里面。现在你们赶快把我送回王宫去,一切就会明白了。我的父王会立即把他还给你的,还会重重奖赏你们的。”

“啊呀,你说什么,你的父王?汤姆呀,千万不要再随便乱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了,你会被抓去处死的!连我们一家人都会被关进监牢里,可能会坐一辈子的牢呢……汤姆,抛开你那可怕的梦想,仔细看看我的脸,你不认识你妈妈了吗?”

中年妇人边说边拼命地摇晃着王子。王子瞪着她,摇了摇头,很悲哀地说:“我很抱歉,老实说,我真是第一次见到你。”

这句话未免太残酷了,可怜的妇人无力地坐到了地上,用手蒙住眼睛,失声痛哭起来。贝蒂和南西也跟着母亲一块儿哭了起来。

约翰大声咆哮:“呸!都不准哭,不准闹!哭个什么劲儿!贝蒂和南西,你们两个简直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怎么能够在王子殿下面前,这样直挺挺地站着呢?跪下,下贱货,快点向王子殿下行礼!”说完还自顾自地发出讥讽的嘲笑声。

贝蒂和南西互相对望了一下,怯怯地为弟弟求饶。

“父亲,让他赶快去睡觉吧,休息和睡眠会治好他的病的。求求您了,让他去睡吧。”南西说。

“父亲,他今天回来得太晚了,他应该比平时更累,”贝蒂说,“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他一定会好好乞讨的,不会再空手回家的。”

这话使约翰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停止了笑,不再穷快活了,说道:“哦,对了,明天我们必须要向这个破屋的主人付两个便士了。房东这个浑蛋,已经来讨了好几次房租了。明天如果再交不上,他就要把我们赶出去了。唉,这也难怪,房租都有半年多没有付了,最少也要先付他一个月,不然我们就得全部睡到大街上去了。”

“喂,汤姆,你今天讨到了多少钱?不,要叫你王子殿下才对。‘殿下,你今天讨了多少钱?’快点把钱都拿出来。对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疯的?不过,多少总该讨到一点钱吧!好了,现在赶快拿出来吧!”

“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我是王子!我决不可能去讨饭……”

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约翰就气得一巴掌又打在了王子的脸上。

“唉,不行!”中年妇人把王子紧紧地搂在自己的胸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王子,大叫道,“你太没有良心了!他都病了,你怎么还打他呢?越打会越发疯的,还不如让他早点儿睡觉的好。”

一阵暴烈的拳头,接二连三地打在中年妇人的脸上、身上了,约翰边打边骂:“什么,你这贱货,生出这样的疯儿子,还想来管我吗?”

这时,贝蒂和南西悄悄地拉起王子的手,想把他带到屋子远一点的角落,去暂避风头。但是,王子眼见汤姆的母亲代替自己挨打,简直忍无可忍,他一下子摔开两姐妹的手,对着约翰骂道:“你……你这恶棍!魔鬼!可恶的东西,要打,你打我好了!我不能忍受这个女人为了我挨打,我一个人顶着。”

一听这话,约翰的脸变得像恶魔一样的可怕,打起来比先前更加用力,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汤姆和中年妇人的脸上、身上。愤怒的王子虽然被打倒了,但还是很勇敢地喊道:“想打我,你就打好了。你尽管打我吧,就是不准你再打这个仁慈的妇人了!”

一阵拳打脚踢后,约翰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气也平了下来。于是瞪着大家说道:“真是糟糕,惹出这样的麻烦来了。睡觉吧。唉,一切等到明天早晨,看情形再说吧。不过,疯子的事情,很难说啊。最好把窗户和房门都上了锁。说不定他会在半夜三更跑出去呢。好了,现在睡觉,都睡觉。这样无聊的吵闹,把我也累坏了。”

他这样一说,女人们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看来今晚算是熬过去了。但是,王子却感到很失望。他心里想:“窗户和房门都上了锁,那我怎么逃出去呀?没有办法,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一夜再说,等到明天一早,他以为我就是汤姆,叫我出去讨饭的时候,我就找个机会逃走。”

