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子与贫儿(4)

第13章 王子与贫儿(4)

“哦,为什么会这样呢?”

“陛下,因为代鞭童就是我的职务,我就是靠代鞭童这份薪俸来维持我和我妹妹的生活。如果,如果……陛下不再读书,不再受老师管教的话,那么,我就失业了。”

“哦,原来是这样!”

“……敬请陛下恕罪,施点恩惠,我今天来,就是因为法文老师没有用鞭子抽我。请陛下答应臣下的请求,让法文老师按计划鞭打我吧……我还希望陛下能继续读书,我好仍然忠于我的职务。”

汤姆这时才完全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被这孩子可怜的心事触动了。于是,他以帝王的慷慨,很坚决地说道:“汉弗利,不用担心!你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嗯,我会永远学习,你的位置也将永远由你和你的后代保持。”然后,他用剑面轻轻地拍了一下这孩子的肩膀,宣布道:“起来,汉弗利·马洛,以后你就是英国王室的世袭代鞭童了!”

“谢谢,陛下!谢谢,啊,最高贵的主人,您的浩荡皇恩实在大大超出我最狂妄的梦想。谢谢,陛下!”汉弗利感激得泪流满面。——他心里想:新国王昨晚在市政厅,曾以国王的身份当众宣布第一道命令:“从今以后,国家的法律,以仁爱为本。”而且,立刻赦免了诺福克公爵的死刑,获得了全国人民的拥护。

他真是一位非常仁慈的国王呀。——汉弗利内心也感觉到了。可是,陛下怎么会突然得这种怪病呢?真叫人难过。愿上帝保佑,让我的主人快点儿痊愈吧。

而汤姆呢,他是很聪明的,他感觉到这孩子对他很有用。所以就格外亲切地和他闲谈起来:“汉弗利,站起来吧!我们随便谈一谈。我最近精神有点问题,记忆力坏透了,以前的事情几乎完全不记得了,这你应该都知道了吧。现在,你好好地跟我说一说宫里所有的事情,用来唤回我的记忆,这样我处理事情就方便多了。”

“是,陛下。只要我知道的,我绝不隐瞒,请陛下尽管说出您想知道的事情。”

“好,就这么办吧。以后只要哈弗特伯爵或圣·约翰勋爵不在我的身边,我就叫你到我旁边来。你很聪明,要常常提醒我所有的事情,这样我才能快点儿好起来。”

“感谢陛下的夸奖。”

从此以后,汤姆就很巧妙地通过和代鞭童汉弗利的谈话,知道了很多王宫里的一些必要的常识。

一个小时后,汉弗利离开了。而这时,哈弗特伯爵带着新的麻烦来了。

他说遗嘱执行委员会担心国王生病的消息,会被夸大其词地泄漏出去,甚至会被传到国外。大家一致认为,消除这种传言的最明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国王公开进膳。通过公开进膳,小国王那健康的神情,充满活力的步伐,一定会比任何其他办法更能稳定人心。

然后,伯爵十分巧妙地“提醒”汤姆,想把他在那个盛大场合上应该注意、遵守的礼仪教给他。出乎意料,在这方面汤姆几乎不需要什么帮助了——因为刚才汉弗利已经告诉他了迅速流传在宫内的消息:数日内国王要当众进膳。不过,汤姆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伯爵还以为汤姆的记忆力回复了,对此他大感宽慰。

看到陛下的记忆力大为好转,伯爵非常高兴。于是,他就用看似随便的方式,大胆地试验了几次,想看看国王的记忆力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了。

试验的结果是,这里一点儿,那里一点儿,有很多地方,都是令人满意的——其实这些都是汉弗利前面提到过的。不管怎么样,伯爵还是深受鼓舞,很高兴的。他满怀希望地对汤姆说:“我相信,现在只要陛下再努力想一下,一定可以解开大国玺丢失之谜——虽然大国玺的时效已经随着先王的生命而结束了。所以说,这事在昨天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今天也已经不那么紧要了。但陛下现在是否肯试着想一想呢?”

汤姆一脸的茫然,他犹豫片刻,抬起头来,天真地问道:“伯爵,大国玺是什么样子的?”——他从来不知道大国玺是什么东西。

伯爵吃了一惊,但周围的人几乎没有觉察到,他心里暗想:“唉,国王的脑子又不好使了!不能再劳神让他使劲去想这些问题了。”

于是,他很快把话题转到别的方面去了,他也很容易就做到了。

而善良的汤姆,在以后与汉弗利的交谈中,遇到机会总想表白自己的身份。一天晚餐后,他对汉弗利说:“汉弗利,你仔细看看我的相貌。你侍候爱德华陛下那么久了,你应当能看出来,我和他的相貌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你知道真正的国王陛下,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吗?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一定要悄悄地告诉我。喂,你用不着吓成这个样子。”

一听到汤姆说这种话时,汉弗利的脸色就变得苍白,吓得直打哆嗦,一边往后退,一边答道:“哦,陛下。您……又……又病了……请您千万别说这样的话吧!无论我怎样回答您,都有可能马上被处死的……不,不要这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哦,陛下,我知道您是谈得太多了,太累了。请您休息吧!”

看着汉弗利惊恐的样子,汤姆深深地叹了口气,悲伤地说:“汉弗利,不用害怕。我又使你担心了,对不起。也许是我的脑袋有问题,我又在做梦了吧?”

