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子与贫儿(3)
中年妇人拿着蜡烛,用手遮着光,慢慢地走近王子身边,看见睡在稻草窝里的王子,正紧皱着眉头,打着轻微的鼾声。
中年妇人悄悄地把蜡烛亮光挨近王子的脸,突然使劲地用手指敲了敲王子耳边下的地板。
王子被这意外的响声惊醒,恐惧地睁开眼睛望着汤姆的母亲。这时的王子,虽有点受惊的样子,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更没有用手去捂住眼睛,只是用疲乏的声音问道:“不早了,你怎么还没有睡吗?快点去睡吧。”
汤姆的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子的脸,心里一阵惊讶难过,但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感情,哄王子再睡。然后,才闷声不响地回到自己那边去,把蜡烛吹熄了躺下睡觉,但是心里面仍是七上八下的,寻思着刚才这次试验的不幸结果。
“唉,这孩子跟汤姆的习惯是完全不同的。虽然是大吃一惊,但是却没有掌心朝外,或是用手来捂住眼睛,无论怎样神经错乱,不可能连很多年的老习惯都会忘掉吧?”
汤姆的母亲越想疑惑越深,本来满怀希望,可现在对试验的结果也产生了怀疑。因为也不能光凭这一点,就断定他不是汤姆。在还没有试验以前,本来以为这是个好办法,哪晓得试验以后,又想道:“这个试验结果准确不准确呀,疯了的人,或许连习惯都会改变,这也说不定。倒底怎么办呢?怎么连自己都搞不清了?唉,睡吧,睡吧,不想了……迟早总会弄明白的……”
于是,她勉强把眼睛闭上了。
全家街头逃亡
当天夜里,疲乏过度的王子带着悲哀和痛苦的心情在稻草窝里睡着了。就这样过去了几个小时,他的精神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张了。在半睡半醒中,他突然喃喃着轻声喊道:“威廉爵士!”
过了一会儿,又喊道:“噢,威廉爵士!快来,听听这个奇怪的梦……听听,卫兵!什么?仆人呢?好呀,我必须得教训一下卫兵——”
“你怎么了?”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轻声问道,“你在叫谁?”
“威廉爵士。你是谁?”
“我?唉,我能是谁呀。我是你姐姐南西呀!噢,可怜的汤姆,我都忘了!你还在发疯呢。但愿我没有醒来又听到这件事。可是,汤姆,快点好起来吧。要是你再这么乱说话,我们全家都有可能被处死的。”
受惊的王子想翻身坐起来,才起到一半,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使他一下子清醒了,慢慢地,他又躺回到肮脏的稻草上,一边哼哼,一边低声自语:“啊,这么说,这不是梦了?”
刹那间,刚才睡眠中所消除的痛苦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再是备受宠爱的王子。他现在只是一个贫儿,一个流浪儿,正穿着破烂衣服与乞丐为伍。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咚咚咚”的敲门声。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他听到约翰的声音在问:“是谁?”
外边有人小声在说:“喂,约翰,赶快逃走吧!”紧接着,约翰便爬起来,走过去把房门打开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你有麻烦了,你闯祸了!你刚才在走廊那边用木棍打倒在地上的那个老头儿,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我怎么会晓得,管他是谁呢!”
“恐怕一会儿你就不敢这么说了。知道吗,他是老牧师安德鲁哟。据医生说,他的伤势很严重,就快要死了。你这家伙,如果害怕被警察抓去坐牢的话,就赶快开溜吧!”
“我的上帝!真糟糕!谢谢你来告诉我……喂,你们都起来,咱们要赶快逃走。如果稍微耽搁一下,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于是,五分钟不到,约翰就慌慌张张地带着一家大小,在深更半夜里偷偷地跑到了街上。他牢牢地抓着王子的手,一点都不肯放松,一边跑一边悄悄警告王子:“喂,汤姆,你给我记着:管好你的舌头,在路上绝不准乱说话。你如果还胡说八道,说那些疯话,就会马上引起警察的怀疑。只要你敢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揍死你,你给我记住!听明白了没有?”
约翰拉着爱德华在前面带路。一家五口,不久,就跑到泰晤士河边来了。
今天晚上,街上的灯特别多,人也特别多。整个泰晤士河被灯火照得通明。伦敦桥上,目力所及,全是一长溜燃烧着的庆祝的火堆。桥上到处都挤满了狂欢的人群,这些男男女女差不多都喝了酒,兴高采烈,有的人在跳舞,有的人在高呼万岁。大家都从河这边朝着伦敦桥那边走去,你推我挤的,非常混乱。约翰一家人就在这时被人群给挤散了。
现在,只剩下王子一个人还被约翰拉着了。王子看到有了逃跑的希望,他的心怦怦直跳,心想,要逃就要趁这乱哄哄的机会赶快逃。但是,约翰把他的手抓得很紧,一点机会也没有。
“咳!真倒霉,一家人都被挤散了。”
约翰一边喃喃地抱怨着,一边使劲拽着王子,用胳膊推开众人硬向前冲。忽然和一个喝醉了酒的水手撞了个满怀。
这个水手正在兴头上,他一把抓住约翰的肩膀,喊道:“喂,老兄,今天晚上,所有的市民都在为王子殿下欢呼万岁,为他庆祝。你却这样慌张,急着要赶到哪里去呢?你这家伙,难道不晓得殿下今晚参加伦敦市的大宴会吗?你为什么还这样乱冲乱撞地赶路呢?”
“你少管闲事!放手!”
“哎呀,怎么这么说话呢?来来,为了王子殿下,如果你不喝一杯,我是不会让你走的。来,干一杯!你瞧,这里有酒杯。”
“我还要赶路!好好,真没有办法,那就来一杯吧。快点!”
约翰接过水手递给他的酒杯,一饮而尽。在这不知不觉中,他拉着王子的手松开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王子很敏捷地一闪身,一下子钻进了人群里面,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混乱的人海中了。
约翰心想,糟了,这么多的人,就像大西洋里找一枚六便士,根本没有办法找。只好暂时作罢,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等以后再想办法。
王子继续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直到认为不会再被约翰捉住时,他才稍微放心了。这时,他想到汤姆,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假冒的王子正在替他接受全城的庆贺。他愤恨地在心里说:“对了,一定是那个小叫花子汤姆,今晚冒充王子,到伦敦市政厅参加宴会的。他真是胆大妄为,我想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篡夺王位的。说不定门口那些卫兵也和他是一伙的!”
