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1)

第17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1)

译者序

汤姆幼年丧失父母,由姨妈收养。聪明而又调皮的汤姆受不了姨妈和学校老师的管束,常常逃学闯祸。

一天半夜,汤姆和好朋友哈克贝利·费恩在墓地附近玩耍,无意中目睹了一起凶杀案。很长一段时间,汤姆被凶杀案的阴影折磨得心神不定。后来,汤姆、哈克带着另一个小伙伴跑到一座荒岛上做起了“海盗”。家里以为他们被淹死了,他们却偷偷回来出现在了自己的“葬礼”上。后来,汤姆终于勇敢地站出来,在法庭上指证了凶手——印第安·乔。不久,在一次野餐活动中,他与他喜欢的女孩贝琪在一个岩洞里迷了路,一直过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们才走出了山洞。最后,汤姆和哈克又重新返回山洞,找到了已经困死在洞中的印第安·乔的宝藏,成了这个村的小英雄。

《汤姆·索亚历险记》是美国著名小说家马克·吐温的代表作,发表于一八七六年。书中描写的是他在汉尼拔的童年。吐温模仿着自己小时候的性格,塑造出了汤姆·索亚这个形象。于是,我们便从那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天真活泼的小男孩。

汤姆像所有那个年龄的孩子一样,喜欢幻想和冒险,对于成人标准下制定的束缚天性、枯燥乏味的生活几乎是深恶痛绝的。他时刻都在幻想着自己能有朝一日去做一番英雄事业。

其实,作者更是借着汤姆的冒险经历,直接而透彻地对美国虚伪庸俗的社会习俗、伪善的宗教仪式和刻板陈腐的学校教育进行了讽刺与批判,而在描写少年儿童那自由活泼的心灵时却又是欢快明朗的。小说的时代虽在南北战争前,写的虽是圣彼得堡小镇,但该镇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当时美国社会的缩影。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汤姆·索亚历险记》才以其浓厚的深具地方特色的幽默和对人物敏锐观察一跃成为最伟大的儿童文学作品,它也是一首美国“黄金时代”的田园牧歌。同时,它的出版还标志着马克·吐温的现实主义创作有了进一步发展。

我们在读罢全书之后会发现:小说不仅情节紧凑而且含义深刻,全文以大量的对比和夸张手法,深刻讽刺了小市民的庸俗、保守、贪婪与虚伪。另外,小说的心理描写也是极为细致生动的。之后,作者又创作了一姊妹篇——《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作为《汤姆·索亚历险记》的续集,其严肃的气氛更为浓厚。如今,这本书成为了美国大部分学校的必修书,因为哈克贝利放弃服从规矩,而很多同样年龄的人也正是如此想的(哈克贝利的故事背景正值奴隶制的一八五〇年那个时代)。

张静

汤姆调皮,躲躲藏藏

夏日午后,小花园里阳光懒懒地倾洒着,鸟儿也因为倦怠停止鸣唱,安静地躲在树丛中打着盹儿。可是花园里的木屋中却并不宁静——

“汤姆!”

一片静悄悄。

“汤姆!”

还是一片静悄悄。

“汤姆!你这孩子,到底出不出来?!”

喊话声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四周依旧安安静静。

随着声音,一位戴眼镜的老太太正在寻寻觅觅。只见她把眼镜拉低到眼皮处,然后从镜片上方向屋里巡视一遍;之后再把眼镜抬过眼眉,又从镜片下面四处找了找,还是没看到什么踪迹。

这副被抬起拉下的眼镜做工非常考究,老太太戴着它纯粹为了赶时髦,其实她的眼睛好得没话说。而此时,老太太根本顾不上炫耀它,她正轻咬眼镜腿儿,盘算着怎么能把汤姆给找出来。

“汤姆,乖孩子,快出来,姨妈有苹果要给你呢。”老太太使用了她的一贯骗术。当然,汤姆并没有上当。

这下老太太可真有些沉不住气了,嗓门虽说不上凶巴巴,但音量高得足以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出来是吧!等我抓住你,我非——”话音未落,只见她麻利地抓起扫把,猛地往床底一气乱捅,“喵——”一只猫受惊不小地从里面窜了出来,除此别无他物。

“这是什么孩子啊!真是让人生气!”

老妇人放弃了对屋子的搜索,转身来到屋门口,对着满园子的西红柿藤和吉普逊草丛亮开嗓子高喊道:“汤姆,你给我出来,我都看见你了!”

这一声果然奏效,身后一丝轻微的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于是,老太太猛一转身,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正从眼前闪过,老太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哼!我早该想到那个壁橱,你躲在那里偷吃什么呢?”

“我没偷吃。”

“还敢说没偷吃?!这手上、嘴上都沾了什么?”

“姨妈,我真没偷吃!”

“哎,你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我跟你讲过几十遍,不许动我的果酱,你就是不听,看我怎么教训你!把鞭子递给我。”

当场发现了还敢当面说谎,老太太气愤极了。

可是,就在鞭子晃悠在空中的紧急之时,汤姆忽然指着园子里喊:

“姨妈!快看你身后面!”

老太太信以为真,赶紧提裙转身,手中的汤姆却一个箭步挣脱出来,拔腿就逃,接着一个漂亮的小跳跃再加上一个小翻身,转瞬间,花园木栅栏已被他抛在身后很远很远了。

老太太——汤姆的姨妈波莉愣在原地好半天,随后就被逗得笑弯了腰,因为这个鬼精灵的行动太可乐了。

“哈哈哈,这个小东西,真是鬼主意多!我怎么老是不吸取教训?这样的小骗术也不知用过多少次了。唉!人老了,就是容易犯糊涂!”波莉姨妈一边自言自语念叨着,一边往屋里走。

“可也不能怪我反应慢啊,小东西的鬼把戏从来就没重样儿过!”老太太一想到这儿,几乎又有些愤愤不平了。

“而且,他似乎总能摸透我的脾气,每当我真要动怒时,他立刻能想个法子惹我大笑一场,搞得我都没办法重罚他。唉!上帝啊,请你原谅我对这孩子没尽到的责任吧。虽然《圣经》一直教导说:‘孩子不打不成器。’”想到这儿,她赶紧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不过,他可是我那死去的亲姐姐的儿子啊,可怜的孩子,我怎么能忍心打他呢?虽然,这孩子确实是一肚子鬼点子。”姨妈为自己的软心肠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理由。