汤姆做国王

汤姆做了“国王”以后的第二天,各国大使带着大队衣着华丽的随从来了。汤姆坐在宝座上,气派端庄地接见他们。

刚开始,这辉煌的场面使汤姆目不暇接,心情愉悦。但是接见时间太长而又枯燥,而且使节们都以冗长的词句,来吊问先帝陛下的逝世。慢慢地,汤姆对这种繁文缛节开始厌烦了。但是又不得不努力保持着国王的尊严,一举一动都按照身旁侍候着的哈弗特伯爵的提示去做,尽量避免弄错。这种差强人意的做法,使汤姆看上去很像个国王,可是却不太具备国王的感觉。最后,仪式终于结束了,汤姆才一下子开心起来。

那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费”了——干的都是国王应该做的苦差事——汤姆心里想。不过,他认为这一天中还是有最高兴的事。那就是,他抽空跟代鞭童汉弗利单独待的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之中,即放松了心情,又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知识。

汤姆做国王的第三天跟前两天的情形差不多,汤姆对于宫廷的事情也慢慢熟悉了,习惯了,不再像最初进宫时那样局促不安。刚进来时的确是迷迷糊糊的,现在,有许多事情已经可以轻松应付了,所以心里也就踏实多了。有时,他甚至觉得做国王还是蛮有趣的。

第四天,汤姆要接见重要大臣,正式任命哈弗特伯爵为摄政王,并晋升为公爵。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也定在第四天做。但在汤姆看来,这些和当众进膳相比,都算不了什么。当众进膳——他独自一人吃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张嘴悄声评论着他的表现——要是他不幸犯了错误,也会受到议论。现在想想这种场面,他都觉得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但第四天还是来了。上午,可怜的汤姆无精打采,心不在焉,日常公务使他厌烦。他再次感觉到了做俘虏的无奈与不快。

快到中午时,汤姆走到窗户边,眺望着宫外的远景,熟悉一下好久不见的街头的热闹情景。

他看见很多人在马路上熙来攘往地奔忙着,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尤其是那些在路旁唱歌玩闹的孩子,更使他暗暗羡慕,内心渴望投入他们那喧闹与自由中。

汤姆还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姐姐,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心里升起一阵难过。就在这个当儿,他忽然看见一大群乱吵乱闹的人,从大路上由远及近地走过来,这是一群地位最低、最为贫穷的男人、女人和小孩。他们边走边推推搡搡,哭哭闹闹着。看起来,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见这种情形,汤姆忘记了自己的“国王”身份,不禁涌起好奇心,转过头向站在后边的哈弗特公爵说道:“那一大群人在推推搡搡、哭哭闹闹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哈弗特公爵走过来,答道:“国王陛下,如果您希望知道的话,我这就吩咐人去问一问。”

“嗯,好的,那就派人去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哈弗特公爵立刻命侍童传令下去,让卫兵拦住那一大群人的去路,问个清楚。不久侍童跑回来禀告道:“谨奏陛下,那是犯了英国国法的三个死刑人犯,正在被押往行刑场的途中,很多跟在他们身后的市民是去看热闹的。”

汤姆一听到“死刑”二字,立刻想到了绞架和死刑犯的悲惨命运。他的同情使他一时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假国王,他脱口而出:“什么,死刑?唉,他们犯了什么罪……去把罪犯带到我这里来!”

说完后,汤姆心想,身为国王发出这样一道命令,不知道对不对呢?他觉得很不安,脸色不禁又红了起来,一句道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一看哈弗特公爵以及侍臣们都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他就又把道歉的话咽了回去。相反,哈弗特公爵却立即催促侍童道:“快去!”

汤姆到现在才深深感觉到做国王的伟大。他对做国王所换来的好处有了新的体会。

“这正跟我在安德鲁先生家里看到的故事书里所描写的国王一样。”汤姆心里想,“以前我经常幻想,假如有一天自己做了国王,可以任意制定法律或奖励人民的时候,那该是多么神气。现在我的梦想真的实现了,这绝不是在做梦。我应当快乐,应当庆幸,更应当慎重行使我的权威才行。”

这时,随着一个又一个的高贵头衔被通报,屋内很快就被服装华丽的高贵人物挤满了。可是,坐在宝座上的汤姆却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人,他的注意力正被另一件更有趣的事吸引了。他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心不在焉地盯着门口。在场的其他人看到这种情形,便也不去打扰他,都随意低声交谈着。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军人整齐的步伐声,在一名副执法官和一小队皇家卫队的监护下,犯人被带到了国王的面前。其中有一个是男人,另外两个好像是母女。

被带到“国王”面前的三个可怜的罪犯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汤姆定睛一看,心里不禁暗吃一惊:“上帝呀!这个男罪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的?”他用严肃的声音说道:“抬起头来!”

三个犯人胆怯地把头抬了起来。汤姆这时清楚地看清了男犯人的面貌,也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不错,就是他!那是过新年的早上,我们一群小伙伴……在泰晤士河岸旁边玩耍,韦特不小心脚一滑就跌落到河里去,眼见快要淹死了,幸亏有个人勇敢地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把韦特救了上来。——是他,他就是那个救韦特的人。他应该是一个值得钦佩的人,怎么会被判罪呢?”

汤姆心里觉得很奇怪,但是关于泰晤士河救人那桩事情——那是件勇敢的好事——但不方便在这里说出来,于是他就叫侍卫先把那两个女犯人暂时押到外面一会儿。然后问副执法官:“这个人犯了什么罪?”

副执法官跪下答道:“禀告国王陛下,这个男子用毒药把一个人谋杀了。”

曾在泰晤士河勇于救人的勇士,怎么会做出谋杀这种可怕的事情呢?汤姆内心大为惊异,于是他又问道:“有没有确实的证据呢?”

副执法官答道:“有。”

汤姆叹了一口气,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怎么会做出谋杀这种事呢?他觉得很可惜,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那么,这就是罪有应得了。好吧,把他带下去吧!”

可就在这时,那个犯人却突然用力地把两只手交合在一起,用战抖的声音向“国王”哀求道:“国王陛下,请您可怜可怜我。我是被诬告的,我是冤枉的。他们只是误认我是杀人犯,就把我判了死刑。谁能找出我的罪证呢……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既然已经接受了死刑的判决,我也完全断了活下去的念头。但是,国王陛下,求求您了,开开恩吧。下令将我绞死吧。这是我最后的一个愿望。”

汤姆大为惊讶,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他觉得很奇怪:“上帝哪!你这话真奇怪哩。判你死刑不就是绞刑吗?”

“不,不是的,仁慈的国王陛下。我……我被判处被一大锅滚热的开水烫死。”

“什么!被一锅开水烫死?”这句话太可怕了,汤姆吓得差点儿从坐椅上蹦起来。

“是……,是的,陛下。”

汤姆好容易才把震惊得战栗不已的身体镇静下来,于是赶忙说道:“好,你的愿望可以满足。”

“啊,仁慈的陛下,您的恩典将会永远被人记住!”

