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王子与贫儿(7)

第16章 王子与贫儿(7)

“自然是回伦敦,而且越快越好!”

国王的这句话,亨顿感到十分满意,它解决了一切。于是两个人拼命赶路,在半路上只住宿了两夜。

一路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到了第三天晚上十点钟左右,两个人进入了伦敦市内。

这时国王问道:“亨顿,我前面交给你的那封信还在吗?”

“就是前面在我家里,您用三国文字写给哈弗特公爵的信吗?在呢,那封信还好好保存在我的衣袋里呢。”

“好。不要丢掉了。我想这样做,应该是一个最恰当的办法。等到了王宫之后,你就亲自把它交给哈弗特公爵吧!”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照办的。”亨顿嘴上虽然答应,可是心里却在想,这孩子的精神病是不是又发作了。说着说着,两个人踏上了伦敦桥。

桥上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人声鼎沸,喝足了酒的人的笑脸,被那些各式各样的火把照亮,显得格外突出。成千上万的民众们都在齐声高呼:爱德华六世国王陛下万岁万万岁——啊,今天是二月十九日,明天就是新国王的加冕典礼了——今夜盛典的庆祝活动已经开始了。从远方归来的国王和亨顿,连同他们骑的马和骡子,都被淹没在这狂热的人群旋涡中了。

拥挤的人群把两个人挤得越离越远,最后竟然谁也看不见谁了。

汤姆的进步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看到王宫里的汤姆·康蒂了,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现在的汤姆·康蒂吧。

真正的国王爱德华,穿着破烂衣服,挨着饿,受着冻,像小叫花子一样到处流浪,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受人们的讥笑和虐待,曾差一点死在疯老人的刀下,也曾被关到监狱里过着囚犯的生活。总之,他尝尽了人间所有的辛酸痛苦;而伦敦王宫里的假国王汤姆·康蒂呢?则享受着与他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们上次说到汤姆的时候,他的帝王生活才刚刚开始对他显露出一线光明。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他的帝王生活已变成一片光明。他不再害怕,不再感到窘迫,难过的心情也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容自信的气派。他充分利用了代鞭童汉弗利这个宝藏,渐渐地学到应付一切的能力,言语态度也越来越沉着,无论什么人看起来,都认为他非常具有国王的风度。连曾经怀疑过他的圣·约翰勋爵,现在一点儿也不怀疑了。

汤姆也渐渐喜欢上被十分隆重地引去睡觉,早上被人精心打扮。他喜欢听号角声顺着长廊悠扬地传去,自己则带着五十或百余名侍臣气势庄严地走过走廊。接着:

“陛下驾到!”

“陛下驾到!”

这一声声洪亮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依次传达下去,这时的汤姆就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起初听起来吓得骨软筋酥,现在他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异常舒服,就好像是在欣赏一种轻快的音乐。

又如最初他在用膳的时候,鼻子常常会痒得要命,那种仓皇失措、慌里慌张的情形,现在已经没有了。他也绝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洗手的水当做饮用水来喝,或者是偷偷地把胡桃藏进口袋里拿走。现在的汤姆已经完全适应了帝王生活,有时甚至会大模大样地挑剔一下:“今天的水果不好,不合口味。”

就连素来枯燥无味的御前会议和其他礼节,汤姆现在也逐渐习惯了。摄政王哈弗特公爵每逢会议结束时,总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请示:

“陛下,您觉得刚才的决议如何?”

“唔,我没有异议。”

这种表现王者威严和宽大风度的答复,令哈弗特都不得不敬畏,汤姆心里也觉得非常得意。总而言之,汤姆对于帝王的生活现在已能应付自如,恰到好处了。

啊,垃圾巷来的小乞丐汤姆·康蒂现在的生活是多么快活呀!

他还喜欢上那些华丽的衣服,又订制了一些新的。为了够得上应有的排场,他发现那四百个仆人远远不够,于是,他又增加了一些。但他一直温和仁慈,坚决地保护所有被压迫的人,勇敢地与那些不公平的法律进行争斗。如有哪位伯爵或公爵敢冒犯,他就会向其投去一个令人战抖的目光。有一次,他竟与“皇姐”伊丽莎白公主因为有关异教徒的惩罚问题发生了争吵。伊丽莎白公主认为他赦免了那么多应该监禁、绞死或烧死的人是不明智的举措,还提醒他说,他们那已故的严厉父王曾在某个时候将六万人同时关进了监狱里,还曾经把七万两千个小偷和强盗交给了刽子手处死。汤姆听后愤恨异常,说她有一副铁石心肠,命令她回到自己的私室,请求上帝给她换上一颗人心。

那么,是不是说,汤姆已经把真正的王子——现在的真正国王爱德华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没有,汤姆不是这种人,他绝对没有忘记。在王宫里的头几个日日夜夜,他也曾着急过,一直难过地思念着失踪的王子,真诚地盼望他回来,愉快地恢复他的权力和荣耀。不过,时间久了,王子爱德华却老是不回来,汤姆也越来越专注于他那新鲜迷人的经历,因而失踪的王子几乎被他遗忘了。有时他甚至还想道:“如果王子死了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有时,又想到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那他只有照现在这样做下去,这或许是上帝的安排吧。他心里也曾暗自希望能够永久保持现在这种幸福。

同样的,对于垃圾巷的父亲、母亲、姐姐们,汤姆起初也很怀念她们,挂念她们,为她们悲伤,渴望见到她们。后来这种思念之情也慢慢地有些改变了,到现在逐渐地冷淡起来了。有时他甚至想到,假如能保持现在这种生活状态,能和父母、姐姐她们见面,自然是很高兴的事,但是如果因此而使自己又恢复为乞丐,那就很讨厌了。最后,汤姆几乎完全不去想她们了。

总之,小汤姆绝对没有任何企图心,故意为自己造成现在这种优越的地位。但是在享受到这种幸福后,他就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了,有点依依不舍了。有时候,他内心深处甚至会害怕失去这种幸福。

二月十九日晚上,正当亨顿和国王在伦敦桥被人群挤散了的时候,汤姆却躺在王宫里豪华的龙床上,闭着眼睛在遐想着明天加冕典礼的盛况——那些侍卫守护着他,周围是一派豪华的帝王排场。汤姆现在是个幸福的少年,恍如上了天堂一样。

出巡受贺

二月二十日,这是预定举行新国王加冕典礼的日子,全国各地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悬挂国旗,张灯结彩,以庆祝新王继位。

这天早晨,汤姆再次成为泰晤士河上壮观的御艇巡幸仪式的中心人物。由白金汉宫出发的几百支壮丽的船队行列,以汤姆搭乘的客轮为中心,沿着泰晤士河前进,驶到伦敦桥的岸边。按古老的习惯,贯穿伦敦城的“出巡受贺”仪式必须从伦敦塔开始。到了正点时分,当礼炮轰隆轰隆响起的时候,英国王宫的皇家卫队就排列成举行加冕典礼的仪仗行列,沿着预定的道路由伦敦塔向西敏寺出发了。西敏寺是举行加冕典礼的大礼堂。

“万岁!”

