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3)

第19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3)

“订婚是什么?”

“哦,订婚就是快要结婚了。”

“没有。”

“你愿意订婚吗?”

“我想是愿意的。我不知道,订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说不上怎么回事。你对一个男孩子说除了他,你谁都不想要,而且是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别人,然后你就和他亲亲嘴,就这么回事。人人都能做到。”

“亲嘴?亲嘴干什么?”

“嗯,这个,你知道,就是——哎呀,人家都是那样做的。”

“人人都这样?”

“是的!彼此相爱的人都这样。你还记得我在写字板上写的字吗?”

“记——记得。”

“写的是什么?”

“我不说。”

“那我说。”

“好——好吧——还是以后再说吧。”

“不,现在说。”

“不行,现在不能说——明天再说吧。”

“不,不成,就现在说。求求你,贝基——我轻轻地说出来,很小声地说。”

贝基正在犹豫,汤姆却认为那是默许的表示,于是伸胳膊搂住她的腰,嘴靠近她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讲了那句话。临了还加上一句:“现在你也要轻轻地对我说同样的话。”

她先是执意不从,过一会儿说道:“你把脸转过去,别看着我,我就说。但是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好吗?汤姆,你不对别人说吧!”

“不说,我保证,保证不说。行了,说吧,贝基。”

他把脸转过去。她怯生生地弯下腰,一直到她的呼吸吹动了汤姆的卷发,才悄声地说:“我——爱——你!”

话音刚落,她跑开了,围着书桌和板凳转来转去,汤姆紧追其后;最后她躲进一个角落里,用白色围裙遮住脸。汤姆一把抱紧她的脖子,恳求道:“好了,贝基,现在该做的都做了——就差亲嘴了。你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求你了,贝基。”他使劲拉着她的围裙和手。

贝基渐渐开始让步了,她把手放下来。刚才的一阵跑动弄得她满面通红,此时,她仰起头,顺从了汤姆的意愿。汤姆亲了亲她那红嘟嘟的嘴唇,说道:“好了,贝基,全做完了。要知道,从今开始,你只能爱我不能爱别人;只能嫁给我不能嫁给别人。永远都不能改变,好吗?”

“好的。汤姆,我只爱你,不爱别人,除了你,我谁也不嫁——你也一样,除了我谁都不能娶。”

“当然,没的说。还有,平时我们上学或放学的时候,只要没人看见,你就得和我一起走;开舞会的时候,我们只能选对方做舞伴,要知道订了婚的人全是这样做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以前还从没听说过。”

“啊,这才有趣哪!嘿,我和艾美·劳伦斯——”

贝基立时睁大了眼睛呆望着他,汤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赶忙打住,不知怎么办才好。

“啊,汤姆!这么说,我并不是第一个和你订婚的人呀!”

女孩开始哭了起来。汤姆急着补充道:“哦,贝基,你别哭,我再也不会喜欢她了。”

“哼,喜欢不喜欢她,你都已经表露出来了。”

汤姆想伸出胳膊去搂她的脖子,却被她一把推开。她别过脸去,对着墙继续哭泣着。汤姆想再试试,又讲了几句中听的话,可她依然不理睬他。这一下汤姆觉得失了面子,于是他逞着傲气大步流星走出教室。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心烦意乱,时不时地朝门口瞅一瞅,指望她能回心转意,出来找他。可是她始终没有露面。这让他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妙了,担心自己真的惹了祸。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定还是再进去认个错的好。贝基依然站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脸朝着墙壁抽泣不已。汤姆心里很不好受。他来到她身旁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片刻后,他吞吞吐吐地说:“贝基,我心里只喜欢你,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贝基没有任何表示,回答他的只有低声的啜泣。

“贝基,”汤姆恳求道,“贝基,你说话好不好?”

贝基抽泣得更厉害。

最后,汤姆把他最珍贵的宝贝——一个壁炉柴架顶上的铜把手拿了出来,绕到她面前给她看,说:“求求你了,贝基,拿着这个好不好?”

可是,贝基却一把将那铜把手打翻在地。这下子汤姆可真的生气了,他拔腿大步走出教室,翻过小山,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这一天他是不打算再回学校了。

很快贝基就开始担心了。她跑到门口,不见汤姆的身影。她又飞快地跑到操场,他也不在那里。于是,她焦急地大声喊着:“汤姆!回来吧,汤姆!”

她侧耳细听,四周没有一点动静。她无人相陪,只有寂寞和孤独与她做伴。她坐下又哭了起来,边哭边生自己的气;此时,同学们已陆陆续续地到校上课了,她虽然伤心欲绝,却也只能强忍着这份悲伤。周围的同学在她眼里早已形同陌生人,没有人能替她分担忧愁。她只好独自熬过那个痛苦而乏味的漫长下午了。

大胆的海盗,扮个绿林好汉

汤姆东躲西闪地穿过几条巷子,尽量避开了同学们返校的路线,然后闷闷不乐、磨磨蹭蹭地向远方走去。路过一条小溪流,汤姆特意在上面跨跳了两三次,因为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们都迷信这样一种说法,认为如果能涉水过河的话,就能摆脱别人的追踪。半小时后,他便消失在耸立于卡第夫山中道格拉斯家的宅邸之后,身后位于山谷里的学校也渐行渐远地变成了模糊一片。眼下,身处在这片遮天蔽日的茂密森林中,如果想要走到森林深处,就必须拨开四处杂生的野草荆棘才行。汤姆好不容易来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橡树下,在一片青苔上坐了下来。此刻,森林里没有一丝风吹过,正午的闷热几乎令人窒息,就连树上的鸟儿都因为犯困打盹而停止了歌唱。似乎大地上的一切都已然昏昏欲睡,只有啄木鸟啄木的“嘚嘚”声偶尔从远处响起,这更衬托出了森林的寂静,汤姆也更加觉得孤单落寞。他兴致低沉,心境恰与此处的环境相契合。他把两肘支在膝头,双手托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他现在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烦恼,使人难受。想到这里,他倒有些羡慕新近辞世的吉米·赫杰斯了。他觉得人如果能长眠在那风声飒飒的林间,伴着摇曳的花草,从此不用再为任何事而烦恼,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此刻他倒是真的希望自己如果能在主日学校里表现得清清白白,那样就可以让他了无牵挂地死去了。说到那个女孩,他对她做过什么越轨的事吗?从没有。他本来怀着最美好的愿望,她却把自己当狗那般看待——完全当狗对待。将来她总有后悔的一天。到那时,一切都晚了。他若能暂时地死去片刻,该多好啊!