犯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感谢着。汤姆向在身旁侍候的哈弗特公爵说道:“公爵,给这个犯人判这样的酷刑,有法律依据吗?”

“陛下,英国法律上对投毒犯是这样规定的。在德国,法律还规定制造伪币的人,会被判放在油锅里炸死——而且不是一下子炸死,是用绳子捆着,慢慢放进油锅里,先炸脚,再炸腿,再……”

“噢,好公爵,不要再讲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汤姆用手捂着眼睛,叫道,“赶快下令更改这条法律吧,不要再让可怜的市民承受这种折磨了!”

“好的,陛下。”

哈弗特公爵的脸上也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因为他也是一个宽厚仁慈的人——这在他那个残酷的时代,是很少见的。

汤姆又转向副执法官,问道:“刚才这个犯人说,他根本是被诬告的,并没有确实的证据,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照实讲来。”

副执法官跪着奏道:“陛下容禀,根据审判的结果,这个犯人,曾在爱林敦村进入一个病人的卧房里投毒,致使病人死亡。当时,曾有三个证人。他们都证实说在当天上午十时左右,这个犯人进入了病人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就走出来了,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当时房里只有病人独自躺在床上。这个犯人走后不久,病人就抽起筋来,呕吐不止,当邻居们和医生赶来时,病人已经死了。”

“三个证人亲眼看见犯人给病人喝毒药吗?在病人家里找到毒药了没有?”

“都没有,陛下。”

“那么,为什么说病人是被毒死的呢?”

“谨奏陛下。有几位医生都判定这个病人是被毒死的。”

这也太愚蠢了,没有办法查明事情的真相,就盲目地信任证人和医生的证明,错判了这个无辜的人。不过汤姆一时也弄不明白,所以,他接着又说:“哦,是这样呀,既然医生都这样说,应该不会错……”

“的确是这样的,陛下。还有许多人作证说,曾有一个巫婆预言说,那个病人将会被毒死,而且是由一个陌生人下的毒——而那个陌生人头发是棕色的,身上穿着一般的旧衣服。那三个证人看见的就是这个犯人,当时就是他进入病人房里去的,根据他们描述的面貌再加上巫婆的预言,我们才找到这个犯人,并把这个犯人抓来判罪的。”

“啊,等一等,等一等。世界上面貌相似的人有很多。他们确实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人吗?”

“是的,谨奏陛下,不会错的。三个证人都证实说就是这个人。”

汤姆也认为没有错了,就对犯人说:“这些证言,都指明了是你投的毒。你怎么还说自己是被诬告?是冤枉的呢?”

“陛下,我确实是被诬告的,但是我却没办法提出反证来。因为当天有人进入病人房里的时候,我正在距离病人家的爱林敦村大约三英里远的泰晤士河岸边,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替我辩护。我也一时找不出人来为我证明,唉,又有什么办法呢?”

汤姆听到这里,眼睛突然闪出光辉,问道:“嗯,那个时候,你确实是在泰晤士河边吗?”

“是的,陛下。我那天真的没有投毒杀人,而且我还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子呢。当时,有个小孩子掉在了河里,眼看就要淹死了,是我跳下河去把他救了上来。”

“哦,是这样。那我再问你,这事是发生在爱林敦村毒杀事件那天的上午十时吗?”

“是的,陛下。”犯人显出很诧异的样子。

“当时在泰晤士河边,有什么人看见你吗?”

“有,除了被我救起来的那个小孩子,周围还有一些小孩子,大约有十几个人在场。”

“好,先把你押在监狱里,暂缓你的死刑。如果事实和你所说的话相符,你放心好了,过几天你就会被无罪释放的,而且还应当奖赏你救人的好事呢……那么,当时你是在泰晤士河岸的哪一边救起那个小孩子的呢?”明明知道是在瓦滨河岸,汤姆却觉得自己不方便说出来,所以故意当众这样问道。

“是,是在瓦滨河岸的这一边。”

汤姆非常兴奋,他的眼睛更加闪耀出光辉,立即命令副执法官道:“先把这个人监禁起来。你们马上到瓦滨河岸,去调查在那天上午十时被救起来的小孩,和看见此事的小孩子们。去访问那附近的人家,要一家一家地去问,让他们跟这个人会面,看他们是否能证明这个人,就是当天跳进河里救小孩的那个人……快去,快去。”

摄政王哈弗特和下面的所有侍臣们,都被如此精明的审判感动了,一齐露出了敬佩的目光。他们佩服的不是汤姆赦免了一个已经定了罪的投毒犯,他们佩服的是在这一事件中,汤姆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和精神。

“国王并没有疯——看他的思维是多么健全!”

“谢天谢地,国王的疯病好了!他是多么果断地、完美地处理了这件事呀。”

面对这样英明仁慈的小国王,哈弗特公爵也是异常高兴,竟失去了他平时的稳重,焦急地催促副执法官道:“赶快遵照办理,一定要按陛下所说的去办。”

犯人欣喜若狂,感激得泪如雨下,再三再四地拜谢汤姆,然后退了下去。

坐在座椅上的汤姆想到这次审判的成功,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光荣,也备受鼓舞和欢欣。

于是,他以更沉着的声调,又命令副执法官说:“去把刚才那两个女犯人带过来吧,我现在要亲自审问,看她母女俩究竟犯了什么罪?”

“是。”

按照国王的命令,两个吓得直打哆嗦的女犯人也被带到“国王”面前来了。那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战战兢兢地抱住母亲的腿,看起来真够可怜的。

汤姆先问副执法官:“她们俩做了什么坏事?”

“敬禀陛下,她们俩被指控犯了邪恶之罪,且证据确凿。法官已经按照法律,判处她们绞刑。——这两个女犯人,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使用魔法危害人民。”

汤姆一听,打了个冷战,心想:关于可怕的魔法,自己曾在安德鲁牧师家里看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书。而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会使用魔法的人!下面的卫兵也害怕这两个犯人会乘人不备使出魔法来,他们时时刻刻站在这母女俩的身边,监视得比刚才那个男犯人更为严密,真的很可怕呀。——在那个时代,一般人都深信魔法的力量。

汤姆也有点害怕,不想再审问下去。却又恐怕这个案件和前案一样,两个女犯人也是被人诬告的。如果是那样,他觉得他应该替她俩洗雪冤枉,再加上好奇心的驱使,汤姆终于鼓起勇气问道:“这两个女犯人,是什么时候把灵魂卖给恶魔的?”