“万岁!”

从前一天晚上起,就有成千上万的民众在大街或马路旁占据了有利的观望位置,等待着瞻仰新国王的风采。

仪仗队出发后,在一阵阵的欢呼万岁声中,汤姆·康蒂穿着华贵的王服,骑着配有金銮玉鞍的骏马,沿着马路缓缓走着。看到眼前“国王”的这种雍容高贵的态度和英明俊秀的容貌,谁会想到他曾是垃圾巷里的小叫花子呢?

汤姆的“舅舅”摄政王哈弗特公爵,也骑着骏马紧随在他的身后;在汤姆的左右各有一列皇家卫队,身穿金光闪亮的盔甲,头戴钢盔,随在两侧护卫;哈弗特公爵后面是几百名衣着华丽的贵族,各自带着他们的部属;后面是伦敦市长和市政议员,他们穿着大红的天鹅绒袍子,金链子横挂在胸前;再后面是打着各色鲜艳旗帜的伦敦各行业公会的头面人物,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排成很长很长的行列,徐徐前进。

“万岁!”

“爱德华六世陛下万岁!”

汤姆每经过一处,都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他们不停地向他祝福,致欢迎词。周围是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如春雷初鸣。

汤姆看到民众这种热诚的拥护,听到那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而激动。他有时向右边,有时向左边不停地用微笑来答礼。有时他还会向近处的民众说几句亲切的话语,说明他接受民众的良好祝愿。人们说:“愿上帝保佑陛下。”他回答说:“我善良的子民们,愿上帝保佑你们。”每逢答礼的时候,王冠上的羽饰一晃一晃地摇动着,显得格外威严、气派。人群看见新“国王”高贵的姿态,听着他充满仁爱之心的回答,都深受感动,更加高呼万岁。欢乐的声音响彻云霄,动人心弦。

汤姆眺望着那一片仿佛汹涌大海似的热情面孔,心中充满了喜悦。他心想,世界上再没有比当国王更值得骄傲和高兴的事了!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两个他在垃圾巷的伙伴,穿得破破烂烂的——一个是他幻想王宫中的海事大臣,另一个是御寝大臣。汤姆更加得意了,啊,要是他们现在能认出,他就是曾经的王子扮演者,会怎么样呢?他们还会嘲笑他曾经的幻想吗?可是,汤姆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承认将会得不偿失!于是汤姆转过头去,心想:“等我真正做了国王以后,一定要多为人民谋幸福,使垃圾巷的老朋友们都有适当的工作,都能得到合理的报酬,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盛大的游行继续着,缓缓前进,穿过一座又一座庆贺拱门,还经过许许多多生动形象、富有象征性的舞台造型,一切看上去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沿途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和窗户里都挂着旗帜和彩灯。最富丽的毯子、毛料和金丝绒都悬挂出来用来装饰街道。

“所有这些奇珍异宝和盛大的场面都是为了欢迎我!——欢迎我!”汤姆喃喃自语着。这个假冒国王的脸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眼睛闪闪发光,就像喝醉酒似的,身心都充满了幸福感。

就在这个时候,汤姆忽然瞥见一张苍白的、惊讶的面孔正从后面的人群中使劲地挤到前面来,一双凝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

“啊!那不是母亲吗?”

汤姆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母亲,一阵慌乱的感觉掠过他的全身。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手掌向外用手遮起眼睛,挡住自己的面孔。

当时,如果汤姆没有手掌向外用手遮起眼睛——这是他吃惊的时候一定会出现的老习惯,从小时候起就养成的——或许不会惹起什么意外的事情。

但是,汤姆的母亲一下子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动作,突然,就不顾一切、横冲直撞地从人群里面挤了出来,毫无畏惧地穿过皇家卫队的行列,在人们惊讶注视的刹那间,一下子扑到汤姆的马旁,紧紧地抱住了汤姆的脚,喊叫道:“啊,我的孩子,是你吗?孩子,你让我找得好苦啊!我的好孩子!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唉,你知道我是多么挂念你,多么想你呀!”那张因欢喜和挚爱而变形了的脸,热切地仰望着汤姆。

不过,汤姆母亲的喊叫声混在嘈杂的人群中,没有人听得清楚她在说什么。立刻就有卫兵纷纷赶过来,揪着她,使劲地把她拖开。一时间,怒吼声、铠甲和皮靴的碰撞声、马蹄的践踏声等等,响成一片。听得清楚的只有卫兵的怒骂声,“疯婆子,赶快把她拉开!”