接着,为了鼓励自己硬气些,她思前想后还是下了个决心:“好吧,好吧,今天下午他要是敢逃学,星期六我一定让他多干点活!因为他最恨的就是干活。唉!这个办法确实有些苛刻,可是我不能不对他尽到责任啊,否则我就把这个孩子给毁了。”

姨妈的主意拿定之后,就等着看汤姆的表现了。汤姆果然很争气——为了玩又逃学了,而且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家。他每天必须干的那部分活儿——劈引火用的柴,已经全部被小黑孩吉姆和他的弟弟(确切地说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希德干完了。

希德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从不干冒险的事,也从不惹麻烦。汤姆就不一样了,是个惹事王。

吃晚饭时,波莉姨妈一没留意,又让汤姆偷吃了很多糖。不过,老太太现在顾不上管这个,她得想办法盘问汤姆今天到底上没上学。所以,她在开口前已经想好了一个小圈套。跟其他许多头脑简单的人一样,老太太很自负,并且相信自己很有点子,会耍弄诡秘狡猾的手腕,把自己极易被人识破的诡计当做最高明的计策。

“汤姆,上课时热不热啊?”第一个圈套设了下来。

“是啊,姨妈。”

“热得汗流浃背,对不对?”

“确实是这样,姨妈。”

“那你就不想去游个泳吗?那多凉快啊。”

汤姆忽然感到有点紧张——一丝不安和疑惑掠过心头。他偷眼察看姨妈的脸色,可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于是他竭力保持着镇定说:“没有啊,姨妈——呃,今天不是特别想去。”

老太太显出很关心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汤姆的衬衣,说道:“我觉得你现在不怎么热,是吧!”

“奇怪,衣服居然还真是干的。”她心想,而且还为自己能装得这么沉着而暗暗得意,她以为汤姆绝不会看出她的用意。但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鬼精灵汤姆一下子就猜出了她的心思。为了防止自己不幸中招,他来了个先发制人。

“老师怕我们太热,把我们带到抽水机旁冲了头——您瞧,我的头发到现在还没干呢!”

波莉姨妈很懊恼,这么明显的证据她居然没注意到,错失了一次机会。可接着她灵机一动,又有了主意:“汤姆,你往头上浇水的时候,不必拆掉我给你衬衫上缝的领子吧?把上衣的纽扣解开!”

汤姆内心的不安立刻消失了。他从容地解开了上衣,得意地展示着那个还好好缝在衬衣上的领子。

“咦?确实还在。真是怪事。”波莉姨妈有些纳闷,“得,就这样吧。我肯定你去游泳了!不过,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下不为例!”

老太太一面为自己没有抓住这孩子的小辫子而失望,一面又为他这次的温顺听话而高兴。

可是一旁的希德却小声嘀咕了一句:“嗯……我好像记得您给他缝领子时用的是白线,现在却是黑线了。”

“对啊!我的确是用白线缝的!汤……”

没等波莉姨妈转回头呢,汤姆早已一溜烟跑没了影儿,远远只留下一句恶狠狠的威胁:“希德,你就等着我揍你吧!”

不到两分钟,汤姆已将这些烦恼抛在了脑后。不过,就像大人们的烦恼也是烦恼一样,他忘记烦恼并不是因为他的烦恼对他不怎么沉重和难受,而是因为他对另一件事情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正在练习刚从一个黑人那里学到的一种新的吹口哨的方法。这种口哨声很像小鸟的鸣叫。汤姆特别希望能在伙伴那里露一手,于是他练了一遍又一遍,没一会儿便掌握了要领,几乎可以很流畅地吹奏了,这个小小的成功让他兴奋不已。现在,他边走边吹着这心爱的口哨,迫切希望能有个听众来给自己捧捧场。正走着,迎面过来一个穿着相当体面的男孩子,对方的打扮立刻吸引了汤姆的目光。只见男孩戴着一顶精致的小帽,蓝色的礼服又新又整洁,一条颜色鲜亮的丝质领带在夏日的晚霞中显得格外醒目,脚下的鞋在那傍晚灯光的映照下居然还闪闪发亮。如此穿戴在圣彼得堡这个贫穷、破落的小村子里还真是少见呢。看着男孩的这副城里人的架势,汤姆感觉很不自在。刚刚还让他得意万分的口哨早被忘到了一边,现在他的小脑袋里只想到一件事,就是想和这个漂亮的人打一架。因为男孩的干净漂亮把汤姆自己身上的那件破旧脏衣服衬得愈发的寒酸。这可是骄傲的汤姆所不能忍受的。

男孩在对方的盯视下立刻觉出了不善。他马上停住脚,直直地站在那里静等着汤姆,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这样,两个人默默地对看了好一会儿,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注意,就被对方找到了攻击的空子。于是,一个只要挪动一步,另一个也赶紧挪一步——可都是斜着步子兜圈子。

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汤姆忍不住先开了腔:“你这个家伙,穿这么好看是想挨打吗?”

“我倒想见识见识。”男孩的口气也挺硬。

“吓,你小子还敢嘴硬!”汤姆见自己的威力没有起到作用,不免有点受挫感。

“得了,你是打不过我的。”

“你敢说我打不过你?”汤姆很不服气。

“你就是不行!”男孩继续维持着自己的面子。

“我就是行!”汤姆的面子也很重要。

“不行!”

“行!”

“不行!”

两个人的僵持有些进行不下去了,于是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空气有那么一阵子仿佛凝固了一般,最后汤姆先开了口:“你敢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当然敢!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男孩很是倔强。

“哼,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

“我不胆小,但我就不告诉你!”

“你再这么啰唆,我可真要教训你了。”说着,汤姆还挥了挥拳。

“啰唆——啰唆——偏要啰唆,看你能怎么样?”

“哎,你认为你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如果我想打倒你的话,一只手背在后面都能打过你。”

“好啊,你说你能打过我,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啊?”男孩的这种挑衅态度真让汤姆受不了,他只是硬着头皮继续撑下去——

“如果你老是嘴硬的话,我就打给你看。”

“嘿!你这种吹牛大王我见得多了!”