“据说是在十二月一天的半夜里,在一个村庄里一座荒废的旧教堂中进行的。”

汤姆又打了个冷战,问道:“当时有什么人看见了?”

“没有,当时只有这两个女犯人和一个恶魔。”

“那这两个女犯人自己承认了吗?”

“没有,她俩硬说没有这回事。她们自己怎么会承认呢?”

“那么,你们是怎么晓得这桩事情的呢?”

“是有人举报。有很多人经常看见她俩跑到那个旧教堂里去。每次她们去的时候,从那里经过的人,就会听见有人在里面念着怪诞不经的咒语。而且会看见旧教堂的窗户上,发射出可怕的青光。经过暗中调查,才确定就是她们俩在里面学习使用魔法。——特别是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天快亮的时候,这两个女犯人使出了她们最可怕的魔法,召来了一场狂风暴雨,把那一带的农作物全部吹倒了,房屋也倒塌了不少,使当地的村民受到了很大的损害。”

“咦?她们会呼风唤雨!有人看见了吗?”

“是的,陛下。有四百多名当地的村民出来作证。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证实说:十二月二十一日天快亮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场狂风暴雨,这次的狂风暴雨和平时的不一样。根据大伙儿的证言,才晓得是这两个女犯人使用魔法召来的。”

汤姆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问副执法官说:“这两个女犯人的家,当时有没有遭到暴风雨的损害呢?”

在旁边站着的几位年长的大臣听到这个问题,频频点头,承认这问题问得聪明。可是,那副执法官却没有想明白,他未加考虑,立即回答道:“她们家也受到了损害,这是自作自受,她们家的房屋也被吹倒了,她们母女俩也是无家可归。但是,第二天,木匠替她们修理房子的时候,她们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于是,村子里的人,便一齐跑到她们家里,把她俩抓了起来。”

汤姆继续半信半疑地问道:“那我就不懂了,如果连自己的房屋也被吹倒,这是何苦呢?她们为什么要召来这场狂风暴雨呢?世上有这样愚笨的魔法吗?假如我会使这种魔法的话,我一定先设法使我自己的家不会受到暴风雨的损害。”

下面好多人都微笑着点头,暗暗赞赏汤姆的智慧。有个人低声嘟哝道:“这样聪慧的国王,怎么会有谣传说是疯了呢!如果疯病能让人脑袋更聪明,那上帝开恩,让我知道的某些人都染上他这种疯病吧。”

汤姆接着问:“这孩子几岁了?”

“九岁了,陛下。”

汤姆转向旁边站着的一个有知识的法官问道:“法官,根据英国法律,一个孩子是否有权利订立契约出卖自己?”

“陛下,法律认为一个孩子的智力不足以应对成人的智力和诡计,所以法律不允许孩子决定或参与重要的事情。因此,对英国人来说,与孩子之间的契约是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

“英国的法律规定英国人没有这种权利,而这孩子把灵魂出卖给魔鬼,魔鬼就有这种权利了吗?这好像有点太不合基督教教义了!有点太欠考虑了吧!”汤姆真诚地叫道。

针对这件事情的这个结论,立刻又引起了更多人的微笑。这个新观点表明汤姆不但聪慧,而且还有自己独到的见地。屋内的所有人都满怀兴奋的心情,仔细聆听着汤姆的话。汤姆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又接着问道:“这两个女犯人,是用什么方法呼风唤雨的呢?”

“回陛下,据说是脱掉袜子,然后再念咒语,就可召来暴风雨。”

这一下,汤姆更疑惑了。这大大地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因为关于使用魔法的故事,他虽然读过很多书籍,但像这样奇怪的方法,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汤姆不由得从椅子上倾起了半个身子,问道:“只要脱掉袜子,念起咒语,就能呼风唤雨。真的是这样吗?”

“是,是这样的。据证人们说,他们那地方在这半个月内,除了十二月二十一日的那场狂风暴雨之外,还发生了四次奇怪的暴风雨。只要这两个女犯人脱掉袜子,念起咒语,就可召来大大小小的暴风雨。”

好奇心压倒了害怕。汤姆对于这种魔法,越听越觉得有趣。他转向那个女人,热切地说:“喂,把袜子脱掉,施展出你的魔法吧。我想看一场狂风暴雨!”

哈弗特公爵和其他的侍臣们,以及一些迷信很深的人,听到这句话都大吃一惊。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吓得脸色都变了,他们都在心里嘀咕着:看来国王是真的疯了,如此冒昧行事,出了危险如何收拾呢?

女犯人听到这个命令,惊慌地抬起头来看了汤姆一眼,立刻又很为难地低下了头。

汤姆接着说道:“别怕,也不必担心,我绝对不会因此而加重你的刑罚。只要你们能使出魔法,让我亲眼看看,我不仅不会处罚你们,反而会还你们自由,抓紧施展你们的魔法吧。”

两个女犯人一齐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哦,国王陛下,所谓会使用魔法,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呀。我们怎么可能会使用这种可怕的魔法呢?这完全是人们捏造的谣言,请您相信我们的话吧。”

“你们用不着担心,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是否真的会使用魔法。做完这个魔法,我就可以饶恕你们,释放你们……赶快把袜子脱掉,表演一场呼风唤雨的本领给我看看吧。只要一场小型的暴风雨就好了,如果太大了,恐怕会把王宫吹垮了!中型的也可以,不,最好是小型的……好了,你们母女俩如果想活命,就赶快表演一下!我是国王,国王是金口玉言,我答应的事情,没有人敢反对的。”

女犯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女儿,悲痛万分地号啕大哭起来。她说,她是多么盼望能遵从国王的命令,把暴风雨召来呀,那怕只赢回自己孩子的生命,而失去自己的生命。她也会拼命去做的,可她实在是没有这种本领呀……

汤姆看见这种情形,环视了一下群臣,大声宣布道:“你们看见了吧?这个女犯人所说的话是真的。作为一个母亲,她会尽一切努力来保护自己的孩子。这个女犯人之所以无法遵照我的命令来救助她的女儿,就足以证明,她实在没有这种魔法……好了,我现在就释放你们!你们母女俩没有罪!”