在这样的骚动中,汤姆故意硬着心肠,向那正被拖开的老妇人答道:“我不认识你,请你不要胡闹。”

接着,卫兵就很粗鲁地把这乞丐婆子拖走,把她赶到路旁人群中去了。快要看不到的时候,她转过脸来看了汤姆最后一眼,她的眼神是那么委屈,那么伤心。

骚动平静下来了,出巡受贺的队伍继续前进。慢慢地,已经可以望见西敏寺的尖塔顶了,沿途人群的欢呼声也越来越高。

但是,自从发生刚才这个意外事件以后,汤姆的脸色却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对他来说,周围的华美与欢呼声就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国王的身份已经失去它的高贵与甜蜜,它的豪华也变成了耻辱,悔恨在煎熬着他的心灵。

“唉,我昧着良心,竟然会说出‘我不认识你’这样的话,把从小疼爱我的母亲赶走了。她所喊叫的是:‘我是多么挂念你,多么想念你呀!’这种悲痛的声音,真叫人心碎呀!可我居然忍心说出‘我不认识你’这样的话……”

“回想刚进王宫的时候,我自己也跟母亲现在一样,挂念着她,想念着她,晚上睡在王宫里的床上也不能合眼,整夜都在怀念着母亲。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有良心了呢?竟然拒绝了亲生母亲对自己的爱。唉,这是虚荣心在作祟啊!这种类似偷来的国王宝座和真实的母爱,到底哪个更宝贵呢……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止卫兵赶走母亲?是舍不得放弃王位吗?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唉,当时为什么不叫一声‘妈妈’呢?不管会引起什么骚动,我都不应该使母亲伤心的……”

汤姆越想越后悔,越想心里越难受,他觉得自己应该像最初进王宫时一样,坚决主张自己是乞丐的儿子。可现在由于自己的一点虚荣心,落得个这样的结果——受到良心上的责备,他悔恨万分。虽然现在也可以说是被情势所迫,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是他内心还是深感不安。他的脸上,本来充满了国王浮夸的神色,现在忽然消失了,变得像被拖往刑场的囚犯一样,面无人色。

“唉,真想找回我的自由,恢复原来的叫花子汤姆……”

整个出巡受贺的队伍仍在继续向西敏寺前进着,市民欢呼之声越来越高,而汤姆则被羞愧所苦,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头越来越向下低垂了。

汤姆的无精打采,使人群的欢呼声也渐渐失掉了力气,没有刚才那么热烈了,人群中间弥漫起一种担忧的气氛,“陛下是怎么搞的?”“陛下身体不舒服吗?”

哈弗特公爵很快就注意到了这种情形,猜想一定是因为刚才那个疯婆子的缘故,他催马靠近汤姆身旁,向国王深深鞠躬,低声说:“陛下,这个时候不宜幻想。请您放宽心些。市民看到陛下的气色不好,垂着头,闷闷不乐,会把这当成不祥的兆头呢。还是请陛下恢复高高兴兴的样子,抬起头来,向欢迎的人群微笑答礼吧!”

汤姆听他这么一说,才勉强抬起头来,又开始向两旁的市民微笑答礼,但却显得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这是勉强装出的笑容,是没有意义的微笑。不过,市民并未看出来,人群又开始欢呼,欢声雷动,非常热烈。

出巡受贺接近尾声,队伍就快要抵达加冕典礼的礼堂——西敏寺门口的时候,哈弗特公爵又很担心似的再次催马来到汤姆身旁来,轻声提醒道:“啊,威严的陛下,马上就要到大礼堂了,举行加冕典礼了。请陛下抛开这种闷闷不乐的神态,全世界都在看着您呢。”接着,他又心情烦躁地说了一句:“那个讨饭的疯婆子真该死,就是她扰乱了陛下的心情。真是可恶!”

汤姆带有羽饰的王冠好像要掉下来似的,突然乱摇乱摆起来,一双无光的眼睛转向公爵,声音滞闷地说道:“她不是疯婆子,她是我的母亲!”

“哎呀!陛下,眼看就要到大礼堂了,请您心平气和些,请您安安静静的,千万不要气恼……”

哈弗特公爵尽力劝告后,就掉转马头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提心吊胆地喃喃自语道:“看样子,陛下的神经病好像又发作了。唉,真糟糕!可能是因为民众的呼声太热烈了,还有刚才那个疯婆子的胡闹,把陛下的头脑弄迷糊了。啊,上帝呀,在举行加冕典礼的时候,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差错才好……”

加冕典礼

作为加冕典礼的礼堂——西敏寺的大厅里,早已被装饰得辉煌灿烂,令人眼花缭乱。大厅的正中心是宽大的教坛,上面铺着质地讲究的地毯,摆着国王的宝座。宝座在教坛的中央,用金丝绒覆盖着,一个有四级的台子把它垫得更高一些。教坛两旁都用花卉、国旗以及各种垫子和毡子等装饰起来,显得富丽堂皇。

七点钟的时候,全国的贵族和贵夫人都穿着华贵的礼袍,佩戴着闪闪发光的珍珠宝石,由一位身穿缎子和天鹅绒衣服的官员引领着,依次入场。他们被按照礼节引到自己的席位上,把贵族戴用的冠冕放在顺手的地方。这是准备在新国王戴上王冠的一瞬间,大家也一齐带上自己的冠冕。——大家在事前都练习了很多遍,以免到时候把冠冕戴歪了。

九点钟的时候,隆隆的礼炮声宣告国王和他那华丽的队伍就要到了。这时候,身穿法衣、头戴法冠的康特伯利大主教和他们的随从依次走上教坛,在各自的位置站立。随后上来的是摄政王和其他大臣,再后面是一支披挂着盔甲的皇家卫队。

一看到这种情形,大家都知道国王马上就要到了,整个大厅立刻肃静下来。

随着一个信号,大厅里开始奏起一首喜气洋洋的圣乐,乐声越来越响。这时,大家期待已久的高贵国王终于出现在了门口,全体起立敬礼,身穿金丝绒长袍的汤姆稳步走上了教坛。

承认国王的仪式开始了。大厅里所有的人一齐唱起了一首庄严的赞美诗:

国王即位。普天同庆。

竭尽忠诚,奉迎我主。

励精图治,政治贤明。

我主圣谕,万民景从。

在反复赞颂的歌声中,加冕典礼的传统仪式一项接着一项在进行着。可是,在仪式进行中,由于深沉的悲哀和后悔,汤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发青了。

“啊,应该还有希望吧?应该还能挽救吧?我是不是应当趁现在的机会跪在康特伯利大主教面前,请求赎罪呢。”

“可是,唉,怎么办呢?如果我现在要忏悔的话,那么,礼堂上将会引起怎样的混乱呢?啊,上帝,我应当怎么办才好呢?请您救救汤姆吧。”

正当汤姆心烦意乱、进退两难时,加冕典礼的最后一项仪式到来了。

康特伯利大主教徐徐走上前来,从垫子上捧起那金光闪烁的英国王冠,高举在脸色苍白、身体战抖的汤姆的头顶上。就在同一刻,大厅内突然闪耀起像霓虹一样的光辉,这是因为当大主教将王冠举在汤姆头上的时候,大厅里所有的贵族和贵夫人们也都一齐拿起自己的冠冕,各自高高地举在自己的头顶上。

整个大厅一片寂静。啊,就在这兴奋得令人窒息的一刹那间——据汤姆看来,觉得在这一刹那间,落在自己头上的将是猛烈的一击,而不是光辉的王冠。

“等一等!不准把王冠戴在冒充者的头上!我才是真正的国王!”

