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王子与贫儿(6)

第15章 王子与贫儿(6)

“三先令八便士,大人。”那女人行了个礼,回答道。

法官不安地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然后向那警官点点头说:“关上门。让闲杂人都退下去吧。”

人群退出了,法庭上只剩下五个人了,两个官员,一个被告和一个原告,还有迈尔斯·亨顿。这时的亨顿面无人色,前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法官又转向那个女人,用慈悲的口气说:“这是个不懂世事的、可怜的孩子,也许是因为饿得发慌了,才会去抢你的东西。唉,可怜的孩子,你看看他的脸,也不像个坏人呀。大嫂,你知道吗?凡是偷窃十三个便士以上的东西,按法律就应该判处绞刑了。”

小国王大吃一惊,他睁圆了眼睛,尽量控制自己,保持镇静。可那个女人却不同了,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吓得发抖,喊道:“啊,我的主,仁慈的上帝呀,我也不想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被绞死。大人,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这件事还没有记入卷宗,你当然可以改改价钱。”法官仍是一脸严肃地说道。

“哦,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头烤猪就算八便士吧。谢天谢地,我也不用因为这件事而良心不安了。”

迈尔斯·亨顿一听,高兴极了,他忘了礼节,一下子伸手抱住了国王。这可把国王也吓了一跳,因为这损伤了他的尊严。而那个女人拿着她的烤猪,也感激地道别走了出去。站在一旁的警官为她打开了门,并跟着她走进了外面的狭窄门厅里。而坐在上面的法官呢,也松了口气,低头接着写他的卷宗。一向机警的亨顿想知道,那个警官为什么要跟那个女人出去,便也轻轻地跟进了昏暗的门厅里。

他听到了门厅传来这样的对话:

“这只烤猪看起来挺肥的,一定很好吃。这儿是八便士。我买了吧。”

“什么?八便士?你说得倒轻巧。我可是花了三先令八便士买到的。”

“怎么?你刚才说的话不算数了?你可是对着上帝起过誓的。说这只烤猪是八便士。如果你说话不算数,那么再跟我回去见大人。承认你说的价钱是假的,那孩子还得被判绞死。”

“好,好,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好心的先生,算我倒霉,就依你吧。给我八便士,这个烤猪你拿去吧。”

那女人接过警官递过来的八便士,哭着走了。亨顿马上退回了审判室,那警官把骗来的东西藏好后,脸色愉快,也很快进来了。坐在上面的法官又写了一阵,然后和善地教导了国王一番,最后,判处他在普通的监牢里囚禁很短的时间,之后还要当众鞭打。国王非常吃惊,张开嘴巴正要说什么。可是,当他看到亨顿警告的手势时,便只好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亨顿拉着国王的手,向法官行了礼,然后跟着那个警官去监狱。

一到了街上,国王立即气愤地把手一甩,大声喊道:“傻瓜,作为一个国王,你以为我会活着进一座普通的监狱吗?”

“请你相信我,快别大声说了,好不好?你这样只能使我们的情况更糟。上帝的旨意,你无法改变它,也无法加快它。那就应该等待,耐心地等待,等一切应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过之后。你想怎么样发火都行,到时随你的便。”亨顿弯下腰去,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逃脱

冬天的白天很短,天快要黑了。街上行人越来越少,每个人都是急匆匆的,好像都想快点办完事回家,以躲开即将刮起的大风和越来越浓的夜色。谁也没有注意到国王他们几个人。

当那个警官带着国王他们两个人,正要穿过一个无人市场时,亨顿用手按住了那个警官的胳膊,低声说:“请等一下,先生。这儿人很少,没有人听得见,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先生,我的职责不允许这样。请快点走,天要黑了。”

“好先生,请你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一会儿,让这个可怜的孩子逃掉吧。所以,请你最好等一下,因为这事与你有密切关系。”

“什么?你要说的竟是这个,真是太大胆了。先生,我要逮捕你,按照……”

亨顿急忙说道:“喂,先生,别冲动,别着急呀,请你留神,不要犯傻呀。”接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巴凑近那个警官的耳朵,变成了耳语,“伙计,你用八便士买了那只烤猪。伙计,请你想一想,这可足够要你的命了。”

警官突然受到惊吓,一时说不出话来了。过了一阵子,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立马大喊大叫威胁起亨顿来。可是亨顿却十分镇静,很有耐心地看着那警官,等他停下来的时候,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朋友,我觉得我们挺投缘的,我也不愿意看你遭殃。不过你在门厅里和那个女人的对话我全听到了,现在我再说一遍你听听。”于是,亨顿就把他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又对那警官说道:“朋友,你看,我重复得对吗?你说我有必要去向治安法官再复述一遍吗?”

那个警官满脸的害怕与沮丧。过了一会儿,他又打起精神,假装满不在乎地说:“哈,你真是小题大做,我只不过是想跟那个女人开个玩笑,寻个开心罢了。”

“开玩笑?真好,那我问你,你留下那女人的烤猪干什么?”

“没别的呀,我只是想开心一下。”

“哦,这样呀,看来我不得不相信你了。”亨顿说,他的语气一半是嘲弄,一半是说服,“那我现在就回去问一下法官大人——他应该是一个有经验的人,知道什么是触犯法律,什么是开玩笑……”亨顿边说边迈开了脚。

那个警官犹豫不定,嘴里诅咒了一句,然后叫道:“慢,慢着,先生,请等一下。那个法官比较死板。哎,他对玩笑也不会同情的。来,咱们谈谈吧。我可真倒霉。我是个有家室的人,有老婆和孩子——先生,你说我怎么办呢?”