侍臣们对于汤姆这种公平的判决,又发出了欢呼声,但是因为还有很多迷信的人,暗中仍不服气,所以并不像上次审判男犯人时的声音那么大。

获得国王释放的母女俩欣喜若狂,紧紧拥抱,感激涕零。

汤姆俯视此情此景,微笑道:“现在你们不用害怕了,你们已经恢复自由了,可以放心了。如果真能呼风唤雨的话,我要奖赏你们。现在你们就把袜子脱掉,念念咒语看看。”

“在仁慈的国王面前,脱下这双脏臭的袜子,实在是有污陛下。”

“不,无论如何,也要脱下来试试看。这是我的命令。”

母女俩没有办法,只好遵旨而行。汤姆满怀希望地看着,内心也有几分害怕。侍臣们也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安。

那个女人为了报答国王的恩惠,脱下自己的袜子,又脱下了小姑娘的袜子,使劲地顿着、摇着,显然想尽力召来一场暴风雨。可是弄了半天也毫无动静,在场的一些迷信的臣仆们,也都消除了对她们的恐惧。

最后,汤姆微笑着,很轻松地说道:“哦,到此为止吧,你们的魔法已经离开你们了。你们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回家去了!”

经过汤姆明智的判断,本来是显得阴森可怕的案件,竟然在快乐的气氛中结束了。

盛大的御餐

国王当众进膳的盛大御餐时间到了——但是,现在这个消息并没有引起汤姆的紧张和不安,更没有恐惧。上午成功办案的经历,已经奇妙地增强了他的自信心,而且经过这四天的时间,汤姆对他的新环境也有些熟悉了。

我们先来看看当众进膳的御餐大宴会厅吧。这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柱子都漆成金色,墙壁上画着精美的壁画。门口站着高大的卫兵,穿着鲜艳华丽的服装,手持长戟,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房间四周是一道高高的回廊,里面有乐队,还簇拥着一些衣着绚丽夺目的男女市民。屋子中间是一个高台,上面摆着的就是国王的餐桌。

国王餐桌的布置需要遵循隆重而严格的程序。首先是一位近侍手持权标走进屋来,他的后面跟着一位近侍拿着台布。他们走到餐桌前恭敬地跪拜三次后,第二个人把台布铺在桌上,两个人又跪拜一次,然后慢慢退出;随后又进来两个人,前面的一人仍手持权标,另一个人拿着一个盐瓶、一个盘子盛着面包,就像前面两位一样跪拜行礼后,把东西放在桌上,又以同样的礼仪退出……;最后进来的是两个服饰华丽的贵族,一个拿着一把试味用的刀,他们以虔诚的神态跪拜行礼之后,走到桌前,用面包和盐擦拭整个桌子,神情谦恭,就像国王正坐在桌前一样。

隆重的准备工作刚刚结束,就从回音的长廊那边传来了一阵号角声,伴随着洪亮的喊话声:“国王陛下驾到!”这声音不断重复着,越来越近……长廊的另一头出现了一队华丽生辉的队伍。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侍从、男爵、伯爵、嘉德勋章爵士,都不戴帽子,但个个衣着华丽;后面跟着的是大法官,大法官两边各有一个侍从,一个持三节,另一个持御剑,剑尖向上,插在红色的剑鞘里;再后面才是国王本人——他一出现,十几只号角同时响起,一齐奏乐表示欢迎,长廊上的人也都原位起立,齐声呼喊:“愿上帝保佑国王!”国王的后面是常侍左右的贵族,左右两边是手拿漆金战斧的皇家卫队。整个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门口鱼贯而入。

这场面真是气势辉煌,欢天喜地呀。汤姆走在队伍中间,心情激动,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他举止优雅,恰如其分。经过这几天的熟悉,他的动作显得大方自然,竟然没有一丝做作的迹象。到达大厅后,汤姆按照先前的指导,把戴着翎毛帽子的头向人群轻轻一点,表示答礼,还亲切地说了一句:“我善良的臣民,谢谢你们!”

汤姆在桌旁坐下,没有取下帽子——在所有的皇家习俗中,戴着帽子吃饭是与康蒂家唯一相同的习惯。随从的队列很好看地分成了几组,分坐两边。

这时,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御前侍卫走了进来,他们穿着大红衣服,背上绣着金玫瑰,头上没有戴帽子;这些御前侍卫来来去去,每次都端来一份盛在盘里的菜肴。这些菜肴按顺序由一位近侍接过去,放在桌上,同时试食官会把每道菜都分一口给端来的侍卫吃下,以防有毒。

汤姆知道,有数百双眼睛正盯着他,看他把每一口食物送到嘴里吃下去。他现在要注意不要匆忙,要注意不要自己动手去做任何事情,而是等待相应的官员跪下替他去做。汤姆就这样坐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吃着,整个用膳过程平安度过,没有出任何差错——这应该算是一次完美的、出色的胜利。

盛大的御餐结束后,汤姆在那队辉煌耀眼的侍从队列陪同下,走出了大宴会厅。这时,嘹亮的号角声、咚咚的锣鼓声和雷鸣般的欢呼声又响起来了。汤姆感觉到当众进膳可以说是一次艰难的考验。但是,这与他做国王中某些更难的差事相比,真是轻松多了。如果经受住这种考验,能免去那些更难的差事,他倒是希望每天都接受几次这样的考验呢。

森林中的一夜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说说三天以前的事——

武士亨顿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小客栈的楼梯上飞跑到大街上,希望能赶上国王他们。他跑过伦敦桥,一口气跑到了萨札克森林。可是,他在森林里都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国王的踪影。他心里想:“路上确实有人说,看到那孩子被一个青年带进森林里来了,这点应该不会错的……能够得到这点线索也不容易了。不过,萨札克森林实在是太大了,不容易找呀。唉,我再继续努力去找,我不信找不到!”