寂静的大厅里,忽然响起了这样威风凛凛的声音,阻止了正在进行的仪式。

众人被这惊人的一声喊叫吓得大吃一惊,都掉过头来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这是一个小男孩,没戴帽子,鞋袜破旧,身上穿着一套破烂的平民衣服。他正从大厅当中的走道上朝着教坛大步赶来。这样一个满身褴褛的小孩子,居然会出现在这样神圣的地方,出现在这样神圣的时刻,真不知他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教坛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少年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

立即有几个卫兵跑过去,要逮捕这个乞丐少年。可与此同时,汤姆从正要戴在自己头上的王冠下面,大声斥责道:“喂,不许动他。他才是真正的国王陛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万分,目瞪口呆,哈弗特自然也跟大家一样惊愕,但他真不愧是位大公爵,并未显示出狼狈的神情,用一种坚定的带着权威的口气吩咐道:“陛下旧病又发作了。赶快把这个小乞丐抓起来!”

有人立刻就想按照他的话去做,可汤姆却跺着脚喊道:“不准,不准动他。我再清清楚楚地说一遍:‘他才是真正的国王爱德华六世。’”

那些手又缩回去了。哦,在王冠就要被戴到汤姆头上的这一刹那间,怎么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大厅里的人都像没有感觉似的哑口无言,无法判断是非。

这时,国王爱德华毫无畏惧地走上了教坛。汤姆以充满喜悦的神气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跪奏道:“国王陛下,欢迎您回来。汤姆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您回来!陛下!臣不胜惶恐之至,请您准许我的请求:戴上王冠,恢复您的王位吧。”

哈弗特公爵和全体大臣们都严厉地瞪视着新来者的脸,可是他们的严厉马上不见了,全部变成了一种惊奇的表情,各自在心里暗想:“啊,瞧!他们俩长得多么相像啊!怎么两个人会长得一模一样呢,简直分辨不出谁是谁来,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国王呢?”

“恕我冒昧,”哈弗特公爵深深地注视了他俩一会儿后,才以很慎重的态度向国王爱德华问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您可以答复我吗?”

“唔,无论什么,我都可以答复。”

“门口护卫的士兵,怎么会没有拦阻您呢?您是怎么进来的呢?我想请您先回答这个问题。”

“从昨天晚上,趁着人多时,我就偷偷地溜进寺院里面来了。今天从早晨起,我就一直在等待着机会,由于警戒森严,好不容易等到现在,才终于有机会溜进来。”

哈弗特公爵又问了很多关于先王陛下、王宫内苑日常生活情况等问题,哪晓得眼前这个新来的少年对答如流,毫不迟疑。

公爵听了,非常吃惊,皱着眉头在心里盘算着:“不错,回答得都很正确,这真是怪事。不过仅凭这些,好像还不能证明他就是真正的国王爱德华。因为我们的‘国王’也知道这些事情……换句话说,如果有熟习宫廷里各项事情的人提前详细地告诉了他,那么,回答这些问题并不困难……这样看来,还真是没法确定,因为有些地方好像是真的,有些地方又好像是假的,唉,真是难以判断哩!唔,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巧妙的问题……”

这个时候,教坛上的两个少年和大厅里所有臣仆的眼睛都凝视着哈弗特公爵的脸,期待公爵作最后的判断。这实在是一个重大问题,因为此举关系着全英国的王位继承问题,如果公爵判断错误,那将失去真正的国王,危及国家安危,造成极大的不幸事件。

在大家紧张而沉默的注视下,哈弗特公爵“唔”了一声,皱着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朝着两位少年,说道:“从前,先王陛下曾把国王专用的御玺交给当时的王子殿下保管。现在知道御玺放在什么地方的,只有当时真正的王子殿下。我很抱歉,敬请在病中的陛下和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您们两位都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你们两位谁能说出存放御玺的准确地方,谁就应该是真正的国王陛下。”

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问题,大臣们都这么想,他们点着头,互想交换着赞成的眼色。是的,只有真正的国王才能解开当时大国玺失踪之迷。

哈弗特公爵接着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曾向我们这位尚在患病中的陛下请示过两次,希望他能够回想起自己患病前把御玺放在什么地方了,可陛下每次都说:‘我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我当时认为这是因为陛下有病,记忆力不好的缘故。现在,臣不胜惶恐之至,请陛下再好好地想想看,想清楚了再说出御玺在什么地方。还有这位少年,请您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

“哦,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回答。”那个像小叫花子的少年,不等公爵把话讲完,就抢着答道。

他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睛,看着站在公爵身后的一个大臣,轻松地说道:“圣·约翰,你最熟悉王宫的情形了,现在你到我的卧房里去一趟。在房间左边的墙上,可以找到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小钉子。只要你把这个小钉子使劲按一下,就会有一个装珠宝的小壁橱,自动打开了。这是一个秘密壁橱,只有我和当初制造它的工匠知道。等壁橱的门自动打开,就可以看见御玺放在里面。你赶快去把它拿来吧。”

所有人听完乞丐少年的这几句话后,都惊讶万分,又看见这位少年不仅一下就叫出圣·约翰勋爵的名字,而且竟然还知道王宫里的秘密壁橱,很多人就认为他应该就是真国王了。所以,圣·约翰勋爵也就应了一声:“是。”他像服从王命一样立刻站了起来,但是又不敢断定会不会真有这种事情。所以,他还在那里有点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这时,汤姆大声斥责道:“为什么还不快去?难道你想违抗王命不成?快去!”