“哈!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吧?瞧你那顶可笑的帽子!”是的,那顶帽子太精致了,汤姆非得嘲笑一下不可。

“你要是看不顺眼就过来摘下它呀,没这个胆量吧!”

“你以为我不敢?”

“你就是不敢,只会吹牛。”

“别急呀,我正想着怎么收拾你呢。”

“你最好快着点,我可等不及了。”

又是一阵沉默,而且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谁都没有好脸色。

“他妈的,滚你的蛋吧!”汤姆首先骂了起来。

“告诉你,要是你再骂我的话,我就用石头砸碎你的脑袋。”

“那好,你来砸啊!”这下终于轮到汤姆激他一下了。

“我肯定会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试试?你老是吹牛不敢动手。哦,我知道你害怕了。”

“我才不怕呢!”

“你怕!”

“我不怕!”

“你就是怕!”

激将法再次停了下来,接着两个敌对方又眼对眼、身子侧身子兜着圈子走了几步。忽然两个人肩抵着肩,两人都斜着一只脚撑着劲,用尽力气想把对手往后推,可是一时半会儿谁都占不了优势。他们直斗得浑身燥热,满脸通红。汤姆为了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又使出一招,“你不服输是吧,信不信我会找我大哥来收拾你?他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捏得粉碎。”

“哼!你吓唬谁啊!我也有大哥,而且比你大哥还大,他能把你们从这儿扔到那堵篱笆围墙外面去。”男孩如法炮制地说。(其实两人都没有大哥。)

“你撒谎。”

“你胡说。”

汤姆再也不想跟他玩这种斗嘴游戏了,于是,他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指着那根线说:“你要敢跨过这道线,我就把你打趴在地上,让你站不起来。”

谁知,那男孩竟然毫不犹豫地一步跨了过来,还挺着胸扬着头说:“我跨过来了,你敢怎么样?你倒是打我一下试试啊!”

“哼,好吧,想让我打你还不容易吗?你得出两个分币,我才肯动手。”

新来的男孩果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个分币,嘲弄地摊开手掌。汤姆被逼得实在没了退路,于是他一把将钱打翻在地,顷刻间两个人便滚打在了一起,你扯着我的头发,我揪着你的衣领……一分钟之后,战斗有了结果,汤姆的衣服被撕破了,不过他却骑在男孩的身上,还用帽子不停地抽他的脸,一边抽一边命令着:

“挨够了吗?求饶吧!”

男孩又羞又怒,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最后他气得号啕大哭起来。

可是,汤姆并不因此而停手,依然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求不求饶?”

男孩实在有些挨不过了,只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饶……了……我……吧!”

听到这句话,汤姆才慢慢地站起身,同时继续教训道:“现在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最好给我小心点,看看在跟谁嘴硬。”

男孩拍拍身上的尘土,哭哭啼啼地往回走。他不时地回过头来,摇晃着脑袋,咋咋呼呼地支吾着:“下次要是抓住你,我就,我就……”

汤姆满不在乎、趾高气扬地转身就走。谁知,他的背刚一转过来,那男孩立刻抓起一块石头朝他砸过来,正打在汤姆的背上,接着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掉了。

“你这个卑鄙小人!”汤姆气极了,一边大骂着一边穷追不舍,直追到男孩的家门口也没抓住他。于是,他只好站在那里大吵大嚷着让男孩出来较量。可是那个胆小鬼只敢在窗子里朝他挤鼻子弄眼,拒不迎战。

没一会儿,男孩的妈妈被吵了出来,她连骂带赶地才将汤姆撵走。不过,汤姆在临走的时候还是留下一句狠话: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出这口气!

那天晚上,汤姆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他只好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爬进了屋。可是,还没等站定呢,屋里的灯却自动亮了起来。原来,波莉姨妈早已埋伏在此很久了,看着汤姆的这身破衣土衫,原本就打算让汤姆在星期六干活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被迫刷墙,不劳而获

夏天的一个星期六清晨,一片清新,一片明媚,就连空气都显得生机勃勃,令人舒畅,使人欢乐。每个人的心中都存着一首随时会飘荡而出的歌,年轻的人更是情不自禁地会将它唱出来。这样的早晨,每个人的脚步都会变得轻盈起来。路旁的洋槐树静悄悄地绽放着,幽淡的花香轻轻飘散。村外不远处的卡第夫山苍绿而高大,像块“乐土”一般安详宁静,充满梦幻,令人向往。

空寂的人行道上,一个男孩一手拎着灰浆桶,一手拿着长柄刷,正对着一面栅栏唉声叹气,早晨刚起来的那股高兴劲儿早没了踪影。原来,这就是汤姆的受罚内容。

看着这个三十码长、九英尺高的栅栏,汤姆顿时觉得生活竟是如此的乏味无聊,就连活着都像是一种负担了。因为,他必须得把它全部刷完。

没办法,姨妈这次处罚他的决心下得太坚定了。汤姆只好叹口气,用刷子蘸上灰浆,从最顶上的一层木板开始刷起,一下,两下……看看眼前这块刚刷过的一小块,再看看远处那些几乎有些望不到头的栅栏,汤姆灰心丧气地在一个木箱上坐了下来,发愁啊……

正在这时,他家的小黑孩吉姆提着个锡皮桶,唱着“布法罗的女娃们”蹦蹦跳跳地从大门口跑了出来。他要去镇上的抽水机那里去拎水。从前,汤姆可是很讨厌这种差事的。但此刻不一样了,他知道伙伴们都会去那里排队提水的。白人孩子,黑人孩子,还有混血孩子等等,大家在那儿等着的时候,会把各自的玩具换着玩,吵吵闹闹,争斗嬉戏。吉姆为此从没在一个小时内拎回过水来——尽管他们家离拎水处只有一百五十码左右。

想到这种种好处,汤姆赶紧叫住了吉姆:“喂,吉姆,你过来刷会儿墙,我去帮你提水吧。”

谁知,这么好的“建议”马上被吉姆给否决了。只见他摇摇头说:“不行,汤姆少爷。出门前,老太太警告了我两点:一,不准在路上停下来玩。二,她说她猜到汤姆少爷你会让我刷墙,所以特意吩咐我不要管闲事。她还说要亲自来查看你刷的墙呢。”

“嗨,吉姆,她总那样说,你别太认真。把水桶给我吧,我很快就回来,放心吧,她不会知道的。”

“哦,不,我可不敢,汤姆少爷。老太太会把我的头给拧下来的,她真的会的!”吉姆单纯而傻气地说。

“你放心吧,她从没揍过任何人——虽然有时候会用顶针在我们的头上敲一敲罢了——谁还在乎这个。她也只不过是骂得凶一些,可是被骂又不痛——只要她不大叫大嚷就没事。这样吧,我用一个好玩意和你交换,你看,这颗白石头子儿怎么样?”