亨顿不停地四处寻找着,但是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国王的踪影,眼看日落西山,群鸟归巢,这时的他也已饥肠辘辘,疲惫万分了。亨顿拖着沉重的脚步,有气无力地走到萨札克森林旁一家孤零零的小客栈里。他决定在这里吃点饭,住一夜再说。晚上,亨顿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仍然在考虑着怎样去找国王的事情。

亨顿左思右想,忽然想道:“那孩子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既没有亲戚朋友,也没有保护他的人。对,那孩子一定会想办法去寻找迈尔斯·亨顿的。那么他会到哪里去找我呢?他本来就是想和我会面,所以才被人骗了出来。通过这次事件,那孩子对伦敦必定更加害怕,恐怕他不敢到伦敦去找我了。那么,他会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找我呢?嗯,想起来了,我给他讲述我家故事的时候,他很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而且那孩子也知道我是准备到肯特郡去的。这样想来,他也许会一个人前往肯特郡亨顿庄园去找我。不过,他好像没有路费……哦,对了,他不是讨饭长大的吗?——对,他一定会一边讨饭,一边到肯特郡去找我的!”

亨顿对于自己的推断十分自信,也就放心了,他这才把枕头旁边的蜡烛吹灭,准备就寝。我们去看看那失踪的国王吧。

那天早晨,国王被一个青年从小客栈里骗走。他不知道这个青年是冒充亨顿派来的骗子,更没有想到在桥头还有一个暴徒,悄悄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那个暴徒,左腕用绷带缠着挂在左肩上,左眼用纱布蒙着,头也用绷带包扎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棒做手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国王他们身后走着。

那个青年领着国王七绕八拐地穿过市区,渐渐地走到了郊外的大路上。又走了很远,还没有走到亨顿在的地方。国王的两只脚都磨破了,走起路来疼痛难忍,他忍不住发起脾气来了。

“为什么这么远?亨顿到底在哪里?他应当亲自来迎接我,才合乎礼貌!现在我一步都不想再走了!”

于是,那个青年就装模作样地回答道:“你的仆人在森林里面负了重伤,难道你不愿意去看看吗?他的腿和脚都用绷带包裹着,没法走路呢。你如果不想去看看,那就算了。”

“什么?他受伤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是什么样的家伙把亨顿打伤了的?赶快走吧!嘿,不要慢吞吞的,我们走快点。我要去看看是哪个家伙把亨顿打伤的,就算那个家伙是公爵,我也一定要替他报仇的。”

国王跟在那个青年的后面,加快了脚步,向萨札克森林深处走去。那个青年边走边四下张望,看见地上插着一根系着破布条的小树枝,就向着小树枝的方向走去,走一段路便有一根同样的小树枝。很显然,是这些小树枝指引着他们到达要去的地方。

不久,他们来到了一小块空地处。这一带,树木高大,阴森恐怖,人烟稀少,除了枝头小鸟的啼叫声外,再听不到别的响声了。一丁点平坦的地面上,有一个快要倒塌的谷仓,屋檐和屋顶都已腐朽了。看样子,大概是乡下人已经很久都不用它了。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那个青年边说边走进了谷仓,国王也随后跟着走了进去,屋子里空无一人!

国王惊疑地扫了那个青年一眼,问道:“亨顿在哪里?”

那个青年突然把脸色一变,发出了一阵嘲弄的笑声:“哈哈,你上当了。亨顿怎么会在这里呢?”

“什么?!”

国王勃然大怒,他马上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棒,想打那个青年。就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嘲笑声。

“啊,哈哈哈!”

紧接着,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身上缠着绷带的那个暴徒走了进来。

国王大叫道:“你是什么东西?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个暴徒和那个青年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对着国王便大骂道:“喂,小鬼!你脑筋要清醒些,只这一点点改变,你就不认识你父亲了吗?你仔细看看我的面貌。蠢货!白养了你这么大!”

他一边骂,一边把绑在手腕上和眼睛上的绷带撕了下来,那一拐一拐的瘸脚也笔直地站好了,立刻现出了他本来的面目——竟然是垃圾巷的约翰·康蒂。

国王看见更加气愤,喝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已经升天了。如果是你把我的忠仆亨顿藏起来了,那么就赶快把他带到这里来。我是王子,不,现在我应该是国王了。如果不遵照我的命令去做,我就要重重地处罚你!”

约翰也怒气冲冲地说道:“哼,我知道你这小浑蛋疯了,不想跟你认真。这是森林中的一幢孤独的房子,不会有人听见的,所以你就是胡说八道,我也不怕有人听到。可是,如果到了别的地方,你仍然这样胡说八道的话,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不给你点苦头吃,你是不会知道老子的厉害!以后绝对不准你再随便说出这样荒谬的话。”

“现在,你给我仔细听着,我不小心打死了那个老牧师,咱家成了杀人犯,所以咱们都不能在家里待下去了,而且还要改名换姓才行。因此,我把我的姓名改为约翰·霍布斯;你的姓名就改成杰克·霍布斯。你要好好给我记住,不要忘记了。听清楚了没有?”

“不要胡说八道,我的名字叫爱德华。”国王冷冷地说。

“你……你这小浑蛋!唉,听我说:分开以后,你碰到你的母亲没有?你知道不知道,你的两个姐姐到哪里去了?快回答我的话!”

“我的母亲在几年以前就去世了,我的姐姐现在在王宫里。”

站在一旁的那个青年,再也忍不住了,他嘲弄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对他真是毫无办法。真的,他真的是疯了。”

国王大怒,又想扑上去打那个青年,约翰挡在了中间,说道:“好了,雨果,不要逗这小子了。他疯了,你越笑他,他会闹得越凶……喂,杰克,坐到这里来,放安静点。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揍你。你这小子,应该不会忘记我拳头的厉害吧!现在,我设法给你弄一点东西吃。快点,坐下来!”

国王看看眼前的情形,是想逃也逃不了的。于是,他把木棒往地上一扔,走到了谷仓最里面的角落里,想尽量离这两个无赖远一些,然后又爬到堆得又高又厚的稻草堆上,躺了下来。

约翰和雨果两个人坐在了门口,不时地回头望望国王,悄悄地交谈着些什么。国王闭上眼睛躺在稻草堆中,陷入了悲哀的沉思:“啊,父王已经归天了!现在,我又被困在这里,怎么办呢?”