“很好办。只要你装作没看见,让这孩子跑掉就行了。”亨顿说,他的表情好像是一个人正在要求合理的报酬,而且是一点点报酬。

“这不行吧!”那警官绝望地说,“先生,请你讲点道理。把各方面考虑一下,我只是开了一个小玩笑——它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即使法官不把它当玩笑,对它的处罚顶多是责骂,警告罢了。”

“你知道吗?你这个玩笑在法律上有个名称。”亨顿盯着那个警官,冷冷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干的是头一回呢。也许是我不够聪明。啊,上帝,我做梦也没想到它还会有名字。”

“在法津上,你这就是一种犯罪,它的名称是‘趁危诈财’。”

“什么?哦,上帝呀。”

“这种罪可是死罪。”

“上帝呀,可怜可怜我,我竟然犯了死罪。”

“当别人因为有了过错,陷入了灾难。你却趁人之危,利用职务之便强夺财物。你只用了八便士,便强取了别人价值十三个便士以上的财物。在法律看来,你应该被判绞刑,不得赎免,不得减刑。因为你这叫事实上的受贿罪,贪赃枉法罪,亵渎公职罪……”

“好,好了,先生。别再说了,发发善心,扶我一下吧。我现在就转过身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只当没看见——不要让我遭此厄运吧。”

“这才是最聪明、最智慧的做法,很好。那烤猪你要不要还给那个妇人?”

“还,一定还——我再也不敢了,哪怕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也不要了。快走吧,我现在就是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天亮后,我就说你硬闯进来,把犯人抢走了,那门本来也就不结实了。”

“那法官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也很喜欢,很仁慈呢。他不会因为这孩子逃脱而惩罚守监人的。好,就这样,先生,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亨顿庄园

一走出那警官的视线,亨顿马上带着国王赶往自己住的小客栈。

三十分钟后,亨顿骑着马,国王骑着骡子走了出来。现在的国王已经扔掉了原来那身破烂衣服,换上了亨顿在伦敦桥给他买的旧衣服,他感觉又暖和又舒服。两个好朋友满心欢喜地一直朝着东方走去。

这当然是往亨顿的故乡肯特郡去的方向。

整个旅途过程中,亨顿为了防止国王过度疲劳,他压抑着自己想日夜兼程赶回家去的冲动,合理安排了行程。他认为充分的睡眠和有规律的生活可以加快国王的康复。他渴望看到国王那损伤的智力尽快恢复正常,从而把那些病态的幻想清除出他的小脑瓜。

当天,两个人整整赶了一天的路,天黑的时候到达了一个乡镇,住进了一家小客栈里。两个人的关系还保持跟从前一样,当国王吃饭的时候,亨顿就在旁边侍候着。因为以前曾经特准亨顿在小国王面前就坐,所以在其余的时候,亨顿还是相当舒服的。而到晚上睡觉时,亨顿就为国王脱衣。等国王睡着后,他就裹着毯子睡在门口的地板上。

第二天,他们还是这样懒懒地慢慢地前行,一路上谈着分手后各自的经历。亨顿详细讲了他东奔西跑寻找国王的经历,并描述了那个天使长如何领着他在森林里瞎转悠,最后知道实在无法甩掉他时,又把他带来了那个小屋。亨顿说,当时,那个老人回到小屋后,走进卧室,又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好像很伤心的样子,他说他以为那孩子已经回来躺下休息了,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那个圣洁的隐士,因为陛下没回来,看上去十分难过!”

国王说:“对此,我倒是一点也不怀疑这一点呢!”于是,他讲了自己在森林里小破屋中的遭遇。亨顿听完后,直后悔当时没有杀掉那个天使长。

到了旅途的最后一天,亨顿情绪高昂起来,一路上说个不停。他谈到了他的老父亲,谈到了他的哥哥,还讲了一些他们之间的有趣故事。这位归来的浪子还时不时地离开大路,爬到高一点的小山上,看看能不能从远处望见自己的家。

“陛下请看,快到我的村庄了。”那的确是一个好地方,点缀着农舍和果园,大路穿过广阔的草原,草原一望无际,有些低缓的丘陵和洼地,仿佛是一片波澜起伏的海洋。

到了下午,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亨顿激动地叫起来:“到了,陛下请看,前面就是我的村庄。最靠左边,您看见一座巨大的宅邸了吗?那就是我父亲的宅邸。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什么是富丽堂皇了!一座有七十个房间的房屋——想想看吧!还有三十几名男仆女婢。那真是最漂亮的住所。我都忍耐不住了,陛下,咱们快点走吧。”

“你不是有一个心眼很坏、名叫修的弟弟吗?”

“是的!啊,您的记性真好,不过,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上修的当了。父亲跟我约好脱离父子关系,三年期限早已过去了,我可以回来了,而且阿瑟哥哥对我很好。哈哈,说不定,经过这么多年,父亲早已同意我和表妹爱迪斯的婚事了,哈……陛下,到时请您赏光,让爱迪斯能荣幸地接待您吧。她可是一个长相漂亮、性情温柔的好女子。从幼年时候起,我们俩的感情就一直很要好……”

两个人毫不耽搁地往前赶,匆匆地穿过村子。亨顿边笑边讲着:

“看,这边是教堂,那边是客栈。”

“快瞧,那边是集市,这边是打水站,哈哈,什么都没有变。”

“十年的时间是会使人变化的呀,这些人中我好像有认识的,可是他们却好像不认识我了。”他的嘴就这样忙个不停。

不觉已经抵达壮丽的宅邸了。两个人仍旧骑着马和骡,走进门内,经过花园,最后抵达宅邸的大门口。

亨顿跳下马来,把手伸向国王,说道:“欢迎您来到亨顿庄园,陛下。”

亨顿叫道:“啊,今天真是一个非凡的日子!我的父亲、哥哥和爱迪斯小姐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说完,他拉着国王的手,跑进宽敞的大厅。当他看见有一个青年坐在壁炉旁边椅子上的时候,匆忙中顾不上礼节,一下把国王按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很高兴地朝着那个青年跑过去,伸出手叫道:“哦,亲爱的弟弟,你好吧!我已经平安回家了。父亲、哥哥好吗?他们都在后边吗?”

哪晓得那个青年——修,不仅没和亨顿握手,反而往后退了几步,他表情惊愕而又复杂地望着这个闯进来的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心里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亨顿这位归来的浪子则兴奋得满面红光,微笑着,大笑着,不住地点着头说:“看吧,看吧,兄弟。别担心,我好好的!啊,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来,把你的手给我,让我好好拥抱拥抱你。我都高兴得要死了!”