但是,年轻人富有活力的天性,是不会被长时间压抑下去的。不久,汤姆的思维便又转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来,想着,如果他谁都不告诉,就此流浪远方,悄然消失,那又会怎样呢?假如一去不回地漂泊到海外异域,那又将如何?她心里会有什么反应?“当小丑!”——这个曾经的想法现在又浮现于脑海,可是马上他心里又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因为在汤姆的潜意识中,他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神秘而浪漫的国度中,那里的庄严氛围似乎与小丑的那些嬉笑玩闹以及花花绿绿的紧身衣之类的东西格格不入。算了,他也许从军入伍做名士兵更好些,当经过战争的洗礼而遍身伤痕、闻名天下时再衣锦还乡。不,不,最好还是成为印第安人的一员,与他们一同捕杀野牛,并肩作战于群山峻岭和人迹稀少的西部大平原上,成为英武的酋长后,再威风凛凛地回来。到那时,他将头上插羽毛、身涂骇人的花纹,在某个夏日清晨,在大家困顿不堪之时,雄赳赳气昂昂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声,一举冲入主日学校,这定然能令同伴们心生羡慕,双目发直。不,这还不够劲,如果他当了海盗,那将更加神气!对,就这样!立刻,这个前途似乎已经清清楚楚得近在眼前并熠熠生辉。哈哈,他将名扬四海,人们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被吓得浑身发抖。他将驾驶着那艘又长又黑的“风暴神”号快艇,一面阴森可怖的号旗在船头迎风飘扬,当那船乘风破浪地行驶在波浪汹涌的大海中时,那是何等的荣耀壮观啊!在他声名等天的时候,他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这个自己曾度过童年岁月的小村镇,昂首阔步走进教堂的他,皮肤黝黑健壮,满身饱经风霜。上身穿件配了大红肩带的黑色丝绒紧身衣,一条宽大的短裤束扎在肥大的长筒靴内,腰带上挂着一把马枪及一柄有些磨损了的短剑。垂边毡帽翎毛飘舞,他的黑旗迎风招展,上面绘有交叉着的骷髅头和白骨。更让他喜不自禁的是旁人的悄声低语:“这就是海盗汤姆·索亚——西班牙海面上的黑衣侠盗!”

好,就这么着吧,他决定:要从家里出逃,去闯世界,并计划着明天早晨就开始行动,因此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准备。最要紧的是先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带上。于是,他来到不远处的一根烂树干旁,掏出他的巴露折刀开始在树干一端的地下挖了起来。很快,小刀便碰到了什么东西,传出一种空木头的声音。他把手放在上面,嘴里念念有词地咕哝着一段咒语:

没有来的,快来!

已经来的,留下来!

接着他扒拉开泥土,一块松木瓦块露了出来。汤姆将它移开,原来那里藏着一个同样用松木瓦块制成的小宝箱。小宝箱很精致,里面有一个弹子。汤姆惊讶不已!他迷惑不解地挠着头说:“咦,怎么不灵了?”

这让汤姆有些生气,他扔掉那颗弹子,站起来沉思良久。原来这是他和伙伴一向都信以为真的迷信没有灵验。他们认为只要埋下一颗弹子,然后念上几句咒语,两周之后再用刚才的那句咒语去把它挖出来,就会看到原来丢失、散落到各地的弹子全都能汇集到此。可是现在,它竟然没有奏效。这下,汤姆的自信心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要知道,以前人家告诉他的可全是成功的例子啊,怎么到他这儿就不灵验了呢?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就是这一点让他有些想不明白。最后,他觉得这个咒语一定是被妖魔给破坏了。只有这样的解释才能让他心理平衡一些。于是他周围查找到了一个特别微小的土堆,土堆的顶部凹了下去,就像个漏斗一般。汤姆赶忙爬过去,嘴巴紧贴着凹陷处喊道:“小甲虫,小甲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甲虫,小甲虫,请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沙土果真有些松动了,一只黑色小甲虫从里面钻了出来,可是刚一露头,立刻又被吓得缩了回去。

“哼!它不说我也知道了,就是妖魔在捣鬼。”

汤姆很明白他根本斗不过巫婆,只能自认倒霉让步吧。可是,刚才扔了的那颗弹子呢?总应该把它找回来吧?想到这儿,汤姆开始耐心地低头找了起来。结果,他一无所获。他只好再次返回到他的小宝箱旁边,站在刚才扔弹子的位置上,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弹子,朝着方才扔的那个方向一抛,嘴里还念叨着:“老兄,把你的兄弟找回来吧!”

弹子被抛出去后,他连忙跟了过去。但是弹子总是扔得不是太近就是太远,因为他连试了两回。最后一次总算成功了。两颗弹子相距不到一英尺。

就在这时,林间的绿荫小道上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锡皮玩具喇叭声。汤姆匆忙脱掉衣裤,又将背带扎成了腰带,然后拨开朽木后面的灌木丛,那里藏着一副制作粗糙的弓箭、一柄木剑和一只锡皮喇叭。汤姆迅速抓起这些武器,光着脚奔了出去,衣襟未扣地飘在身后。他很快在一颗大榆树底下停住脚,也吹了一声喇叭作为回应,然后踮起脚尖警惕地四下张望着,同时还谨慎地——对想象中的同伴说:“稳住,好汉们!听号声再行动。”

这时,乔·哈帕出现了。和汤姆一样,一身侠客装备,全副武装地奔了过来。

汤姆连忙大声喊道:“站住!来者何人,未经我的许可,就敢闯入谢伍德森林吗?”

