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5)

第21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5)

“哎,我说哥们儿,咱别再谈这事儿了,等哪天他们在场时,我就过来问:‘乔,带烟斗了吗?我想抽两口。’你就摆出一副满不在乎,不当回事儿的样子说:‘带了,这是我那根老烟斗,喏,这还多一根,不过烟叶不太好喔。’我就说:‘哦,没关系,只要辣得够劲儿就行。’然后你就掏出烟斗,咱俩点上火慢条斯理地抽着,嘿!准能把他们看傻了眼。”

“呃,那可真带劲儿,汤姆!我巴不得现在就抽给他们看!”

“我也是!等咱们告诉他们咱这都是在外当海盗时学会的,他们一定抱怨当初没跟咱们一块出来,你说呢?”

“嗯,可不是嘛!我敢打赌他们一准儿会的!”

谈话就这样继续下去。可是没多久,谈兴就开始降温了,而且说出的句子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起来。再后来谁都顾不上说话了,因为他们正在吐痰,而且越吐越多。这两个孩子的唾沫如喷泉一般接连不断,舌头下面好像有个盛满了水的地窖,不论他们怎么排都跟不上水流漫溢的速度,好像嗓子里的水涌之不绝一般,还连带着一阵阵犯恶心。此时,两个孩子面色惨白,痛苦不堪。乔的烟斗从麻木无力的手指间丢落地上。两人的口水只管喷泉似的朝外涌,两个抽水机全力以赴往外抽水。乔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小刀不见了。我想我得去找找看。”

汤姆嘴唇发抖,吞吞吐吐地说:“我帮着你找。你到那边去找,我到泉水旁边看看。不,哈克贝利,你别管了——我俩去找吧。”

于是哈克贝利又坐了下来,等了一个小时。后来他觉得有些无聊了,便起身去找他们。却见两个人东一个、西一个,正脸色苍白地倒在林中睡大觉呢。他看得出这是抽烟后不适应的症状,不过好在那难受劲儿已经过去了。

晚饭时,大家话不多。乔和汤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饭后,哈克贝利给自己装好烟斗后,正打算给他们也装一个呢,两人连声推说不用了,因为可能晚饭吃的东西有问题,他们觉得有些不舒服。

半夜时分,乔被热醒了,他又唤醒了另外两个孩子。此时的空气热浪袭人,那是要变天的征兆。尽管天气闷热得足以令人窒息,但孩子们还是依偎在火堆旁。他们专心致志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周围一片肃静,除了那堆火,一切都被淹没在了漆黑的夜色中。忽然间,远空划过一道亮光,隐约照亮了树上的枝叶,却又在瞬间消失。不久,一道更强烈的闪光破空划过,接着又是一道。此时,一股气息伴随着阵阵低吼拂面而过,孩子们认定那绝对是幽灵飘过,不禁吓得抖作了一团。片刻的静谧之后,又一道触目惊心的闪电划来,暗黑的夜立刻如同白昼一般,连脚下的小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同时也映出了三张惨白、惊惧的脸。一阵闷雷轰轰隆隆地由近及远,又在遥远的天边消失。紧接着一阵凉风夹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匆匆扫过,火堆里的灰立时如雪花般飘撒四野。又一道强光在照亮树林的同时,响雷随即而至,似乎头顶上的那棵树都会随时被劈成两半。接着,一切又归于黑暗,几个孩子被吓得失魂落魄地抱在一起。几颗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树叶上。

“快,兄弟们!快进帐篷!”汤姆大喊。

他们撒腿就跑,黑暗中被脚下的树根和藤蔓绊得跌跌撞撞,由于惊吓过度,他们几个人慌不择路地跑向了不同的方向。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四下里随即呜呜作响。刺目的闪电一道紧接一道,震耳的雷声一阵又是一阵。顷刻之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又袭地而起将它们刮成了片片雨幕。孩子们呼喊着彼此,可是声音全部被咆哮的风声和隆隆的响雷所淹没。不过,最终他们还是陆续冲进了帐篷,又冷又怕地躲在里面,从头到脚水淋淋的。万幸大家还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厮守在一起。帐篷里的人根本顾不得说话,因为那块旧帆篷被雨敲打得噼噼啪啪震耳欲聋,这种噪声下任何声音都是听不见的。狂风越来越肆虐了,系帐篷的绳子没能坚持多久便断成了两截,而帐篷也随之被吹得无影无踪。孩子们手拉着手,跌跌绊绊地夺路而逃,身上碰破了许多地方,最后终于藏身在了河岸边的一棵大橡树下。此时,天空中风、雨、雷、电纷至沓来,狂暴至极。闪电照亮天空的同时,地面上的万物也被明白无误地映衬得一清二楚。狂风吹弯了树木,掀起了巨浪,搅打出数不清的泡沫,并使其大片大片的随风飞舞,河对岸高耸的悬崖峭壁在雨雾中模糊了轮廓,而这一切,全都透过那急驰的乱云和倾斜的雨幕而时隐时现。每隔一会儿,便有那不敌狂风的大树“哗啦”一声倒折在小树丛中。惊雷阵阵,振聋发聩,骇人心魄,无以言说。疯狂到了极点的暴风雨,毫不停歇地显示着它的神威,仿佛要在须臾间就将这个小岛撕得粉碎,烧成灰烬,水没树顶,然后再将它刮得无影无踪,而且还要把岛上的所有生灵都震撼至聋。对于这几个离家出走置身荒野的孩子们来说,这一夜真是恐怖至极。

然而,暴风雨的战斗总算结束了,风雨声渐渐消退而去,当万物又重新找回了宁静之时,孩子们回到了宿营地。那现场真是让他们既后怕又庆幸,因为紧挨着他们床铺的那棵梧桐树被雷劈倒了,而灾难降临时,他们恰巧没在下面。露营地的一切都被雨水浸泡着,那堆篝火早被浇灭了。孩子们毕竟年少缺失经验,他们没想过需要防雨。更糟糕的是,此刻他们全身透湿,冷冻不堪,真是够倒霉的。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原先那堆火把旁边的一根倒在地上的大树干(在它弯起离地面有些距离的地方)烧得凹进去很深一块,因此有块巴掌大的地方万幸还没被雨淋湿。于是他们万分耐心地想方设法从那些有遮掩的树下找了些碎叶、树皮,然后小心拨弄了好一阵子,终于重新点燃了那堆火。随后又添了许多枯树枝,火才慢慢地越烧越旺,糟透了心情也随之恢复了过来。他们烤干了熟火腿,饱饱地吃了一顿后,坐在火堆旁,又把夜里的那段历险大肆吹嘘了一番,一直坐聊到清早,因为周围没一块干地方能睡觉。