亨顿正要扑上去拥抱他的弟弟,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修却抬起手来,表示反对。过了片刻,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为诧异和不认识的样子,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大概弄错了吧。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我一点都不认识你。”

“喂,喂,别开玩笑吧。难道你连哥哥——迈尔斯·亨顿的相貌都忘记了吗?”

修狞笑起来,说道:“哈哈,哈哈,可怜的陌生人,不要胡说八道。从你的脸色和衣服上可以看出,你脑袋似乎受过伤。请不要跟我开玩笑。”

迈尔斯再也忍不住了,大叫道:“喂,修,我真的是你的哥哥迈尔斯·亨顿呀!”

“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哥哥迈尔斯,早在七年前到国外打仗时就阵亡了。当时,国外还有通知信寄回家里来呢!”

“你说谎!唉,我不跟你说了,让我见见父亲和哥哥吧!他们会认出我的。”

“我的父亲和兄长跟你这家伙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见他们呢?”修装模作样地说,“再说,他们两个人早就去世了。”

这个坏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亨顿几乎昏了过去,他极力镇静住自己,嘴唇战抖着说道:“什么?父亲和哥哥都不在了!为什么会这样?唉,这十几年来我一直盼望着再见到他们。没想到希望一下子就破灭了,什么都完了!想不到现在就只剩下你这个坏蛋弟弟,真是好人不长寿呀!那么,爱迪斯总在吧,让我见见她吧。”

“哼,你这疯子对于我家里的情形倒是很清楚咧!”

“别胡说!爱迪斯怎么样了?”

“哦,爱迪斯,她很好。”

“是吗?这就好了。只要让我跟爱迪斯见见面,她就会认出我是谁了。你这个坏家伙,明明知道我是准,却故意要装糊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阴谋诡计吗?赶快把爱迪斯叫出来吧!你还可以带些老仆人过来,他们也会认出我的。”

“原来的老仆人都走了,没剩下几个了。”修说着,走出了房间。

“这是怎么搞的?竟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太出乎意料了。”

亨顿很激动、很气愤地在房里踱来踱去,继续不停地喃喃自语着。

这时,坐在房间角落里的爱德华安慰他道:“自己的权利被人剥夺而悲叹的人,世界上也不止你一个人。亨顿,不要难过了。有人和你是一样的遭遇。”

亨顿不禁很气愤地说道:“什么?陛下,您也认为我是冒充的?”

“我绝对没有怀疑你。”国王说,带着孩子般的纯真和信任。

“谢谢您。”亨顿叫道,他的热情表明他被感动了。

“你现在不是也在怀疑我的身份吗?”国王用同样纯真的语气又问。

亨顿不禁有点惭愧,正当他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有一个服饰华丽的贵妇跟在修的后面走进房里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男女仆役。

那贵妇人的容貌的确美丽可爱。不过,她的表情充满了悲伤,就像被拖往刑场的犯人一样,一直低着头瞧着地板,慢慢地走了过来。

迈尔斯·亨顿一看见她,立刻上前一步,用充满了热情的声音叫道:“啊,爱迪斯!亲爱的——”

修阴沉着脸,一下子插在两个人中间,说道:“爱迪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怪物就是这个人,怎么样,仔细看看他的相貌,你认识他吗?”

那个贵妇人和亨顿见面了。在两个人互相对望的一刹那间,贵妇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脸颊发红。在她那惊讶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言的苦衷。过了好一会儿,她脸颊上的红色一滴一滴地消失了,最终变得惨白惨白的。她的手脚轻微地战抖着,然后,她说话了,一种有气无力、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先生,我不认识您。”

她说了这句话以后,随即呻吟了一声,然后就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这时,那贵妇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但亨顿并没有注意到。

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震惊得哑口无言的亨顿,“砰”的一声跌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修瞟了亨顿一眼,向他的仆役们说道:“怎么样,你们都看见这个人了,你们认识他吗?”

仆人们都摇了摇头。

“哦,你们谁都不认识他吗?彼德,白纳特,玛格丽特,你们都是我家里十几年的老仆了,你们认识不认识他呀?”

那三个被指名的老仆人也都摇头否认。因此,修就装得非常有礼貌的样子,对亨顿说道:“先生,你瞧,仆人们都不认识您,我的妻子也说从来没有看见过您,恐怕是您弄错了吧?”

亨顿大怒,跳起来骂道:“什么?你妻子?她是你的妻子?你说爱迪斯是你的妻子……啊,我现在明白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一定是你写了一封假信,谎称我已经死在国外了,然后你就强娶了爱迪斯,霸占了整个家产!”

修的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道:“胡说八道!哪里来的疯子,赶快给我滚出去!”

亨顿手握剑把,愤怒地说:“你这浑蛋,我再也不饶你了,如果你不改过自新的话,我就拿这把剑……”

修一时吓得慌忙向后退,并且被椅子绊倒了,他大声命令仆人们说:“喂,快给我把这个疯子捆起来!”

三十几个仆人听到主人这声命令,全都迟疑着不敢动。大家只是把袖子向上卷了一卷,其中有个仆人说:“老爷,他手里拿着剑哟!”

“唔,拿着剑又怎么样?他只有一个人,大家一起上!狠狠地揍他一顿。”

亨顿大叫道:“好,那就一起来吧!喂,彼德,白纳特,你们不会忘记我从前的本领吧?现在,我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就一起来试试吧!”

大家被他这种威严慑服了,更加畏缩着不敢上前去了。

“哼,简直不像话!你们这群无用的胆小鬼。”修很生气地骂道,“赶快到那边去拿家伙,并把各处门口都给我把守起来。另外叫一个人去报案。喂,快点,快点!”