王子认为自己被骗了,心里越想越生气,越想疑心也越重。他立刻下了一个决心:
“好!我这就跑到市政厅去,宣布我的身份,对所有人声明:‘真正的王子在这里!’不管叛徒们打算怎样谋害我,我想,全国必定还有很多忠义之士。我一定要检举那个小骗子的阴谋,然后,再以大逆之罪,把他们这一帮想造反的人全部送到伦敦塔去关起来……”
王子心里这样决定以后,就挤过人群,匆匆地赶往市政厅去。
市政厅里的大宴会
乐鼓齐鸣,礼炮带着耀眼的光束不时划过长空;河岸两边到处燃起庆祝的火焰;沸腾的人群发出震耳的欢呼声。从王宫门口出发的那只御船被一队豪华的游艇簇拥着,穿过无数灯火辉煌的船只,气派非凡地沿着泰晤士河缓缓驶过。
汤姆·康蒂此刻正半躺在柔软的丝绸靠垫中。对他来说,这些响声和情景壮丽无比,令人惊讶,真是一种奇迹呀。他心中不免感慨:啊,我昨天还是一个沿街乞讨的小叫花子,今天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子了。人生的遭遇,真是变化莫测呀!当然了,这一切壮丽的场面对同船而来的伊丽莎白公主和简·格雷公主来说,却早已习以为常了。
船队到达杜乌门后,就被拖入清澈的华尔河,这里是王宫的御船场。路上所有的房屋和桥梁都点上了明亮的灯火,街道上挤满了欢乐的人群。汤姆离船登岸,他和他那一队华丽的侍从穿过奇普街,再沿着老犹太人街走一段路,便来到了市政厅。
到达市政厅后,汤姆和小公主们受到了戴着金链子、穿着深红色礼服的市长和上议院元老们的隆重接待。接着,被引到大议事厅最上手的一个堂皇的华盖下面,坐在了一张高大的椅子上。伊丽莎白公主和简·格雷公主像一对玉人似的分坐在椅子的两旁。宫廷侍从、贵族和贵夫人们排成一排坐在后边椅子上。他们身上佩戴的勋章和宝石,只要稍微有点动作,就会受到灯光的照耀,像星星似的闪闪发光。
不同的人分坐在不同的席位上。穿着深红色礼服的市长和市议员们,排列成两三行,坐在离席位稍远一点的地方;伦敦市的其他要人们,坐在离得更远些的席位上。
一阵悦耳的音乐响起来,汤姆按照指点站了起来——全体人员都随着站了起来,汤姆从一只罐子似的大爱杯中饮了一口酒,把它传给了伊丽莎白公主,伊丽莎白公主也饮了一口,又把它传给了简公主,又从她那儿传给其他人。市政厅里的御用大宴会就这样开始了。
在喜气洋洋的音乐声中,大家不断地举杯庆祝,贵族和贵夫人的化装舞会也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不时有从外面传来放烟火的爆炸声、放礼炮的隆隆声以及民众的欢呼声……夜渐渐的深了,市政厅里人们欢乐、愉快的心情也达到了极点。
汤姆穿着镶满了钻石的华丽衣服坐在正面高高的席位上,蛮有兴趣地俯瞰着整个宴会的豪华场面,着迷地欣赏着下面舞会里那些服饰鲜艳的人影旋风般地转动所呈现出的那种令人目不暇接、万花筒似的奇观。
而这当儿,那个真正的王子正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跑到了市政厅的门前广场上,他一边用力挤过人群,一边高声喊叫:“我是真正的王子!现在在宴会上的是冒充的假王子……喂,喂,让我过去!不要挡着路,让我到市政厅里面去……”
喝得醉醺醺的人群,看见出现了一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小疯子”,不由得哄堂大笑。
人群开始故意辱骂、逗弄他,希望把王子的怒火激得更旺,他们就可以更加开心。
“你这浑小子,就算是发了疯吧,也不应当跑到这里来,说这种冒犯王室尊严的话呀!你不想活了吗?”
王子越是拼命地大声喊叫,人群就越是笑个不停。不少人还故意用手把他推来推去,或是用脚来踢他。
屈辱的泪水从王子的眼里流了出来,但是他仍不动摇,继续拼命喊叫:“混账东西!你们居然敢对我无礼!让开,让开,不管你们怎么阻拦,我一定要进去,你们等着瞧好了。”
王子就这样怒吼着,拼命硬闯着,决不后退。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用手摁住了他的肩膀,劝道:“喂,小伙子,不要再去乱挤了,那样你会被人家踩死的!”
那个人接着又说:“从现在这种情况看,不管你是王子或是乞丐,我觉得你都是一个勇敢、豪放、不屈不挠的小英雄。”
“如果这些家伙再跟你作对,我就跟你做朋友。你放心好了,万一你有什么事,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从服饰、外表、气度看来,说话的人应该是一个落魄的武士。他身材高大魁梧,长得英俊潇洒。头上戴着插有羽饰的帽子,可是大衣、皮靴、衣服等都已破旧不堪。有的脱了线,有的磨光了,有的皱得一塌糊涂,不过,质料做工都很精美,一看便知道是上等货。他腰上挂着一把长剑,插在生了锈的铁鞘里。
周围闹哄哄的人群看见小疯子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保护人,大感意外。有人马上喊道:“嘿!又来了一个大疯子。听,他在放什么臭屁?让我们大家来好好地揍他们一顿!”
“对,对,一起动手,把这两个疯子扔到河里去!”
立即有一个人受到这个主意的怂恿,伸手就去抓王子,这位武士飞快地把王子拽到一边,顺手拔出了他那明晃晃的长剑,大喝一声:“嗨,你们这些坏蛋,不晓得我迈尔斯·亨顿的厉害吗?”
他用剑背猛击一下,把这个好事的人一下子就打倒了。人群更加愤怒,立即一齐围了上来,许多人喊着:“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正在危险万分、厄运难逃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阵号角声,有人大喊:“让路,赶快让路!”