国王自从离开王宫以来,虽然遭受了种种灾难,但这些与失去父王这个大悲剧相比较起来,真是微不足道。因为出宫以来,虽然受到了一些打击,但他始终相信,自己迟早会回到王宫,登上宝座的。可是,现在,他亲爱的父王已经不在人间了,这可怎么办?

国王想起了父王与自己之间的一些亲密的往事,越想越难受,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下午的时间就这样渐渐过去了,因为昨天夜里就没有睡好觉,今天上午又忙着赶路,疲劳过度,不知不觉中,这个满怀悲哀的孩子,竟在稻草堆上昏昏地睡着了。

过了很长时间,国王被一阵阵嘈杂的吵闹声、大笑声和尖叫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看,眼前那一幅可怕而又丑陋的景象,使他大吃一惊。

在谷仓的另一端,围着一大堆明亮的火堆,有二十几个东倒西歪、席地而卧的乞丐。这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正在饮酒取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内赤红的火焰照耀着这群男女乞丐,简直就跟图画里面看到的魔鬼群像一样,显得怪诞可怕。他们里面有高大强壮的男子,皮肤因风吹日晒而变成了棕黄色,留着长发,穿着难以言状的破烂衣衫;有中等身材、相貌野蛮的青年人;还有瞎眼的乞丐,眼睛上或是戴着眼罩,或是缠着绷带;还有瘸子,装着木腿或是拄着拐杖;其中也有老太婆和小姑娘,也有一些中年妇女,她们个个嗓门特大,厚颜无耻,满嘴脏话,浑身肮脏,污秽不堪,这些女人也跟大家一样喝得醉醺醺的。

现在已是深夜,这伙人刚刚饱餐了一顿,兴致正高。许多人喊叫起来:“唱个歌吧,蝙蝠和独脚迪克。”

于是,人群中就有个瞎子站了起来,揭去了眼睛上的眼罩。国王这才看清,原来他的眼睛是好的。接着,又有一个瘸腿的——独脚迪克,也站了起来,他扶着瞎子,取下他那条麻烦的木腿,用一条好腿站住了。随后两个人扯着嗓子唱起了一首戏谑胡闹的小曲。唱到快结束时,半醉的人群兴奋到了顶点,也都跟着一齐唱了起来:

再见了,我们的老家;

不可忘,前面路途艰难;

再见了,大地、领结和长眠呀;

在前面树上,等着我们;

在夜里,我们荡起秋千;

在空中,飘来荡去;

破烂,我们留下;

所有分赃的,就是我们的冤家对头。

有些人还一边唱,一边乱舞着,还有的人把空铁罐子乱敲一气。谷仓已经腐烂了的柱子好像也快要被这骚乱的吵闹声给震下来了。两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狗,蹲在离火堆比较远的地上,这是伪装瞎子的主人用它们来带路,以方便到街上去乞讨的工具。

整个谷仓里,就这样乱吵乱闹着。过了一阵子以后,有一个大家都叫做“老头子”的人站了起来,他一边环视大家,一边说道:“停一停,大家先停一停。今天晚上,好像有三个新人加入了我们游民帮。让我们来听听他们的简单经历吧……约翰·康蒂,哦,不对,应该叫约翰·霍布斯吧!约翰·霍布斯,你也不是什么新人,是倦鸟归巢的老朋友呢!好久不见了,就从你开始,讲讲你最近的情形吧。”

“老头子,我可没什么好讲的。我一时失手,把一个牧师用棒子打死了。”

“什么!打死了一个牧师吗?这真是了不起呀,来,我来敬你一杯。”

老头子敬了老约翰一杯酒以后,其余的人也都轮流过来敬酒。老约翰马上就被他们捧为英雄,而老约翰自己也显得非常光荣的样子。

有人问老约翰为什么去了那么长时间不回来呀。老约翰答道:“伦敦要比乡下好,而且近几年来还比乡下安全,因为乡下法律太残酷,而且执行得很严。我原打算就留在那儿,再也不回乡下了——要是没出上面这件事的话。可是,这桩意外的事打破了我的计划。”

停了一下,老约翰问老头子,现在帮里有多少人。老头子答道:“总共有二十五个,爬窗子的、二人转的、掏腰包的、讨饭的等等,连同丫头和婆娘都算上了,现在大多数都在这里了。其余几个往东边去干冬天的买卖去了。我们计划天亮了也要到那边去。”

“哦,在这里的众位老伙计中,怎么没有见到肉球啊?他也上东边去了吗?”

“哦,他没有。他那个可怜鬼,今年夏天被打死了,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和人打的架。”

“唉,肉球可是个能干的人,又胆大又细心。这可真叫人难过呀!”

“是啊。他那个婆娘虽然脾气坏,爱吵架,可是脑子却比一般的人都好使。她不但会看相,还会算命。结果就因为这个把命丢了。法官说她是巫婆,判她在慢火上烤死。唉,你是不知道呀。她受死时的勇敢气派真是太让人感动了——火焰烧着了她的头发,“噼啪噼啪”直响,可是她却还在一个劲地咒骂那些看热闹的人——对,咒骂那些人!你就是活上一千年,也不一定能听到这么在行的咒骂。唉,只可惜呀,她的本事跟她一块儿完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周围的听众也都同情地叹息着。一时间,沮丧的情绪笼罩着这群乌合之众。这些死硬的法外遗民,也不是完全麻木不仁的。有些时候,他们也是很伤感的——就像这次,想到他们中间一个既有天赋又有才能的人死了,甚至连个接班的人都没有,他们就倍感伤心绝望。不过,几杯酒下肚,这些伤心者又都恢复了精神。

他们接着听第二个新人讲道:“老头子,我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我原本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佃农。我的名字叫维恩斯……唉,因为租佃的田地被地主收回了,我身无分文地被赶出了村庄,万般无奈只好到处流浪,靠乞讨生活。有一天,我被一个警察抓到,他骂我:‘你这家伙,身为英国国民,竟然不知道英国法律禁止讨饭!’于是,我被关进了牢房里,他们脱光了我的衣服,用皮鞭子抽打我的脊背,然后又用烧得通红的烙铁烙我的脸。你们看看我的脸就明白了。”

“是啊,在英国,讨饭的人要是被警察抓住了,会吃尽苦头的。真可怜呀。”

“老头子,你不晓得,像我这样的人,算是运气好的哟,我只坐了半年牢就被放出来了。据说,我的伙伴里,有些人因为对监狱的看守敬礼的姿势不够好,不会讨看守的欢心,被监禁了两年多,到现在还没有释放咧。你说这叫什么世道?哼,真是可恶!难道还有人喜欢去讨饭吗?还不是因为无路可走,被逼去讨饭的吗?而他们也不问青红皂白,把人抓来就鞭打、打火印、关牢房等等。真是随心所欲呀,这哪里还有什么王法呀?”