吉姆伸脖子看了看,有些动心了。于是,汤姆再接再厉地怂恿道:“吉姆!这颗白石头子儿可好玩啦。”

“嘿,老实说,这还真是个好玩意呢。可是汤姆少爷,我害怕老太太……”

“还有,吉姆,只要你答应了的话,我还给你看我那只脚趾头——那只肿痛的脚趾头。”

吉姆到底是个凡人,不是神仙——这些条件太有诱惑力了。于是,他放下水桶,接过白石头子儿,还饶有兴趣地弯着腰看汤姆解开缠在脚上的布带子,看那只肿痛的脚趾。可是突然,吉姆的屁股一阵疼痛,紧接着他拎起水桶飞奔而去;汤姆呢,则开始努力地刷起了墙。原来,刚从田地干活回来的波莉姨妈,正提着一只拖鞋神色满意地从旁走过。

等姨妈一进屋,汤姆便又懈怠了下来。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以前每到休息天进行的各种有趣活动,越想心里越不好受。再过一会儿,那些平日一起玩耍的伙伴们就会蹦跳着经过这里去游戏了,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会被嘲笑的——一想到这儿,汤姆的心里就开始火烧火燎地着急起来。他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宝贝,仔细地查看着,希望能用它们来收买谁替自己干半个小时活儿。可是,目前只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玩具、几颗石头子儿和一些没用的东西,这些根本不够啊。

于是,他又把这几件可怜的宝贝玩意装进口袋,打消了这个念头。正在绝望的时候,他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一个超级棒的好主意。

只见他重新拿起刷子,聚精会神地干了起来。不一会儿,本·罗杰斯出现了——这是众孩子中让他最不敢惹的一个,因为罗杰斯总是嘲笑他。看样子罗杰斯的心情还不错,只见罗杰斯啃着个苹果,边走边做着三级跳,好像还准备再去做些更高兴的事。嘴里还不时“呜——呜——叮当当——叮当当”的学着汽笛声或是铃声。很明显,罗杰斯正在模仿蒸汽轮船。

这艘“船”越划越近,快到街中心时,“船”速减慢,身体倾向右舷,吃力、做作地转了“船”头,使“船”逆风停下——他在扮演“大密苏里号”,好像已吃水九英尺深。他身兼数职,既是“船”,又是“船长”还要充当一下“轮机铃”。

此时,罗杰斯想象着自己正站在轮船顶层的甲板上发号施令,同时还执行着这些命令。

“停船,老兄!叮——铃!”船停稳后,罗杰斯又慢慢向人行道靠过来。

“调转船头!叮——铃——铃!”罗杰斯两臂伸直,用力往两边垂着。

“右舷后退,叮——铃——铃!嚓呜——嚓——嚓呜!嚓呜!”

罗杰斯一边喊着,一边用手画着大圈——这代表着一个四十英尺大转轮。

“左舷后退!叮——铃——铃!嚓呜——嚓——嚓呜——嚓呜!”左手开始画圈。

“右舷停!叮——铃——铃!左舷停!右舷前进!停!外面慢慢转过来!叮——铃——铃!嚓——呜——呜!把船头的绳索拿过来!快点!喂——再把船边的绳索递过来——你楞在哪里做什么!赶紧把绳头靠船桩绕住好,拽住——好,放手!发动机停住,老兄!叮——铃——铃!希德——希德——希德!”(模仿着气门排气的声音。)

路旁的汤姆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继续认真地刷着栅栏,罗杰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奚落道:“哟,你又受罚了,日子很好过吧?”

汤姆假装没有听到,依然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最后刷的那一块上,像个艺术家似的审视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补了一刷子,之后再后退一步打量着。罗杰斯举着苹果好奇地靠了过来,清香的苹果味馋得汤姆直流口水,不过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继续粉刷着。

“嘿,老兄,你还得干活呀?”罗杰斯招呼着。

汤姆猛然转过身,好像刚意识到罗杰斯的存在似的,“啊!罗杰斯,是你呀。我没听到你过来。”

“哦,我要去游泳了。你想去吗?当然啦,你一定更愿意在这干活,是不是?心甘情愿嘛!”

汤姆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看了看罗杰斯,叹息道:“你以为这是在干活?”

“这不是干活,还能是什么?”

汤姆摆出一副不屑解释的神情,再次刷了起来,又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这对你而言,也许是干活。但是对我来说,它可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罗杰斯有些不相信,“哦?不会吧!难道你是说你干这活儿还挺享受?”

刷子还在不停地刷着。

“为什么不呢?哎,你想想哪个男孩子能天天有机会刷墙啊?”