“国王陛下的传令官来了!”
一队头戴闪亮钢盔的骑兵朝着人群直冲过来,向着市政厅大门跑去。黑压压的人群急忙慌乱地四散到一边。
趁着这个好机会,武士亨顿对王子大叫道:“朋友,快!我们快走吧!”
于是,亨顿就拉着王子的手,一口气跑过大广场,跑进远远的黑暗中不见了。
我们再回到市政厅里面吧。这时,市政厅里的盛大舞会正是热闹非常的时候,听说宫中有急事来报,因此,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忽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从鼎沸的欢闹声中响起,全场立刻一片沉寂,所有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迎接国王陛下的传令官。
传令官大踏步走到大厅的最前面,向“王子”行礼后,以非常严肃的态度向静默无声的人群宣布噩耗:“国王陛下驾崩了!”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接着,所有人一齐把头垂到胸前,肃穆地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以表示对国王陛下的哀悼与祈祷。然后,又一齐朝着汤姆跪倒,高举双手,大声呼喊:“国王陛下万岁!”
可怜的汤姆,突然面对这种场面,他目瞪口呆了,不由得把一双惶惑的眼睛东张西望,恍惚的眼光落到跪在身旁的两位公主身上,然后又望了望哈弗特伯爵。他忽然有了主意,脸色也开朗起来。他把身体靠近哈弗特伯爵,悄声问道:“哈弗特伯爵,现在我在这里,如果以国王的身份颁布命令是不是可以?大家会服从吗?”
“殿下……不……陛下,您是英国之主。你是国王,陛下的金口玉言就是最高的法律,任何臣仆都不敢违背。”
于是,汤姆振作精神,环视了大家一遍,以紧张而严厉的神情向大家点了点头,然后以威严的声调宣布道:“大家听着:从今天起,国家的法律,以仁慈为本。现在宣布我的命令,立刻派人赶往伦敦塔去,特别赦免前司仪长诺福克公爵的死罪!”
所有在场的人,听到“国王”汤姆发布了一道这样仁慈的命令,整个大厅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英王爱德华万岁!”
王子和他的救星
武士亨顿和王子两个人遭到愤怒人群的围困,幸亏来了一队骑兵,才使他们逃脱了困境。
他们俩穿过大街小巷一直往前跑着,不觉来到伦敦桥畔。这一带也挤满了人群,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传播着那件重大新闻。
“国王陛下驾崩了!”
“亨利八世升天了!”
这个噩耗像晴天霹雳般地震撼了王子的心,他浑身战抖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对别人残暴,对自己却始终十分疼爱的父王,悲痛欲绝,禁不住眼泪直流。同时,他也明白这损失对他有多大。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无靠的人了——但是,接着,一阵雷鸣般的吼声震动夜空:“国王爱德华六世万岁!”这使他眼睛发亮,“啊,太伟大而又神奇了!”他想,“我现在是国王了。”他内心充满了自豪。
“现在怎么办?父王虽已过世,但叛徒们仍在王宫里,我暂时是无法回去的。照目前情况来看,无论我走到哪里,人们都会把我当做疯子一样看待。眼前只有这个武士特别照顾我,愿意做我的朋友。虽然他也和大家一样,把我当疯子看,不相信我是真正的王子。可他却是个勇敢正直的人,刚才还救了我。现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暂时依靠他吧。”
小国王爱德华六世想到这里,就一只手揩着眼泪,一只手让亨顿牵着,穿过伦敦桥上的人群慢慢往前挤。
伦敦桥已存在六百年了,从河这边到那边,桥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大道,楼上是住家。桥本身就是一个吵闹拥挤的市镇:有小客栈、啤酒店、面包房、杂货店、食品市场、手工作坊,甚至有教堂。
亨顿武士就住在伦敦桥上一个很小的客栈里。当他们两个人正要走进客栈时,突然有个人像幽灵似的从背后伸过手来,一下子抓住了小国王的胳膊。国王大吃一惊,回头一看,竟是约翰·康蒂。
“喂,小鬼,你终于回来了!这回可不能再让你跑掉啦!如果你再敢跑的话,我就把你这身骨头全部敲碎。”
亨顿猛一下把小国王拽到自己身后,站在了两个人当中,拦着说:“等一等,朋友,你不用这么凶狠吧。这个小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什么人?”
“你别多管闲事,他是我的儿子。”
小国王气得满脸通红,叫道:“撒谎!不是的!他在胡说!”
亨顿看了小国王一眼,笑道:“嗯,说得好,有胆量!现在不管你是疯了,或是没有疯,孩子,我都相信你。就算这个暴徒是你的父亲,可是,这么蛮横、这么凶狠的父亲,不跟他在一块也好。你的意思呢?是跟这个家伙回去还是跟我在一起呢?”
