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4)

第20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4)

目前,姨妈正着迷于一种新玩意——水疗法,正巧汤姆精神不济,这下可让她有了显身手的机会。早晨天刚蒙蒙亮,她就把汤姆从床上喊了起来,让他站在屋外的一个木棚里,然后兜头盖脸猛浇了一阵凉水。然后又用毛巾像搓东西一样从头到脚使劲给汤姆擦了一遍,使他打起精神来。接着再用湿床单把汤姆裹紧,再盖上毯子直捂得他大汗淋漓,洗净灵魂。用汤姆的话来说,就是“要让污泥秽水从每根毛细管中流出”。

然而,这番折腾丝毫不见效果,那孩子的情绪更加低落、脸色愈发苍白、精神委靡不堪。于是,她又让汤姆先后尝试了热水浴、坐浴、淋浴,直至全身水浴法,但都不起作用。那孩子仍然死气沉沉,看上去就像一辆装棺材的车。此外,她又开始让汤姆灌燕麦,往他身上涂治水泡的药膏,她把他当成一只药罐,估量着他的容量,每天都拿些所谓的灵丹妙药给他灌上一通。

而汤姆呢,从始至终都对这种等同“迫害”的治疗无动于衷,这反而更让老太太惊恐难安了。她要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的麻木不仁。当她一听说有“止痛药”这个东西时,马上买回来一尝,觉得这药肯定能救汤姆,但她却丝毫不晓得这种药几乎等同于将人放在火上烧。她不再热衷于那些水疗法和别的了,就指望这止痛药了。她给汤姆服了一汤匙药后,万分焦虑地等着结果。果然见效了,汤姆不再委靡不振了。这下姨妈放了心,再不用天天着急上火了。而那个孩子呢,好像突然精神气儿十足,就算老太太真把他放在火上,也比不上他这阵子的劲头。

汤姆觉得他该从那个状态走出来了,虽然姨妈的这番拯救让他觉得颇具浪漫情调,但这种没理智的瞎治疗、乱用药,真是有些吃不消。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解脱的办法:假称喜欢吃止痛药。于是,他一天数次地找姨妈要药吃,扰得她不厌其烦了便让他自己随便拿,只要别去烦她就行。不过,如果是换成希德,她一点都不用担心,可是对于汤姆,她还是要暗中注意一下药瓶情况的。还好,汤姆确实是吃药了,因为她看到药瓶的药越来越少。可是,她绝想不到,那些药都被汤姆用来添补地板裂缝了。

有一天,汤姆正在给裂缝“喂药”,家里的那只黄猫彼得喵呜喵呜地叫着凑了过来,馋猫十足地盯着汤匙,仿佛是在乞求汤姆能喂它一口尝尝呢。汤姆见状说道:“彼得,这不是什么好吃的,别要了。”可是彼得却依然是一副非吃不可的神态。

“你还是别吃了吧。”

彼得主意已定,伸嘴过来。

“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就给你,我可不小气,你如果吃得不舒服了,可别怨我,只能怪你自己。”

彼得显出欣然接受的样子。于是汤姆撬开它的嘴,把止痛药灌了进去。立刻,彼得被苦得一下子蹿出两三码远,哀号着在屋里四处乱窜。乒乒乓乓地撞在家具上,碰翻了花瓶,弄得满屋狼藉。接着它昂起头,后腿站立起来,喜滋滋地一蹦一跳,按捺不住发出狂喜的声音。随后,它又在屋里一阵猛冲,所到之处,不是碰翻这个就是毁了那个。波莉姨妈进来时正好看见它连翻了几个三百六十度的筋斗。最后彼得喵地大叫一声,嗖地跃出窗,把窗台上面的几个花盆也带了下去。老太太惊呆了,站在那儿愣着神,眼睛从镜框上往外瞪着,而汤姆却躺在地板上笑得透不过气来。

“汤姆,这猫犯了啥毛病?”

“我不知道,姨妈。”他喘着气说。

“我从没见过它这样,它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我真不知道,姨妈。猫撒欢起来总是那个样子。”

“是那个样子的吗?”语气有点让汤姆害怕。

“是的,姨妈。我是这样想的。”

“你是这样想的?”

“是,姨妈。”

老太太弯下腰,汤姆焦虑而好奇地紧盯着她。等他看出老太太的动向时,已经太晚了,床帷下一眼就能看到的那把汤匙终于泄露了天机。波莉姨妈捡起汤匙时,汤姆害怕得垂下眼皮,不敢看姨妈。波莉姨妈揪住她平时揪惯了的把手——他的耳朵——将他拎起来,用顶针将他的头敲得嘭嘭响。

“我的小祖宗,你为什么非要去折磨这个可怜的家伙,它又不会说话?”

“我是可怜它才给它吃药的,因为它没有什么姨妈呀。”

“你说什么,它没有姨妈?傻瓜!那和没有姨妈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呢。它要是有姨妈,那肯定会不考虑它的感受,给它灌那些足以烧坏五脏六腑的药了!”

听到这儿,波莉姨妈突然觉得心里不舒服起来,悔过之心油然升起。汤姆的说法让她翻然醒悟。猫受不了,那孩子不也同样受不了吗?她态度缓和下来,心里不免有些内疚。眼泪随之浮上眼眶,她把手放在汤姆头上,柔声说道:“汤姆,我本是一番好意。再说,汤姆,我那样做确实对你有好处。”

汤姆抬起头,神情严肃地瞅着她,眼眸闪出一丝隐约可见的光芒:“我的好姨妈,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对彼得也是好意呀,那药对它也有好处,自我给它灌药以前,我从没见它那么高兴过。”

“哦,去你的,汤姆,别再惹我发火了。你就不能做回乖孩子吗?哪怕是一次也行,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再用药了。”