“我是皇家卫士戈次勃恩,走遍天下,无人能敌。你是谁,竟敢——竟敢……”

“竟敢口出狂言。”汤姆说。他是在提示哈帕,因为他们全凭记忆在背诵那些话呢。

“你又是谁,竟敢口出狂言?”

“我吗?我乃罗宾汉是也,你这个莽夫马上就会知道我的厉害。”

“如此说来,你真的是那位名震天下的绿林好汉喽?我正想找你决一胜负呢,看看这块林中宝地归谁所有。接招!”

他俩将身上的旁杂之物全都扔在地上,各自只拿着一柄木剑,呈脚对脚的交战姿势,依照着“两上两下”的剑法,像模像样地展开格斗。

刚打了几个回合,汤姆就开始示威道:“来吧,把你的看家本事全都拿出来,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比一场吧!”

于是俩人都使出了“看家的本事”,直斗得两个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最后汤姆有些急了,他不停地嚷嚷道:“倒下!倒下!你怎么不倒下呀?”

“我不干!你自己干吗不倒下呢?你招架不住了吧。”

“我怎么能倒下呢?书上可没让我倒下,书上还说‘接着反手一剑,他就把可怜的戈次勃恩给刺死了’,你应该转过身去,让我一剑刺中你的后背才对。”

乔没法子和书争辩,他只好转过身去,挨了重重的一刺,倒在地上。

“听着,”乔从地上爬起来后说,“你现在得让我把你杀掉,那才公平。”

“那可不行。书上又没这么说。”

“哼,你真是个小气鬼——我一点没说错你。”

“唉,乔,你可以扮演达克修士或是磨坊主的儿子马奇,拿一根铁头木棍打我一顿,或者我来扮诺丁汉的行政司法官,你扮一会儿罗宾汉,这样就能把我杀死了。”

这个主意倒还令人满意,于是他们就照此又演了一场。后来汤姆再次扮演罗宾汉时,他被那个背信弃义的修女所害。由于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他失血太多,耗尽了精力。最后乔一个人扮演了一群绿林好汉,哭哭啼啼、悲痛欲绝地拖着罗宾汉往前走,然后又将他的那只弓放进他那双软弱无力的手中,接着汤姆说:“箭落之地,绿林成荫,可怜的罗宾汉葬在那里。”说完他射出那支箭,身体往后一倒,准备就此绝世,可偏巧身下正是一丛有刺的草。直扎得他弹地而起,那副活蹦乱跳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具尸体。

两个孩子穿戴好衣帽,将他们的行头藏好之后离开了森林。非常遗憾现实社会中再也没有了绿林好汉,也不知道这现代文明中有什么可称赞的。他们说宁愿在谢伍德森林里当一年绿林好汉,也不想去做一辈子美国总统。亲见墓地凶杀案,波特无辜受牵连。

那日晚上九点半钟,汤姆与希德跟往常一样被姨妈催促着上床去睡觉。于是,两个孩子祷告完之后,希德很快便进入了梦中。而汤姆却刻意不让自己睡着,他躺在那里不耐烦地等待着。过了很久之后,汤姆本以为天都要亮了,可是再听那钟却只敲了不过十下!这太让人泄气了。而且,由于长时间的静止不动,令汤姆憋得几乎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他本想翻身舒展一下,可又怕吵醒了希德。无奈,只好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上方的一片黑暗中。夜晚的寂静多少有些阴森可怕。因为在这片寂静中,平时不怎么留意的声响都被放大了很多倍,听上去总是有些诡异。汤姆最先注意到的是钟摆那有节奏的滴答滴答声;紧接着,这所老屋的房梁上某种神秘的爆裂声接踵而来;楼梯处也隐隐约约地吱吱嘎嘎有了响动,显然鬼怪们开始四处游荡了;波莉姨妈的屋里,一阵阵低沉而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一只蟋蟀唧唧唧地叫得人心烦,而人们却根本弄不清楚它究竟在什么地方。随后床头的墙缝中一只报死虫发出一阵阴森可怖的“咔嗒”声,这声音吓得汤姆心惊胆跳——这表明某个人的寿命快走到头了。远处突然有一只狗嗥叫起来,这叫声在夜空中震荡,引得更远处的狗隐隐约约与之相呼应着。汤姆难受至极。最后他认定时间已经停住了,永恒已经开始了。慢慢地,他的瞌睡虫找上门来,打着盹的汤姆连钟敲十一点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就在他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凄惨的猫儿叫春的声音。一个邻居愤怒地打开窗户,厉声骂道:“滚!你这瘟猫!”紧接着一只空瓶子在他姨妈的木棚小屋上破碎了,这声音令汤姆彻底地清醒了过来。眨眼工夫,他便穿好了衣服,钻出窗户,爬上了屋顶。他一边爬,一边小心谨慎地“咪呜”了一两声;然后纵身跳上木棚小屋,再跳到地上。哈克贝利·费恩早在那里等了多时,手里拿着那只死猫。两个孩子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半小时后,他俩便来到了坟地的深草丛中。

这个西部的老式墓地,位于一英里外的半山腰上,一道东倒西歪的木板栅栏环围着。整片墓地杂草丛生,旧坟都相继地塌陷了下去,几乎找不到一块像样的墓碑。只有一个圆顶的虫蛀的木牌子无依无靠、歪歪斜斜地插在上面。牌子上那曾经“纪念某某”之类的字样早已消失殆尽,无以辨别。

一阵夜风吹过,风中夹杂着些许萧瑟之声,这让汤姆觉得那也许是死鬼们在抱怨他们为何要来此搅其清静。两个孩子不敢轻易说话,仅有的几句也几乎低到了耳语的程度。因为这里的肃穆和寂静令他们心惊胆战到了极点。那座新隆起的坟并不难找,于是他俩躲在离它只有几英尺远的三棵并排生长的大榆树后面。

漫长的等候真是令人痛苦极了,因为除了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外,周围一片死寂。汤姆实在有些熬不住了,他必须得打破这片沉默才行,于是他低声问道:“哈奇,你相信死人愿意让咱们来这儿吗?”