仆役们都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修也很机警地跑到了门外,又掉过头来喊道:“喂,你这疯子,别想逃走。”

“逃走?就是你要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一步都不会离开这里的。迈尔斯·亨顿才是本庄园的真正主人。”

“疯子,等一会儿,就有你后悔的!”修说完以后,很快地躲到外面去了。

这时的大厅里,只有亨顿和国王两个人了。两人都没有做声,各想各的心事。一会儿,国王自言自语地说道:“奇怪,真奇怪。无论怎么想,我都不明白。”

“不,陛下,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了解他。修这家伙,一生下来就是个坏家伙。”

“我说的不是他。”

“哦?您不是在说修吗?唔,那么,您是说爱迪斯吧?真是的,对于爱迪斯的态度,我也觉得很奇怪呢。”

“都不对,我所说的奇怪,是指更重要的事情。你不要老想着你这件事。我说的是,我这个国王,这样在乡下流浪,国王的宝座到现在应该还是空着的,应该没有人继承王位,可这居然没有引起全国的大骚动,也没有张贴布告来寻找国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啊!你说的是这件事情呀。”

亨顿最初觉得这话很是荒唐,所以也就没精打采地应付了一下,但想到刚才国王对自己的安慰,他马上又改变了说法,说道:“陛下,您说得对,真的是很奇怪。”

“现在,我想起一个好主意来。可以把我和你的权利都争取回来。这个主意就是:我用拉丁文、法文和英文三种文字写一封信。你拿着这封信,明天一早就赶回伦敦去,到了白金汉宫,亲自把信交给我的舅舅哈弗特。只要这个办法能够行得通——舅舅认识我的笔迹的,他一接到我的亲笔信,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就会马上派军队来迎接我。”

“啊,陛下,您想的办法非常巧妙。”亨顿用非常佩服的口气说道,“不过请您等一下,等我把这个庄园的纠纷解决了以后,就立刻利用我的地位……”

“算了吧,你这点小小的产业,比起国家安危、王位稳固的大事算得了什么?你就照着我的话去办吧,不用担心。关于亨顿庄园的问题,我一定会为你正名,把一切都还给你的。”

国王看见旁边桌子上刚好有笔墨,就马上拿起笔来,开始写信。

亨顿在旁边慈爱地看着国王书写,心里想道:“唔,这孩子真不错。哈,哈哈,他是怎么学会用三国文字写信的?他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他说的一些事情倒是蛮有趣的。也许是在没有疯以前,看过不少关于国王故事的书,看看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呢。”

他真为这孩子的聪明而高兴,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先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目前的事情应该怎么办,他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等国王把写好了的信交给他的时候,他接过信来,顺手放在了自己的衣袋里,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他的思绪还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嗯,今天的事真奇怪呀,爱迪斯进来一看见我就说不认识。可是她嘴里虽然是这样说,神色却是那样惊慌,她的手又在发抖,她明明是认识我的。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在不停地自语着,“在十年来,我的相貌不会变得连她都不认识了吧?她明明认识我,却故意在说谎。一直都心地善良的爱迪斯为什么要说谎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们可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唔,对了,她一定是受了修的威胁。女人结婚以后,就不得不听从丈夫的话,一定是修不让她说实话的。但是,爱迪斯!你我的关系不同,不该对我说谎呀。唉,真是没有意思……”

这时候,门一下子打开了。爱迪斯一个人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但是脚步坚定,显示出一副端庄高雅的气派。

亨顿高兴地走了上去,满怀信心地迎接她。但爱迪斯用一种难以觉察的动作制止了他,使他停在了原处。爱迪斯低着头说:“先生,修刚才亲自骑马跑去报案了。我是趁这个机会跑来劝您的。”

“你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对于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先生,如果我们家那失踪的青年还活着,一定很像您的样子,您再待在这里是很危险的。”

“什么?爱迪斯,难道你真的没有认出来?我真的就是他呀。”

“是的,先生。我并不怀疑您的诚实——我只是来警告您。您在这里待下去非常危险,还是请您赶快离开的好。”

“别胡说八道。我是不会离开的。我是本庄园的真正主人。”

“不,请您听我说。即使您真是迈尔斯·亨顿,修知道,我也知道,全村的人都知道,但您仍然是很危险的,您也同样会受到惩罚——想想我说的话,好好权衡一下……”

“我不会走的!”

“是,我很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是,我的丈夫修,他一定会去告您,说您想抢夺亨顿庄园的财产。修是本地最有势力的贵族,官员和老百姓都怕他,无论什么事情,他们都要遵照修的意思去做。如果那些人都顺着修的意思去做,这将对您和您的朋友非常不利。”

爱迪斯注视着亨顿的脸,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我的丈夫绝对不会承认您就是迈尔斯·亨顿的,他会反咬一口,说您是冒充迈尔斯·亨顿的。这样一来,没有人敢反对我丈夫的意见,也没有人敢出来说句公道话!”

“哼,连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人都变了心,这种打击还不够吗?即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本来,修从小就一直跟我为敌。”

爱迪斯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两手发抖,她垂下头去望着地板。但是,很快她又抬起头来,用更有力量的声音说:“我已经警告您了,我必须再警告您一次。您恐怕没有时间再耽搁了,请您快点,快点走吧!我现在已经成为他的奴隶了,深知他的为人。修是一个残忍无情的家伙,所以我的话不会错的。迈尔斯哥哥、阿瑟哥哥、养父理查德都已经死了。现在您突然出现,又自称迈尔斯·亨顿,威胁修的地位和财产,修怎么会轻易地放过您呢?哦,您听明白了没有?哦,我真是害怕死了,都快要急疯了,求求您,请您赶快逃走吧!再耽搁您就完了。如果您需要钱,就请您把这个钱包收下吧,或者您也可以用来收买把守在门口的仆役们,叫他们放您过去。请您接受我的警告,赶快逃走吧。唉,快点儿,真的没有时间了。”

爱迪斯用战抖的声音说着话,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个钱包。亨顿做了个手势,拒绝收她的钱包。他走到她面前,仔细地凝视着爱迪斯的脸,以沉痛的口气说道:“我现在什么话也不想说了。我只有一个最后的请求。如果你不回答我,我就会发疯的。好,现在请你用眼睛看着我,再仔细看看我。我是不是迈尔斯·亨顿?”

“不,不是。我不认识您。”回答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你敢发誓吗?”

爱迪斯突然全身发起抖来,过了一会儿,她用痛苦的口气,低声说道:“我发誓,我不认识您。”

一听这话,亨顿气得直跳了起来,怒吼道:“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啊,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怎么会这样呢?”

“快逃命吧,请赶快逃走吧!快点!快点……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没有时间了呀!”