汤姆提前来到学校,这可是稀罕事,人们发现,近来他天天如此。和往常一样,他谁也不理,自己一个人在校门口闲荡。

他谎称自己病了,而那神态也确实像是有病的样子,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处看着。其实,他真正关注的是那边的那条路。这时,杰夫·撒切尔出现了,汤姆立刻面露喜色,他定睛瞅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扫兴地转过身去。当杰夫走近时,汤姆主动上前同他搭讪,煞费苦心地想要套出一点贝基的情况,可是谈了一通却是一无所获。汤姆只好继续等待着,望眼欲穿地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每当有女孩子模样出现在路那头时,他都重新燃起一片希望,可是等到对方走近时,失望便也再次降临,令他惆怅不已。渐渐地,来上学的人都到齐了,路上没了人影,汤姆的希望破灭了,他只好闷闷不乐地步入教室,坐下来独自忍受痛苦。这时,一个女孩的身影忽然从大门口闪过,汤姆的心猛跳了一下,他迅速冲出教室,像个印第安人似的“闪亮登场”了。他嚷着,笑着,追赶别的孩子,拼命跳过栅栏,也不怕摔断手脚,丢了性命,前后翻着筋斗,拿着大顶。总之,凡是他能想得出来的英雄壮举,他全都展示了一遍。他一边做,一边偷眼看看贝基·撒切尔是不是注意到了自己。可是她似乎根本就没看见,甚至连望一眼都没有。大概她还不知道他在那里吧。于是汤姆决定把演出搬到她眼前,他一边“冲啊”“杀呀”地喊个不停,一边抓下一个男孩子的帽子扔到了教室的屋顶上,然后又冲向另一群孩子,撞得他们东倒西歪,他自己也一下子摔在贝基面前,险些将她绊倒。贝基转过身去,下巴抬得老高,背对着他说:“哼!有的人自以为神气——尽是卖弄!”

汤姆羞得满脸通红。他赶紧爬起来,垂头丧气地溜走了。

“海盗”的船儿要远行

汤姆现在拿定了主意。他的心情忧郁到了绝望的地步。他说自个儿孤苦无依,没人疼,没人爱,被人抛弃。或许,某天这些人能良心发现地看到他们把一个孩子逼到那般田地会深感内疚的。他本想努力学好、力求上进的,可人们偏偏不让;既然他们一门心思要摆脱他,那就随了他们的愿,就让他们为现在这样的后果来责怪他好了——他们就这德性,随他们去!话又说回来了,他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本是没有资格批评别人的。既然他们这样对待他,那他只好铤而走险、别无选择地去犯罪了。

这时他已快走出草坪巷了,学校的上课铃声还隐约回荡在耳畔。一想到从今往后自己将与这熟悉的声音永别时,他禁不住悲从中来——他不想走,可这都是他们逼的呀。既然他们一心想把他逼到绝境,他只有认命的分儿——他不会怪怨他们。一想到这里,汤姆哭得更伤心了。

正在这时,他的铁把子兄弟乔·哈帕走了过来——只见他眼神发直,显然心里也正在筹划着什么。不用说,他俩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朋友。汤姆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告诉哈帕说自己准备离开这个非人的鬼学校和没有同情心的家人,去流浪天涯,从此不回来了。最后还希望乔别忘了他。

真是巧得很,乔原来也正为了同一个目的特地赶来向汤姆告别的。他妈妈错怪他偷吃奶酪而打了他一顿。其实他连尝都没尝过,甚至都不知道有那些奶酪。很明显,她烦他了,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既然如此,他就顺了她的心,不然又能怎样?但愿她能快活,永远不会为将自己那可怜儿子赶出家门,把他撵到冷漠世界,去自生自灭而后悔。

两个孩子一边伤心欲绝地走着,一边订立了一个新盟约,发誓互帮互助,情同手足,永不离分,除非死神硬要来拆散他们,让他们获得彻底的解脱。接着,他们就开始拟订行动计划。乔提议去当隐士,隐居到一个远离尘世的山洞里,靠吃干面包维生,直至被冻饿以及伤心而死。不过,汤姆的那个关于去做犯罪的事似乎更有意思,于是他也决定去当海盗了。

圣彼得堡镇下游三英里处,密西西比河宽约一英里多,那儿有个狭长而林木繁盛的小岛。岛的前部有一片浅沙滩,在这种地方秘密碰头简直就是风水宝地。岛上人迹罕至,和对岸靠得很近,在小岛与河岸之间还有一片无人出没的茂密树林。于是这个杰克逊岛便成了他们的根据地。可是当了海盗之后到底该去打劫谁呢?这一点他俩还从没仔细考虑过。接着,他们去邀请哈克贝利·费恩入伙,他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不管干什么对他都一样,是无所谓的。商量妥后他们便很快分了手,约好在大家最喜欢的时刻——半夜,在镇子上游两英里河边的一个僻静处碰头。那儿有只小木筏,他们打算弄到手。每个人都要带上鱼钩和鱼线,还有以强盗们惯用的招数而偷来的东西来武装自己。天刚擦黑,他们就开始在镇里四处扬言,说会有一件“重大新闻”要发生了。这么布置了一番后,他们心满意足,暗自得意不已。凡是得到这种暗示的人,都被关照“别声张,等着瞧”。

夜半时分,汤姆带着一只熟火腿和几件小东西赶往约定地。当他来到一座小悬崖上的密林中时,借着月光向崖下查看了一下他们约好的碰头地点。此时除了夜空中的星辰在静静地闪烁外,四野一片静谧,一条宽阔的河水横卧在脚下,宛如大海般沉静地流淌着。汤姆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声音来搅扰这夜的静。于是他放心地吹了声低微而清晰的口哨。悬崖下立即有人回应。汤姆又吹了两声,也得到了同样的回应。然后他听到一个警惕的声音问:“来者何人?”

“我乃西班牙海黑衣侠盗汤姆·索亚。尔等何人?”

“赤手大盗哈克贝利·费恩,海上死神乔·哈帕。”

这两个名号都是汤姆从自己最爱看的书里挑出来赠给他们的。

“好,口令?”

两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同时对着沉寂的夜空报出一个可怕的字:“血!”