哈克低声说:“我问谁去?这里静得可怕,是不是?”

“可不是嘛。”

他俩又沉默了好一阵子,都在暗自琢磨着这件事。一会儿汤姆又轻悄悄地说:“喂,我说哈奇——你说霍斯·威廉斯会听见我们说话吗?”

“那当然喽。至少他的阴魂能听见。”

汤姆停了一会儿才说:“我刚才提到他时,要是加上‘先生’两个字就好了。不过我一直都很尊敬他。别人都叫他霍斯。”

“汤姆,谈论死人时要特别特别当心才行。”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倒下来,汤姆的心里随之一凉,因此谈话也跟着中断了。

过了一会儿,汤姆抓住哈克的胳膊说道:“嘘!”

“怎么啦,汤姆?”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心怦怦直跳。

“嘘!又来了!你没有听见吗?”

“我——”

“听!现在听见了吧。”

“哦,上帝啊,汤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真的!我们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你想他们会看见我们吗?”

“哦,汤姆,他们像猫一样,晚上也能看见东西。我要是不来就好了。”

“啊,别害怕。我想他们不会找咱们的麻烦吧。我们又没惹他们。我们只要一动不动地待着,他们也许根本不会发现我们。”

“汤姆,我是想不动。可是上帝啊,我浑身直发抖哩。”

“听!”

两个孩子挨得很紧了,他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这时从远远的坟地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

“瞧!瞧那!”汤姆小声说,“那是什么?”

“是鬼火。哦,汤姆,这太吓人了。”

黑暗中,模模糊糊有几个影子向这边走来,一盏老式洋铁灯笼摇来晃去,地上被照得光点斑斑。哈克马上战战兢兢地说:“肯定是鬼来了,我的上帝呀,一共有三个!汤姆,我们死定了!你还能祷告吗?”

“我来试试,不过你别怕。他们不会害我们的。现在我躺下睡觉,我——”

“嘘!”

“是什么?哈克贝利。”

“是人!至少有一个是人。那是莫夫·波特老头的声音。”

“不——那不是他的声音。”

“我敢打赌我没听错,你别出声。他没那么灵,不会看见我们的。可能又和往常一样喝醉了——这个该死没用的老东西!”

“好吧,我不会出一点声的。现在他们不走了,看来没找着地方。这会儿他们又来了,现在他们来劲了。又泄气了。又来劲了,劲头十足!他们这回找对了方向。喂,哈克,我听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印第安·乔。”

“嗯,是的,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杂种!我倒情愿他们都是鬼,鬼都比他们好得多。他们来这儿干什么呢?”

两个孩子不再出声了,因为那三个人来到新坟边,站在离孩子们藏身之处还不到几英尺远的地方。

“到了。”第三个人说,说话的人举起灯笼,灯光照亮了一张年轻的面孔,那是鲁宾逊医生。

波特和印第安·乔推着个手推车,上面放着一根绳子和两把铁锹。他俩拿起铁锹开始挖墓。医生把灯笼放在坟头上,转身来到榆树下,背靠着一棵树坐下来。躲在树后面的两个孩子伸手就能碰到他。

“挖快点儿,伙计们!”他低声说,“月亮随时都可能出来。”

他们压着嗓音哼了一声后继续挖掘着。有一阵子,黑暗中只听到一锹锹单调刺耳的抛泥石的嚓嚓声。后来不知谁的铁锹碰到了棺材,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头声。一两分钟后,那两个人就把棺材抬了上来。当铁锹撬开棺盖,抬出的尸体被重重地掼在地上,月亮恰好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尸体那张苍白的脸被照得更加恐怖。小车推过来后,他们将尸体放上去,蒙了条毯子并用绳将其捆紧。波特拿出一把大弹簧刀,割断车上垂下来的绳头,说:“医生,这该死的东西现在弄好了。你得再花五块钱,不然可别想弄走它。”

“对,讲得对!”印第安·乔说。

“喂,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医生听到这话不由得站起身来问道,“我之前已经按你们的要求给过钱了呀。”

“没错,不过,就那点钱是远远不够的。”印第安·乔说着来到医生面前,“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去你父亲的厨房要点饭吃,你却把我赶了出来,还说我到厨房准不干好事;从那以后,我就发了誓:就算花上一百年的工夫,我也得和你算这笔账。你父亲只因为我是个流浪汉就把我关进了牢房。你觉得我会善罢甘休吗?印第安人的血不是白白流在我身上的,现在你落到我手里,我能轻饶你吗?”

说到这儿,他在医生面前挥了挥拳头以示威胁。可是没想到医生突然出拳猛地一击,恶棍被打得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波特把刀一扔,大声喊道:“嘿,你竟敢打我的朋友!”紧接着,他冲上来和医生扭打了起来。两个人都在拼命,地上的草与泥土被他们踢得四处飞扬。印第安·乔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时,已是满眼的怒火,他一把抓起波特扔在地上的那把刀,悄悄地像只狸猫似的弯着腰,围着那两个打斗的人转来转去,想伺机偷袭。突然医生猛地把对手摔开,抡着威廉斯坟上那块重重的墓碑将波特打倒在地。就在这时,那个混血的杂种瞅准备时机,冲上去照着医生的胸膛狠狠地捅了一刀。医生晃了晃倒了下去,整个身体都压在波特身上,献血染了他一身。天上的乌云即刻遮住了这一骇人惨状,两个孩子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趁着夜色匆匆跑掉了。

不久,月亮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印第安·乔站在那两个躺在地上的人,凝视着他们。医生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些什么,又长长地喘了一两声气后便没了动静。乔哼了句:“那笔账就算扯平了——你这该死的东西。”

随后他把死者身上的东西搜掠一空,又将那把行凶的刀放入波特的右手,这才坐在撬开的棺材上等待着。三——四——五分钟过去了,波特开始动弹呻吟起来。他本能地握紧了那把刀,举起来一瞥,立刻吓得一哆嗦,慌忙撒了手。接着他费力地坐了起来,把医生推在一旁,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向四周望了望,茫然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乔的身上。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乔?”他说。

“这事给弄砸了,”乔一动不动地说,“你干吗要来那么一下子?”