汤姆的这个理论倒真是新鲜,立刻吸引得罗杰斯连苹果都忘了啃。于是,汤姆又故意灵巧地来回刷了几刷子,还时不时地后退几步看看效果——这儿补一刷,那儿补一刷——再侧身欣赏一下效果——汤姆的这番表演,果然引起了罗杰斯的兴趣,他越看越觉得确实有趣。于是,他凑过来小声说道:“喂,汤姆,让我也试着刷几刷子吧。”

终于中了汤姆的计,汤姆正想答应他,可是一转念又改了主意,想吊吊胃口:“不——不行,罗杰斯——我想恐怕不行。要知道,这可是当街的一面呢,波莉姨妈特别在意,不过——如果是屋后的,你刷刷倒也没什么,姨妈也不会在乎的。可是这面墙不行,姨妈很讲究的,所以刷这墙一定得非常精心才行。既使是在一千,不,也许两千个孩子中,也找不出一个合格的人来完成波莉姨妈的要求。”

这话愈发激起了罗杰斯的兴致:“哦,真的吗?哎,就让我试试吧。我就刷一点儿,汤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让你试试的。”

“罗杰斯,我其实很愿意让你试的。可是,波莉姨妈——唉,吉姆想刷,可她根本就不答应;希德也想干,她也没同意。现在,你该知道我很为难了吧?如果你刷这栅栏时出了什么问题……”

“嗨,你放心,我一定会非常小心仔细的。就让我试试吧,我给你——这个苹果核。”

“唉,那……不行,罗杰斯,算了吧。我就怕……”

“我把苹果全给你!”罗杰斯豁出去了。

汤姆把刷子递了过去,一脸的不情愿,可心里却美滋滋的。

正当刚才那艘“大密苏里号”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地干活时,那位离了职的艺术家却在荫凉处悠闲地坐在木桶上,跷着二郎腿,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苹果,一边暗暗琢磨着如何再宰更多的傻瓜。

这真是太容易了。那些经过此地的男孩子们,最初都想来嘲笑两句,可结果全成了自觉自愿想刷墙的小傻瓜。

就在罗杰斯累得筋疲力尽时,汤姆和比利·费施的交易也做成了。为了能接替罗杰斯的位子,比利的代价是一个修得很好的风筝。等比利也玩得差不多的时候,詹尼·米勒用一只死老鼠和拴着它的小绳子换得了这个特权——一个又一个的傻小子上当受骗。几个小时过去了,刷墙的人从没中断过。

当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汤姆已经由早晨的那个贫困潦倒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腰包鼓鼓的阔佬了。他的财宝除了前面提到过的那些玩意外,还包括十二颗石头子儿、一只破口琴、一块可以透视的蓝玻璃片、一个门线轴做的大炮、一把开不了锁的钥匙、一截粉笔、一个大酒瓶塞子、一个锡皮做的小兵、一对蝌蚪、六个鞭炮、一只独眼小猫、一个门上的铜把手、一根拴狗的颈圈(却没有狗)、一个刀把、四片橘子皮,还有一个破旧的窗框。

汤姆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舒服了,不用干活——同伴很多——而且墙被刷了整整三遍!要不是那桶灰浆见了底的话,村里每个孩子的腰包都有可能被汤姆掏空的,直至破产!

汤姆再也不会抱怨世界空洞而乏味了。他已经在不经意中悟出了人类行为的一大法则——那就是要让一个大人或小孩子渴望做一件事,只要想办法使做事的机会难以获得就可以了。

如果他能像本书作者一样,是位伟大而智慧的哲学家,他就会明白所谓“工作”就是一个人被迫要干的事情,而“玩”则是一个人没有义务去做的事。这个道理有助于他理解为什么制造假花和蹬脚踏车轮就算工作,而那玩十柱戏和爬勃朗峰只能算娱乐。英国的富人们一到夏季便天天驾着四轮马车沿着相同的路线走上二三十里,他们就愿意为这种驾车特权而花钱。但是如果让他们付钱去驾车,娱乐便成了工作,他们根本不会干。

汤姆把这一天发生的实质性的变化细细琢磨了一下之后,便回“司令部”报到去了。

战争与恋爱,两不耽误

汤姆进来时,波莉姨妈正坐在后面房间的一扇敞着窗的窗户边,这里宽敞、舒适,既是卧室、餐厅,又是图书馆。夏日里那含着清幽花香的空气,令人困倦的幽静,以及嗡嗡如催眠曲的蜜蜂声都在发挥着作用,波莉姨妈拿着针织物正在打盹——猫儿盘卧在她的膝头早已睡熟。为了防止打碎漂亮眼镜,她把它架在灰白的发顶上。她本想着汤姆肯定偷跑了出去,现在却发现他竟然神色坦然地站在面前,真有些纳闷了,并且还在问她:“我现在能去玩了吗?姨妈。”

“哦?你想玩去啊?那面墙你刷了多少?”

“姨妈,全部刷完了。”

“汤姆,别再跟我撒谎——我真受不了你这一套。”

“没有啊,姨妈,墙确实都刷完了。”

波莉姨妈才不会相信他呢,她要亲自去查看一番。即使汤姆的话只有百分之二十真实率,她也很知足。可是,当她看到整面墙的确刷完了,不仅刷了而且还刷了好几层,甚至地面都被抹了一块,姨妈惊讶无比。

她大声叹道:“呀,太奇怪了!太不可思议了!汤姆,在你想做的时候,你还真是挺能干呢!”之后的一句补充却又把那夸赞冲淡了几分。“我不得不说,你想干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好了,去玩吧,不过,别忘了到点就回家,不然当心我捶你!”

汤姆的出色表现让姨妈惊喜不已,于是,她领他去了趟贮藏室,把一个又大又好的苹果奖给了他。同时还教导说,如果是凭借着自己努力而赢得了别人的欣赏和款待的话,那么这份款待就显得格外有价值。接着,在她用《圣经》中的一句格言来终场时,汤姆趁机又偷拿了块油炸面包圈。

然后,他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在室外的楼梯口看到希德正往二楼走着,而地上的泥巴又都随手可拾,于是汤姆毫不迟疑地捡起它们朝希德扔去。顿时,土块好似冰雹一般,在希德周围满天飞舞。

波莉姨妈的神经还未及安静下来呢,便赶紧冲出来解围,但是已有六七块泥土击中了希德,而汤姆也早就翻过栅栏逃之夭夭了。大门就在旁边,可是汤姆在情急之下是顾不上用它的。希德让波莉姨妈注意到了他衣领上的黑线,使他吃了苦头,受到了刷墙的惩罚,现在他终于出了这口气,心里舒坦多了。