之后,汤姆先把火腿扔下了崖,自己随后跟着滑了下去,这一滑使得他的衣服和皮肉都挂了彩。本来,有一条现成好走的小路直通崖下,但是走那么平坦的路,太缺乏刺激感了,这可不是海盗所为啊。

海上死神带来了一大块咸猪肉,由于一直背到这里,所以累得他筋疲力尽。赤手大盗哈克贝利偷来了一只长柄平底煎锅和一些晒得半干的烟叶,以及几个玉米棒子,准备用来做烟斗。不过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两个海盗既不抽烟,也不嚼烟叶。西班牙海黑衣侠盗说,没有火根本办不了事。这可是个聪明的想法,由于当时他们那里还几乎没听说过火柴这个东西呢,所以,当他们看见一百码远的上游,有只大木筏上点着一堆柴火时,便偷偷跑过去拿了一块当火种。为了增加惊险气氛,他们还故意做出夸张的冒险表情,嘴里不时地提示一声:“嘘!”并且还用手指压着嘴唇比画着。他们把手紧紧放在想象中的匕首上,同时用阴沉的声音下令道,说只要“敌人”轻举妄动,就用刀解决了他,因为“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他们明知撑筏人此时正在镇上采办物品或是饮酒作乐,但是也不能以此为由,就不照着海盗的方式行事。

他们赶紧撑了这木筏离开了,汤姆是总指挥,哈克贝利划右桨,乔划前桨。汤姆站在船中心,眉头紧锁,两臂交叉于前胸,低沉而又威严地发着口令:“掉转船头,迎风行驶!”

“明——白,船长!”

“把好舵,正前方!”

“现在是正前方,船长!”

“外转舵!”

“完毕,船长!”

几个孩子重复不变地划着桨,那木筏稳稳当当向着中流漂去。那些口令只是孩子们为了摆摆派头而已,其实与正在划的木筏没多大关系。

“现在升的是什么帆?”

“大横帆、中桅帆、三角帆,船长。”

“升大桅帆!升到桅杆顶上,喂,你们六个一齐动手——拉起前中桅的副帆!使劲,兄弟们!”

“明——白,船长!”

“拉起第二接桅帆!拉起脚索,转帆索!喂,伙计们!”

“明——白,船长!”

“要起大风了——左转舵!风一来就顺风开!左转,左转!快点儿!伙计们,加把劲儿!照直——走!”

“是,照直走,船长!”

木筏驶过了中流,孩子们拨正船头,继续挥臂划桨。河水平缓,水流时速不过两三英里,之后的三刻钟里几乎没谁吭一声。此刻木筏正驶过那隐约可见的镇子。三两点闪烁的灯光,显示着镇子的方位,满天星光点点,一河清水闪动,河对岸的镇子正在酣睡,丝毫没有意识到眼下正在发生的这桩大事!黑衣侠盗抱着双臂,静静地站在木筏上。他在“最后再看一眼”,这个曾给他欢乐却又使他忧伤过的地方,并希望“她”能看见他正乘船行驶在这茫茫大海上,面对着海上的一切危险与死亡面无惧色,带着一丝冷笑迎接末日的到来。之后,在汤姆的想象之下,杰克逊岛被挪到了视野看不到的地方,因此他“最后再看一眼”那个镇子时,虽然有些伤感,却也存着一丝安慰。另外两个海盗也正在与家乡告别,他们久久地望着,以至于差点儿让急流把木筏冲过那个岛去,好在他们及时地化解了这一险情。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木筏在小岛前面两百码的沙滩上搁浅了。

于是他们在水里来回搬运了几趟后,才把带来的东西转移到了岸上。那木筏上原来有一张旧帆,他们便在矮树丛里找了个隐蔽处,用它搭成了帐篷。吃食用品都放入帐篷后,他们自己却准备睡在外面,因为据他们所知,晴朗的夜晚,海盗们都是这样做的。

他们向树林深处走了二三十步后,在一根倒地的大树干旁生起篝火,架起煎锅,烧烤着咸肉,啃食着玉米面包,这即是晚餐了。能够住在这样一个远离尘世、四处原始森林环围的荒岛上,又是如此地尽情吃喝,这岂不是天大的趣事!谁还想要回到那个文明世界呢。明艳的火光映照着这些孩子们的脸庞,在暗夜中照亮着他们那座用树干撑起的圣殿,荧荧火光在那如漆的树叶和缀着花朵的青藤上跳跃着。

当最后一块松脆的咸肉和玉米面包落肚后,孩子们满心欢悦地躺在草地上。就为了这堆旺盛篝火所带来的浪漫情调,虽是炎炎夏日,但他们却也宁愿舍弃那清凉之地。

“是不是很快活啊!”乔说。

“简直快活极了!”汤姆说,“那帮小子如果瞧见咱们,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怎么说?哈,他们会羡慕死的。喂,你说对不对,哈克贝利!”

“我估计,也是这样,”哈克贝利说,“不管怎么说,我挺喜欢这儿。除了这儿,我哪都不想去了。平常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而且这儿也没人欺负你。”

“我也喜欢这种生活,”汤姆说,“你不用大清早的就起床,不用上学,更不用洗脸,那些讨厌的蠢事通通用不着干了。乔,你要知道,海盗上了岸后,是什么事都不必干的,可是当个隐士呢,他就得一天到晚地做祷告,这样他就没有一丁点儿开心事,始终是孤零零一个人。”

“嗯,没错,这话不假,”乔说,“不过你知道,我以前也没有用心琢磨过这事儿。现在试过以后,自然情愿当海盗喽。”

“你要知道,”汤姆说,“隐士们现在可不像古时候那样吃香了,但海盗可是一直没谁敢小瞧过的。而且做个隐士,就得睡在特别硬的地方,头上缠块粗麻布,抹上灰,还要站在外面淋雨,还有——”

哈克贝利问:“他们为什么要在头上缠粗麻布、抹灰呢?”

“我不清楚。不过他们就得那么做才行,隐士都这样。你要是隐士,你也得这么做。”

“我才不干呢。”哈克贝利说。

“那你怎么干?”

“我不知道,反正那一套我可不愿意干。”

“得了吧,哈克贝利,当隐士就得那么做,逃是逃不掉的。”

“怎么着,我就是不去受那个罪,我一走了之不就完了嘛。”

“一走了之!哼,说得倒容易,那你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懒汉隐士,太丢人现眼了。”

赤手大盗正忙着别的事,顾不上插话。他刚挖空一只玉米棒子,正忙着装上一根芦秆当烟斗筒子,之后又装了些烟叶,伸手拿起一块火红的炭将烟叶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喷出一道香喷喷的烟来——此刻他怡然自得,惬意极了。旁边的两个海盗十分羡慕他这个让人平添几分豪气的恶习,暗下决心,要尽快学会这一招。哈克贝利说:“海盗们通常都做些什么呢?”