“我?这可不是我干的!”

“你看看你自己!你以为能赖得掉吗?”

波特吓得直抖,脸色煞白。

“我认为自己不会喝醉呢,今晚我真不应该喝酒啊,可是现在脑袋还是糊里糊涂的,比咱们来的时候都厉害。我现在还晕晕乎乎的,根本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乔,伙计,你得说实话,这真是我干的吗?乔,我绝对没有存心——天地良心,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杀他,乔,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乔,哦,这太可怕了——他这么年轻有为、前途远大。”

“嘿,就是你俩打了起来,他抄起墓碑牌子把你打倒在地后,你正好摸到地上的那把刀,于是你就拿着它爬起来,然后一下子捅进了他的身体。这时他又狠命地打了你一下,于是你就像个死人一样,人事不省,一直躺到现在。”

“啊,我一点也记不起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要是我当时清醒的话,我情愿马上就死掉。这都是因为威士忌喝多了,当时又在气头上。乔,我还从没用过凶器呢。我以前也和人打过架,可是从来没动过刀子,这一点大伙都晓得。乔,这事你可别说出去!乔,你说你不会说出去吧,这才够哥们儿。乔,我一直都喜欢你,也总是向着你。你都记得吧?乔,你不会讲出去的,是不是?”说着,这个可怜的人儿跪倒在那个残忍的凶手面前,朝他双手合掌苦苦祈求着。

“好的。莫夫·波特,你一直都对我不错,我不会出卖你的。怎么样,我这样说够意思了吧。”

“啊,乔,你真是慈悲心肠。你对我的恩德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波特说着说着不由得哭了起来。

“嗨,行了,别再说了,现在可不是抹眼泪的时候。你走那边我走这边,我们分头跑,别留下任何脚印。”

波特起先还是一溜小跑,后来干脆撒腿飞奔起来。那个杂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咕哝道:“看来他真的是被砸晕了,酒也没醒,瞧他那样,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这把刀了。就算想他起来,谅他也不敢一个人回到这里来找的——真是个胆小鬼。”

两三分钟后,月光下只剩下了那个被害的人,那个用毯子裹着的尸体,那个没有盖上盖子的棺材,以及一座被挖开的坟墓。

寂静重新笼罩了墓地。

狗吠声声预不祥,心情苦闷又加霜

两个受了巨大惊吓的孩子,一路上逃命似的向村镇里飞奔而去。边跑还边频频回头看看,只怕有人跟在后面。沿途每遇到一个树桩,都会让他俩心惊肉跳半天,因为在夜色里,它们看起来都好像是一个站在黑暗里的人一般,吓得他们连气都不敢喘。在跑进村子时,附近农舍里受了惊扰的狗狂吠不止,这更骇得他俩腿上生风。

“在我们还没累趴下之前,最好能一口气跑到那个老制革厂里!”汤姆上气不接下气地低语道,“我再也跑不远了。”

哈克贝利也同样喘得厉害。两个孩子眼睛直盯着希望中的目的地,全力以赴地拼着命向那里跑去。越来越近,终于到了!他们肩并肩地向着敞开的大门冲了进去,一头扑倒在里边的一片阴暗处,筋疲力尽。歇了好一会儿,当气息慢慢平缓下来后,汤姆低声说:“哈克贝利,你说这事结果会怎么样呢?”

“如果鲁宾逊医生死了的话,我想一定会有绞刑的。”哈克贝利很肯定地说。

“真的吗?”

“那还用说,我知道,汤姆。”

汤姆又稍稍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谁去揭发呢?是咱们吗?”

“你胡说什么,万一事情不顺当,印第安·乔没上绞架,那该怎么办?他迟早会要了我们的命,这是一定的。”

“哈克贝利,我也是这么想的。”

“揭发这种事,还是让莫夫·波特那个傻瓜去做吧!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汤姆没吱声,脑子还在想着。片刻后他低声说:“哈克贝利,莫夫·波特根本不知道出事了,他怎么去告发呢?”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印第安·乔动手的时候,他刚被打晕在地,你想他还会看见或是知道什么吗?”

“你真是了不起,不错,就是这么个情况,汤姆。”

“另外,你再想一想,他也许就被那一击打死了呢!”

“不,这不可能,汤姆。他当时喝醉了,我看得出来,更何况他经常喝酒。我爸也是那样的,要是他喝足了,你就是搬座教堂压在他头上都休想弄醒他。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莫夫·波特当然也不例外喽。但话说回来,要是他没喝醉呢,那一下子说不定还真能要了他的命,我也不太有把握了。”

汤姆又寻思了一会儿后说:“哈克贝利,你保证不说出去吗?”

“汤姆,我们必须守口如瓶,你知道吗?一旦那个印第安·乔没被绞死而我们又不小心漏了消息,那咱俩就会像两只小猫一样被他给活活淹死的。所以你听着,汤姆,现在咱们得互相发个誓才行——咱一定得这么做——一定要做到只字不提。”

“我赞成。这样做是最好的办法了。好,那我们举手发誓吧:我们……”

“哦,不不不,光举手发誓不行。那是小姐们的发誓方式,而且也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她们前脚发誓,后脚就会忘得干干净净,生起气来还是会把你给卖了。像我们今天碰上的这件大事,可不是口头的誓言就能解决的,我们得写下来,歃血为誓。”

这个提议令汤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已是深夜时分,四周漆黑一片,更让人毛骨悚然。但是此时、此地、此景也正与他们要起的誓言相契合。于是,汤姆借着月光在地上找了块干净的松木板,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小截“红砚石”,然后对着月光轻一笔重一画地描了起来。一边写,一边还嘟囔着,好像在帮着用劲。最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写出了下面几句:

哈克贝利·费恩和汤姆·索亚对天盟誓:我们将恪守秘密,若有半点私心假意泄密,愿当场倒毙,尸骨无存。

在哈克贝利看来,汤姆简直就是下笔流利、出口成章,这本事也同样让他佩服不已。于是,他立即从衣领上拿下一枚别针,对着自己正要放血,却被汤姆拦住了:“不能用这个!别针是铜做的,上面可能有铜绿。”