“是。”圣·约翰勋爵又这样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因为不知道究竟哪位是真国王,所以他这个敬礼是朝着两个少年的正中间敬的——然后,他立刻退下赶往王宫去了。

从上述的这种情形看来,大厅里的大臣和贵族们都有八九分相信,乞丐少年就是真正的国王陛下了。于是,站在教坛上的大臣们,都慢慢地一步一步离开汤姆,开始移到国王爱德华的周围去了。

这时的汤姆就好像真的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了。汤姆眼看这种情形并不觉得难堪,因为他内心早已反复想到了可能会出现的几种情况。

不久,圣·约翰飞快地赶了回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勋爵的动静。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走进来的勋爵手里并没拿着御玺,只见他走到汤姆面前,很恭敬地跪奏道:“陛下,秘密的壁橱确实是有,但里面没有御玺。”

那些大臣和贵族们听到这里,一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又很快地慢慢离开国王爱德华身旁,聚拢到汤姆的身边来了。

哈弗特公爵听到这个报告以后,气急败坏地大声喝道:“赶快把这个小叫花子押到牢里去。这一定是承做秘密壁橱的工匠在幕后操纵。现在先把这个小叫花子抓起来!后面经过审讯再说。”

卫兵立马跑上前来,执行命令。汤姆又喝止他们说:“不准!谁都不准碰他一下!谁动他一下,就是死罪。他的确是国王陛下!”

摄政王哈弗特公爵显出很为难的样子,又问圣·约翰勋爵道:“你仔细找了吗?那么大一个金坨子——”

汤姆一听到这儿,突然眼睛一亮,问道:“唔,你说的是不是一个又大又圆的金坨子,上面还刻有字母和花纹?”

“是呀,陛下想起它放在什么地方了?”公爵眼里闪着惊喜。

“想起来了。到现在我才知道‘它’就是御玺了。如果你要早点跟我说清楚,在两三个礼拜以前,我就拿出来了。”

“哦,那么,请问陛下御玺放在什么地方?”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最先把它放在那里的,不是我。”

“您说什么?那么,是谁呢?”

汤姆考虑了一会儿,如释重负地说道:“就是这位国王陛下亲自放的呀!啊,原来那件东西就是御玺啊!”

于是,汤姆重新跪在国王爱德华面前,奏道:“陛下,请您好好想想看。我现在虽然知道御玺放在什么地方了。但是,我想还是请陛下亲口说出来比较好。只有这样,大家才不会再怀疑陛下您了。哦,陛下,您该记得那天咱俩换衣服的情形吧?我还记得很清楚,我现在不说出来,请陛下仔细回忆一下。——当时您非常仁慈地把我这个小乞丐叫进了王宫里来,又把内侍们都支开了,给了我很多好吃的东西……”

“……嗯,之后房间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们就互换了衣服!”

“对的,对的。”

“唔,大概的情形,我是记得的。不过,那天,我好像没有拿御玺做什么?这一点,我想不起来了。因为,我一直以为我是把它放在秘密壁橱里面的。”

汤姆安慰着说:“陛下别着急,请您慢慢回忆一下吧……那么,我再提醒您一下,我们互换了衣服以后,就并排站在大穿衣镜前面互相观看,当时发现我们两个人的相貌生得一模一样,我俩都很惊奇。后来陛下看到了我手腕上的伤痕,问我是怎么弄伤的?我说是宫门口的卫兵刚才把我摔倒在地上,把我的手腕弄伤了。”

“陛下当时听了很生气,就要我在房里等一下,您出去惩罚一下那个卫兵,当您匆匆忙忙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一件东西,您还自言自语地说,‘哦,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先好好地收起来。’您边说边把它拿起来,走到隔壁房里把它收起来了,然后您才向宫门口跑去……陛下,您现在再想想,当时因为很生气,是不是没有来得及把它放到秘密壁橱里面,而是顺手把它放在另一个地方了呢?”

直到这时,国王爱德华才兴奋地大叫起来:“哦,对对。我想起来了。由于你的提醒,我现在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谢谢你,汤姆……喂,圣·约翰,我现在想起来了,御玺是放在墙上挂着的那副铠甲的胸甲里面了。你赶快去把它取来吧!”

“快去,快去。”汤姆也跟着叫道。

圣·约翰勋爵急急忙忙地又跑了出去,大厅里面挤得满满的文武百官和贵族们都一起静静地等侍着。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门口喊起:“国王陛下万岁!”

这欢呼声立即遍及场内,欢声雷动,圣·约翰勋爵出现在了大厅门口,手里高举着的大御玺,正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陛下……”

圣·约翰勋爵走上教坛,用感动得发抖的声音这样叫了一声,就跪在身穿破烂的乞丐少年面前,将御玺捧献上去。

全场立刻响起一片吹呼!

“真国王万岁!”这呼声整整持续了五分钟。

国王爱德华面带微笑,缓缓接过了御玺,把它又转给了旁边的哈弗特公爵。

同样欢欣的汤姆,这时用战栗的声音说道:“国王陛下,请您赶快换上国王的礼袍,准备接受加冕吧。然后再敬请陛下,判决我应得的罪吧。”

哈弗特公爵在一旁高声道:“喂,你这个骗子!我要马上把你关进伦敦塔里去,以后再追究在你背后主使的那些坏蛋!”

但是新国王、真正的国王爱德华瞪着公爵说道:“我不准你这样做。汤姆是个纯洁可爱的少年。如果不是他的帮助,不是他的正直无私,英国王位恐怕再也不会回到我的手上。对于你自己的愚昧无知,你应该感到羞愧。”

“是……”哈弗特公爵脸色变得通红,低着头向后退了一步。

国王爱德华接着用很亲切的口气,问道:“汤姆,我想问你一下,你怎么会知道御玺放在哪里呢?”

“啊,陛下。因为我已用过它好几次了。”

“什么,你用过它了?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把它存放的地方,告诉哈弗特呢?”

“因为……,因为他们当时没有跟我说御玺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它就是御玺。”

“哦,这样呀,那么,你说你用过它好几次了。你用它做什么呢?”