汤姆说:“嘿,他们的日子过得可痛快呢——抢了船就烧掉,抢了钱就埋到他们岛上那些阴森森的地方,让鬼魂去把守。他们还把船上的人通通杀光——蒙上他们的眼睛,逼他们全跳到海里去。”

“他们还把女人带回岛上,”乔说,“他们不杀女人。”

“对,”汤姆表示赞同地说,“他们不杀女人——真了不起!带到岛上的女人都长得很漂亮呢。”

“他们穿的衣服特别讲究!哦,简直就是穿金戴银呢。”乔兴致勃勃地说。

“谁呀?”哈克贝利问。

“嗐,那些海盗呗。”哈克贝利可怜兮兮地瞟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瞧瞧我这身衣服,哪里像个海盗的样啊,”他说,懊丧之情溢于言表,“可我只有这一身衣服啊。”

另外两个伙伴连忙安慰他说,只要他们行动起来,好衣服很快就会到手。他们还告诉他,虽然按一般惯例,海盗是应该一开始就穿着讲究的,但先穿着旧衣服干起来也是允许的。

谈话声渐渐平息了,睡意悄悄袭上小流浪汉们的眼皮。赤手大盗的烟斗从手中滑到地上,他心无牵挂、精疲力竭地睡着了。海上死神和西班牙黑衣侠盗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虽然这里没有人再逼着他们跪身大声祷告了,可是他们躺在那里还是在心里悄悄地祈祷了一会儿。其实他们心里根本不想做什么祷告的,可又怕不做的话遭雷劈。没一会儿,两人也迷迷糊糊就要睡去了,可偏偏总有个什么东西在“捣鬼”,干扰他们的睡意,那是良心那个家伙。他们心神不宁,内心隐约觉得从家里逃出来是个错误。再想到偷肉的事情,心里更忐忑了。他们默默地安慰自己说,以前也经常偷糖偷苹果啊,但是良心还是善罢甘休。最后,他们还意识到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那就是偷糖果之类不过是“顺手牵羊”,而偷咸肉和火腿等贵重东西就正儿八经是偷窃了——《圣经》曾就此明文禁止过。所以他们暗下决心,他们做海盗的一个准则就是,决不让偷窃这种罪行来沾污他们的英名。后来良心同意和他们讲和了,这两个性格古怪而又言行不一的海盗才安静地睡着了。

“海盗们”自由自在的野外新生活

清晨,汤姆从迷蒙中睡转过来,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地。翻身坐起,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这才回想起来。夏日的黎明,天色有些灰蒙,却也凉爽舒适。安静而平和的林间透着些许甜蜜气息。树叶也静悄悄的,不愿打扰了大自然的酣眠,晶亮的露珠闪烁在树叶和草叶上。昨夜的篝火已化为一片白色灰烬,只剩了一缕淡烟直飘向天空。乔和哈克贝利都还睡得正香。

正在这时,一声啾啾鸟鸣从林子深处传来,另一只随声应和。紧接着,便又听得一只啄木鸟“笃笃”啄树之声。清淡的晨光渐渐发白,各种声音逐渐稠密起来,大地万物,一派生机。大自然从沉睡中醒来,精神抖擞地把一片奇景展现在这个神情痴迷的孩子眼底。

一条小青虫探头探脑地从一片带露的叶子上爬过来,不时地翘起大半截身子向空中望望,再四处“嗅一嗅”,接着继续向前爬——用汤姆的话说,它是在探路。这条小虫离他越来越近时,汤姆闭住呼吸,像块石头般静默不动,满心希望它能爬得再近些。可是那条小虫一会儿向他这边爬爬,一会儿又好像改变了主意,折头去向别处。于是,汤姆的心也随着它的靠近与离远而起起落落。后来,小虫直起身子,在空中深思良久,终于爬上了汤姆的腿,在他身上巡游,这使得他满心欢喜——因为这喻示着他会得到一套新衣服——毫无疑问,那将是一套耀眼的海盗制服。

接着,不知从哪里又涌来一大群蚂蚁,正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什么,其中一只正用两条前肢抓住一只有比自己大五倍的死蜘蛛,奋力地往树上拖。

一只长着棕色斑点的花大姐落在一根草尖上,汤姆俯身凑近说道:“花大姐,花大姐,快回家,你的家里着火啦,你的娃娃找妈妈。”于是花大姐立刻拍着翅儿飞走了,回家去看个究竟——汤姆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他早知道这小虫的头脑太过简单,很容易轻信关于火灾的警报了。它被如此捉弄过不止一次了。

不久,又来了一只金龟子,正坚持不懈地推着一个粪球。汤姆轻轻碰了它一下,就想看看它缩腿装死的样子。

这时林间的鸟儿们唧唧喳喳得更热闹起来。有一只猫鹊——北方的一种学舌鸟——落在汤姆头顶的大树上,欢天喜地地模仿着其他鸟儿叫个不停。随后又有一只樫鸟尖叫着疾飞而下,像蓝色火焰一般倏然一闪,落在一根小树枝上,汤姆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它。对于这几位不速客,鸟儿好奇地歪个小脑袋打量着,还有一只灰松鼠和一只狐狸类的动物匆匆跑来,时而坐直身子审视一下这几个孩子,时而又冲他们叫几声。这些野生动物也许以前从未见过人类,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害怕。此时自然界全部苏醒,生机勃勃。一道道阳光如金色的长矛般笔直地穿过远近浓密的簇叶,几只蝴蝶在林间翩翩起舞。

汤姆叫醒了另外两个强盗,大家叫嚷着、嬉笑着跑了起来。两分钟后,三个人赤条条地从白沙滩上跑进那片清澈透底的河里追逐、嬉戏起来。河对岸远远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村镇,但是他们并不挂念它。那个小木筏不知什么时候被湍流或是潮水冲得无影无踪。孩子们反而还有些庆幸呢,因为它的不复存在,就如同烧毁了他们与文明世界间的桥梁,彻底斩断了回返的念头。