爱迪斯摇摇摆摆地往窗户那边走去,修率领了十几个警察已奔到院子里,他们纷纷跳下马来,后边还跟着一大群拿有武器的仆役们,一起冲进了屋子里来。

大家蜂拥而上,迈尔斯大声斥责:“你们这些坏家伙,不准吵闹!安静些!我是本宅的主人迈尔斯·亨顿,这是我所保护的伦敦少年。没有我的许可,你们跑进来干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仆人们都知道亨顿很厉害,所以他们预先商量好了,要从后边偷袭。在亨顿大声喊叫的时候,有几个仆役偷偷地绕到了亨顿背后,突然用棍棒猛击亨顿的膝盖弯。亨顿虽然武艺超群,警觉性也很高,可是没有想到自己家的仆役竟会暗算自己。

亨顿的膝盖被打伤了,他踉踉跄跄地走了两三步,立刻用手拔剑,警察们便一齐上前打他,双方混战在一起。亨顿虽然很勇敢,但因寡不敌众,最后终于被绑了起来。

“把这个小家伙也一起绑起来!”

有五六个人,遵照命令毫不容情地把旁边的国王也绑起来了。国王大怒,斥责道:“你们竟敢对国王失礼!我是国王!以后有你们后悔的!”

在目前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国王虽然大声叫骂,但谁也没有听见他的话。就是听见了,估计也不会把它当真的。

迈尔斯·亨顿和国王被拖到监狱里关了起来,他们俩将受到“企图冒领亨顿财产罪”的指控接受审判。

在狱中

迈尔斯·亨顿和国王被拖到监狱里以后,因为关押重罪犯的单人牢房已经满了,所以他们两个人一起被关进了关押轻罪犯的大牢里。没有把两个人分开,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轻罪犯的大牢里同时还关押着二十几个罪犯,这些罪犯有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什么人都有,大家都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或坐或蹲。

国王因为自己的皇家尊严,受到这样不堪的侮辱而义愤填膺。

“这是什么法律?世界上,还有把国王关进监狱里的法律吗?这是我所要统治的国家的法律吗?”

国王十分愤慨,不知道向亨顿发过多少次牢骚。而亨顿呢,没有做任何答复,他正陷在无言的沉痛中,“唉,这难道就是我那日思夜想、十多年不见的故乡吗?父亲哥哥竟然都去世了,整个家庭怎么会陷于这种凄凉的情况中。真没想到修这家伙还是那样坏,居然把我这个亲哥哥关押到这种地方来;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爱迪斯竟然也狠着心肠,硬说不认识我。唉,我本以为大家都会为我的归来而欣喜若狂的。哪晓得,现实与理想竟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我真要被气疯了。不过,我总不至于被判死刑吧,我想迟早我会被释放出去的。现在只有先忍耐一下,等被释放出去以后我再慢慢想办法,报仇雪恨……”

亨顿和国王裹在牢房肮脏的毯子里,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不宁之夜。看守的狱吏受了贿赂,为其中一些犯人弄了酒来。结果整个牢房都狂喝滥饮起来,乱打乱叫,还乱唱着一些低俗的歌曲。后半夜时,有个男人用手铐差点打死了一个女人,幸亏狱吏起来解救。

以后的几个星期,情况都是一样,牢房里整日整夜地狂饮胡闹着。白天,会时常有村子里的人到监狱来看这个“冒名顶替者”。

“瞧,那就是想侵占亨顿家产、冒充迈尔斯·亨顿的人哟!”

这些人就这样指手画脚地嘲笑着,侮辱着。亨顿不知忍受了多少次,其中也有些熟人故意颠倒黑白地乱骂:“哈,不错,长得还真有点儿像。不过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亨顿不管人家怎样笑骂,怎样侮辱,都一声不响地忍耐着。

到了第四天,又有一个参观的人来了,当亨顿看见监狱的看守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心想:“哎呀,那不是卜雷克吗?他可是一个好心肠的老人,侍候我父亲一辈子,打小也一直很疼我。唉,即使他还记得我,恐怕也和其他人一样害怕修的厉害,不会承认认识我的。想想吧,连爱迪斯都这样,何况……”

当亨顿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卜雷克已经和看守走到门口来了。

看守对卜雷克说:“那个‘冒名顶替者’就在这里面——用你那双老眼仔细看看,你能认得出来吗?”

卜雷克在牢房里四处张望,把牢房里的囚犯一个个挨着看,最后对看守说:“看守长,这些犯人都是一些粗俗的人,那个冒充亨顿少爷的大坏蛋,我怎么没认出来呢。到底是哪一个呀?”

“哈哈哈,认不出来吧。那么,我指给你看好了。你瞧,就是坐在那里的那个身材高大的家伙。看见了没有?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家伙。”

卜雷克走到亨顿坐着的铁栏前面,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摇摇头,说:“这就是迈尔斯·亨顿吗?哈哈哈,别开玩笑啦。亨顿少爷的相貌,可比他漂亮得多啦。他哪一点像亨顿少爷呢?”

“唔,唔,你的老眼还不错。我要是修爵士,就会把这个疯子抓去——”看守没有说下去,只是踮起脚尖做出被绞死的样子。

那老人接着气愤地说:“这个疯子,竟敢冒充亨顿少爷。他真该感谢上帝,没让他受到更厉害的惩罚。如果由我来处置这坏蛋,我要把他活活烤死。”

看守残忍地大笑起来,然后对老人说:“老头儿,你也去教训教训他吧——他们都是这么干的。”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到休息室去了。

卜雷克等他走远了以后,突然双膝朝着亨顿跪下,用很小的声音从铁栏外边叫道:“亨顿少爷……少爷……”

“什么?”

“嘘,少爷,声音放轻些!请您再靠这边一点。”

亨顿走近铁栏边缘,这时,卜雷克流着眼泪说:“少爷,谢天谢地,您真的回来了呀,我的小主人!七年来,我一直以为您死了,可是,瞧,你活着回来了。能看到您平安地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听到人家谈起您这次的事件,非常担心,所以特地赶来看您,原来是少爷真的回来了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过去报告您死了的信,还说有人冒充亨顿少爷,跑到亨顿家里来吵闹的这些话,原来都是故意伤害您的。”

“卜雷克,现在村里只有你一个人还认识我!”