汤姆的脸色变得通红,低着头不做声。

“说吧,你用御玺做什么了?只管说好了,不用害怕的。”

汤姆窘得要命,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回答道:“我用它砸过胡桃。”

可怜的孩子,他的这句话一下子引起了哄堂大笑。有些人本来还在疑心汤姆或许是真国王,但这个回答把所有的这些怀疑全部一扫而光!

哈弗特公爵好像刚从梦中惊醒似的,向大家宣布道:“加冕典礼继续进行!”

那件华丽的礼袍从汤姆的身上换到了国王的身上,把他那身破烂衣服全都遮住了。

康特伯利大主教隆重地将英国王冠戴在了国王爱德华的头顶上。

“万岁!万万岁!”欢呼之声震撼了整个西敏寺,随即礼炮齐鸣,向全伦敦市传达了国王登基的喜讯。

爱德华当国王

当隆隆的礼炮声响遍了大伦敦市区,一直传到泰晤士河对岸时,有一个躺在枯草堆里的武士模样的男子,喃喃自语道:“哦,新国王登基了。这是庆祝新国王登基的礼炮声呀!”

紧接着,这个武士模样的人一下子从河岸边的枯草堆里爬了起来,朝着西敏寺的方向,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这名男子就是迈尔斯·亨顿。

亨顿敬完礼以后,又躺回了枯草堆里,一边眺望晚霞一边想:“唔,天也快黑了,没有钱住客栈,今晚就先在这里暂住一宿吧,有事明天再说。我实在是太疲乏了……”

自从昨晚亨顿在伦敦桥和国王被人群挤散了以后,就一直在到处找他,但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找个人实在是太困难了,亨顿不但没有找到国王,连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也被人趁机偷走了。一直到了天亮,还没有国王的影子。今天又是加冕典礼的大游行,街上的人比昨晚还要多,亨顿挤在人群里为国王担心着:

“真为那孩子担心呀,今天加冕典礼大游行的人这么多。他那副十足傲慢的态度,可千万不要遭到警察或卫兵的斥责,或被看热闹的人殴打才好……”

亨顿顺着游行的路线找遍各地,都没有看见国王的踪影,但也没有听见有人谈论有关疯孩子的事情。

“不在游行队伍这边?那么,会不会又被贫民窟的那些坏蛋们捉去了?”

亨顿想到这里,就离开了国王通过的大街道,到伦敦郊外的贫民窟里去找,可是又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形迹或线索,不知不觉地他走到泰晤士河岸来了。这时的他又累又失望,便躺在岸边的枯草堆里休息。亨顿决定在这里暂宿一夜。因为他现在早已疲倦不堪了,从昨天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没有休息了,一直在四处奔走,寻找着那个“发疯”的孩子。

他实在是太疲乏了,一切等明天再说吧!

亨顿躺在草堆上,不久就鼾声大作,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哎呀,糟糕,怎么睡到了现在?”

亨顿自言自语着,急匆匆地爬了起来,在河里洗了把脸,顺便又喝了些水。因为没有钱买东西吃,他只好忍着饥饿,朝王宫方向走去。唉,寻找那个孩子的事情,还是暂时先放一放吧。按照预定计划,他想先去拜访父亲的老朋友汉弗利勋爵,请他帮忙去告御状。

亨顿饿着肚子,将近中午的时候,才走到王宫附近。他心想,自己穿着这身又旧又脏的衣服,王宫门口的卫兵是一定不会让他进去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等到一位比较和气的官员,等他出来的时候,请求他想办法把自己的名字通报给勋爵,准许自己进去拜会汉弗利勋爵。

这样决定以后,亨顿就坐在离宫门不远的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凝视着王宫大门,等候着有人出来。只一会儿工夫,他就看见有一个少年很匆忙地走了出来。这位少年就是我们前面所讲过的那个替国王挨打的代鞭童汉弗利。这时的汉弗利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好像是在找人的样子。

亨顿的奇装异服吸引了代鞭童汉弗利的视线,他紧盯着亨顿,心想:“哦,陛下命令我出来找个人,说是‘腰佩长剑,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髭须’,不会就是面前这个家伙吧?他好像跟陛下所描述的一模一样。不过,他的服装也未免有点太奇怪了!又脏又破不说,怎么会穿这么老式的服装呢?唉,这种怪模怪样的人,怎么会和陛下在一起呢?好吧,我先问问他再说吧。”

等到汉弗利一走过来,等候已久的亨顿先开口问道:“喂,这位先生,你在宫里任职吗?你是从宫里出来的吗?”

“是的,老爷。”

“那么,请问你认识汉弗利勋爵这个人吗?”

代鞭童汉弗利听了大吃一惊,想不到这个像老古董的武士模样的汉子,居然会问起亡父的名字来……

“啊?是的,我认识。”

“你认识他,那太好了。他现在在宫里面吗?”

“哦!”汉弗利只这样答应了一下,后面就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过,他早已过世了。”

但亨顿并没有听到他后边的这句话,所以又接着说:“那么就麻烦你,请你帮忙通报汉弗利勋爵一声吧,我是亨顿男爵的儿子迈尔斯·亨顿。你就说我在宫门口等他,想请他出来谈谈。你这样说了以后,他应该就会出来的。”

代鞭童汉弗利一听见这个名字,就答道:“是,我知道了。那么,我这就去通报一声。请您在这里等一会儿。”

汉弗利匆忙转回王宫里面去了。边走边想:“刚才陛下只是告诉我要寻找的人,是一个佩剑长髭须的人,也没有说出他的姓名和服装来。我把迈尔斯·亨顿这个名字奏呈陛下。这样一来,立刻就能知道陛下叫我找的人,是不是这个人了。陛下的意图,也许是在考验一下我的智慧呢。可是这个家伙,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父亲呢,这可就奇怪了。最近怎么老是碰到一些怪事,一个接一个地来呢……”

汉弗利走后不久,有几名皇家卫兵从这里经过。因为亨顿的服装形式又旧又脏,这几名卫兵对亨顿产生了怀疑,他们盯着亨顿瞧了瞧,卫兵首领下令道:“这个人在王宫附近徘徊,形迹很可疑。先把他抓起来,全身搜查一下再说!”