再次回到帐篷前时,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兴致勃勃,却也饥肠辘辘,随即将那篝火拨旺了。哈克贝利在附近发现了一眼清泉,于是大家就用阔大的橡树叶和胡桃树叶做成杯子,泉水夹带着森林的清香令人神清目明,完全可以取代咖啡。乔正想切开咸肉做早餐,汤姆和哈克贝利让他稍候片刻;他们来到河边,找了个僻静之所,垂下鱼钩,没过多久便有了收获。乔还没到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们就带着几条漂亮的石首鱼、一对鲈鱼和一条小鲶鱼回来了——这些鱼足够一大家人饱餐一顿。他们把鱼和咸肉放到一块煮,结果那鱼的味道鲜美得令人惊讶。原来这淡水鱼下锅越早,味道越妙;另外,他们也不曾想过是露天宿营、户外运动、游泳以及饥肠辘辘,等于往锅里加了许多佐料美味,能令他们食欲大增。

吃过早饭,他们躺在树荫下稍事休息,哈克贝利抽了一袋烟,然后大家一起踏上向林间探险的旅程。他们一路信步而来,跨朽木,涉杂草,经过参天大树,长长的藤蔓从树顶直垂到地面,如王冠上的流苏。他们不时遇到些清幽佳境,绿草如茵,鲜花遍开,宛如块块镶着宝石的绿色地毯。

他们发现了很多令人欣喜的东西,可是都不算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们发现这个岛大约有三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距河岸最近处仅隔着一条不足两百码宽的水道。他们差不多隔一个钟头就游上一次泳,所以等他们回到宿营地时,已过去了半个下午。他们的肚子饿得扁扁的,顾不得下河捉鱼,抱起冷火腿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了便躺在树荫下聊天。聊着聊着便慢慢静了下来。林中的宁静与肃穆以及孤独感,慢慢地在他们的心头泛滥,使他们陷入沉思。一种莫名的渴望在心头悄然萌生——原来他们开始想家了。连赤手大盗哈克贝利都在怀念他以前睡过的台阶和那些大空桶。但是又都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所以谁也不肯把心事说出来。

有一段时间,几个孩子听到远处隐约有种奇怪的声响,就像人们不太留意那钟摆的滴答声时的感觉。但后来这种神秘的声响越来越大,他们侧耳细听,都愣了一下,然后又互相对望了一眼。可是,那声音反而消失了,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又是一阵沉闷的隆隆响声从远及近飘忽而来。

“什么声音?!”乔小声惊呼。

“我也不知道。”汤姆低声说。

“那不是雷声,”哈克贝利说,声音里带着惊恐,“因为雷声——”

“你们听!”汤姆打断了他,“听着,别吭声。”

他们等了仿佛好多年似的,这时又是一阵轰隆声划破寂空。

“走,去看看。”

大家立刻跳起来,赶忙朝镇子方向的岸边跑去。他们拨开河边的灌木丛,偷眼观察着水面上的情况。一只摆渡用的小蒸汽船在镇子下游约一英里的地方,顺流而下。前甲板上好像站满了人。另外还有好多小船在渡船附近划动,漂来漂去。孩子们拿不准船上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后来,渡船边突地冒出来一大股白烟,似浮云一般弥散着飘向天际。与此同时,那种沉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了!”汤姆喊着,“有人淹死了!”

“是这么回事!”哈克说,“去年夏天,比尔·特纳掉到水里时,他们也是这样做的;他们向水面上打炮,这能让落水的人浮到水面上来。对,他们还把一块块面包灌上水银,丢到水里。只要一碰到水里的人,面包就会径直漂过去,停在出事的地方。”

“对,我也听人讲过这事,”乔说,“不知道是什么使面包那么灵。”

“哦,大概面包本身没什么能耐,”汤姆说,“我估计多半是人们事先对它念了咒语。”

“他们可不念什么咒语呀,”哈克贝利说,“我亲眼见过,他们不念咒语。”

“唉,那就怪了,”汤姆说,“不过也许他们只是在心里默念。他们肯定念咒,这是明摆着的。”

另外两个孩子也认为汤姆讲得有道理。如果没有人念咒语的话,那面包怎么能担起如此重任呢,而且也绝不会干那么出色了。

“哎呀,现在我巴不得能去现场看看呢。”乔说。

“我也是,”哈克贝利说,“要是谁能告诉我淹死的是谁,要什么我都舍得给。”

几个孩子仍在那儿听着,看着。突然一个念头在汤姆脑海里一闪,他恍然大悟地喊道:“伙伴们,我晓得是谁‘淹死’了——就是咱们呀!”

转眼间,他们仿佛觉得自己成了英雄。这下他们可是大大地出了回风头。由此可见人们还是惦记他们的,也还有人为他们哀悼,为他们伤心,为他们痛哭的。那些人一想到自己曾经如何地对不起这几个失踪的苦孩子,良心上就会受到谴责,就会愧疚不已,可是悔之晚矣。而最妙的是,他们一定成了全镇子人的重点话题,别的孩子见他们有了这么大的名气,一定都忌妒得心痒痒了。这真不赖!一句话,海盗是当对啦!

天色渐暗,渡船和小船们都返了航。海盗们也回到了宿营地。他们想到自己骤然飙升的身价,以及制造的这个引起轰动的大麻烦,简直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他们捕了鱼,烧些晚饭吃了,就揣度着村里的人会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和评论;想象着人们为他们着急上火的情形,心里万分受用——当然这是他们自己的感觉。可是,当暮色笼罩了大地之时,他们的谈话也随之渐渐停止了,三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火堆,心不在焉。这会儿,兴奋劲儿过去了,汤姆和乔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里的某些人,绝不会像他们那样,觉得这个出格的玩笑那么好玩的。他们越想越觉得不安,心里乱糟糟的,不由自主地叹了一两口气。后来乔胆怯地兜着石子儿试探另外两个海盗对重回文明世界有什么看法——不是马上回去,只是——

汤姆的一通奚落犹如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尚未表态的哈克贝利站到了汤姆一边。于是那个动摇分子马上为自己“辩护”,极力开脱自己,不想被胆小、想家的污点损害了自家形象。动摇变节的势头总算暂时得到了平息。