“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我不认识他,讨厌他,请你让我跟你在一起吧。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跟这个家伙回去的。”
约翰一听,向前跨了一步,怒吼道:“呸!你这小浑蛋!你不回去,是不是?你竟敢……”
亨顿手按着剑,也向前跨了一步,骂道:“嘿!你这流氓!如果你敢动这孩子一根汗毛,我就让你的脑袋搬家……你好好听着,刚才有一群像你一样的暴民要打死这孩子,是我保护了他。我岂能再把这孩子交给你这样的恶棍!而且,这个孩子刚才也说了,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跟你回去。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他的父亲。”
“喂喂,赶快滚吧!我可是个急性子的人,不愿意跟你啰唆。你要是敢再纠缠的话,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约翰虽然凶暴,但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武士,也吓得不敢再啰唆了。
“好,你给我记好了!”约翰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亨顿牵着小国王的手走进了客栈里,吩咐一个伙计说:“立刻把饭拿来。”
然后,就带着小国王爬上三楼,到自己的房间去了。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屋子,仅有一张破烂的旧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桌子上点着一支蜡烛。
小国王一看见床,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他拖着步子走到床头,一下子倒在了上面,饥饿和疲倦使他精疲力竭。他用很疲惫的声音说道:“啊,我累得要死,想睡一会儿。饭好了,你再叫我起来。”
现在已是凌晨两三点的光景,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小国王一直处在紧张、痛苦中。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他倒头就睡着了。
亨顿一边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一边微笑着自语道:“呵,这倒很有趣呢,这个小叫花子跑到别人的家里,占了别人的床就睡。却还这样神态自然——好像这天底下的东西全是他的。而且,连一句客气的话也没有,只说了一声:饭好了,叫我起来。哈哈,不错,他发起疯来自称王子,倒还真有一种王子的气派呢。唉,这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受尽了人间的折磨,才会疯了的。”
“这个小家伙,刚才面对那些可耻的暴徒,一点也不害怕,还高傲地反击,像个勇敢的小战士!我觉得我已经喜欢上这个口气很大的孩子了。他虽然疯,却不失天真烂漫的本色。唉,以后让我来保护他吧。”
“再看这孩子相貌不同凡人:天庭饱满,眉清目秀,连睡觉的样子也是一副龙形虎卧的姿态,的确很像个王子呢。他现在虽然穿着破烂的衣服又在疯狂中,却还是这么像模像样的,将来要是清醒过来,不发疯了,再穿上漂亮衣服的话,说不定还真像个王子呢。”
“嗨,这孩子真可爱,他一定是受尽折磨才疯了的。该想个办法给他治治病。往后我要用心地照顾他、爱他,让他的病慢慢地好起来。对,以后要顺着他,随他的便,他高兴怎么样就让他怎么样,不刺激他的神经,慢慢地看情形来开导他。”
他俯下身去,慈爱、怜惜地看着小国王,“啊,不行,这样什么东西都不盖会着凉的。”他向四周望望,想找个东西给小国王盖上,可是没有。于是,他脱下自己的上衣,悄悄地给国王盖在了身上。
不大一会儿,客栈的伙计就把饭端上来了,这样的穷房客只能自己伺候自己。伙计把饭往桌子上一放,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走了出去。
小国王被这关门声吵醒了,他愉快地从床上坐起来,向四周看了一眼,又露出了满脸的愁容,叹了口气,喃喃道:“唉,这里不是王宫!只是一场梦呀。”
随后他看到自己身上还盖着的上衣,就对亨顿微笑道:“哦,你对我真好,你也冷了吧?赶快拿去穿起来吧。”
国王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房间的角落里,站在洗脸架旁边不动了。
亨顿心情愉快地说:“现在咱们可以好好吃顿饭了,样样都是又香又热的,你睡了一觉,再吃上这么一顿,就会很有精神了。”
国王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只是瞪着这位佩剑的武士,一脸惊讶的神气,还有些不耐烦。亨顿觉得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
“我要洗脸。”
“哈哈,这些事情,你用不着预先告诉我。我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用。无论是毛巾,或是其他的东西,不用客气。”
国王还是站在那里不动,同时生气地用脚跺了两下地板。亨顿更加莫名其妙了,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请你倒水!给我倒洗脸水来!以后你不要说那么多话,无论什么事情都应当不声不响地去做就是了。”
亨顿差点大笑起来,但又克制住了,心里想:“哈哈,真滑稽!好大的架子,这简直就像真正的王子殿下嘛!”
于是,亨顿就恭恭敬敬地走过去,把水倒进洗脸盆里,看着国王洗脸。国王洗完脸,喊道:“毛巾。”看情形,他都不打算自己动手,去拿就挂在眼前的毛巾呢。亨顿只好从那孩子的鼻子底下拿起毛巾递给了他,没有说话。
国王用毛巾擦完了脸,又把毛巾交给亨顿以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到桌旁坐下,自己一个人吃了起来。
亨顿心里想:“哎呀,我的上帝哪!他倒是真不客气呀。”
不过,亨顿对于这种情形,不仅没有一点儿不高兴,反而很欣赏这个孩子模仿王子的样子,有板有眼,真是太逼真了。他觉得又好玩又好笑!于是,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准备坐下跟他一起吃饭。
国王却突然气愤地申斥道:“大胆!你这没有礼貌的东西!你竟敢在国王面前坐下来吗?”
亨顿听到这句话,吓了一大跳,他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惊讶万分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
他心里想道:“真奇怪!这个小疯子越来越自大了。难道他的疯病也随着国事变化呀,前面自称王子,现在又跟着变成国王了……唉,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孩子病没有好以前,还是都顺着他吧,他要怎样就怎样,不要扫他的兴吧。”
亨顿心肠好,一向待人温和。这时他一半是开自己的玩笑,一半是觉得有趣。于是,他就忍着饿,规规矩矩地站在国王身后,很有礼貌地侍候着。
小国王吃饭的时候,他那皇家的威严也放松了一些,满意之余,也乐于说话了。他问道:“你的姓名是叫迈尔斯·亨顿吗?”
“是的,陛下。”
亨顿把自己的身价,也跟着降低为义务的臣仆了。
小国王喝了一杯酒,心头有些暖和了,说:“我很想知道你的情形,你可以把你的身世讲给我听听吗?你的剑术很好,为人又富于侠义精神,品格也很高尚,还有高贵的气派。你是不是贵族出身?”
“是,陛下,我的家族是最低微的贵族。我的父亲曾蒙先王恩惠,封为男爵。他叫理查德·亨顿爵士,庄园就设在肯特郡的乡下。”
“哦,这个名字,我记不得了。你再详细讲讲看。”
亨顿不得已,只好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答道:“陛下,我的事没什么好讲的,不过,既然没有更有趣的话题,那就讲讲我的事来消遣一下吧。我的父亲很富有,为人慷慨大方。我的母亲呢,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共有兄弟三人,哥哥名叫阿瑟,为人很正派;弟弟名叫修,心眼很坏,贪得无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坏蛋,我真不愿意承认他是我的弟弟。跟你说实话,我就是受弟弟的奸计陷害,十年前被赶出家门的……”
“什么?你是被你的弟弟的奸计陷害了?哦,你跟我一样嘛!我也是被人骗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差不多!你再往下讲。”
“好吧,我只简单地讲吧,这真是家门不幸,我哥哥阿瑟身体不好,病得很厉害,整天卧床不起。我还有一个表妹,叫爱迪斯。她当时十三岁了,长得美丽、温柔又善良,是个伯爵的女儿。因为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她于是继承了她家的一大笔财产。而我父亲则是她的监护人。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爱爱迪斯小姐,爱迪斯小姐也爱我。但爱迪斯尚在襁褓时,就和我哥哥亚瑟订了婚。而我哥哥呢,爱的是另外一个姑娘。于是,我哥哥劝我们不要灰心,别放弃希望,时间久了,我的父亲一定会同意我们两个人的。而我的弟弟修呢,他表面上说他也爱爱迪斯,但其实他爱的是她的财产——他总是这样,说一套,想一套,做一套。他的这些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爱迪斯,爱迪斯根本不愿理他。于是,修就设计诬陷我。有一天晚上,他从家里偷了一笔款子,再故意把我常用的衣物和爱迪斯的一些衣服遗落在现场,外加一根从我窗户里伸到楼下的绳子——靠这个,还有他收买的几个仆人,撒谎作伪证,使我的父亲相信:我打算偷走家里的财产,并带着爱迪斯逃走。”
“哦,真是一个坏蛋!那么,后来呢?”