可怜的王子,想到这里以后,就顺从地让贝蒂和南西牵着手,走到墙角旁边的稻草堆里去睡觉。两个“姐姐”帮他把稻草铺好,又把一张破布盖在他的身上,防止他受凉,小声说:“睡吧,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夜就好了。”

说完,两姐妹也躺到旁边的稻草堆里去睡觉了。

蜡烛熄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这时,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全家人都歇息了。在静寂中慢慢传来约翰的呼噜声。两姐妹也已入睡。王子虽然很想睡,可是却睡不着。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点蜡烛的光辉,从对面慢慢地移过来。

是汤姆的母亲!她正蹑手蹑脚地拿了一小块面包,到王子这边来了。

这位中年妇女蹲在王子枕头旁边,低低地哭泣着并小声说:“汤姆呀,还没有睡着吧?被爸爸打的地方还痛吗?来,这里有一块面包,快吃一点儿吧!”

“我什么都不想吃。”伤痛使王子什么也吃不下,更别说这看着就恶心的黑面包皮了。

“不想吃?唉,你的身体仍然痛吗?”

“请你不用担心。我很感谢你的亲切关心。你是一个好心肠的女人。等我回宫以后,马上禀告父王,他一定会重重地奖赏你的。”

“知道了。汤姆,不要再想这种事情了。我的孩子,不要再说了,现在,你只要安安静静地睡觉就好。”他又发“疯病”了,又在说胡话了。中年妇人暗暗地叹息着。

她很伤心地摸了摸王子的脑袋,揩着眼泪,轻轻地走了回去,悄悄地把面包收进一个破柜子里,将蜡烛吹熄,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

但是,中年妇人回到床上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仔细地想想,这孩子的言行举动,总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是汤姆所没有的。就说是精神失常吧,可为什么和原来的汤姆大不相同。虽然,她不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是哪里不同,可是,凭着做母亲的敏锐的直觉,她内心感觉到——这孩子不是她的亲骨肉。

“假如,他不是真正的汤姆,那真的汤姆到哪里去了?这个孩子肯定不会是什么王子殿下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或许是别人家的疯孩子,跟汤姆长得一样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那又怎么办呢?”

中年妇人在黑夜里独自这样思来想去,越想越烦,辗转不能入睡。

“哎呀,怎么办呀?不行,老这样胡思乱想,一会儿连我也会发疯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世界上未必有第二个,哪里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呢?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我不相信。双胞胎贝蒂和南西别人分辨不出来,但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照这样一想,汤姆必定是真的疯了,所以他的言语举动,才大大地改变了。这也使我感觉到他与原先有一种不同。咳,现在连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拿不准了,真是糊涂呀!”

中年妇人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自己劝告自己:赶快把这些无聊的念头除掉,想想看,汤姆的父亲约翰喝醉酒的时候,同没有喝酒的时候,态度也是大不相同的,何况这孩子是疯了呢?快睡觉吧。但是,翻来覆去总是不能够除掉心里的疑虑。

“无论怎么想,他跟真正的汤姆,确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同。”

“对了,有没有什么方法,来试验他一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汤姆?”母亲终于想到,“总而言之,不管他是汤姆也好,不是汤姆也好,如果不弄个明白,今天晚上怎么能睡得着……唉,想个什么好办法呢?”

正当汤姆的母亲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的时候,忽然听见从那边角落里传来“嗯……嗯……”的轻微的呻吟声。那个少年,好像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呓语连篇。

可怜的王子,突然遇到了这样的灾难,受尽了一天的折磨,他实在是太疲倦了,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汤姆的母亲听到这种在梦中痛苦的哼声时,突然想起一条妙计,于是她一骨碌爬起来,又像刚才那样,蹑手蹑脚地来到汤姆身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对,就用这个方法,来试验一下。汤姆在年幼的时候,胆子很小。有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放鞭炮,使他受到惊吓。从此以后,只要受到惊吓,或睡梦中惊醒,他总是习惯性地一下子掌心朝外,用手捂住眼睛。这已经是他多年的老习惯了,从来没有变过。”

“对,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去把汤姆叫醒过来,看他是不是还有这老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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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王子与贫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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