夜色渐深,哈克贝利打起盹来,不久便鼾声大作。乔也跟着进入了梦乡。汤姆用胳膊肘枕着头,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定睛看着他俩。后来,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借着火光在草地里搜寻了半天,最终捡起几块薄薄的半圆形的梧桐树树皮,仔细比较了一下后,选了两块自己合意的。然后他跪在火堆旁,用他那块红砚石在两块树皮上吃力地写着什么;之后,他把一块卷起来,放到上衣口袋里,另一块则放在乔的帽子里,他把帽子挪远了一点后又在里面放了些被小学生视为无价之宝的东西——一截粉笔、一个橡皮球、三个钓鱼钩和一块叫做“纯水晶球”的石头。然后他就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从树林中溜出来,直到他认为他们根本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为止,才放心地向着沙滩飞跑过去。

汤姆悄悄回家暗察访,满怀希望返营房

几分钟之后,汤姆来到沙洲的浅水滩上,向伊利诺斯州趟过去。趟到河中央时,水还未及腰部;可是再往前,水流逐渐转急,只能游过去了。看着不到一百码的距离,汤姆很自信地俯身向前游着,谁知逆流游泳竟是那么费劲,而且水流速度也比他想象的要急得多。不过最终他还是游到了岸边,顺水漂了一段距离后,在一处较低的河堤旁上了岸。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感觉树皮还在,便一闪身躲入河边树林,一路上水滴七零八落地直往下淌。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夜空中星光点点,大地上一片沉寂。汤姆方才从树林里走出来,轻悄悄地穿过镇子对面的一块开阔地,看到高高的河堤旁的树荫里正泊一艘渡船。于是赶忙溜下河堤,睁大眼在黑暗中极力地张望了一下,然后潜入水中,游了不过三四下,便爬入拖在渡船后面的一只“突突”待命的小船内,躺倒在坐板下面,气喘吁吁地等着开船。

不久,船上敲响了破钟,“开船”的喊令声也随即响起。一两分钟后,渡船抛起的浪花将小船的船头冲得高高翘起,船起航了。汤姆很是庆幸自己能及时赶上这班船,因为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次摆渡。经过十几分钟的漫长煎熬后,渡船终于停了下来。汤姆赶紧从小船上溜下水,趁着夜色游向岸边,为了避免撞见人,他特意选在下游五十码的地方安全上岸。之后又一路小跑地穿过空寂的小巷,转眼来到姨妈家的后院墙下。当他翻身过墙,慢慢向厢房靠过去时,客厅的窗户还透着光亮呢。于是,汤姆趴在窗下悄悄地朝里张望了一下,只见波莉姨妈、希德、玛丽,还有乔·哈帕的妈妈正坐在靠门边的一张床上说话呢。正是溜进去的好机会,汤姆想都没多想便转身溜到门边,轻轻拨开门闩,又稍稍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之后,他又一点一点地小心推着。每次门“嘎啦”一响,汤姆的心都要紧缩一下。终于,估量着能够趴着挤进去的时候,汤姆便先把头伸进去,提心吊胆地向里爬去。

“哪来的风把蜡烛吹成这样?”波利姨妈问。

汤姆慌忙往里爬。“唉,大概是门开了吧。哟,果然开着,现在怪事真是没完没了。希德,去把门关上。”

汤姆这时刚好爬到了床底下。他停在那里,稍稍地缓了口气后,又往里爬了爬,几乎都能摸到姨妈双脚了。

“但是,依我说,”波莉姨妈继续说着,“他不坏,这么说吧,他不过就是淘气些罢了,有点坐不住,还冒冒失失的。可他还是个毛头孩子啊。他可从没什么坏心眼,他是天底下心地最善良的孩子。嘿……”姨妈不由得又哭了起来。

“我的乔也是这样调皮捣蛋,什么淘气的事都能干出来。可他一点也不自私,心眼好。天哪!想起揍他的事,我就难过。我不该硬说是他偷吃了奶酪,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拿鞭子抽了他一顿,压根没想起来是奶酪酸了,我自己扔出去的。这下子好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永远、永远、永远也见不着了。我那受了委屈的苦命的孩子哟!”接着哈帕太太心酸地啜泣着,心都要碎了。

“我希望汤姆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快活,”希德说,“不过他以前有些事干得不怎么样……”

“希德!”汤姆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老太太逼视希德的目光一定很严厉,“我的汤姆已经走了,不许你再说他一句坏话!上帝会照顾他的——用不着你瞎操心,先生!哦,哈帕太太,我把他弄丢了,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我把他弄丢了,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虽然我这个老太太常常让他折磨得心都要碎了,但他还是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啊。”

“上帝把孩子赐给我们,又把他们收回去了——感谢上帝!可这太残酷了——啊,实在让人受不了!就在上星期六,我的乔在我面前放了个爆竹,我就把他打趴在地上。当时怎么会料到他走得这么快……啊,如果一切能从头开始,我一定会搂着他,夸他干得好。”

“是啊,是啊,是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哈帕太太,我完全理解。就在昨天中午,我的汤姆逮住猫,给它灌了很多止痛药,当时我真认为那畜生会把房子给抛翻呢。上帝宽恕我吧,我还拿顶针敲了汤姆的头,可怜的孩子,我那可怜的短命的孩子啊。不过,现在他总算摆脱了种种烦恼。他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就是责备我……”

忆及此事,老太太更是伤心欲绝,禁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此时汤姆也呼哧呼哧开始鼻子发酸起来——他倒不是在同情别人,而是在怜悯自己。他听见玛丽也在哭,还时不时插嘴为他说一两句好话。这些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竟是如此不平凡。还有,姨妈的悲伤深深地打动了汤姆,他恨不能从床底下冲出去,让她惊喜欲狂——而且,汤姆也很善于制造这种极富戏剧性的场景,不过,他还是按捺住自己的激动,没有轻举妄动。

他接着往下听,从零零星星的谈话中知道了个概括。原来,起初大家以为几个孩子在游泳时淹死了,后来他们又发现丢了只小木筏,接着又有些孩子说这几个失踪的孩子曾暗示过他们,说村里的人不久将“听到重大新闻”,几个脑瓜灵光的人将这些消息拼凑在一起后推断出,几个小家伙一定是撑着小木筏出去了,不久就会在下游的村镇里露面。可是到中午时,有人在村子下游五六英里的密西西比河边找到了木筏——可上面空无一人,于是希望破灭了;他们准是淹死了,否则的话,不到天黑,他们就该饿着回家了。大家相信打捞尸体之所以徒劳无获,是因为几个孩子一定在河当中淹死了,要不然,像他们那样的游泳好手,早就游回岸上了。现在是星期三晚上,要是到星期天还找不着尸体的话,那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星期天早上就举行丧礼。汤姆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战。