太阳冉冉升高时,暖暖的阳光照得孩子们愈发的困倦难耐,于是,便出了林子来到沙滩上睡觉。没一会儿,炽烈的阳光便将他们晒得浑身燥热,只好懒洋洋地爬起来做早饭。饭后,每个人都觉得周身酸痛,骨节发硬,想家的念头再次浮了上来。汤姆看出了苗头,便竭力想让那两个海盗提起些精神来。可是,试过了石头弹子、马戏、游泳等一切游戏后,两人依然兴趣了了。于是,汤姆再次把那个秘密重复了一遍,这才把他们的兴致稍稍吊起了一点。趁着两人还在兴头上,他又想出了一个新玩法来吸引大家,那就是他们决定暂时由海盗改扮成了印第安人。这个主意确实很受欢迎。于是,他们立刻在赤裸的身体上涂了一道道的黑泥,如同几匹斑马——当然他们全都是“酋长”——然后飞奔入林,去攻打“英国人”的一个聚居点。

后来他们又分成三个敌对部落,从各自埋伏的地方发着可怕的吼声冲了出来,千百次的厮杀,千百次的进攻。这一天确实是个“血流成河”的日子,不过也是个令人“痛快淋漓”的日子。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才回到宿营地集合,肚子虽饿,但心里却痛快得很。不过,有个难题需要马上解决——敌对的印第安人在讲和之前,是不能坐在一起友好进餐的,而讲和就非得抽一袋烟才行。他们从没听说过还有别的讲和办法。这三个野蛮人中有两个干脆一致同意还是要继续当海盗。他们实在是想不出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就只好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要过烟斗,按照规定轮流抽了一口。

说也奇怪,他们又为自己能当上野蛮人而高兴起来,因为他们有了一点意外的收获:发现自己现在能抽点烟了,因此也就不必再去寻找丢失的小刀了。现在再抽那烟时,头晕恶心的症状不再困扰他们了。这可喜的进步可不能轻易放过,绝不!吃过晚饭,他们又小心地练习了一下,成绩显著。因此,这天晚上的时光对他们来说,真是妙不可言。这一成就很让他们自豪、自满了一阵。即使是把印第安人的,目前我们暂没什么事情麻烦他们了。

海盗们出席自己的葬礼,教堂里面露真身

这个星期六下午的同一时间,村镇里一片静悄悄,村民们心事重重。哈帕家和波莉姨妈家都被悲哀压垮了,哭声不断。说实话,镇上本来已经够宁静的了,现在则静得更加异乎寻常。村里的人无心干活,无意聊天,一个个唉声叹气。这个周六,孩子们破天荒地觉得它简直就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即使做着游戏,心也总是三心二意全然失了兴致,最后干脆不玩了。

这天下午,空旷的学校操场上只有贝基·撒切尔一个人在那里愁苦地晃来晃去。她总觉得心里凄酸的难受,可是却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安慰自己的东西,于是她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唉,我真后悔没留下那只柴架上的铜把手!现在连个怀念他的东西都没有。”

她将浸到眼眶的泪水忍了又忍,才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就是这个地方。唉,要是他还能再给我一次的话,我一定不会像上次那么倔犟,也再不像上次那样说话了。可是他现在已经死了,我永远永远都看不见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贝基再也控制不住了。于是她漫无目的地跑着,眼泪顺颊而下。又过了一会儿,一群男孩女孩——他们曾经是汤姆和乔的同学——走了过来,停在一个栅栏旁边看边虔诚地描述着汤姆以前在这里做过些什么,以及他们最后看见他时他又正在做什么。还有乔说了哪些话哪些事儿等等。(现在再说起这些时,他们突然觉得那都是可怕的预兆!)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能很准确地说出失踪伙伴当时所站的确切位置,还补充道:“我当时是这样站着——就像现在这样,比如你是他——我俩就这么近——他笑了,就像这样——接着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可怕呢,你知道——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可现在我全明白了。”

接着他们又为到底是谁最后看见失踪的伙伴而争论了一番。孩子们都想把这个令人悲伤的荣耀争为己有,还为此找到了一些证据,自称是目击者的孩子又在一旁增加了一些细节。

最后有几个被大家一致认为确实是最后看到汤姆他们的孩子,扬扬得意地向大家摆出一副了不起的神情,而大家也真是张大了嘴巴,羡慕不已。有个可怜虫,本来没有一点值得炫耀的事可说,可他努力想了半天后,突然自得地宣称:“哦,汤姆·索亚还曾揍过我一次呢。”

可是,大家觉得这件事太不起眼了,很多孩子都能那么说,所以他的这句话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孩子们还在不停地说着说着,充满敬畏的追忆着那两个已故英雄的生前往事。

第二天上午,主日学校下课之后,教堂的大钟一反常态,敲出了沉闷的报丧声。星期天的村镇本是宁静安谧的,于是这哀伤的钟声立刻响彻四野。村里的人三五一群地聚在走廊上,低声谈论着这件不幸的事。可是教堂里却是一片寂静,人们不再像以往那样窃窃耳语了,四下里只能听到女人们坐下时衣服发出的凄凉的沙沙声。没人能想得起来这个小教堂曾经何时会像今天这样坐满过。教堂里一片肃静,人们默默地等候着波莉姨妈和哈帕一家。而当他们一身浓黑地进来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就连年迈的牧师也颤巍巍地起了身。大家恭恭敬敬地迎着这几个刚刚到来的人,直等他们落座之后方才坐下。沉默继续着,偶尔传出几声抽噎声,牧师正摊开双手做着祷告。大家为死者唱了一首感人的圣歌,读了一段颂词:“我是生命,复活是我。”