“那是什么东西?”哈克贝利疑惑着。

“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上面有毒。不相信的话,你现在就吃一点试试,准有你好看的。”

之后,汤姆拿出一根针,去掉了线。两个孩子各自在大拇指上扎了一下,然后挤了又挤,汤姆用小指蘸着血,勉强写下了自己姓名的首个字母。他又教哈克贝利写好H和F,终于宣誓成功。之后,两人又念着咒语,举行了一个干巴巴的埋葬仪式,将松木板埋在墙边。他们觉得一同埋葬的还有一把锁住了他们口舌的无形枷锁,而钥匙根本就不用存在。

与此同时,这幢破楼的另一头,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缺口处溜了进来,可是他俩谁都没有觉察到。

“汤姆,”哈克贝利小声问道,“这样一来,咱可就泄不了密了,永远都泄不了,对不对?”

“可不是嘛。无论有什么事发生,无论有千万种变化,咱们一定要共同保守秘密的这个规定是不会变的,不然的话我们就会‘立刻暴死’,这个后果你也是知道的。”

“对,我觉得就是这么个说法。”

说罢,两人又低声絮叨了一会儿。突然,一声又长又凄厉的狗叫声传了进来,听那声音好像就离他俩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这声音太过突兀而恐怖了,吓得两个孩子紧紧抱成一团颤抖不已。

“它在哀号咱俩中的谁呢?”哈克贝利的嗓子都因为害怕而变了声。

“我也不知道啊,你去趴门缝上看看吧。赶紧!”

“我不去,要看你自己去,汤姆!”

“我不敢——我不敢去看,哈克贝利!”

“哎呀,汤姆,你就去看看吧,求你了。你听它又开始叫了!”

“哦,感谢上帝!”汤姆轻声嘟囔着,“那声音我听出来了,它是布尔·哈宾逊。”

“哦,是吗?这可太好了,汤姆,我都快被吓死了,还以为它是只野狗呢。”

正说着,那只狗的号叫声再次响起,孩子们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

“哦,我的上帝哪!那家伙肯定不是布尔·哈宾逊!”哈克贝利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地说,“还是去瞅瞅吧,汤姆!”汤姆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壮着胆子挪到墙边,贴着裂缝向外面看了看。“哦,哈克贝利,它还真的是一只野狗!”汤姆的话由于颤抖,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快点,汤姆,快点,你再看看那狗到底是在冲着谁叫呢?”

“哈克贝利,它肯定是冲着咱俩叫呢,谁让我俩抱在一起呢。”

“唉,汤姆,我想咱们一定会死的。我的下场我也能猜出个一二来,谁叫我平时坏事做得太多呢。”

“可不嘛,我也是常常逃学旷课,又经常不服管教。本来我也能像希德那样当个好孩子,可我就是不愿意。不过,如果这次能饶了我的话,我发誓一定要在主日学校里好好学!”说着说着,汤姆有些哽咽了。

“你还算坏吗?”哈克贝利已经跟着哭了起来。“汤姆,我要是和你一比呀,那简直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了。哦,我的上帝呀,要像你的一半好,那我也就不担心了,也就知足了。”

汤姆抽抽搭搭地低声说:“瞧,哈克贝利,你瞧,它现在是背对我们的。”

哈克贝利一听有些高兴了,看了看说:“没错,果然是背对着我们呢,刚才也是这样的吗?”

“是的,可我傻乎乎的,根本没注意这一点。哦,你看这下子就好了。那它现在是在冲着谁在叫呢?”

狗吠声停止了,汤姆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又仔细地听了听。

“嘘!你听,那是什么声音?”他声音低低地说。

“像——像是猪的哼哼声。不,汤姆,好像是有人在打呼噜吧。”

“对,那确实是打呼噜的声音!哈克贝利,你听在什么地方?”

“我听着像是从那头(哈克贝利说着手一指),嗯,至少听着像是那头传来的。过去,我老爸有时就和猪一起睡在那头,他那呼噜一打起来啊,那可真是惊天动地的。再说,我猜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两个孩子想再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走。

“哈克贝利,要是我在前面带头,你就敢和我一起去看看了吧?”

“我真不想去。汤姆,万一那要是印第安·乔咋办呢!”

这话立刻让汤姆犹豫了一下,但是想要看个清楚明白的诱惑很快就占了上风。于是,两人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一下,出去前约定:只要那呼噜声一停,他俩就拔脚开溜。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踮起脚尖,悄悄凑了过去。就在距离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汤姆却“啪”的一声踩断了一根树枝。清脆的“咔嚓”声不仅令两个孩子的心跳愈加剧烈,更惊动了那个躺着的人,只见他哼哼着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很凑巧地把脸暴露在了月光下。啊!竟然是莫夫·波特。本来就在莫夫·波特动弹时,两个孩子以为这下可跑不成了,然而眼前的景象倒使他们的恐惧感渐渐消退了下去。他俩继续踮起脚,溜到那面烂挡风木板墙外后,正准备道别分手时,那悠长凄凉的狗叫声再次响彻夜空。他们转身一看,却见那条野狗正站在离躺着的莫夫·波特不到几英尺的地方,头冲着他,正仰起脸朝着夜空发出长长的号叫声。

“哦,他妈的,那狗叫原来是因为他呀!”两人齐声惊呼着。

“喂,汤姆,两个星期前我好像听人说,有只野狗半夜围着约翰尼·米勒家号叫;当晚,还有一只夜鹰落在他家栏杆上也呱呱地叫了半天,可是到现在他家也没有谁死去啊。”

“嗯,我知道这件事,他家虽然没有死人,不过就在一周之后,格霍丝·米勒还不是摔倒在厨房的火里烧了个半死吗?”