“是,是的,少爷的相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怎么能不认识您呢?刚才我之所以假装不认识您,装得不露声色,就是考虑到将来的事情……亨顿少爷,我虽然又老又穷,可您不要以为我年纪这样老就没有用了,我还是能够替您效劳的。等到您刑满出狱以后,只要您吩咐一声,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拼了这条老命,当着众人面前证明您就是亨顿少爷。我会对他们说,您真的是我家少爷!就算受到连累惩罚,我一点也不在乎。”

“不,你不能这样做。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你一个人站出来承认我,结果只会毁了你,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不过,卜雷克,谢谢你的好意。我本来都已经失去信心了,以为没有人敢承认我了,如今听到你这几句话,我感到很欣慰。你知道吗?连我的未婚妻爱迪斯都……”

当亨顿简单地讲完这些话以后,卜雷克摇头安慰道:“不,不是这样的!少爷,爱迪斯小姐是想让您赶快逃走,所以才故意说不认识您的呀!请少爷想想,当时爱迪斯如果说了真话,承认您就是亨顿少爷,那后果是什么?修少爷不仅会杀死爱迪斯小姐,而且也一定会杀了您,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的。所以,爱迪斯小姐忍耐了万分痛苦,指认您是冒充的,只有这样才能保全您的性命,现在只让您坐坐牢就算了。否则的话,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请您仔细体会一下,爱迪斯小姐的苦心吧!”

停顿了一会儿,卜雷克接着说:“爱迪斯小姐自从收到少爷死在国外的信以后,一直都以为您死了。老爷在临终的时候请求爱迪斯小姐说:‘迈尔斯已经死了,请你看在我的分上,为了亨顿家的前途,你就嫁给修吧!’可怜的爱迪斯小姐,虽然万般不愿意,但是为了亨顿家的缘故,才勉强答应和修少爷结了婚的。但是,婚后不久,爱迪斯就在修的一堆文件中,发现了那封报告噩耗的底稿信。她和修吵翻了。而修爵士也彻底抛弃了仁慈的假面具,对任何形式依靠他和他领地生活的人,他都是一个十足凶暴的主人,所以爱迪斯小姐……”

“啊,卜雷克,我现在才彻底明白爱迪斯的心了,她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哎呀!看守来了。待得太久了会引起他的疑心,那就不妙了,我改天再来看你,少爷。”

从那天起,卜雷克对亨顿和国王就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他每天要来一两次,他每次都来“侮骂”亨顿,暗中却把吃的东西偷偷地交给亨顿。亨顿再把好吃的食物留给国王。如果不是卜雷克帮忙,国王或许就会饿死在肯特郡监狱里了,因为国王实在吃不下牢房里那粗劣的囚饭。

有一天,卜雷克小声向亨顿讲了一段话,使得国王大吃一惊。

“我听外面谣传说,我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次登基的新国王是个疯子呢!不过,少爷,我刚才讲的话,您一定要保守秘密哟。可不能随便乱说,这种话传出去会被判处死刑的。”

国王在旁边,瞪着卜雷克大怒道:“国王绝对不是疯子。你在胡说八道!”

卜雷克吓了一跳,缩起脖子,向四周扫视了一遍,似乎没有别人听见。他惊讶地问亨顿,“这个孩子是什么意思?”亨顿对他做了个手势,他也就没有再追问,苦笑了一下,接着又向亨顿讲下去:“据说先王陛下的葬礼,就订在本月十六日举行。新国王的加冕典礼,决定在本月二十日举行。”

“我认为他们应该首先找到国王,”国王咕哝道,接着又充满自信地说,“他们一定会弄清楚这件事的——”

老人看了一眼国王,又接着说下去:“修少爷兴致勃勃地准备前往伦敦,去参加新国王的加冕典礼呢!据说,这次他可能会被封为贵族,因为摄政王很喜欢他,大概可以弄一个男爵的封号回来。”

“摄政王?谁是摄政王?”国王问道。

“哈哈,摄政王呀,就是哈弗特伯爵,现在被晋封为公爵,担任摄政王之职。”

“哦,是哈弗特舅舅吗?他什么时候晋封的?”

“上个月三十一日。”

“是谁封他这个职位的?”

“当然是国会呈请国王批准,正式任命的啰。”

“哪个国王?你说国王?喂,你说的是哪个国王?”

卜雷克心想:这个孩子是不是也太猖狂了?就算是他疯了,也不应该说这些对国王不敬的话吧。所以他有点儿气愤地答道:“哪个国王?瞧你说的!当然是爱德华六世国王陛下,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只听说他是个真正可爱的国王。他非常仁爱,非常贤明,不但赦免了诺福克公爵的死刑,而且,还传言说,他正准备将那些使老百姓受苦的最残酷的法律,从头加以修改呢。现在,全国人民都爱戴他,大家都在欢呼:爱德华六世国王陛下万岁万万岁……再说他的疯病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不久就可痊愈了。这真是上帝的恩典呀。哦,不知不觉地,谈得太多了。少爷,孩子,再见了。我会再来看你们的。”

老人走了以后,国王立刻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一句话都不说,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中。他在想:“现在的‘国王’是不是那个小乞丐?应该不太可能吧,因为他如果假装国王,他的举止和言行会立刻使他暴露——他会被判处死刑,大臣们就会开始寻找真正的国王。”

“如果不是他,那么,会不会是大臣们新立了一个国王代替我?应该也不会,我的亲舅舅——权倾朝野。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可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呢?卜雷克刚才还说新国王的政事处理得很好呢!”国王越是想努力去解开这个谜,就越感到迷惑。

他越想越心烦,无论亨顿怎样安慰他,他只是瞪着一个地方看,一动也不动。他再也不能忍耐被关在这种地方了,真想把这个铁栏打破,立刻赶回伦敦王宫去。

亨顿想尽办法也不能使国王安定下来——他这时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安慰的话了。倒是旁边两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帮了他。经过这两个女人温和的劝导之后,国王终于慢慢安定了下来,学会了忍耐。

国王自己也满怀感激,喜欢上她们那甜蜜温柔的话语,开始与她们慢慢交谈起来。他问她们为何入狱,她们说因为她们是浸礼会信徒。国王微笑着问道:“那也是犯罪?你们也会被关到牢房里来吗?我感觉有点难过——你们这是小罪,很快就会被释放的,也就会离开我了。”

那两个女人没有回答。但她们脸上的某种神情,使国王感到事实可能不是这样。国王急切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还有别的惩罚吗?”