葬礼上,牧师赞美着少年们的美德以及他们曾经的可爱和非凡的未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暗自点头称是,他们从前怎么就那样有眼无珠地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呢,反而总盯着孩子们的缺点说长道短,一想到这些,心里真是悔不当初。牧师又追忆了一些孩子们生前的感人小事,述说着他们的天真可爱和慷慨大方。现在,人们才发觉原来孩子们的那些做法是高尚而值得称赞的。可是以前为什么会把它们看成是赖皮淘气的行为,还为此鞭打了他们呢。想着想着,人们愈发的悲伤了。牧师越说越动情,人们也越听越感慨,于是呜咽声此起彼伏地从四面响起。牧师自己也因为失控而趴在布道台上痛哭了起来。

教堂的长廊里响起一阵沙沙声,但是谁都不曾注意到。一会儿,教堂的门嘎吱一声开了,牧师拿着手绢,抬起一双泪眼,兀自呆在了那里!随即人们顺着牧师的视线看过去,哗!大家全都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三个孩子从过道走来。汤姆一马当先,后面的乔和哈克贝利也鱼贯而至。他们刚才一直躲在无人的长廊里,倾听着对他们的颂词呢!

波莉姨姨、玛丽,还有哈帕一家一下子扑过去,将两个复活的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吻得他们差点透不上气来,同时一刻不停地念叨着感恩的话。可怜的哈克贝利被晾在一旁,无人理睬,这让他非常地窘迫不安,感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手足无措地真想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才好。正在他犹豫着想要溜走之际,汤姆一把将他抓住,说道:“波莉姨妈,这不公平,也该有人看到哈克贝利回来才对啊。”

“当然应该,说得有道理,我很高兴看到他。这个没娘的小可怜!”

波莉姨妈的热情关爱,反而让哈克贝利更不自在了。正在这时,牧师突然放声高唱起来:“赞美上帝,保佑众生——唱!——大家尽情地唱呀!”

人们应声而起,情绪饱满地大声唱起了颂歌,热情的歌声在教堂上空回荡着。海盗汤姆·索亚向四下里看了看,很得意地发现伙伴们果然都对他羡慕不已,心中不由暗自承认,这真是他平生最骄傲的时刻呢。

当那些“受了愚弄”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一群群地结伴走出教堂时,都说要是还能像今天这样欢快百倍地大唱颂歌的话,他们情愿再被捉弄一次。

汤姆的这一天,时而挨耳光时而被亲吻,这全得看波莉姨妈的心情是怎样变化的。这些耳光和亲吻比他从前一年所经受的加起来都多。这其中到底哪一种是表示对上帝的感激或是对他的慈爱,汤姆是弄不清楚的。

汤姆用梦骗取姨妈的心,贝基有心报复找机会

这就是汤姆所说的那个最大的秘密计划——与他的海盗哥们一起,出席自己的葬礼。星期六天近黄昏时,他们乘着一块大木头,顺流一路漂向密苏里河的另一边,在村子下游五六英里远的地方上了岸,躲在村外的树林里睡了一晚。在天快亮时,顺着小道拐弯抹角地悄悄溜进教堂的长廊,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破凳子下面又睡到了大天亮。

星期一的整个早饭时间,波莉姨妈和玛丽对汤姆疼爱有加,有求必应。大家话多得说个没完。谈话间,波莉姨妈问道:“喂,汤姆,我说你们这个玩笑也开得真够可以的,你们几个在那里快活无比,却让我们整整受了一个星期的罪。你真不该那么狠心,让我也跟着吃苦头。既然你能坐着一根木头划过来参加自己的葬礼,就应该也想着给我点暗示什么的,我也好知道你们只是离家出走,而不是死了呢。”

“是呀,汤姆,姨妈说得对,”玛丽接上说,“我相信如果你能想到这一点的话,是一定会那么做的。”

“你会吗,汤姆?”波莉姨妈问,满脸的期盼,“你说说,如果你想得到,会不会给我个信儿呢?”

“我——呃,我说不准,要是那样的话,说不定事情会败露的。”

“汤姆,我原以为你是很在乎我的。”波莉姨妈语调悲伤地说,这让汤姆有些心里难安了,“哪怕你没那么做,但就是能那样想一下,也是挺让人高兴的啊。”

“哦,姨妈,别胡思乱想,那也没什么的,”玛丽替汤姆向姨妈开解道,“汤姆总是这样,粗心大意,做事总是风风火火,一点后果都不多考虑。”

“那就伤人心了。要是换了希德,那情况就不同了,他会来告诉我的。汤姆,迟早有一天,你回想起这件事时,一定会后悔的:后悔当年没多尽点孝心。这件事对你来说本来是很容易办到的。”

“噢,姨妈,你知道我真的很爱你。”汤姆说。

“你要是做得比说得更好些,我就会更相信你了。”

“现在看来,我当时要是能想到就好了,”汤姆很是后悔,“不过我在梦里还梦到过你呢,这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吧,是不是?”

“这算什么——连猫也会梦见我的——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总比从没梦见过我强啊!你梦见我什么了?”

“嗯,梦是这样的,星期三晚上,我梦见你坐在那个床边,希德坐在木箱旁,玛丽就在他附近。”

“对呀,我们当时确实是那样坐着,经常这样坐法。你能梦到我们,说明你还是很为我们操心的。”

“我还梦见乔·哈帕的妈妈也在咱家。”

“哎呀,她是来过,还有呢?”

“噢,梦得可多了,不过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哎,你再好好地回想一下吧。”

“我记得好像风——风吹灭了——吹灭了——”

“再想一想,汤姆!风吹灭了什么东西?说呀!”

汤姆挠了挠脑门,装着在很努力回想的样子。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风吹灭了蜡烛!”

“我的上帝啊!说对了!接着说,汤姆——再接着说!”

“我隐约记得你好像说了一句:‘嗯,我想那门……’”

“往下说,汤姆!”

“让我再想一想——别急。哦,对了,你说你想门是开着的。”

“我当时就是这么个坐法,我确实讲过!是吧,玛丽,汤姆往下说!”

“后来……后来……后来发生的事,我有点儿吃不准。不过我好像梦见你让希德去……去……”

“去哪儿?说呀?汤姆,我让他去干啥了?我让他去干啥了?”