“唉,说来话长,我弟弟夸大了事情的真相。因为我弟弟不仅诡计多端,而且又能说会道,精明能干,加上他是小儿子,平时父亲就特别喜欢他,疼爱他。所以父亲真的相信了,当时父亲很生气,说要脱离父子关系三年,还把我赶出了家门。我父亲要我离开英国,他说这样也许可以使我更聪明一些。于是我就到欧洲大陆去了。在那里,我参加了大陆上发生的战争,饱受了艰辛、穷苦和危险。在最后一次战争中,我不幸被敌军俘虏,在一个外国的地牢里坐了七年牢。”
“啊呀,在监狱里住了这么久!”
“是的,最后,我想尽一切办法,终于逃出了监狱,偷渡回国了。我是昨天才抵达伦敦的,在这十年之间,我的故乡亨顿庄园的情形如何,我父亲兄弟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我是一点儿都不晓得的。”
“你受了可耻的陷害。”听亨顿讲完,小国王非常同情他,对他弟弟的行为也十分痛恨,“咚”的一下把桌子捶得发响,怒骂道:“好,将来我一定要以国王的名义,处罚你弟弟的卑鄙行为。”
同时,亨顿不幸的故事也激起了小国王的心思:“嗯,那么,这回该你听我讲讲我的事情了。”
于是,小国王就把自己突然遭遇的灾难全部讲了一遍。
在国王讲的时候,亨顿静静地听着。等他讲完了以后,亨顿感到很惊异,心里自忖道:“瞧,这孩子!想象力是多么惊人呀!如果要写作的话,他可以成为一位最富有想象力的童话作家……说他是在讲疯话吧,他的脑子里又怎么会想出这样合情合理,而又有趣的故事呢?唉,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发疯呢?真是可惜。好,我要尽我的力量来保护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要想尽办法把他的病医好。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他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这时,国王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沉思、平稳的语调说道:“对了,你刚才救了我,使我免受伤害和侮辱,也许还救了我的命,我的王位。我应当好好地酬劳你一番。说说你的愿望,看看你有什么请求,虽然我现在还没正式成为国王,但是将来回宫后,只要是在王权之内的,我都会答应,我会让你所有的愿望都实现。”
这个奇特的建议把亨顿从冥想中拉了回来,他刚想说自己不求赏赐,只是尽职。脑海却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于是,他对国王说他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恩典。国王同意了,并且严肃地说这样重要的事,最好考虑清楚,不要太匆忙。
亨顿很高兴地想了一会儿,自忖道:“这一个小时的经验告诉我,继续这样站下去是很疲劳,很不方便的。对,就是这种恩典。多亏我反应快,想起来这个,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亨顿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答道:“谢谢陛下的好意,这点小事本就是做臣子的本分,无功可言。但陛下如果认为值得奖赏,那我就在此斗胆请求一件事了。陛下,您听说过吗?四百年前,英国的约翰王和法国国王结仇,双方决定由各自最强的武士决斗,评定胜负,解决争端。两国国王都到场观看,首先上场的是法国武士,他威猛异常。咱英国的武士一看到他都害怕了,不敢上场与他较量。如此看来,这件事只能以英王弃权认输而解决了。这时,有人提到了当时被剥夺了公权和财产的关在伦敦塔里的英国最强的武士——德卡西勋爵。于是请他出场了,那个法国武士一听到德卡西勋爵盖世的威名,看到他那巨大的体形,吓得赶快逃走了。因此英国最终赢了。”
“约翰王为了奖赏德卡西勋爵,恢复了他的名声和财产,并对德卡西说:‘说出你的愿望,哪怕是要我半个王国,我也会同意的。’当时,德卡西就像我现在这样跪着,他说:‘我希望,我和我的后代可以在英国国王面前不用脱帽子,只要王权存在一日,就能拥有这项特权。’他的这个愿望获得了恩准。四百多年来,那个家族在国王面前一直拥有这个特权,而别人是绝对不允许这样做的。
“现在,陛下,请恕我冒昧,我想请求陛下特准我及我的后代永远可以在陛下面前坐下,那我就不胜荣幸之至了——”
“嗯,我答应你,我要封你为爵士。同时,赐给你这项特权。”
国王说完之后,站了起来,从恭敬地跪在那里的亨顿身上把长剑抽出来,用剑背拍了一下亨顿的肩膀,完成授爵仪式。然后朗声宣布道:“迈尔斯·亨顿爵士站起来!现在,特准你在国王面前坐下!只要英国存在一日,王权维系一日,你的这个特权就不会取消。”
亨顿赶快坐到椅子上,心里笑道:这下子可开心了,不仅以后不用罚站了,而且这位童话故事中的国王还封我为爵士哩。要是我没想出这个请求,说不定我还要站上几个星期,直到这个可怜孩子的病好为止呢。
当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国王面前蒙获赐坐的,在英国他是第一个。而此次封爵的事,也并非儿戏,后来也成为现实。
王子被绑架了
当夜,两个伙伴吃完了饭,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都感到十分困倦。小国王说:“来,给我脱掉这些破布片吧。”
亨顿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走过去帮国王把衣服脱了。国王又像刚才那样,很自然地睡到了唯一的一张床上,亨顿帮他把被子盖好。然后看了一下四周,自语道:“唉,我睡哪儿呢?”