哈帕太太凄凄哀哀地道声晚安准备回去。忽然间,这两个失去亲人的女人一阵激动,抱在一起又痛哭了一场之后才分手。波莉姨妈在与希德和玛丽道晚安时,语气比平时温柔了很多。希德低声抽泣着,而玛丽却是大哭着走的。

波莉姨妈跪下来为汤姆祈祷。她的祈祷情真意切,感人至深。汤姆听见老太太声音颤抖,话意间透着无限的慈爱之情。所以,还没有等她祈祷完呢,他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般。

波莉姨妈躺在床上不时地辗转着,长吁短叹着,睡意全无。后来,她终于沉入梦中,偶尔还会叹息一两声。汤姆这才大着胆子从床下钻了出来,慢慢地站起,用手挡着烛光,凝神端详着姨妈。心里对她充满了怜悯。他从口袋里掏出梧桐树皮,放在蜡烛旁边。可是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不知又琢磨出个什么好主意,使得他面露喜色,又赶忙将那树皮放回了口袋。然后弯下腰,吻了吻姨妈那憔悴的嘴唇,便悄悄溜了出去,走时还把门给闩好了。

他转弯抹角,回到了渡船码头,那里还不曾有人走动,因此他便壮着胆子再次上了船。他知道船上除了一个守船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在那里过夜了。而这个看船的每晚都会睡得如同一尊雕像。他解开船尾的小艇,悄悄跳上去,立刻小心翼翼地向上游划去。在远离村子一英里之外,便调转船头,奋力向着对岸径直划去。汤姆干净利落地将船靠了岸,这对他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很想把小船据为己有,因为它是完全可以作为一艘大船被海盗所用的。可是,转念一想,那样的话,人们一定会四处搜寻它。那么事情就会败露无遗,所以他只好弃船登岸,钻进了树林。

这一番折腾,汤姆被累得疲惫不堪,他歇了好一阵子,然后强打着精神往露营地走着。此时夜晚已尽,当他来到岛上的沙滩时,天色已是曙光一片了。再次歇了一会儿,看着太阳完全从地平线跳跃而出,宽阔的河面顿时一片金光粼粼。汤姆这才纵身跳入河中,没过多久便浑身湿漉漉地回到了宿营地,正听得乔说:“不会的,汤姆是个讲信用的人,哈克贝利,他不会抛下我们不回来的。他知道一个海盗是不能做那么不体面的事情的,汤姆这么爱面子,怎么会不懂这些呢?他一定是办事去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哎,不管怎么说,这些玩意儿归我们了,对不对?”

“差不多吧,不过还没准儿呢,哈克贝利。他条子上说,如果吃早饭时他还没回来,这些东西才归咱们呢。”

“我回来了!”汤姆大声嚷嚷着,神气活现地大步走过来,那样子真像个明星闪亮登场一般。

不久,丰盛的早餐端了上来,依然是咸肉和鲜鱼。孩子们围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吃着,汤姆把回家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汤姆讲完后,他们便成了一群虚荣且自命不凡的英雄。然后汤姆便躺在一个阴凉幽静的地方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其余两个海盗,则忙着为钓鱼和探险做准备。

第一次的抽烟经历,“小刀的失踪”

午饭过后,海盗们全员出动来到沙滩上去找乌龟蛋。他们拿根树枝在沙子里这戳戳、那戳戳,只要一碰到柔软的地方,就立刻跪下去用手挖。有时候,他们能在一个窝中弄到五六十只乌龟蛋呢。这些蛋雪白滚圆。那天晚上,他们的晚餐便是那美味可口的煎蛋。星期五早餐又重新品味了一回。

吃过早饭,这几个孩子狂呼乱喊地奔向沙滩,一路上,你追我逐,东躲西闪,一边又忙着脱衣褪衫。没多久水里便多了三个赤条条的身影,只见他们时而逆水直立,誓与急流比耐力,一个个虽然被冲得东倒西歪,却也都爱极了这小小冒险所带来的刺激感,时而又弯腰曲背不停地将水泼向对方的脸上。大家越泼越近,一边扭脸避水,一边又继续强攻。最后,大家扭作一团,一场混战下来,弱者终于被按到了水里。强者随之跟了下去,一时间只看到几条雪白的胳膊与腿在水中翻腾,忽而,三个湿漉漉的小脑袋又猛地一同钻出水面,虽然气喘如牛,却也开心至极。

玩够了,尽兴了,累极了,他们方才跑上岸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又干又热的沙滩上,堆沙当被一般地盖住自己晒太阳。歇好了,再次冲入水中,重新开仗。正玩着,忽然又想到自己这身裸露的皮肤完全可以当成小丑的肉色“紧身衣”嘛,于是,又忙乎着在沙滩上划了个大大的圆圈,开始了马戏表演——可是谁都想第一个上场表演,经过一番你推我挤之后,结果台上出现了三位小丑。

再接下来的游戏更为经典,他们拿出石头弹子,尽情地将“补锅”“敲锅”和“碰着就赢”玩了个够。

之后,乔和哈克贝利又下了水,可是汤姆却有些犹豫地留在了岸上,因为他发现刚才在踢掉裤子时,脚踝上的那串响尾轮不知被甩到了哪里,没有这个护身符的保佑,他很惊异那一阵玩闹自己居然还能平安无事。四处找了一会儿,终于把那宝贝寻了回来。可是,他正想入水时,那两个伙伴却已玩累了,要歇息了,这真是令他扫兴不已。就这样,大家意兴索然地坐下来呆呆地望着大河对岸出神,在那里,他们向往的小镇正在阳光下打盹。等汤姆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用脚趾在沙滩上写了“贝基”的名字。这怎么能行?自己的意志怎么就那么不坚强呢?汤姆一边生着自己的气,一边赶紧将那字迹抹得一干二净。可是,没一会儿他又情不自禁地写了一次那名字,只能再次抹去。最后,为了防止自己再写下去,他叫来两个伙伴做起了新游戏。

但是,乔的情绪一落千丈。他想家了,无法抑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哈克贝利也闷闷不乐。汤姆虽然也同样沮丧不已,却依然竭力不动声色。他本来有一个不打算马上说出来的秘密,但是眼看着士气越来越低沉,他不得不亮出这张王牌了。

他装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说:“兄弟们,我打赌海盗以前来过这个岛,而且还一定把珠宝藏在了这里,如果我们能去冒险把它们找出来,想想吧,一个烂箱子里全是金银珠宝,那会怎样呢?”