“你让他……你……哦,你让他把门关上。”

“啊,我的上帝呀!竟有这种怪事,我这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呢!现在可别跟我说梦是不可信的了。我得赶紧去告诉一下赛伦尼·哈帕(乔的母亲)说说,让她来解释解释这个。她从不相信迷信,这回她可没话说了。再接着往下说,汤姆!”

“哦,现在全想起来了。后来,你说我并不是个坏孩子,只是调皮淘气一些而已。你还说,我想你是这么说的,你说我还是个毛头孩子,可从没什么坏心眼。”

“一字不差!哦,上帝啊!再接着说,汤姆!”

“接着,你就哭了。”

“对的,是哭了。我哭过,那两天都是很常见的事了。那后来呢?”

“后来哈帕夫人也哭了起来。她说乔也和我一样,她懊悔不该为奶酪的事而鞭打他。其实是她自己把奶酪倒掉的——”

“汤姆,你真神了!你这梦简直就是预言!”

“后来,希德他说——他说……”

“我想我当时好像没说什么。”希德说。

“不,希德,你说了。”玛丽说。

“你俩别说话,让汤姆说下去!他说什么了,汤姆?”

“他说——我好像记得他是这样说的:他希望我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更舒服些,不过要是我从前某些方面表现得更好些……”

“瞧,你们听见了吧!当时他就是说的这些!”

“还有,你让他不要乱说话。”

“我还真是那么说的!当时一定有个高手在帮你的忙。一定有个高手在暗地里给你帮忙来着!”

“哈帕夫人还说了乔如何放爆竹吓着她的事,你也讲了彼得和止痛药……”

“真是准确无误啊!”

“后来你们还说了很多事,又是要到河里打捞我们,又是要在星期日给我们举行丧礼什么的,后来你和哈帕夫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她才回家的。”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一样,一点也不差。汤姆,就是当场看见的人这样说,也就是这样了!那么后来呢?继续讲啊,汤姆!”

“我还梦见你为我祈祷来着——我不仅看得清楚,还听见了你说的每一个字呢。你去睡觉后,我难受得不得了,就在一块梧桐树皮上写道:‘我们没有死,只是去当海盗了。’并把它放到了桌上那支蜡烛旁。后来你睡着了,看上去那么慈祥。我就走过去,弯腰吻了你一下。”

“哦?汤姆,是真的吗?就冲着这一点,什么事儿我都会原谅你!”于是姨妈一把搂过这孩子,这反倒让汤姆觉得自己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小浑蛋。

“虽然这只是一个梦,听着也还可以。”希德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刚能听见。

“住嘴,希德!一个人日有所思,梦才有所为。汤姆,这个大苹果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心里一直想着要是还能找到你,就给你吃——现在上学去吧。你好生生地回来了,我要感谢仁慈的上帝。只要信仰他,服从他的人,上帝肯定会对他们大发慈悲。天知道我配不上这些的。不过要是上帝只保佑那些配得上的人,并在他面临危难时给其帮助的话,那就没几个人能在临死前从容笑着安息了。去吧,希德、玛丽,还有汤姆——快去吧——你们可耽误了我不少工夫了。”

孩子们动身上学去了,老太太则去了哈帕太太那里,想把汤姆那个活生生的梦告诉她,好让她相信梦有时也会变成真的。希德走出家门的时候,对汤姆说的这一切已经开始了怀疑。只不过他没说出来罢了,他的疑惑就是:“这不是真的——那么长的一个梦,竟然没有一点错!”

现在,汤姆可是神气得不得了,他成了大伙眼中的英雄人物。于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的了,走起路来,挺腰直背,竭力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海盗样儿。确实没错,当他穿越人群时,目不斜视,仰着头,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身后跟着一群群年龄没他大的小家伙,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在众人的注视下跟在汤姆的后面,汤姆又不嫌弃他们,也是一件挺荣耀的事情,就仿佛汤姆成了游行队伍中的鼓手或是进城表演的马戏团班主。而那些和汤姆一样大的孩子们虽然表面上装出根本不知道他曾离家出走过这码事,可是心里却是忌妒得不得了。他们真希望自己也能把皮肤晒成汤姆那样的黝黑色,而且还备受众人瞩目,就是死了也值得了。不过,即使他们用整个马戏团来换,汤姆都不会出让一点的。

在学校里,孩子们那羡慕的眼神几乎让汤姆和乔飘上了天。这两位“英雄”很快就变得“显赫”万分,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他俩开始给那些如饥似渴的“听众”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然而,他们才只开了个头哩。因为他们的想象力太丰富,再不时地添枝加叶,这个故事的结束还有待时日呢。到后来,他们拿出烟斗,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四处踱着步。此时,他们的神气劲儿可算是达到了顶峰。

汤姆下了个狠心,就是没有贝基·撒切尔他自己也能照样活下去。现在的汤姆,觉得荣耀能够取代一切,他将为荣耀活着。如今他可是出了大名的,或许她会要求重新和好。不过,去她的吧,她会发现他现在根本无所谓了。这不,她来了。汤姆假装没看到她,他走向一边,凑在一群男女孩子堆里聊起了天。很快他就发现,她红着个脸,眼睛瞟来瞟去,兴高采烈地奔来跑去,假装忙个不停地追逐着同学们,每抓一个就尖声大笑。可是他还注意到,她抓的人都在他附近,每抓到一个,这姑娘便有意往自己这边瞟上一眼。汤姆那颗隐藏着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让他觉得自己更是个人物了,因此对她更是避而远之,只当没看见。贝基停止了玩闹,犹豫不决地踱来踱去,时而叹息一声,再朝汤姆这边偷看一眼,希望能看到点什么。当她看见汤姆正在和艾美·劳伦斯一个人说话时,她感到内心一阵难受,立即觉得心烦意乱。她本想转身离去,但是两只脚却有些不听话,反而把她带向了人群那里。她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和汤姆附近的一个女孩聊了起来:“哟,是玛丽·奥斯汀呀!你这个坏丫头,为什么没有去主日学校呢?”

“我去了,你没看到我吗?”

“是啊,没有看到。你真去了?那你坐在哪里?”