于是,几个卫兵立刻走上前去,把亨顿抓了起来,全身搜查了一遍,最后,从亨顿衣服口袋里面搜出一封信来。

亨顿笑着解释说:“哦,请你们不要误会,那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只是我保护的一个可爱的疯孩子写的一封莫名其妙的信。”

“少说废话,现在我们正在调查!”

卫兵首领把信封撕开,把信掏了出来,慢慢看了起来。他越看脸绷得越紧,过了一会儿,便用紧张的声音命令部下道:“上帝哟,可不得了了,国王怎么会越来越多了呢!又有第三个国王出现了!哦,我的上帝,这可怎么得了,我现在要立刻把这封信送呈到陛下那里去,你们几个先把这个怪物看牢了。总而言之,这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可千万不要让他跑了!”

卫兵首领这样吩咐后,就快步跑进宫里去了,余下的几个卫兵马上拿出绳索,把亨顿绑了起来。

亨顿现在也只好任凭他们摆布了,心想:“啊,这下可完蛋了!也许我和那孩子将因此犯了不敬罪,将要被关进监牢里去,搞不好还会被判绞刑哩。我虽然明白解释这封信是一位疯狂少年写的,可还是没有用。唉,怎么这么倒霉呀!不过,那孩子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样反倒好些……汉弗利勋爵为什么还不来呢?不过,来了也已经没有用了,已经完蛋了……”

这时,亨顿看见刚才的那个少年汉弗利匆忙地从宫门口出来了,但同时又看见刚才那个卫兵首领,飞快地超过了汉弗利,直往这边跑来。亨顿心想,唉,完了,这下完了。

哪知道那个卫兵首领跑近了后,大叫道:“弟兄们,快把这位武士的绑绳松开,快点,快点儿!把剑也还给他。”

这种情形大大地出乎了亨顿的意料,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后,那个卫兵首领又很客气地向亨顿说道:“先生,请您跟我来。”

这时,迟了一步的代鞭童汉弗利,也说:“劳驾,请您进宫吧!”

亨顿本来以为被抓起来就完蛋了,可是,看到卫兵首领那客气的态度,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心想,他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一会儿又想,也许本来是要以不敬罪把我押进牢里的,但是又因为勋爵打过招呼了,所以特别从宽办理也说不定呢。唉,不管怎么样,自己除了服从命令外,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吗?于是,他只好跟在卫兵首领的后面向前走。

走进王宫大门口以后,卫兵首领对亨顿行了个礼,把亨顿交给了一个服饰华丽的官员。这位官员就对亨顿说:“先生,请到这边来。”

这位官员对亨顿也十分尊敬,带他走过了很多庭院,最后抵达了王宫最后面的一座大殿里。

今天,是举行加冕典礼的第二天,大殿里面挤满了全国各地前来庆贺的高官贵族们。莫名其妙的亨顿被那个官员领着穿过高官贵族们中间,直接向国王宝座方向走去。平素号称勇猛无畏的亨顿,这时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他心里不禁愤恨地想道:莫非国王要亲自在大庭广众面前,来审判我和那孩子的不敬罪吗?我本来是想告修一状的,没想到自己现在又变成罪犯了!

亨顿认为自己命运不济,很快又成为众人嘲笑、侮骂的对象了。他闭着眼睛,跪在刚才那个官员所指定的地方,决心听天由命。

大殿里鸦雀无声,他忽然听见宝座上传来威风凛凛的声音:“抬起头来!迈尔斯·亨顿!”

亨顿惶恐地把头抬了起来,仰视着新国王。这一眼几乎使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啊!这位国王的相貌!简直跟我所要寻找的那个孩子的相貌一模一样嘛!这真是怪事!不会是那个童话故事中的国王变成了真正的国王吗?不对,不对,不可能,哪里会有这种事情呢!但是,越看越像!不会是我一个人在做梦吧?可是在这大殿上的高官贵族们不都是实实在在的人吗?这样看来,好像并不是在梦中。

亨顿又仔细地看了看国王,只见国王正从宝座上俯视着亨顿,好像很高兴似的,可是并没说什么。亨顿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一个主意,他大踏步走到墙边,抓起一把椅子,拿到原来跪着的地方坐了下来。

“起来,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怎可在国王面前坐下?”

大殿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愤怒的骂声。其中还有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跑到亨顿身边来,想把他抓起来。

这时,国王伸出手来阻拦道:“不要动他!这是他的特权。”

大家又大吃一惊,慌忙离开亨顿身旁。国王这才宣布道:“大家听好了。这位就是武士迈尔斯·亨顿,他是一个大忠臣。当我在流浪的时候,他曾用他的长剑和他的全副精力,始终保护着我,救了我几次性命。他是一个忠义之士。有此功勋,我已封他为英国贵族——肯特伯爵。另外,我还授他以专项特权,在国王面前可以坐下,世代相传。还有,现在我判决此人祖先所拥有的肯特郡的庄园,今后全部归迈尔斯·亨顿所有。”

亨顿听完这嘹亮的声音,如梦初醒,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心想:“哎呀,上帝呀,这是我那小乞丐、那小疯子吗?我还曾向他炫耀有七十个房间的豪华庄园呢。谁会想到他竟然是国王。啊,我总以为他是个疯子,原来真是个国王呀。如今一切都证实是真的了。他封的伯爵,也是真的;他赐的特权,也是真的。”

当亨顿知道了这一切都是真的以后,突然想到了礼仪,慌忙把椅子送还原来的地方,重新跪在国王面前,热泪满面地奏谢国王道:“陛下,承蒙陛下恩典,赐给殊荣,臣不胜感激之至!”