“这没错,可她毕竟没死啊,而且都快痊愈了呢。”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你等着瞧吧!早晚她得和莫夫·波特一样搭上命的,那些人都这么说。哈克贝利,这类事情他们一说一个准。”

分手的时候,两人还在回味那个问题。当汤姆从窗户爬进卧室时,天色已然渐渐转白,他蹑手蹑脚地脱衣上床,躺下时还暗暗庆幸自己一夜未归居然没被发觉。但他根本不知道,旁边的轻轻打着呼声的希德其实早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

汤姆一觉醒来时,希德早已起身出去了。此时天色大亮,汤姆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寝室后知道自己睡过了头儿。可是令他倍感吃惊的是,今天怎么没人来叫醒他呢?若是以往,他早就被千叫万喝得睡不成了。这个异样的早晨使他心神难安。不出五分钟,他便穿好衣服下了楼,这才发觉全身酸痛无比。全家人已吃完了早饭,但仍然坐在餐桌旁,对于他的迟到没人评说,而且大家都不正眼看他。屋子里一片沉默,严肃的氛围让汤姆的心凉了半截。他坐下来,竭力装出快活的样子,可是谈何容易,大伙既不笑也不吱声。于是他也只好闷声不响,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早饭过后,姨妈将汤姆叫到一边,这让他心里稍稍好受了些,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又能像以前那样挨顿鞭子了。可是姨妈并不打他,而是突然痛哭不止。她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汤姆为什么要伤透她这老人的心?既然汤姆根本就不想听她的,那还不如让他就这样继续混日子,不学好不上进直到让她这条老命因为伤心直接死了算了。这一番哭诉比抽汤姆一千鞭子还让人难受,汤姆听着听着,不禁心如刀绞,那滋味真比让肉体受痛苦更折磨人。于是,他伤心地开始大哭了起来,还一边摇晃着姨妈,求她原谅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向老太太保证自己一定会变乖一点做个好孩子。姨妈很少看见他这个样子,只好说自己已经原谅他了。可是,汤姆却能感觉出来,姨妈其实根本没真正宽恕自己,而且对他的那个保证也是将信将疑的。汤姆离开姨妈的时候,很是伤心,所以也没什么心思去算计如何报复希德了。所以,那个心虚的希德其实根本没必要再悄悄地从后门溜走了。汤姆一脸的不快,心情郁闷又不安地向学校走来,而且还因为前一天逃学的事,他和乔·哈帕一起挨了顿鞭子。可是,就是在挨打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疼。过后,他又木木呆呆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两手托着腮帮子,只管盯着墙发愣。臂膊肘压了个硬东西也是好半天都懒得去动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心灰意懒地稍稍挪了下胳膊,长叹了口气,拿起那件被纸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不由得又是一声重重的长叹,原来纸里包着的正是他的那个铜把手!这甚至就是像天寒又逢雪连连,汤姆心里的最后一点支撑全部崩塌了。

波特有理说不清,汤姆想帮不敢帮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个可怕的消息就像电波一样传遍全村,震惊了所有人。校长也就此宣传下午放半天假,不然镇上的人都会给他白眼看的。

据传言,在死者附近发现的那把满是血迹的刀,经过辨认居然是莫夫·波特的。另外,有个晚归的人说,在深夜一两点钟左右碰巧看见波特在小河里冲洗自己,而且一看见有人过来,他就马上溜走了。这确实让人生疑,要知道波特可是很少洗澡的。还有流言说,镇上已经开始搜寻这个“杀人犯”了(在调查取证、量刑定罪方面,公众从来都是毫不迟疑的),但还未找到。骑马的人四处追捕,司法官“有信心”能在天黑前逮到他。

镇上人如潮涌般奔向坟地,汤姆一时忘了伤心的事,夹在人群中也一路赶了过去。其实,他很想躲开这里,可是似乎有股不可抗拒的魔力在紧紧地吸引着他。再次来到这个可怕的地方后,他矮小的身体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地挤到前场,看见了那个悲惨的场面。事发昨晚才不过几个小时,可是他却感觉好像过了许多年似的。这时有人捏了捏他的胳膊,汤姆转身一看原来是哈克贝利。心虚的两个孩子只是匆忙地看了对方一眼就连忙将目光移往别处,唯恐被人从中看出端倪。其实谁会注意他们呢,大家只顾着谈论眼前的这幕惨剧呢。

“可怜的人呀!”

“不幸的年轻人呀!”

“这对盗墓者来说可是个教训!”

“要是把莫夫·波特逮住了,一定会被绞死的!”

人们对这句话极为认同,纷纷点头称是。牧师在一旁给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汤姆自打进来之后一直都在发抖,而此时一眼看见了印第安·乔,发现他表情冷酷而狰狞,这让他更是吓得直打冷战。正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紧接着就听有人嚷道:“就是他!就是他!他自己送上门儿了!”

“是谁?是谁?”一二十个声音一齐问。

“是莫夫·波特!”

“嘿,他站住了!当心,他转身了!留神别让他跑了!”

“他不是要跑,只是有点迟疑和慌张。”汤姆随着声音抬起头,发现那个说话的人正坐在树上。

“真是胆大包天!”一个旁观者说,“干了坏事,还想偷偷来看热闹,真不要脸。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吧。”

正说着,人群向两边闪出一条路。司法官威风凛凛地揪着波特的胳膊从当中走过来。这个可怜的家伙脸色憔悴,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刚一来到死者的面前,他便像中了风一般,手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这不是我干的,乡亲们,”他抽咽着说,“我敢赌咒发誓,我从没有杀人。”

“有谁说是你干的?”有人大声喊道。

这句话仿佛是致命的一击。波特抬起头四下张望,眼神中满含着绝望和哀怨。当他看到印第安·乔后立刻大声喊道:“哦,印第安·乔,你保证过决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司法官就举着一把刀打断了他:“这是你的刀吗?”