“我坐在彼得小姐那个班的。不过,我当时倒看见你在那儿。”

“是吗?奇怪,我怎么没看见你呢?我本来想和你说说出去野餐的事情。”

“啊,太好了。由谁来操办呢?”

“我妈妈想让我来。”

“噢,好极了,我希望她会让我参加。”

“嗯,她会的。野餐是为我举办的。我想邀请谁,她都会同意的。我想邀请你来,她当然是愿意的。”

“那真是太棒了。野餐订在什么时候呢?”

“快了,大概就是放假以后。”

“好,这太有趣了!你会把全班同学都请去吗?”

“对,我所有的朋友,都会被邀请的。其他想成为我朋友的人,我也会请。”说完,她偷偷瞥了一眼汤姆,可是他仍然对艾美·劳伦斯讲着岛上的那次可怕的暴风雨的经历:当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顷刻间那棵离他不到三英尺远的梧桐树一下子就被“劈得粉碎”。

“喂,我能参加吗?”格雷赛·米勒问。

“可以。”

“还有我吗?”莎丽·罗杰问。

“你也可以。”

“我去可以吗?”苏赛·哈帕问道,“再带上乔?”

“都能去。”

就这样,除汤姆和艾美之外,所有的孩子都因为能够参与贝基的野餐而高兴得拍起了手。汤姆冷淡地转身领着艾美走了,边走边继续聊着。见此情景,贝基嘴唇发抖,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她强装着欢笑,继续聊着天,不想让别人觉察出她的伤心情绪。可是野餐的事已经不再有意义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她只想尽快离开,好找个地方独自“痛哭一场”(用女孩子的说法)。因为自尊心严重受挫,贝基闷闷不乐地坐着,直到上课铃响起。这时,她站起身来,眼睛里充满了复仇的神情,小辫子向后一甩,心里说:等着瞧吧。

课间休息的时候,汤姆还是和艾美待在一起说笑着,神情得意,心满意足。他四处走来走去地寻找着贝基,希望能让她看到这个场面,好借此惹恼她,让她伤心。最后,在教室后面找到了她。可是看到的情景却让他像个泄气的皮球一般,刚才的兴奋劲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原来,贝基正和阿尔费雷德·邓波尔头碰着头,聚精会神、旁若无人、舒适百倍地坐在小板凳上一同看图画书呢。汤姆顿时妒火中烧,后悔万分,他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是个大傻瓜,竟然把贝基拱手让人,错失了一次合好的机会。他将自己骂了又骂,心里急得直想哭。而艾美却不解风情地还在那里兴致高涨地又说又笑。汤姆心不在焉地听见一句听不见一句的,当艾美停下来等他回答时,他也只能以“是,是,是”的来搪塞。中途,他又不甘心地返回到教室后面,去一次又一次印证那可恶的一幕,越看越生气,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最让他发疯的是贝基·撒切尔根本一眼都没看过他,似乎他这个大英雄从来不存在一样(他是这么想的)。其实,贝基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了,她知道自己反败为胜了,能让汤姆也受受罪,她十分高兴。

汤姆最终被那个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的艾美烦得受不了了,他借口说自己得去办个相当紧急的事,必须得走了。可是那姑娘并没意识,还在那里聊个没完。汤姆心烦地暗想:“哎呀,烦死了,怎么老跟着我呢。”最后,汤姆坚决要离开了,可那姑娘还傻傻地说她会等他回来的。汤姆只能无奈地匆匆走掉了。

一路上,汤姆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心里狠狠地想:“别的孩子哪个都可以,偏偏非得是那个从圣路易斯来的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尽管那样又如何?还不是刚一来就被我给打趴下了吗?等我再逮住你,我还得揍你,那就不再……”

汤姆边想边对着空气做着挥拳踢脚抠眼等动作,仿佛正在打那个孩子。“嗯!我揍你,我揍你,还不求饶!那就再尝尝拳头的滋味,让你记得这个教训。”想象中的男孩又一次被打败了,汤姆这才心理平衡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汤姆溜回了家。他正被两件事折磨着:一是他无法面对艾美那充满感激的欢乐;二是他被教室后面的那一幕刺激得深受嫉妒之苦。

贝基此时还在和阿尔费雷德一起看着图画书,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因为没有看到预期中汤姆的笑话而感到有些失落,而汤姆的消失又让她那刚刚还得意着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不仅使她无法继续开心下去,甚至还令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她开始心烦意乱起来,到后来,彻底不见汤姆再出现了,贝基开始后悔自己没把握好火候,并且为此伤起了心。可怜的阿尔弗雷德觉察出她对自己有些心不在焉了,便时不时地指着图书大声说道:“哎,你看这一张多有意思啊!”

但是,此时的贝基再也忍不下去了,她站起身说:“哼,别烦我了!我不想再看这些东西了!”说完,她突然哭着跑了。

阿尔弗雷德跟在她身边打算设法安慰她一下,可是贝基却没好气地说:“走开,别跟着行不行!我讨厌你!”

于是小孩子便停下脚步,心中纳闷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竟惹得贝基如此生气。他们本来说好整个中午休息时,都要一起看书的啊——可是她如今哭着走远了。男孩思前想后地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心里有种受了羞辱的感觉,不由得恼火万分。没一会儿,他猜到了其中的缘由;原来贝基是利用他向汤姆发泄心中的怨恨呢。想到这里,他更痛恨汤姆了。能有个什么办法让这家伙吃些苦头而又不会给自己带来太大的麻烦呢。正在这时,汤姆的拼音课本跃入他的眼帘。报复的机会来了,他喜滋滋地把书翻到当天下午要上的那一课,然后抓起墨水泼了上去。

不想,贝基正在阿尔弗雷德身后的窗外经过,这一举动全被她看了个清楚明白。但是贝基并未声张,她只是悄悄地转身走开了。她打算回去把此事报告给汤姆,那样他不仅会感激她,而且他们也能和好如初了。但是路还没走一半呢,她又改了主意。一想起刚才在说野餐时汤姆对她的那副样子,心里便是一阵灼痛,那份羞辱之感又浮上了心头。她下定决心,要让汤姆为此而挨一次痛打;而她自己呢,则要永远记恨着他。

汤姆的三寸不烂舌,赢得姨妈软心肠

汤姆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姨妈一见面便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这更让汤姆觉得自己的苦恼一点都得不到消减。

“汤姆呀,汤姆,我真想扒了你的皮!”