小国王睡意十足地说:“你就睡在门口,把门看好吧。”一会儿他就睡着了,什么也不操心了。
“我的上帝!可爱的小家伙,你真该生为国王的!”亨顿叹服地低声咕哝道,“国王这个角色你演得真是太像了。”
然后,他躺在了门口的地板上,舒展了一下身子,满足地说:“在监狱的七年,住得可比这糟糕多了,要是对目前的状况还挑剔,恐怕就对不住上帝了。”说完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亨顿醒来,走到还在梦乡中的小国王身边,悄悄地揭开国王的被子——一点一点地——用一根绳子量着国王的身材。快要量完时,小国王醒了,抱怨说太冷,并问亨顿在干什么。
“已经好了,陛下。”亨顿说,“我现在出去办点事,很快就会回来。你需要休息,再接着睡吧。我帮你把头也盖上——这样会更暖和的。”他话没说完,国王又进入了梦乡。
亨顿轻轻地走了出去,他来到城内,找了两三家旧衣铺,照着刚才量好的尺码,买了一套男孩的衣服和一双皮鞋。
亨顿把买好的童装和皮鞋抱在怀里,兴匆匆地回到小客栈,放在桌子上仔细翻看。
“这一身衣服可以马马虎虎先穿着。现在我也很穷,买不起上等货色,而且这套衣服看来还是很合他身子的,等他睡醒就让他先穿上……”亨顿一边翻看衣服,一边低低地唱了起来:
“‘在我们城里有个女人,
在我们的城里——’
“这衣服总体还不错,不过这地方,需要缝一两针。哦,这地方也需要缝一下……哦,这一双皮鞋不错。这孩子大概一年四季都是赤着脚,如果穿起皮鞋来,也许会觉得很不习惯呢。也许还会再摆出国王的身份,默不作声把脚一伸,叫我给他穿鞋子呢!哈哈……”亨顿坐在桌边,拿出针线开始缝起衣服来。他缝得很有耐心,因为以前当兵的时候有过这些经验。
“‘在我们城里有个女人,
在我们的城里——’
“从这里到我的故乡肯特郡,也不过只有两三天的路程。客栈的房钱已经付了——剩下的钱应该还可以够买两头毛驴的,以及应付路上的费用。只要到了家里,我就可以买更漂亮的衣服给这孩子穿了,我还要多弄些好吃的给他吃——
“‘她爱她的丈——’
“哎哟,不好,针把手扎出血来了……哦,没什么——一点点小小的伤而已。小家伙,只要到了家里,你的麻烦就消除了,你可怜的病也很快就会好的——
“‘她爱她的丈夫,她甜蜜又温柔,
可是却有另一个男人——’
“看看这几针缝得多好。”亨顿把衣服举起来,自我赞赏着,“哈,都能比得上那些衣服店的裁缝了,干得真不错——
“‘她爱她的丈夫,她甜蜜又温柔,
可是却有另一个男人——’
“哈哈,缝好了,真是又快又好呀!哈,我现在就去喊醒那孩子,让他起来穿上衣服看一看。”他走向床边,掀起被子。
“陛下,您还没有睡醒吗?”
“啊呀……”国王不在。
怎么搞的,人怎么不见了?亨顿四下望望,这才注意到那孩子的破衣服也不见了。
正在疑惑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进来的不是国王,而是客栈的伙计,他是来送早餐的。
亨顿忙问道:“喂,你知道不知道,那孩子到哪里去了?”
伙计一听,吃惊得反问道:“哎呀,先生,不是您叫他出去的吗?”
“什么?我叫他出去的?”
“是呀,先生,早上您刚出去以后,就有一个青年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他说是您叫他到这里来,把那个小孩子带到萨札克森林去,您在那里等他。”
“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人来叫他?没有这回事。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孩子被叫醒后,架子十足地申斥了来人一番,还骂那个人是浑蛋,这么早就把他吵醒了!”
“他发脾气了。有意思,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还是立即穿上破衣服跟那个青年走了。”
“嗯,那么,那小孩子还说过什么没有?”
“他还抱怨说您简直是没礼貌,应当按规矩亲自来接他。这可是那孩子说的。然后他就和那个青年一起走了。”
“糟糕!一定是那个坏蛋趁我不在的时候,把那孩子骗走的!问题很严重,那个青年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是一个人。”
“请你再仔细想想,他确实是一个人吗?是不是还有人在外边等着呢?”
“哦,让我想想……您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偶尔抬起头从窗口向外边望的时候,正巧看见那个孩子和那个青年走到桥头的转弯处。这时,混在人群里的一个人,朝那个青年使了一下眼色,然后就跟在两个人身后一起走了。”
“嗯,看来我是猜对了。那个在外边街上等着的家伙,一定就是昨晚自称孩子父亲的人,又追过来把孩子拐跑了。我是这么喜欢那孩子,不从恶魔手里把孩子救回来,我绝不罢休!就算是找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找到。对了,那家伙说他去萨札克森林,对不对?那么,我就先到那里去找找看!”
“哦,先生,您还没有吃早餐呢!”
“笨蛋,我急都急死了,哪里还有工夫吃早餐!”
亨顿话还没说完,就冲出了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地飞跑下楼去了。
国王的代鞭童
同一天天快亮的时候,汤姆·康蒂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刚从不安稳的睡眠中被惊醒。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想把自己纷乱的思绪理一下,或许能从中得出点意义来。忽然,他用狂喜而又戒备的声音喊道:“我都明白了,我明白了!谢天谢地,原来这就是一个最荒唐的梦,我终于醒过来了!欢乐快点过来,烦恼走开吧。啊,南西!贝蒂!快踢开身上的干草,到我身边来。”
“陛下有什么吩咐?”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床前,轻声问道。
“陛下……噢,我知道你的声音,我真难过,你说什么?——陛下。”
“是的,陛下,昨天晚上您还是爱德华王子,今天您就是最高贵的陛下了——英王爱德华。”
“唉,原来这不是梦呀。我怎么还没有醒呀!”汤姆把头埋进枕头里,痛苦地咕噜着。
汤姆又睡着了。过了一阵子,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正在一块美丽的草场上玩。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只有一英尺高的驼背小矮人,他脸上长着很长很长的红胡子。他让汤姆到旁边的树桩下挖一挖,汤姆照做了,结果一下子挖出了十二枚亮晃晃的新便士——这可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呀。
这还不算完,那个驼背小矮人接着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的苦难即将结束,以后你每天到这里来挖,每天都能挖出十二个便士,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这是一个秘密——你一定不要说出去,否则就再也挖不到钱了。”
说完以后,驼背小矮人就消失了。汤姆拿着这些钱欢呼着向垃圾巷跑去,心里想:“我每天晚上给父亲一个便士,他以为是讨来的,会很高兴的,我也就不用再挨打了。老牧师是个好人,他年龄大了,我应该帮帮他,我每星期给他一个便士吧。其余的我要全部给母亲、南西和贝蒂。从此以后,我们再不会饿肚子了,也不会再担惊受怕、吃苦受罪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肮脏的家中,兴奋地把四个便士全扔到母亲的怀里,叫道:“这是给您的——全是您的——给您和南西和贝蒂——这全是老老实实得来的,不是偷来、抢来的!”