于是,大殿里所有的大臣和贵族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庆贺勇士迈尔斯·亨顿的光荣。

国王等待掌声过后,看着站在贵族最末席的一个人,愤恨地命令卫兵道:“站在那里的修·亨顿爵士,通过卑鄙手段窃取家族的产业,是个阴险恶毒的人。先把他关进监狱里去,听候判决。”

“是,遵命。”

修·亨顿因为住在乡下,没有赶上昨天的加冕典礼,今天早上才从乡下赶到,进宫朝拜,进了这个房间才不到五分钟。他眼见当前的情形,心惊胆战,惶惑不安,本来想逃走,但为时已晚,卫兵们接到命令,立刻把他绑起来送往监狱中去了。

这时,少年汤姆穿着一件华贵而又与众不同的衣服,在侍童的带领下,从另外一个门走了进来。

当汤姆跪在宝座前面的时候,国王用很温和的声音说道:“汤姆,我已经知道过去几个星期的情况了,我感到很高兴。你不但没有什么罪,而且你的心地善良,人格高尚,以帝王的仁慈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很值得敬重。以后你还是永久留在我身边吧。我要派你去孤儿园里,终身担任荣耀管理机构的总管。那些孤儿院里享受国王恩惠的孩子,除了有饭吃、有衣穿,还要使他们的心灵得到滋养。我已亲眼看到了民间很多需要改善的事情。民间的疾苦,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以后需要你的地方很多,让我们共同来建立健全的政治吧……你找到了你的母亲和姐姐们了吗?”

“是,都找到了。”

“哦,这就好了。她们母女三个人,都是善良而贤慧的女人。你们还是搬到舒适些的房子里去住,也过上幸福的生活……还有关于你父亲的罪恶,不,还是等我跟你商量了以后,从宽处理。”

接着,国王又对群臣说:“你们大家看见汤姆的服装了吗?这身衣服谁也不许模仿。它显示了汤姆与别人的不同,这身衣服提醒人们他曾做过国王。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你们必须对他行礼,谁也不许免掉对他的恭敬。我宣布现赐予他一个荣誉称号——‘国王保护的人’,以后就要这样称呼他。”

自豪而又快乐的汤姆·康蒂站了起来,吻别了国王,被引了出去。他毫不耽搁,飞快地跑去找他的母亲了,还有他的姐姐贝蒂和南西!他有太多的话要对她们讲,他要让她们一起来分享他的快乐。

尾声善恶有报

当所有的有关王子与贫儿的秘密都弄清楚之后,据修·亨顿招认说,那天在亨顿庄园,他的妻子否认迈尔斯·亨顿,就是他严厉威胁和命令的结果。如果他的妻子敢承认迈尔斯·亨顿,他就会要她的命。当她的妻子说,即使要她的命,她也不能否认迈尔斯时,这时修竟然说他不但要她的命,而且还会控告迈尔斯并杀了他。这可真是太恐怖了,于是,爱迪斯不得不屈从了她丈夫的命令。

修并没有因为他的所有罪行而被起诉,因为他的哥哥迈尔斯和他的妻子爱迪斯不愿意出面证实他的罪行,而且即使爱迪斯想要这样做,迈尔斯也不让她去这样做。后来,修离开妻子跑到大陆上去了,不久就死了。再后来,迈尔斯·亨顿伯爵便与他心爱的爱迪斯结了婚。当这对夫妻第一次回亨顿庄园时,整个村庄都欢天喜地好好庆祝了一番。

汤姆·康蒂的父亲从此没了踪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国王派人找到了游民帮中那个被烙了火刑、卖为奴隶的农民,把他从那一伙人的罪恶生活中解救了出来,使他过上了舒适的生活。

在流浪期间,当国王被陷害偷了烤猪时,有位法官同情、怜悯他。这时的国王对这位法官进行了嘉奖。后来,国王高兴地看到这位法官受到公众的尊敬,成为一个享有很高荣誉的出色人物。

国王还为他亲眼看见的在火刑柱上被烧死的那两个浸礼会女信徒的女儿安排了家庭,使她们能够安稳地生活着。

国王从绞刑架下挽救了那个抓到逃鹰的小徒弟,以及那个偷了两尺布的妇女,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救那个射死皇家森林里一头鹿的年轻猎人。

国王还把那个老律师从监狱里释放了出来,给他安排了幸福的晚年生活。

同时,国王还狠狠地惩罚了那个无理鞭打迈尔斯·亨顿的官员。

在国王在世的时候,他总是爱讲他流浪历险的经历。而且每次都会从头讲到尾,从那个卫兵在宫门口打他开始,一直讲到加冕前的那天后半夜,他是怎样灵活地混在一群匆忙的工人中间,溜进了大教堂,等待着加冕典礼的到来。

国王常说,他的这些经历都是些宝贵的教训,能促使他不断想到、借鉴这些教训来为百姓多做些好事。因此,只要他活着,他就会不断重复地讲这个故事,以便将那些悲惨的景象永远鲜明地留在记忆中,使他永远保留一颗仁爱之心。

国王在位的不长时间里,迈尔斯·亨顿和汤姆·康蒂一直是他最喜欢和最信任的两个人。国王死时,这两个人也是最真诚的哀悼者。

善良正直的迈尔斯·亨顿非常知道好歹,从来没有滥用他那可以在国王面前就坐的特权。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他只使用过两次,一次是我们前面见过的,再一次就是在伊丽莎白女王登基的时候。等他的一位后裔再次使用这种特权的时候,已是詹姆斯一世登基之时。这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因此“亨顿伯爵的特权”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这个家庭的最后一位伯爵在共和时期曾为国王作战,最后牺牲在了战场上。于是,亨顿家的这种特权也随之消失了。

汤姆·康蒂活了很长时间,成为一个神态端庄善良、鹤发童颜的老者。他的一生极受人尊敬,一直享受着荣耀。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那显眼而又奇特的服装都会使人想起“他曾经做过国王”。人群会立即分开,给他让路,并且还会互相低声转告:“脱下帽子敬礼吧!他就是‘国王保护的人’。”而这时,汤姆·康蒂也会微笑着向人群答礼,因为他的历史是很光荣的。

国王爱德华六世的生命很短,他只活了几年,但他活得有价值、有意义。不止一次,当某个公爵或重臣不同意他的宽厚仁慈,与他争论,他们说没有必要再修改某条法律,因为这条法律已经够宽容了,不会使人感受到痛苦或压迫,每当这时,少年国王爱德华六世就会将他那双极富同情心的眼睛转向这位公爵或重臣,露出一种凄凉的意味,说道:“你知道什么是痛苦和压迫吗?关于人民的痛苦和不平,你们懂得什么!只有我和我的人民们,才知道得透彻!”

在那些严酷的时代里,爱德华六世在位期间是唯一的一段宽厚的时期。现在我们就要离开他了,让我们记住这一点,以此来纪念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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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王子与贫儿(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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