“姨妈,我做错了什么?”

“哼,你干的好事真是够戗。都是因为你,我傻里傻气地跑去找赛伦尼·哈帕,告诉人家你编的那个鬼梦,指望人家能相信。可是,她们家的乔早就告诉她你那晚回来过,还偷听了我们所有的谈话。汤姆,我实在不清楚一个能做出这种事来的孩子,将来会怎么样。都是因为你,让我在赛伦尼·哈帕那儿出尽了洋相。一想到这儿,我都快伤心死了。”

汤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本以为早上耍的小聪明只是个不坏的玩笑而已,还挺有独创性呢,可现在看来那既卑鄙又可耻。他先是垂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开口说:“姨妈,我真希望自己没那么干,不过我没想到……”

“是的,孩子,你从来不动脑筋,除了你自己外,你什么都不会考虑的。你能想到夜里从杰克逊岛那么大老远地跑回来,拿我们的不幸当乐子;你也能想到用编梦撒谎来蒙我,可你就是想不到同情我们一点儿,你知道我们当时是多么伤心吗?”

“姨妈,我现在知道了,那样做确实很卑鄙。可是我不是存心要做卑鄙的事的,真的,我不是存心的。还有,那天夜里我回来也不是要来看笑话的。”

“那你回来做什么?”

“是来告诉你们别担心,因为我们并没有淹死。”

“汤姆啊,汤姆,我要是能相信你曾经想过做这样的好事,并且还有心替别人想一想的话,那我可真是要谢天谢地喽!不过,你自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点我也清楚得很,汤姆。”

“姨妈,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如果不是那样想的话,我情愿去坐大牢。”

“哦,得了吧,汤姆,不要撒谎,不要撒谎,要不然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越发地收不了场了。”

“我没撒谎,姨妈,我说的全是真的。我回来真是想让你别伤心,我真的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汤姆,我很想相信你的话,这样你可就什么错都没有了。你出走,捉弄我们我还应该很高兴是不是?可是这听起来不对劲,如果真是那样,孩子,那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呢?”

“哎,你瞧,我一听你们要给我们举行葬礼,我就一心想着要跑到教堂里躲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就不想让这么好的主意落空。所以,我又把树皮放回了口袋,没有出来说破。”

“什么树皮?”

“上面写着我们去当海盗的那块树皮。唉,我当时吻你的时候,你要是醒了就好了。真的,我真是这样希望的。”

姨妈绷紧的脸慢慢舒展了,眼里突然闪现出一种慈祥和温柔。

“你吻了我,汤姆?”

“是啊,我吻了。”

“你说得是真的吗,汤姆?”

“千真万确,我吻了,姨妈。”

“可你为什么要吻我,汤姆?”

“因为我很爱你,而且你躺在那里哭得那么伤心,我十分难过。”

汤姆的这番话倒像是大实话。老太太再说话的时候,激动的心情表露无遗,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汤姆,再吻我一下!现在你可以去上学了,不要再让我烦恼了。”

汤姆刚一走,她就从衣橱里翻出了汤姆的那件当“海盗”时穿过的破夹克,站在那儿自言自语道:“不,我不敢看。可怜的孩子,我想他肯定又在说谎了——不过,这善意的谎话真让人高兴,真让人高兴。我希望上帝——我相信上帝一定会宽恕他的,因为他心眼好,才撒这样的谎。我可真不愿戳穿这个谎言啊。我还是不看了吧。”

她放下夹克定定地站在那出了一会儿神。之后又两次伸手想去拿那衣服,可是又每每都将手缩了回来。最后,她下定决心再次伸出了手,心里想着:“这谎撒得真好,我喜欢这样的谎话,我不会为它伤心的。”于是她翻开夹克口袋,那块树皮上的字随即映入眼帘,顿时,姨妈的泪眼扑簌簌落了下来,她边哭边说:“就算这孩子犯下再大的错,我都不会怪罪他了。”

将心比心,汤姆英雄救贝基

波莉姨妈亲汤姆的时候,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这使得汤姆原先那消沉的情绪一扫而光。他心情愉快地去上学了。半路上在草坪巷口正好碰上了贝基·撒切尔,此刻的好情绪让他对什么都有了好心态,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跑过去说:“贝基,我很抱歉,今天那样做实在是不应该。你放心,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我们和好吧!”

贝基停下脚步,带着一副不屑的表情看了看他。

“托马斯·索亚先生,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我在这里先谢谢你了。我不会再跟你讲话了。”

说完,她头一仰,拔腿就走。汤姆被说得有些发愣,等他反应过来后想回敬上一句“去你的吧,自以为是的小姐”时,贝基早已走远了。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且窝了一肚子的火。他垂头丧气地进了校园,心想如果贝基是个男孩的话,他一定得狠狠揍她一顿不可。不一会儿,他俩又相遇了,汤姆说一句尖刻刺耳的话后扭头就走,贝基也回敬了一句。于是,两人的关系就在这相互的怨恨中彻底决裂了。怒气冲天之际,贝基想起了汤姆书上的那堆墨水,她真有些急着想要看到汤姆受罚的样子了。本来,她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阿尔弗雷德·邓波尔干的这件坏事揭发出来呢,现在,被汤姆的一句话给刺得彻底打消了念头。

可怜的姑娘,自己就快大祸临头了却还不知道呢。他们的老师,杜宾斯先生,虽然已人到中年却还是感到一生不得志。他本来想做一名医生,可是因为太穷只能注定成为一名乡村教师了。每天他都会从讲台里取出一本神秘的书,在不上课的时间里埋头研读。平常,他把那本书紧紧地锁起来。学校里的那些淘气包们都想看看那本神秘的书到底是什么,就算只瞅一眼都行,可从来都找不到什么好机会。关于那本书的内容,孩子们各有各的说法,但都没得到过印证。讲台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此刻,当贝基走过时,发现锁上正挂着钥匙呢。这可是瞅那书的绝好机会,千载难逢。她向四周看了看,并没有人在场。于是马上拿起那本书一看,只见扉页上写着“某某教授解剖学”几个字。可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于是又往下翻了一页,一张彩色的人体图出现在眼前,一丝不挂,而正在此时,汤姆恰好打门口进来,一眼瞥见了那张图。贝基急忙想把书合上,可是不小心却将那张图拦腰撕了一半。她连忙将书扔进抽屉,拧上了锁,然后回身恼羞成怒地大哭起来。

“汤姆,你一声不响地走过来偷看别人正在看的东西,真卑鄙。”

“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东西呢?”