听到这话,要不是人们及时扶住他,然后慢慢放到地上,他恐怕就一头栽了下去。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要不是回来拿……”他声音发颤,气息微弱地有些说不下去了,只好无力地挥挥手说,“告诉大伙,乔。跟他们说,反正也瞒不住了。”

接下来,那个铁石心肠的家伙滔滔不绝的一通谎言把哈克贝利和汤姆听得目瞪口呆。他俩时刻盼望着老天能及时显灵,来个响雷劈死这个无赖。可是事与愿违,那个骗子毫发无损地继续神气着。两个孩子本想把誓言抛到一边,过去搭救这个蒙冤受屈的可怜人,可是看见骗子撒完谎后仍然好好地活着,他们有些犹豫了。那个坏蛋显然已经卖身投靠了魔鬼撒旦,同他斗简直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你为什么不逃走呢?还回到这里做什么?”有人问道。“要是能那样就好了。”波特痛苦地说,“我想逃来着,可不知咋搞的,不来这里,好像也没地方可去。”说完他又呜咽起来。

几分钟后,在验尸的时候,印地安·乔先是发誓,然后又神态自若地把刚才的谎话重复了一遍。天空并没有出现电闪雷鸣,两个孩子更加坚信:乔确实卖身给魔鬼了。两个孩子开始觉得这个恶棍的歹毒倒有些吸引人的地方呢,于是他俩着迷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们暗自商定,晚上一有机会就去盯他的梢。或许还能见识一下他的那个魔鬼主人的真面目。

印第安·乔帮着把尸体抬上马车运走。被吓得有些惊魂未定的人群悄悄议论说:尸体又流血了。两个孩子对这一情况很是高兴,他们觉得这下人们可能会被引向正确的方向,查出真正的凶手。但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因为很多村民都认为那是因为莫夫·波特当时离死人不到三英尺远所致。此后整整一个星期,汤姆都让这件骇人的秘密以及无法讲明的真相搅得良心难安。

一天,吃早饭时,希德说:“汤姆,你晚上翻来覆去,还没完没了的说梦话,害得我只睡了半晚上的觉。”

汤姆听后脸色煞白,垂下了眼皮。

“这可不是好兆头,”波莉姨妈认真地说,“汤姆,你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我没什么心事。”但是他的手在发抖,连咖啡都被晃了出来。

“昨晚你的确说了,”希德说,“你说:‘是血,是血,就是血!’你反复说个不停。你还说:‘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我说出来就是了!’说出来什么?是什么事情呀?”

汤姆眼前一阵晕眩,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幸好波莉姨妈的一句话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向了别处,无意中给汤姆解了围。

“嗨,没什么事,不就是那个恐怖的谋杀案吗?我经常晚上梦见那起谋杀案。有时还梦见是自己干的呢。”

玛丽说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下希德才不再追问。汤姆也趁机溜之大吉。

接下来的一周里,汤姆谎称自己牙疼,每晚睡觉时都用带子把下巴包扎得紧紧的。可是希德已经盯上了他,常常在他睡着后悄悄解开他的带子,静听一会儿,再给他扎好。汤姆根本不知道希德的这个小花招,渐渐地他的心病慢慢好转了许多,也懒得天天装牙疼了,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常态。即使希德从汤姆那支离破碎的梦话里听出了什么,但他也只是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去。

汤姆总感到同学们一玩起给猫验尸的游戏,就没个完,因为这会让他想起那天的验尸场面,所以他很不喜欢这个游戏。希德注意到:以前,只要是新玩法,汤姆总是玩得最起劲的那个。可现在玩验尸游戏时,他从不愿当验尸官;还有,汤姆也从不肯当证人——这都太反常了。还有一点也没逃过希德的眼睛,他看得出来,汤姆是很不情愿玩这个验尸游戏的,只要有可能,汤姆都会想办法避开。虽然希德心里好奇不已,但他从未声张过。

因为受着良心的谴责,汤姆常常去探望那个“杀人犯”,每次都带些能弄到手的小慰问品,瞅机会就从小栅栏窗上递进去。

牢房位于村边的沼泽地上,是个砖砌的小屋,特别狭小,没派看守。实际上,这里很少关押犯人。能给他送些物品,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汤姆良心上的不安。

村民们都希望能把盗墓贼的全身都涂上柏油,粘上羽毛,然后用一根杠子抬着他游街示众,以示惩罚。但由于这个家伙生性凶悍,谁也不愿带这个头,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印第安·乔在验尸时的两次证词,都只谈了打架的事情,至于之前的盗墓细节却只字不谈,所以人们觉得这桩公案目前最好暂停审理。

小猫替吃药,姨妈心顿悟

汤姆终于不再为心中的秘密苦恼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给吸引了去:贝基·撒切尔有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汤姆痛苦了几天,很想把她完全从头脑中抛开,可是内心斗争的结果却是他每个晚上都要到她家周围转悠转悠。她原来是生了病,可是会不会病到不行了呢!想到这儿,汤姆的脑子乱作了一团。什么打仗啦,当海盗呀,他全都没了兴致。生活就此不再美丽,剩下的全是无边烦恼。常伴身边的铁环、球拍被弃置一旁,它们已经无法带给他快乐。

看到汤姆这个样子,波莉姨妈很是担心。她想尽法子找来各种药来给汤姆治病,姨妈这个人和某类人一样,对于特效药以及强身、健体之类的保健品总是万分偏爱。每有新品上市,她从不落伍,全得买回来才肯罢休。可她自己极少生病,所以试验品就是逮着谁算谁。她几乎订阅了所有的医学刊物和骨相学之类的东西。把那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奉若圣旨一般。怎样通风透气、如何入睡和起床、吃什么、喝哪些、多少运动最合适、保持什么样的心情,甚至穿什么样的衣服等等,这一切说教在她看来那简直就是真理。有趣的是尽管健康杂志上的内容前后两期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忽左忽右,但她却从未注意过。因为她是个头脑简单、心地单纯的女人,所以容易上当受骗也是在所难免的。她把那些愚弄人的健康杂志和假药搜罗齐全后,带着全副草菅人命的装备,打个比方来说,那几乎像是带着“死亡”,骑上灰马,身后还跟了个魔鬼。但她一直都笃信自己带的全是万灵之药,自己更是神医回春,更认为受苦受难的邻里能遇到她那就算是有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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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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