谁知,他的话根本没人答理,两个伙伴只是稍稍表示了一点兴致后,随即就又低落了下去。汤姆又试着用另外一两件事情来诱惑他们,均告失败。这真让人泄气!乔坐在那里满脸愁苦地用小树枝拨弄着沙子。最后他说:“喂,我说,哥们儿,拉倒吧。我要回家,这里实在太闷得慌了。”

“哎,乔,别这样。你慢慢会觉得好起来的,”汤姆说,“在这儿钓鱼多开心啊?”

“我不想钓鱼。我要回家。”

“但是,乔,没有比这里更好的游泳场所了!”

“游泳有什么好的。即使现在有人说不让我下水,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要回家。”

“哼,不像话!简直像个找妈妈的小婴儿。”

“对,我就是要去找我妈妈——要是你也有妈妈,你也会想着去找她的。你说我是小婴儿,其实你又有多大呢。”说着说着,乔有些抽泣了。

“好吧,咱们就让这个好哭的小婴儿回家去找妈妈,好不好,哈克贝利?可怜虫——他要去找妈妈?让他去好了。你一准喜欢这儿,对不对,哈克贝利?咱俩留在这儿,好吗?”

哈克贝利有些犹豫地回答:“行——吧。”

“我再也不理你了,”乔说着站起身来,“你瞧着吧!”他老大不快地走开,准备穿衣服了。

“谁稀罕!”汤姆说,“没谁求着你来。滚回去吧,让人家看你的笑话去吧。哟,你是个多能耐的海盗啊。哈克贝利和我可不是好哭的婴儿。我们要留在这儿,对不对,哈克贝利?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没有他,咱们说不定更快活呢。”

其实汤姆心里并不自在,因为他看见乔绷着脸只顾穿衣服,不免有些惊慌。而哈克老是盯着准备回家的乔一言不发,一副想与之同往的神情,更令他心慌意乱。接着,乔一句话都没说就下了水,向着伊利诺斯州那边径直蹚过去。汤姆心里咯噔一沉。他看了一眼哈克,而哈克贝利却垂下眼帘央求道:“汤姆我也想回家。这儿越来越没意思了。汤姆,咱们也回吧。”

“我决不走!你们想走就都走吧。反正我要留下来。”

“汤姆,我最好还是回去。”

“行,去吧!去吧!谁也没拦着你?”

哈克贝利一边东一件西一件地拣着自己的衣服,一边说:“汤姆,你也一起走吧。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到岸边等你。”

“哼,你们尽管他妈的都去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哈克贝利伤心地走了,汤姆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激烈地斗争着,真想抛开自尊也跟着他们走。眼见着两个伙伴渐行渐远了,汤姆忽然意识到周围确实太过冷清与寂寞了。内心最后挣扎了一次之后,他终于向两个伙伴奔了过去,边跑边喊道:“等一等!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们讲。”

他俩立刻站住,转身望着他。汤姆赶上来将那个秘密和盘托出。两个起初还是默然地听着,但是当他们明白了汤姆的“真正意图”时,不禁欢呼雀跃起来,“太妙了!”他们埋怨汤姆不早些说出来,那样他们也就不会走了。汤姆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其实他担心的是:这个秘密根本不足以吸引他俩待下来,所以他一直放在心里,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亮出这张王牌。

小家伙们又欢欢喜喜地回来了,尽情地游戏着,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汤姆的那个绝妙计划,称赞他足智多谋。他们吃完一顿美味的龟蛋和鲜鱼之后,汤姆说要学学抽烟,乔也想试试。于是,哈克贝利就做了两个烟斗,装上烟叶。这两个新手以前只尝过葡萄藤做的雪茄,可是那葡萄藤烟除了辣舌头之外,看着也特别土气。

他们用胳膊肘支着,侧身躺着开始抽烟,抽得小心翼翼。烟的味道不怎么样,呛得他们有点喘不过气来,可是汤姆说:“哼,这抽烟挺容易的嘛!我以前是没抽过,要是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我早就学会了。”

“我也是,”乔说,“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汤姆说:“哎,好多次我看到别人抽烟时,都巴不得自己也会抽呢,可从没想到我能抽哩。”

“哈克,我也是这样的,是不是?”乔说,“你听我这样说过的,对不对,哈克贝利?我是不是也这样讲过,让哈克贝利自己说。”

“是的,他说过——说过好多次。”哈克贝利说。

“嘿,我也说过呀,”汤姆说,“唔,总有上百次吧。有回是在屠宰场。你忘了吧,哈克贝利?当时,鲍勃·唐纳在场,约翰尼·米勒、杰夫·撒切尔也在。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哈克贝利?”

“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哈克贝利说,“那是我丢了颗白石头弹子后的那一天。不对,是前一天。”

“瞧——我说我说了吧,”汤姆说,“哈克贝利想起来了。”

“我敢说我能整天叼着这支烟斗,”乔说,“而且不会恶心。”

“我也不觉得恶心,”汤姆说,“我也能成天地抽这种烟。但我敢打赌杰夫·撒切尔就不行。”

“杰夫·撒切尔!嘿,让他抽上一两口他就会一头晕倒。不信让他试试看。一次就够他呛的!”

“我敢说那准够他受的。还有约翰尼·米勒,我倒挺想让约翰尼·米勒尝两口。”

“可不,鬼都想看看呢!”乔说,“嘿,我敢说论抽烟,就数约翰尼·米勒最不中用了,光闻一点烟味儿,都能把他给熏死。”

“就是嘛,乔。哎,要是同学们能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好了。”

“我也特别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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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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