汤姆绕过一排房子,走上波莉姨妈牛棚后面的一条泥泞小道。等他刚一来到这个抓不到也罚不着的地方,便急忙向村里的公共场地赶去。在那里,两支孩子“军团”早已按预定集合好了,正准备战斗。汤姆是其中一支军队的将军,贴心好友乔·哈帕则是另一支队伍的统领,这两位总司令根本用不着屈尊参战——那是手下喽啰们才做的事——他俩只需坐在一块高地上,居高临下地让随从副官去把他们的号令发布下去,指挥战局。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艰苦交战,汤姆的部队战绩辉煌,赢得了胜利。接下来就是清点己方的死亡人数,交换战俘,谈妥下次交战的条件,以及约好作战日期。当一切都结束之后,双方的军队都排好队形,开拔散场了,汤姆也就独自回家了。

正当他走过杰夫·撒切尔家的房子时,花园里的一个新搬来的女孩子引起了汤姆的注意,她长着一对美丽的蓝眼睛,金灿灿的头发梳成两条长辫子,身穿一件白色夏季上装和宽松长裤。

这位刚戴上胜利花环的英雄一枪未发就举手投降了。他心目中的一个叫艾美·劳伦斯的姑娘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留半点痕迹;他曾经认为自己狂热地爱着她,他甚至把这种爱称为满腔痴情,不过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一种可怜渺小、变幻无常的爱恋罢了。

他曾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来博取她的欢心,就在上周她才接受了他的爱。在过去短短的七天中,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自豪的男孩子。可现在,顷刻间,她就像一位拜访完毕、告辞离去的稀客一般,从他心里远去了、消失了。

他暗暗打量着、爱慕着这位新来的天使。可是,当她发现他时,他又连忙装出一副没看到她的样子,并用各种各样荒唐可笑的方法来炫耀自己,只为了能赢得她的一份赞赏。他充满傻气地耍弄一阵子,然后又做了几个高难度的体操动作,可是再偷眼往这边瞧时,却看见那个小姑娘正准备往屋里走呢。汤姆靠在栅栏上伤着心,多希望她能多留一会儿啊。可是她却仅在台阶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向门里走去。当她跨进门槛之时,汤姆长长地叹了一声。可是马上又露出欣喜之色,因为小姑娘在进去之前,又返身往栅栏外边扔了一朵三色紫罗兰花。

汤姆连忙跑过去,在花的一两英尺处停了下来,然后把手罩在眼睛上方朝街上望了望,好像那里正发生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随即他又拣起一根草秆放在鼻子上,头尽量往后仰着,极力保持着那草秆的平衡。之后,他吃力地左右移动着身体,慢慢地朝着那朵三色紫罗兰挪过去。最后,他光脚走到花前,用灵巧的脚趾头把这花牢牢夹起,于是,他得到了心爱的花,并立刻消失在了转弯处。那花被他别在上衣里面贴近他心脏的地方——也许是贴近他的肚子,因为他不太懂解剖学,好在他也不在乎。

没过一会儿,他又回到了老地方——在栅栏附近溜达来溜达去,把之前做的那些花样儿又炫耀了一遍,一直做到夜幕临近。汤姆暗暗盼望着,一旦小姑娘靠近窗户,就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这番表演,可是,她却始终没有出现。后来汤姆只好极不情愿地往家走去,可怜的脑瓜里充满了种种幻想。

整个晚饭时段里,汤姆始终兴致高涨。姨妈暗自纳闷道:“不知这孩子又有了什么心思。”因为拿泥块砸希德的事,他被臭骂了一顿,不过,汤姆现在根本不在乎了。他在姨妈的眼皮下偷糖吃,结果指关节被敲了一下。他说:“姨妈,希德拿糖吃,您为什么不打他呢?”

“哼,希德可不像你那样烦人。如果不是我看得紧,你都快钻进糖堆里去了。”

随后,她到厨房里去了;希德因为受到了袒护,心里得意万分,又伸手去拿糖罐——这是故意炫耀给汤姆看,让他难受的。谁知,手一滑,糖罐子居然掉到地上摔碎了。这下,汤姆可高兴坏了。但他忍而不语,就静等着姨妈进来询问是谁闯的祸,到那时他才告发。能看到那个模范“宠儿”吃苦头,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老太太进来了,一眼看到地上那个摔碎了的罐子,愤怒的火花顿时从眼镜上方射了出来。汤姆兴奋得简直有些忍不住了。心里暗暗欢叫着:“有好戏看了!”可是突然间,却是自己被打得趴在了地上!那只有力的巴掌抡起来正要再打他时,汤姆忍不住大声叫起来:“住手,你干吗打我?——是希德打碎了糖罐!”

波莉姨妈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汤姆指望她能道个歉,哄自己两句。可是,等她能开口说话时,竟然是这么几句:“唉!我觉得你挨这下子也不屈。刚才,我不在的时候,说不定你还干了些别的该挨打的淘气事儿。”

其实,她已经受到了良心的谴责,特别想对汤姆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孩子就会认为她确实是错了,这可是家规所不允许的。于是,她沉默不语,忙东忙西,可心里却是乱糟糟。

汤姆坐在角落里生闷气,心里越想越委屈,他知道姨妈正在心里求他原谅,也正因为有了这种感觉,汤姆虽然闷闷不乐却也有了满足感。他不会轻易放出求和的信号,对别的表示就当没看见。他知道有两道渴望的目光透过泪帘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可他偏要装着没看出来。他想象着自己病得几乎奄奄一息,姨妈俯身抱着他,恳求他能说一两句宽恕她的话,可是他转脸冲着墙,至死都没有原谅她。啊,那时她又会怎么伤心呢?他又想象着自己淹死了,被人从河里救起抬回了家,满头小卷发湿漉漉的,他那伤透了的心就此安息了。姨妈则伤心地扑在他的身上,泪如雨下,嘴里不住地祈求上帝把她的孩子还给她,保证将永远永远不再打他骂他了!然而,他却浑身冰凉地躺在那里,面色惨白,毫无生息——一个可怜的人,一个遭罪受苦的孩子,终于结束了一切烦恼。汤姆越想越伤心。后来,为了嗓子不哽塞住,只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可是眼泪还是蒙住了双眼,只要一眨,就会止不住地顺着鼻尖往下掉。这种悲伤让他获得了无限的安慰和快意,所以这时如果有什么庸俗的愉快或是无聊的欢乐来搅乱他的心境的话,他是绝不能忍受的。因为这种超凡脱俗的境界是绝不能允许被玷污的。所以,当他的表姐玛丽手舞足蹈地跑进来时,他决计回避。她去乡下做客,虽然只住了一星期,却仿佛隔了好几年一般,现在又能看见自己的家,真是令人欢喜不已。但是,当她唱着歌欢天喜地的从一扇门走进来时,汤姆却站起身来借着阴云暗影从另一扇门溜出去了。