那两个女人想改变话题,可是国王已经感到了不安,就追问道:“是不是他们还要用鞭子打你们?不,不会的。他们不会这么残忍的!”

那两个女人显得更加慌乱、痛苦了,其中一个用哽咽的声音说到:“啊,孩子,你真让我们心碎!你是个仁慈的孩子!愿上帝帮助我们忍受——”

“你们终于说实话了!”国王轻松地打断她,“这么说他们还是要鞭打你们。这些铁石心肠的坏蛋!可是,啊,你们不要哭,鼓起勇气来——我很快就会复位,到时我来解救你们。不会让你们再挨鞭打。”

后来,那两个女人各自在国王的衣服上用别针钉了一小块丝带,作为留念。国王也很珍惜地说他要永远保存,他还说不久他就会找到她们、保护她们的。

第二天早上,国王醒来时,那两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她们得救了!”国王快活地说,接着又沮丧地说,“可是我真倒霉——现在没人来安慰我了。”

这时候,狱吏带着几个手下人进来,命令把犯人都带到院子里去。能够再看到蓝天,呼吸到新鲜空气,真是一件好事情呀,国王显得非常高兴。

监狱的院子是四方形的,头顶便是天空,地上铺着石头。犯人们被看守领着,从一个石砌的拱门进入院子,背靠墙壁,站成一排,前面还拉起一道绳子,由看守们随时监视着他们。

这是一个阴冷的早晨,夜间的一场小雪给这个院子罩上了一层白色。时而一阵寒风吹过,把地上的白雪吹得满天飞舞,更增添了一种凄惨的气氛。

院子中间的柱子上用链子锁着两个女人。国王吃了一惊,自语道:“啊,我的两个好朋友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获得了自由。连这样温柔的人都要挨鞭子,真是可恶!——这是在英国呢,又不是在异教国家。唉,这简直是英国的耻辱呀。”

“而我,这个辽阔国家的权力之主,却不得不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朋友挨鞭打,而无法保护她们,这真是天大的委屈呀!你们这些坏蛋,总有一天,我要你们加倍偿还。”

这时,一扇大门打开了,一群市民拥了进来。人群把那两个女人围在了中间,国王看不见了。他听见好像有位牧师正站在人群中讲着话,却听不清讲的是什么。接着又是一阵忙乱的准备工作。

突然,一声令下,人群变得寂静无声,自动分开了。那两个女人的周围被堆起了高高的柴火,一个人正蹲在那里点火!眼前的这一幕令国王毛骨悚然。

那被绑在柱子上的两个女人都低垂着头。黄色的火苗“噼啪”作响,开始沿着柴火向上窜,一圈一圈的黄烟随风飘散。牧师举起手来开始祈祷——这时候有两个女孩从大门外飞跑进来,尖叫着扑向火刑柱下的两个女人,立即有好几个狱吏冲上前去,把她们死死地拉住了。那两个女孩拼命挣扎着,尖叫着,呼喊着,说要跟自己的妈妈死在一起。

可是这些吵闹声忽然被一阵阵撕心裂肺的、临死前的痛苦号叫声所淹没。国王把目光从两个疯狂的女孩子身上转向火刑柱,又转向一旁,将惨白的脸贴在墙上,再也不敢看了。他在自语:“上帝呀,为什么这么残忍!还不如让我瞎了眼睛!这一刻我所看到的,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站旁边的亨顿在注意地看着国王。他满意地想道:“这孩子的病在好转,也变得温和了。要是依以前他的脾气,他一定会站出来,痛骂这些浑蛋。还会说他是国王,命令不许伤害那两个女人。愿上帝保佑,让他可怜的脑瓜快点儿康复吧。”

那天夜晚,看守把预定押送到各地去的犯人暂时安置在大牢房里。由于亲眼目睹了白天的一幕,这些罪犯悲惨的经历使国王心如刀绞。他下定决心,只要一有机会就跟犯人们交谈,了解情况,以便日后更好地尽到国王的职责。

这些犯人大都是一些轻罪犯,有不少人还是被诬告的,但无论哪种情况,同样都受到了残酷的处罚。其中,有一个穷妇人,仅仅因为偷了一个店铺的两尺布就被判处绞刑;有一个年轻的猎人,说是不小心射死了皇家森林里的一头鹿,也因此被判处绞刑;还有一个商店的小徒弟捉到了一只老鹰,小徒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就暂时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店中,后来查明这只老鹰是从主人家中逃出来的,法官于是判定小徒弟犯了盗窃罪,竟也被判处死刑。

在这些罪犯中,还有一个年老的律师,就因为写了一篇论文呈递给皇家法院,批评国家刑法太残酷了,遂被判处“大逆不道”之罪,被割掉了两只耳朵并判处无期徒刑,正被送往偏僻的北方监狱去执行。

国王对这些残酷的刑罚非常气愤,他两眼冒火,大叫道:“现在你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但无论怎样,我一定要尽快登上王位,修改英国的法律,恢复你们的自由。我现在不幸被囚在监狱,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学习,才有机会看到了社会上最黑暗的一面。”

“可怜的孩子,”亨顿叹息道,“唉,这些悲惨的故事又让他发病了。”

“我相信,我已经学到了做国王的真正知识。将来我一定要把政治建设得清明公正。你们大家等着瞧好了!”