母亲又惊又喜,一下子把他搂在了怀里。
“天不早了!——陛下,您是否该起床了?”
唉,这可不是他所期待的话语。好梦一下子被打破了——他醒了。
汤姆睁开眼睛——衣着华丽的总御寝官正跪在床前。睡眠带给他的短暂快乐消失了——可怜的汤姆明白,他现在仍是个俘虏和国王。
整个屋子里已站满了大臣,他们都披着紫色的斗篷——这是丧服的颜色。汤姆从床上坐起来,隔着浓密的丝绸帐子凝视着这些衣着华丽的人。
国王穿衣这件重要的事情开始了,首先是大侍从官拿起一件衬衣,传给总内侍,总内侍又传给次御寝官,次御寝官又传给温莎御园总管,他又传给御服总管,又传给皇家事务总管……最后,这件七传八传的衣服,终于到了总御寝官的手上,由他把传到手里的衬衫给汤姆穿上。在这个过程中,大臣们还会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向国王行礼,并对他失去父王的重大不幸表示哀悼。可怜的汤姆,看着一件衣服经过这么多人的手,他突然想到救火时,传递水桶的场面了。
每件衣服都要经过这么一番缓慢而又庄严的程序。最后汤姆厌倦了这种仪式,以至于当他终于看到那件丝质长裤开始顺着那一条长线传来时,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终于要穿完了。
突然,他发现自己有点高兴过早了。因为总御寝官接过长裤正要给他穿上时,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他慌忙把裤子塞回康特伯利大主教手里,嘴里轻声说着:“上帝呀,瞧。”——他用另一只手指着与裤子相连的什么东西。“啊!啊!我的上帝!”大主教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通红,只一会儿又变得苍白,他把裤子也慌忙递给了皇家事务总管,皇家事务总管接过裤子,用紧张得仅剩的一口气说:“哦,上帝呀,瞧瞧。”裤子顺着刚才传过来的线路,开始往回传。每个人都是惶恐不安地轻声说着:“瞧!瞧!”
裤子最后回传到大侍从官手里,他苍白着脸瞅了一眼裤子,哑着嗓子低声说:“上帝呀,真该死,裤脚的花边上竟然少了一个穗子!——应该立即把御裤保管官送到伦敦塔里去!”说完,极度紧张过后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他了。他一下子靠在了总内侍的肩头上,等着所有的穗子都完好的新裤子被送来。
最后,汤姆终于穿戴完毕。这时,有专门的官给他倒水,专门的官给他洗脸,专门的官拿着毛巾站在旁边,经过一番折腾,汤姆总算完成了盥洗阶段,又接受了御理发师的服务。经过这一番打扮,曾经的贫儿汤姆,立即成了一位优雅超群的尊贵少年了。他上身披着紫缎斗篷,下身穿着紫缎大脚短裤,头上戴着插紫色翎毛的帽子。姿态端庄地穿过一群毕恭毕敬的大臣,向早餐厅走去。他走过时,所有的人都向后退,给他让路,有的还跪倒在地上。
用完早膳后,大臣们又按照仪式,引汤姆去坐朝的殿中,开始处理各种政务。
有很多国家大事,汤姆根本不懂,幸好有“舅舅”哈弗特伯爵在身边协助,一桩桩、一件件地指点他,许多事情总算应付过去了。汤姆心想,在王宫之日,不能失了国王应有的风度。既然决定暂时把这“国王”做下去,就应当借此机会多学习一番。
康特伯利大主教报告了遗嘱执行委员会拟定的命令,是关于已故国王陛下治丧事宜的。他高声朗诵着议院的决议文,奏请裁决。决议文的内容非常深奥,汤姆一点也听不懂。
当哈弗特伯爵问:“陛下以为如何?”
汤姆的脸红了,他老老实实地低声说道:“我听不太懂,这文章内容太深奥了。葬礼究竟决定何时举行呢?”
“定于下月十六日举行。”
“啊?什么?下个月十六日?放这么久,尸体不会腐烂吗?”