他独自游来荡去,远远地避开了平常孩子们经常玩耍的地方,专去那些适合他此时心境的僻静地方。河中的一条木筏吸引了他,于是,他就在木筏的边缘处坐下来,凝神看着那凄凉、苍茫的河水,很希望自己能在无知觉中被淹死,这样自己就不必经历老天安排的那番痛苦的过程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那朵宝贝花,他把花拿出来,尽管那花已经被揉皱枯萎了,却给忧郁的他带来一点慰藉,同时也给凄凉的气氛添加了一种幸福的情调。他想,如果她知道了此事,她会同情他吗?会哭吗?会希望得到抱住他的脖子安慰他的权利吗?或者,会像这个冷漠世界一样,对他冷冰冰地掉头不理呢?这副想象的画面让他有一种苦乐参半的感觉。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将这种幻想浮现于脑海之中,把这一情节从不同角度地反复想象了几遍,直到索然无味为止。最后,他终于叹息着站起来,在黑暗中离去。

大约在九点半或十点左右,他沿着那条空寂的街道,来到那位“不知姓名的意中人”住的地方。他稍停片刻,竖耳细听,周围寂静无声。二楼的窗帘上映着一圈暗淡的烛光。那位圣洁的姑娘是否就在那里呢?他翻过栅栏,穿过花草,蹑手蹑脚地一直来到窗下,满怀深情地仰望着那扇窗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倒身仰躺着,继续注视着那窗,双手合在胸前,捧着那朵虽已枯萎却也令人怜爱的小花。他情愿就这样死去——在这冰冷的世界中,当死神降临的时候,孤苦无依的他,头顶没有一丝遮盖,额前也没有亲友的手来帮他拭去临终前渗出汗水,更没有慈爱的面孔贴近他来表示惋惜……当早晨来临时,当她满心愉快地推开窗户时,一定会看见他的。哦!她能否为他那可怜的、没有气息的身体落下哪怕是一小滴的泪珠呢?看见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生命就这样被世界抛弃之时,她会轻微地长叹一声吗?

窗户开了,一个女仆的说话声打破了这圣洁的静谧,旋即就是一盆水“哗”的一声泼了下来,把这个仰面朝上的殉情者的“遗体”及所有想象浇得透湿!

这位被水浇得透不过气来的英雄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喷了喷鼻子,以减轻难受的滋味。随后,一个石块之类的东西混杂着一声轻轻的咒骂嗖的一声向空中飞去,接下来就听到一阵玻璃的破碎声。之后,就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孩子的身影翻过栅栏,在朦胧的夜色中箭一般地飞跑了。

没多大工夫,汤姆已经脱掉了湿衣服正准备睡觉。当他就着微暗的烛光检查自己的那透湿的衣服时,希德被惊醒了。他本想说几句幸灾乐祸的话挖苦一下汤姆,可是,看到汤姆眼透凶光,还是聪明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汤姆连睡前祷告也没做就倒身睡觉了。可是希德却在心里又给他写下了一次偷懒的记录。

主日学校,风光尽得

清晨,太阳再次升起,照洒着这片宁静的世界,静谧的村庄如同被圣光笼罩一般。吃过早饭后,波莉姨妈主持了家庭祈祷。开始的一篇祷告词完全是从《圣经》中引用来的,外加一丁点独出心裁的发挥,使两者勉强地拼凑在了一起,当祈祷进行到高潮时,她就像是摩西当年站在西奈山顶一般,把“摩西律”中严酷的一段吟诵了一遍。

然后,汤姆强打精神,开始背诵那一段一段的《圣经》。希德几天前就做好了他的功课。而汤姆则准备全力以赴地背完书中的五节,他先选择的是基督《登山宝训》的一部分,因为再也找不到比这一部分更短的内容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总算对大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不过,仅此而已,因为他早已思维活跃地神游四方了,两只手还不停地捣鼓几个让他分心的玩意儿。玛丽拿过他的书,要听他背诵,他背得结结巴巴,像个云雾里探路的人:

“虚心的人是……呃——呃——”

“有福了——”

“对——穷乏,虚心的人是有福的人……呃——呃——”

“精神上——”

“在精神上,虚心的人在精神上的有福的人,因为他们——他们——”

“他们的——”

“因为他们,虚心的人是精神上的有福人,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他们——”

“将——”

“因为他们……呃——”

“将——”

“因为他们将——,下面我记不得了!”

“将要——”

“欧!将要!因为他们将要——因为他们将要——呃——呃——将要哀恸——呃——呃——被保佑的是那些将要——那些将要——呃——那些将要哀恸的人,因为他们将要——呃——将要什么?玛丽,提示我一啊。——你怎么这样小气?”

“哦,汤姆,你这个可怜的小笨蛋。我可不想和你开玩笑,我不能那么做。你必须得重新好好背。汤姆,别泄气,你一定能背下来——如果你背熟了,我就给你一些好玩的东西。哎,对了,做个乖孩子。”

“好吧!你会给我什么好玩的东西呢?玛丽,快点告诉我嘛。”

“这你先别问了,汤姆,我说好玩,就一定是好玩的东西。”

“你可得说话算数啊,玛丽。那好吧,我就再去好好地背一背。”

后来他果然“好好地背”了——在好奇心和诱人奖品的双重诱惑下,他劲头十足地念了一阵,结果居然一举成功。玛丽给了他一把价值一角二分半的崭新的“巴露牌”小刀。这真是让他大喜过望,手舞足蹈。虽说这把小刀根本切不了任何东西,但它是“货真价实”的正宗“巴露牌”,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极大的荣耀——虽然西部的孩子们也会想到这种刀器有可能被冒牌,这将有损于它的名誉。可是,因为这个不解的谜团永远难以揭示,所以令人印象更加深刻。汤姆拿着这把小刀想试试好不好用,于是便把碗橱当成了第一个试验品。一阵乱刻之后,碗橱变得伤痕累累。接着正准备对可怜的衣柜下手时,却被玛丽唤去换衣服,准备去主日学校。