迈尔斯·亨顿和国王两个人,一天一天地被痛苦的监狱生活折磨着,搞得疲惫不堪,不过这时终于轮到亨顿受审了。

受审的结果是:迈尔斯·亨顿对亨顿庄园的主人修,犯有诈欺罪、骗夺财产罪,除已经坐牢三个星期外,还要戴上手铐脚镣游行示众两小时,以为警戒。

亨顿听后非常气愤,他极力争辩着,大喊着:“我才是真正的主人!”但法官讥笑他是在说梦话,根本不理他这一套。

当卜雷克想挺身作证时,亨顿瞪着老人拼命摇头,不准他出来说话。

因此,亨顿被迫接受了判决,被狱吏粗暴地拖出去游行示众。国王是和亨顿一块儿闯进亨顿庄园的,本来被视作共犯,也要受同样惩罚的。后来法官认为:“他既是个小孩子,又是个疯子。”所以只是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就把国王释放了。

“来了,来了。那就是到亨顿家捣乱的疯子!”

看热闹的人们把亨顿围了起来,都在那里乱喊乱叫地吵嚷。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相互挤得都喘不过气来。

国王从人群里面挤进去,好不容易钻到最前面,眼见自己唯一的忠臣亨顿,正戴着脚镣手铐被人群恶言恶语、讥笑怒骂,甚至还有的人朝他投掷砂石。国王气愤万分,立刻就跑到主办的监刑官面前,大叫道:“喂,这个人根本没有罪,他是我的忠实臣仆,赶快把他放了吧!”

“啊,不要说了,”亨顿马上很惊慌地叫道,“监刑官,这孩子有点儿精神病,请您不要见怪,把他赶开算了。”

“我并不太想理他,不过我倒想教训他一下,”监刑官转身对一个下属说道,“给这小家伙两鞭子,让他记住要懂礼貌才行!”

“是,遵命。”

“不要打得太轻,至少也得打十鞭子吧。”修爵士提议道,他骑马刚到这儿,想顺便看看执行处罚的情况。

“当然可以。修少爷,那就抽他十鞭子吧!”

国王被气得麻木了,他想不到竟然有人要对他的御体施加这种惊人的凌辱。他甚至都忘记了挣扎。于是狱吏一把抓住小国王的领子,并剥光他的衣服,在举起鞭子正要打下去的一刹那,亨顿大叫道:“请等一等,请饶了这孩子吧!他还这么小,如果抽他十皮鞭子,会把他打个半死,或打成残废的,请放开他吧。让我来替他挨这顿打好了。不然,加一倍,打我二十下也可以。”

“啊哈,好主意,就照着你的希望办吧!”修爵士嘲讽地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放开这个小叫花子,打这个疯子二十鞭子——给我扎扎实实地打。”

国王瞪着监刑官,说:“不行,要打,就打我好了,不能打亨顿。”

“喂,小家伙,不准出声!”修又在一旁插嘴,“只要你多说一句话,这个疯子就要替你多挨一鞭子,你看怎么样呀?”

国王吓得不敢再开口,愤恨的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亨顿站在行刑的柱子旁边,他的手铐脚镣暂时被打开了,衣服也被剥光了,执行刑法的人扬起皮鞭,朝着亨顿赤裸的身子狠狠地打下去。

国王不忍目睹,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想:“啊,亨顿,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忠义!”

就这样,一鞭子一鞭子抽打下去,亨顿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但他仍不失武士的本色,忍受着痛苦连哼都不哼一声。看热闹的人群,眼看亨顿这种坚韧不拔的武士精神,都油然起敬,周围立刻变得肃静起来。

在肃静中,鞭子打完了。国王走到亨顿身旁去,从地上捡起皮鞭子,指着亨顿的胳膊,小声宣布道:“对你这样伟大高尚的人,理应当由上帝授你荣誉冠,现在英国国王爱德华,授你伯爵位。我以国王的身份,当着众人面前来表彰你的伟大。啊,迈尔斯·亨顿伯爵,让我来替你擦干背上的血迹吧!”

国王流着眼泪,撕掉自己的一块衣襟,轻轻地擦拭着亨顿背上的血迹。

亨顿深受感动,“哈,我又成了幻想王国中的伯爵了。”他苦笑着回到行刑台,又戴上了原来的手铐脚镣。

这时,再也没有人向亨顿投掷砂石了,不明白内情的群众,都被亨顿这种伟大的行为所感动了,他们不忍心再看下去,慢慢地散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修也悄悄地走开了。

行刑完毕以后,监刑官严厉地宣布道:“行刑完毕。以后不准再到这个地方来!”

于是就把马匹、骡子和剑,发还给了国王和亨顿他们。

亨顿把剑挂在腰间,骑上了马,国王也骑上骡子。在他们就要离开肯特郡监狱时,亨顿偷偷地低声对一直默默跟在后边流泪的卜雷克说道:“卜雷克,我一定不会忘记你这次对我的恩德。我迟早会答谢你的,请你多多保重,等我回来吧!”

回伦敦

两个朋友终于从监狱里出来了,他们一边眺望着阔别已久的天空,一边毫无目的地慢慢地策马前行。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一些十分重要的问题必须解答。亨顿陷入了沉思。他该怎么办?去哪儿?他明白,他现在必须找到强有力的支援,不然只好放弃继承权,一辈子背着冒名顶替的恶名。可是,哪里才有希望找到强有力的支援呢?他想起了父亲的老朋友汉弗莱·马洛勋爵应该可以帮忙——好心的汉弗莱·马洛,听父亲说他是先王御厨或是其他什么总管。亨顿记不清他是什么职务了。

亨顿还想到了一种可能——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但仍应该去试试,因为除了这些没有别的途径了。他记起在监狱中老卜雷克说过,年轻的国王如何仁慈,对那些受了冤屈和不幸的人如何慷慨大度。为什么不找找国王,请他主持正义呢?虽然他这么一个穷汉不一定被允许见到国王,但一定要去试试。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是个老兵,能够随机应变,总会找到办法的。对,就这么决定了,应该回到伦敦去。

确定了前行的目标,有了可以投入精力的事情,原来笼罩在心上的耻辱和灰心便一扫而光,亨顿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他惊讶地发现已经离自己的村子好远了。而国王呢,低着头跟在他的后面,也正专注于自己的计划和想法。亨顿刚升起的轻松又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这孩子还愿意回到那座使他受到贫穷和侮辱的城市吗?但他必须问这个问题,这是不可回避的,于是亨顿勒住马头,问道:“陛下,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呢?为了陛下,也为了我自己,我的意思是想回伦敦,回伦敦会比较好些,您觉得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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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王子与贫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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