国王躺在稻草堆上,一边偷听,一边对于这样厉害的刑罚感到惊讶。他心里暗想,竟然有这样严厉的法律,如不赶快修订,实在是国家的耻辱……不知不觉中,他从稻草堆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来,更加热心地倾听着。他听到第三个人说:“我叫约翰尔,我以前是个庄稼人,也有妻子儿女,那时生活很是自在。可是,现在,您瞧瞧,我已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妻子儿女都死了。唉……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母亲为人非常贤惠,很懂得人情世故,每逢村子里有人生病的时候,人家总是请她去看护病人,她也会因此得到一些酬劳。有一次,村里有个病人死了,医生看不出他是得什么病死的,觉得很奇怪,就认为是被我母亲用魔法害死的。唉,可怜呀,我那没有任何罪的母亲,就被他们拉去判处了烙刑,在众人面前活生生的给烙死了……上帝呀,您瞧,这就是现在的英国法律!这真是值得感谢的英国法律呀!

“唉,因为这件事,我在村子里住不下去了,只好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外出流浪,我们挨家挨户地乞讨,自然除了讨饭以外,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哪知道国家法律规定,就是饿死,也不能讨饭。如果敢讨饭,就是犯了法。就跟刚才维恩斯所说的一样,我们也被捕了,我老婆身体本来就虚弱,经不住皮鞭猛烈的抽打,被活活打死了……我痛哭了一场,把老婆埋在田里后,就带着两个孩子继续流浪,继续讨饭。结果又被警察抓住了,说这次是重犯,罪加一等,于是,我被割掉了一只耳朵,拖着沿街示众,借以警诫民众。后来,好不容易才被释放。唉,上帝呀,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这时已经饿死了,等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只剩下两具尸体了……

“我还是只能去讨饭,结果另一只耳朵又被割掉了。同时……,你们瞧我脸上的脏东西,要是我洗掉了,你们就会看见一个红色的“奴”字了。这是被烙上去的!奴隶!我是一个英国的奴隶……老头子,兄弟们,请你们不要笑我又在痛哭流涕吧,我现在从主人那儿逃了出来,要是再被抓住,我只得上绞架了……请大家一齐干一杯吧,高呼英国法律万岁。浑蛋,这是什么人制定的法律呀!”

突然,从墙角的稻草堆中,传来了威风凛凛的声音:“你不会上绞架的!这种法律要修改!一定要尽快地加以修改!”

众人惊讶万分,掉头一看,一个身穿破烂衣服的少年从稻草堆中爬了出来,朝着这边走来。

大家异口同声地喝道:“哪里来的小鬼?你是谁?”

国王站在这惊讶、探询的人群面前,并不慌乱,他环视了一下大家,用帝王独有的高贵气概说道:“我是英国现在的国王爱德华六世。听到刚才你们说的这些话,我感到很遗憾。这是国王的耻辱,这些不合理的法律,我一定要叫他们修改!”

“什么,你是国王?”

一阵狂野的笑声爆发了。其中一半是嘲笑,一半是因为这个绝妙的玩笑而开心。国王被刺痛了,斥责道:“你们这些不懂礼貌的家伙!修改法律是为人民造福,国王给你们这么大的恩典,你们竟然不懂得感谢!”

接着又是一阵狂笑。“喂,伙计们,不要笑了。”约翰·霍布斯举起手来拦阻住大家,“大家请听我说。这小子是我的儿子。说起来怪难为情的,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发疯了。大家也可以看得出来,他自以为他是国王陛下。请大家原谅,不要理他好了。”

“我确实是国王。”国王转向老约翰,“你迟早会知道的。你不是杀了人吗?你等着好了,到那时,我要判处你死刑,你就认命吧!”

“什么,你这小浑蛋,你想向官府告发我吗?你如果再这样瞎说,我是绝对不会轻饶你的!”老约翰真的气极了,突然站了起来,就要去打国王。

“喂,等一等!老约翰,你就是揍他,又有什么用呢?”

老头子把怒气冲天的约翰·霍布斯推到一边,劝道:“喂,你如果想在我面前来一个父子打架,我可不答应呀。自己的儿子发了疯,你应当格外可怜他,爱惜他才对。再说了,在国王和老头子面前,你竟敢打架,你可要小心点啰。”

老头子接着又劝国王道:“你这做儿子的也不对。不管你的精神是如何的不正常,都不应该拿那样的话来威胁自己的父亲。光是在我们自己人跟前说说,倒还不要紧,如果在外边随便乱说,那就不得了啦。记住了,以后绝对不准胡说八道哟。你随便瞎说你是国王,这也太不应该。你要知道,你说你是国王,这也是犯法的事情,就跟叛国贼一样的。有学问的人,是怎么说的呀?对了,他们管这叫大逆不道。我们这些人虽然做了一点坏事,但绝对没有一个人想造反,想反叛国王。对不对呀?我们大家都是尊敬国王陛下的。你不信?好,请大家表示一下给你看看好了……来,现在大家一齐喊:英国国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群乞丐,在老头子的带领下,一齐三呼英国国王万岁,如雷的呼声从这群各色各样的人中爆发了出来。

国王的脸上充满了欣慰之色。他以愉快的心情接受了他们的祝福,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极其自然地答道:“我非常欣慰!善良的子民们。”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又让大家哄笑起来。等声音稍稍平静一些,“老头子”严肃而善意地说:“孩子,别这样。你这样做可不妥当。如果你非想寻个开心,可以换另外一个称号。”

人群中,有一个补锅匠尖叫着提出建议:“糊涂一世,傻瓜国国王。”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马克·吐温小说大全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3章 王子与贫儿(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