玛丽递给他一脸盆水和一块肥皂。于是,他端到屋外,将脸盆放在一只小凳子上。之后拿起肥皂蘸了蘸水,搁在一边;接下来,他挽起袖子,将水轻轻地泼在地上,转身进了厨房,用挂在门后面的一条毛巾使劲地擦着脸。不料,玛丽走过来一把拿开毛巾,说道:“嘿,你羞不羞啊?汤姆!洗脸能要你的命啊。”

汤姆有些不好意思。玛丽又重新给脸盆倒满了水,这一回,他在脸盆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深吸口气,憋足了劲,开始俯身洗脸。没一会儿,他再次走进厨房,闭着眼睛伸手去摸那条毛巾,肥皂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算是他老老实实洗过脸的证明。可是,当他拿开毛巾,露出脸时,还是不能让人满意。因为脸上洗干净的地方到了两腮和下巴就突然停止,如同戴上了一副假面具。在分界线以下及两侧,还有很大一片尚未润湿的黑泥,从脖子一直向下、向后伸展开去。玛丽无奈地将他拉过去帮着他梳洗,一番打扮之后,他看起来已经像个男人,像个兄弟了,脸上也不再是白一块黑一块,湿透的头发梳得滑溜熨帖,短短的卷发从中间分开,梳成了一个好看的样式。(他曾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满头的卷发压平,使其紧贴头皮。因为他固执地认为卷发总显得有些女人气,而自己这一头天生的卷发真是让他苦恼不已。)

接着,玛丽给他拿来一套衣服,虽说这衣服已穿了两年,但每次只在星期天才穿——干脆就叫“那套衣服”——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他一共有几套衣物了。穿好之后,玛丽又帮他“整理”了一番。首先是将那干净上衣的扣子统统扣好,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之后,再把那个大号衬衣的领子往外翻到肩膀上,又给他上上下下掸了一遍,最后还给他戴了一顶有着斑斑点点的草帽。这下子他看上去可是漂亮极了,却也不舒服极了。因为这身得体的衣服需要时时保持整洁,这让他感觉特别受拘束,以致心里越来越烦躁起来。他希望玛丽别让他穿鞋子,可是这个希望再次落空。玛丽按照当时的习惯,先在鞋面上抹了层蜡油,然后才拿出来。可是,汤姆已经忍受不了了。他抱怨着别人老是逼他做些他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做的事情。可是,玛丽却劝说道:“汤姆,听话,做个好孩子啊。”

没办法,汤姆只好一边大声地抱怨着,一边伸脚穿了那鞋。玛丽接着又快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穿戴,之后,三个孩子便动身前往主日学校——一个最令汤姆深恶痛绝的地方;但是,希德和玛丽却特别喜欢那里。

主日学校的上课时间是从九点到十点半;之后,就是做礼拜。他们三个中总有两个很自觉地愿意留下来听牧师布道,而另外一个也会留下来,却是因为其他更重要原因。教堂里的座位都是些高靠背的无垫硬长椅,可容纳三百人。而教堂则是一座简陋且规模不太大的建筑。屋顶上的尖塔是用一个松木板做的盒子似的东西搭成的。到了门口,汤姆故意放慢脚步,跟一个穿着星期天服装的伙伴打了声招呼:“喂,贝利,你有黄色票吗?”

“有啊。”

“用什么东西才能换呢?”

“你准备用什么换?”

“一块糖和一个钓鱼钩。”

“东西呢?”

汤姆拿出来给他瞧了瞧。贝利非常中意这两样东西,于是,两人交换了各自的财物。接着,汤姆用两颗白石头子儿换了三张红票,又用另外一些小玩意换了两张蓝票。当其他的孩子走过来时,汤姆又拦住他们,继续收买各种颜色的票子。这样换了有十几分钟的光景,汤姆才和一群穿着整齐、吵吵嚷嚷的男孩女孩一同进入教堂。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汤姆就和一个离他最近的男孩发生了争执。一位神情严肃、上了年纪的老师制止了他俩之后刚转过身,汤姆趁机又揪了一把前排男孩的头发,男孩回身看时,只看到他正在装模作样的看书呢。接着他又用一枚别针去扎另一个男孩,只是为了能听听这孩子的“哎哟”声,结果又让老师臭骂了一顿。汤姆所在的这个班全都一个德性——吵吵闹闹,调皮捣蛋,一刻不停。他们一起背诵经文时,没有一个同学能完整记住的,总得有人不断提醒。然而,他们还是凑合着过了关,个个都得了奖——蓝色的小纸票,每张票面都印了一段《圣经》中的话。要背两段《圣经》才能得这么一张蓝纸票。十张蓝票等于一张红票,也可以互换。十张红票又可以换一张黄票。如果得了十张黄票,校长就会送一本简装的《圣经》当做奖品(在当初生活开销很低的日子里,这本书值四角钱)。我亲爱的读者们当中,能有几个人愿意这么用功,努力去背上两千段《圣经》中的经文来换取一本多莱版的《圣经》呢?可是,玛丽却用这种方法得了两本《圣经》——那可是两年之久的勤奋学习的代价——还有一个德国血统的男孩得了四五本。他曾一刻不停地背诵了三千段《圣经》。可是由于用脑过度,从此后几乎快成了一个白痴——这是主日学校的一个重大损失,因为每逢重大场合,校长总会把这个男孩叫出来为贵宾们“露一手”(据汤姆的讲法)。只有那些大点的孩子才会为了获取一本《圣经》而努力用功,想方设法积攒纸票。所以,每次颁发这种奖品都是件备受关注的稀罕事。得奖的学生在那天可是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们显得是那样的伟大而光荣,这会在每个在场学生的心里重新生发出一种热情,这种热情往往可以持续一两个星期之久。汤姆内心也许从未真正渴望过这种奖品,不过,毋庸置疑,他对伴随着这种奖励而来的荣誉和名气也是向往已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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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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