可怜的汤姆,看惯了垃圾巷里那些可怜的死者,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很快被打扫了出去。他对皇家的习俗还是很陌生的。
“啊,陛下……”哈弗特低声喊了一声,他似乎觉得国王还有点儿神经病,所以很悲观地摇了摇头。汤姆的脸立刻变得通红通红的,他知道,这一定是自己又说错话了,马上改口道:“那么,就这样决定吧。”
“是,遵命办理。”
康特伯利大主教退下以后,一位国务大臣又递上委员会拟的另一道命令,定于明天上午十一时接见各国大使,望国王钦准。汤姆询问地向哈弗特伯爵转过身去,哈弗特伯爵低声说:“这些大使是替自己的君主,来对您和英国遭受了这么重大的不幸表示哀悼的。陛下应该表示同意。”
汤姆按照他说的做了。另有一位大臣开始宣读关于先王王室的开支报告,在过去的六个月中王室费用支出已达到两万八千镑——汤姆·康蒂不仅喘息起来,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大了;当听到这笔钱中有两万镑是赊欠的,皇库几乎空了时,他喘息得更厉害了;后来又听说因为发不出工钱,他那一千两百名仆役度日维艰,他又喘了。
“我们已经穷得叮当响了。为什么我们不搬到小些的房子里去住?解雇那些仆役,他们毫无用处,只是耽搁时间。我们又不是木头人,我们有脑子,也有手有脚,我们可以自己做——”汤姆焦急地说。
这时,汤姆的手臂被站在身旁的哈弗特伯爵使劲按了一下,以制止他说出这种蠢话,汤姆立刻停止了说话,他的脸红了。下面的大臣都注意到了汤姆的这番奇谈怪论,但没有人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接着,又有一位大臣报告说,先王在遗嘱中决定授哈弗特伯爵以公爵衔,并将其弟弟托马斯·赛莫尔爵士晋升为侯爵,其子升为伯爵,此外还对国王的其他大臣予以类似的晋升,因此该委员会决议在二月十六日召开议会,对这些恩赐加以宣布和确认。
汤姆正想说,不应该先把钱都花光,而应该先清偿先王的债务。可是,考虑周到的哈弗特伯爵,又及时地按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的鲁莽。于是,汤姆嘴里虽然不说什么了,但心里总感到不踏实,只好钦准了。
汤姆高高地坐在那儿,想着自己现在作出的这些奇特的、了不起的决定是多么容易时,他脑袋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也可以封他的母亲为垃圾巷的女公爵,并赐给她一块领地呢?紧接着,又一个悲观的想法袭过来,把他的这个愉快的念头扫除了: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国王,而旁边这些严肃老练的大贵族是他的主人。要是他们听到他说出这个念头,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只会以为他又犯病了,就会去把御医请来的。
这枯燥的过程还在继续进行着。又有很多大臣进谒,有的报告政务,有的奏诵请愿书。
“唉,像这样子,要搞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成呢?”汤姆小声叹了口气,他渐渐感到厌烦了,心想,“如果现在在垃圾巷里,正是大家扭成一团,痛痛快快地玩的时候……真想回去看看妈妈、贝蒂和南西她们。安德鲁牧师他还好吧?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自己现在不得已做了国王,也很想努力去做好,可是写这些文章的人,为什么不写得更浅显点儿,更通俗点儿,叫人一看就懂呢?要是一天到晚,总是阅读请愿书或特许状这些深奥的文章,还不把人烦死了?这些文章比拉丁文还难懂呢!”
上午,经过监护人哈弗特和圣·约翰的允许,汤姆和伊丽莎白、简·格雷两位公主一起快活地玩了一个钟头。不过,两位公主的心情有些压抑,因为都受到了父王去世的打击。
随后,汤姆被引到卧房休息一下。他正在卧房里独自待着,有一个身穿黑衣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被引到他面前,这个少年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跪在汤姆跟前,很伤心的样子。
汤姆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少年更加悲伤地说道:“啊,陛下,您一定还记得我。我是您的代鞭童呀。”
“什么?代鞭童?”
“是,是的。我是代鞭童汉弗利·马洛。”
汤姆心想,代鞭童是干什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可这时保护人没有在身旁,自己又不好意思多问。怎么办呢?——假装认识这孩子,又怕在说话中露出马脚。说自己不认识他吗?这样也不行。忽然汤姆灵机一动:像这种意外的事情看来会经常发生的,哈弗特和圣·约翰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边。如果他能够想办法自己应付一些意外情况,这样也许会更好些。是的,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办法。
于是,汤姆故意摸摸脑袋,装傻地说:“嗯,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儿记起来了。不过,因为我精神有点儿问题,我的记性比以前差多了。”
“哦,可怜的主人!”代鞭童激动地叫起来。接着他又低声自语道,“他们说得不错——国王陛下的精神有点儿问题——噢,可怜的主人!他们说过,对主人的病谁也不许流露出惊讶,我怎么搞忘了呢。唉!”
“唉,不晓得怎么搞的,最近我老是想不起以前的一些事,真糟糕。不过,你们不必介意,也用不着担心,只要详详细细地跟我讲讲以前的事,我有时也会把忘记了的人和事想起来的。我慢慢会好的。你有什么事?说吧!”
“是,陛下。几天前,在上法文课时,老师提出了一个问题——是上早课的时候——陛下回答错了两次,您还记得吗?”
“法文……哦,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哼哼,我想起一点点来了……你说我回答错了两次,好像是两次。那么,怎么样了呢?”
“法文老师认为陛下学得不好,进步太慢。所以就准备用皮鞭子狠狠地抽我一顿,作为惩罚。还有……”
“等一等……用鞭子抽你?这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打你呢?”
汉弗利轻轻叹息了一声,答道:“啊,陛下,您又忘记了。每次您功课没学好时,或者功课做错了时,不都由我来替陛下挨鞭子吗?”
“哦,你替我挨鞭子?”
“是的。陛下——我就是专门替陛下挨鞭子的人,请您慢慢想想,我是您的代鞭童汉弗利啊!”
说了半天,汤姆好像有点儿听懂了。所谓代鞭童,就是专门替王子挨打的侍童。这倒真是个稀罕事——在王子身边,居然还有这么一个职位,真是荒唐可笑。不过,在表面上,汤姆仍不动声色地说道:“嗯,我好像有点儿想起来了。那么,你被法文老师抽打了吗?”
“没有,还没有抽。大概是因为当时先帝在卧病期间,所以想暂时延期执行吧。”
“我晓得了。你到我这里来,就是想让我免除你的鞭打。好的,好的,我会跟法文老师讲一声的。做错功课的本来是我。为什么要鞭打你呢?”
“不不,陛下。我的意思,与您刚才所说的正好相反。原本定在今天抽的,但现在是哀悼期,也许做这样的事不合适——我倒是想挨打的。”
“什么?你想挨打?为什么想挨打呢?如果能不挨打的话,那不是更好吗?”
汉弗利马上泪眼汪汪地哭诉道:“陛下,请您听我说——敬请陛下恕我冒犯之罪。您现在已经不是王子了,而是国王了,您可以随意行事,畅所欲为。老实说,我非常担心,担心您不会再去学那些枯燥的书本了。您将费心在朝政或更有兴趣的事情上面去。这样一来,您就不再需要老师和书本了,也就不需要我这个代鞭童了。这可怎么办呢?我的父母早亡,我的妹妹和我就没有办法生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