“汤姆,你应该感到害臊。你会告发我的,这下我可怎么办呢?我会被打的,我可从没在学校被打过呢!”

接着她跺了跺小脚说:“你想做小人你就做吧,随你的便!不过,你也有麻烦了。你等着瞧吧!可恶,可恶,真可恶!”接着,她大哭着冲出了教室。

汤姆愣愣地站在那里被贝基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他有些不知所措了。随后,他自言自语地说:“女孩子真是傻兮兮的。还从没挨过打!呸!才没有这回事呢!挨个打算得了什么!女孩子就是这样——脸皮薄,胆小如鼠。我才不会向杜宾斯老头揭发这件事呢。要想和她算账,有得是别的办法,用不着这么卑鄙。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杜宾斯老头还是能查出来是谁干的。他会先问下是谁撕了书,等没人答应时,他就会用他惯用的方法挨个问,等问到这个女孩子,他就全明白了。女孩子家脸上藏不住事儿,一心虚什么都显露出来了。这一回她确实是要挨揍了。贝基呀,贝基,这一回你可真是惹麻烦了。”汤姆又仔细盘算了一会儿,然后想:“算了,就这样吧,你不是想看我的笑话吗?那你就干着急去吧,有你好受的。”

汤姆到教室外面和同学们嬉闹了没多久,老师就来上课了。汤姆现在没心思学习。他每次朝女生坐的那边偷偷看一眼,贝基的神情就会让他感觉不舒服一些。他想了又想,本意并不想同情她,但是他也无法因为此事而激动一点儿。汤姆这时已经发现了拼音课本上的墨迹,这让他在一段时间里,头脑里只能想着自己的麻烦事儿。贝基见状,暂时从低迷的苦恼中摆脱了出来,她饶有兴趣地关注着事情会如何发展。她知道即使汤姆不承认是自己弄脏了书,也是无法逃过此劫的,她的预料果然不差。汤姆的矢口否认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了。贝基本以为自己会因此而感到高兴呢,结果却并非如此。后来眼看着汤姆处境不妙时,她一阵冲动,甚至想站起来把阿尔弗雷德·邓波尔干的事一五一十地全给说出来。可是,她竭力控制住了自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她心里暗想:“他肯定会把我撕老师书的事给说出去。我现在最好什么也别说,不去救他。”

汤姆挨了打后回到座位上,却一点都不难过。他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和同学们玩闹时,不知什么时候把墨水瓶碰翻,弄脏了自己的书。他之所以否认此事,是因为形式上的需要,而且那也是规矩,另外死也不承认自己有错,那是为了坚持原则。

一个小时过去了,老师坐在他的座位上打起了瞌睡,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令人昏昏欲睡。过了一会儿,杜宾斯先生坐了起来,打着哈欠,然后打开抽屉的锁,刚伸出手却又停了下来,他有些举棋不定。学生们都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只有两个人对于老师的一举一动万分关注。杜宾斯先生最终还是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了那本书,身体往椅子一靠便看了起来。汤姆瞥了贝基一眼。她的神情像极了被猎人追捕着的兔子,正可怜绝望地看着猎枪瞄准着它的头部,汤姆一下子把两人之间的争吵抛到了脑后,他得赶紧做些什么,而且越快越好。虽说常言道,急中生智,可这次汤姆却有些没了主意,对,就这么办。他有办法了:他冲上讲台,将老师手里的书一把抢走,夺门就逃。可是就在他分神琢磨这些当口,老师已经翻开了书。汤姆后悔着好机会被错过了。结局已定,什么都做不了了,这个忙看来是帮不上了。老师翻开书后马上看向学生们,那目光中透着杀气,大家都被吓得垂下了眼皮,即使最无辜的孩子都被吓得坐立不安起来。教室里一片寂静,时间足有十秒钟。老师也正在酝酿着怒气,他终于开了腔:“谁撕了这本书?”

教室里鸦雀无声,静得连掉在地上的针都能听见。既然没人回答,老师便开始挨个查问,看到底是谁撕了书。

“本杰明·罗杰斯,是你撕了书吗?”老师得到的是否定。

他停了一会儿问道:“约瑟夫·哈帕,是你干的?”

约瑟夫也没承认。老师不急不忙地一个一个地查问着。汤姆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老师问完男生,稍加思索又转向了女孩子们。

“艾美·劳伦斯是你吗?”

她同样也摇了摇头。

“苏珊·哈帕,是你干的吗?”

依旧是否认。下一个就轮到贝基·撒切尔了。汤姆看着眼前的情况,紧张得全身发抖。“瑞贝卡·撒切尔(贝基的学名),”(汤姆向她脸上瞟了一眼,见她吓得脸色苍白。)老师停顿了一下,“是你撕……不,看着我的眼睛。”(她默默地举起手来)老师接着问道,“是你撕坏了这本书吗?”

就在这时,汤姆头脑里突然雷电般出现了一个念头,他猛地站起身大声说道:“是我干的!”全班同学瞪大眼睛看着汤姆的这个不可思议的愚蠢举动。汤姆站了一会儿稳了稳情绪,然后走上前去接受惩罚。他能感觉到可怜的贝基向他投来了惊讶、感激和敬慕的目光,这让他觉得为此就算挨上一百鞭也值得。就是在这种高尚行为的心理支撑下,汤姆在接下来遭受杜宾斯先生有史以来最严酷的鞭打时,他哼都没哼一声,另外,他还得接受另一项处罚,放学后继续罚站两小时。但是,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外面有个人心甘情愿地会一直等上他两个小时的。

当天晚上,汤姆在上床睡觉前盘算着应该怎样报复阿尔弗雷德·邓波尔。贝基已经把自己的背叛以及泼墨水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可是没一会儿,汤姆的思绪便又转到了一些甜蜜的事情上来。想着想着,汤姆终于睡着了,耳朵里还梦幻般地回响着贝基的一句话:“汤姆,你怎么会这样高尚呀!”

口若悬河的演讲,老师的镀金脑袋

眼看就要放暑假了,对学生本来就要求极为严格的老师,此时的要求与往日相比更加严厉和苛刻了,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希望所有的学生都能在考试时考出一个好成绩。他手中的教鞭和戒尺如今很少空闲着——至少在较小的学生中间,它们是闲不着的。只有最大的男生和十八岁到二十岁的女生才会免于挨打。杜宾斯先生鞭打起来狠劲十足。因为,虽然他假发底下的脑袋早已秃得发亮,但是那并不等于刚到中年的他,气力就此会衰退下去。这个盛大日子一天近似一天,他内心的横暴也就越来越表现得明显起来。他似乎很爱惩罚犯微小过失的人,从中取得整人的痛快。结果那些年龄较小的男孩子被弄得整日提心吊胆,于是,到了晚上,他们便凑在一起商量着如何报复。他们逮住机会就一定要做些捣蛋的事,从不放过任何给老师添乱子的机会。可老师总能占个上风,对他们那套从不理睬。孩子们每次复仇成功,随之而来的惩罚犹如风卷残云,威严逼人,最终仍旧以彻底失败而退出战场。但他们从不肯善罢甘休,还是聚在一起秘密商量出了一条妙计,并且极为肯定这次一定能赢得辉煌胜利。他们找了个家里制作招牌的孩子,先让他赌咒发誓保密后,才把他们的秘密计划告诉他,请他帮忙,这孩子对此极有兴趣,因为他也早有这个打算呢。原来这位老师在他家吃饭时,有很多事情做得让这个孩子有理由憎恨他。过些日子,老师的太太要去乡下探亲访友,这样他们就能让那个计划顺利实施了。另外,每逢盛会,老师总是喝得酒醉如泥。那个孩子说大考那天晚上,等老师醉倒在椅子上开始打盹的时候,他就“伺机动手”,然后再把他叫醒,让他赶紧回学校。

一切准备就绪,有趣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晚上八点,校舍内灯火辉煌,还悬挂着用繁花、绿叶做成的花环和彩带。在高高的讲台上,老师像皇帝一样坐在那把“宝座”里,背后就是黑板。他看上去已有些醉意了。镇上有头有脸的重要人物都坐在他前面的六排长凳上。两侧的三排长凳上则是学生的家长们。在他的左首,家长座位后面临时搭起了一个大讲台,台上坐着要参加当晚考试的全体考生。一排排的小男孩被家长打扮得有些过分,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穿得规规矩矩,但却一点都不觉得舒服。一排排大男孩傻头傻脑,一排排大小姑娘雪花堆似的,穿着素洁的细麻布和平纹细布,格外在意自己的那裸露着的手臂,祖母传下来的老饰物,粉红色和蓝色的小发带以及插在头发上的鲜花,因此不免也局促不安。不用考试的学生分散在教室的其他角落里。

考试开始了。一个年龄较小的男孩站起来背诵似的说“大家一定想不到,我这么小都能到讲台上来当众演讲了”等等类似的话。一边说一边还机械地做了一些手势,动作很是到位,可就是不够自然,生硬得像一台有了问题的机器似的。之后总算还平安地背完讲话,又像机器一般地鞠了个躬退了场,还赢得了全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个小女孩红着脸含含糊糊地背诵了“玛丽有只小羊羔”等,然后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屈膝礼。大家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小姑娘红着脸,兴奋地坐了回去。

汤姆自信十足地来到台前,背了一首著名的诗篇——《不自由,毋宁死》。他激情澎湃,还不时地做些幅度相当大的手势。

可是背着背着忽然忘了词。紧张的心理一下子四溢全身,只见他两腿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呼吸紧促,仿佛快要窒息了一般。全场观众都开始替他捏着把汗,大家安静地等待着,可是这种气氛比同情他更让人不好受。到后来,老师眉头紧皱,汤姆一看更紧张了。他努力地想继续背下去,可是结巴了半天还是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溜下了场。台下的人想鼓一两掌,可掌声刚起了个头就没有了。

后面的几个学生陆续背诵了“那个男孩子站在燃烧的甲板上”“亚述人走来了”等等名篇。之后又进行了朗读表演和拼写比赛。人数很少的拉丁语班在背诵时很是得意。最后晚上的压轴戏上场了——姑娘们的“创意作品”。大家一个接一个来到讲台边,清清嗓子后就开始举着用漂亮的缎带装饰过的稿子念起来。每个人都念得声情并茂得有些过了头儿,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了。文章的中心内容都是她们的母亲和祖母们很早之前就重复过的。丝毫都不用怀疑,那些内容都可以从十字军时代她们家族的母系祖先们说起了,这类主题一直被广而用之,比如《友情论》《昔日重来》《历史上的宗教》《梦境》《文化的优点》《政体比照论》《伤感》《孝道》《心愿》等等。这类作文的流行特色之一是故作忧郁感伤之态;另一特色是“优美辞藻”喷涌而出,泛滥成灾,华丽过分;还有一个特色是生搬硬套偏爱的字句,弄到陈腐不堪方肯罢休;此外,其中有个明显要把文章糟蹋玷污的怪癖:篇篇结尾都有一段早已用滥、令人无法忍受的说教,仿佛一条狗尾巴断了,还在摇摆作态。她们的“独创大作”无论写的是什么内容,创作者们都要绞尽脑汁、千方百计讲出一番大道理,供那些神学家和迷恋宗教的脑袋从中领悟到一些教诲和启发。这些说教听起来天花乱坠,实际上没有一点真情实感,可是众人却又都仿效不止,学校里也同样是用了再用,即使到了今天也依然如故,从未被淘汰过。或许,只要有世界存在,这种毛病这种体裁就会永远存在下去吧。全国上下没有哪所学校的姑娘们不认为,文章的结尾非得加上一段说教结尾不可。更有意思的是你会发现学校里最轻浮、最缺少宗教信仰的姑娘们,所写的文章也就越冗长、越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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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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