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6)

第22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6)

不过这些不说也罢。朴实无华的老实话反倒成了不受欢迎的东西。我们还是再次回到“考试”现场吧。朗读的第一篇文章的题目是《那么,难道这就是生活吗》。也许读者对其中一两段也还忍受得了:

在日常生活的领域里,年轻的心憧憬着喜庆欢乐的景象,心情是何等的快乐!他们在想象中忙于描绘玫瑰色的欢乐景象。醉心时髦、耽于声色享受的人,幻想自己置身于欢乐的人群,成了众人眼里的明星。她那优美的体型,雪白的衣裳,在欢乐的迷宫中翩翩起舞。在那充满欢声笑语的舞会上,她的眼睛最最明亮,她的脚步最最轻盈。梦幻美妙,时间在这迷人的憧憬中悄然度过,等待她进入极乐世界的时刻来临了,那是她曾做过无数次美梦的世界。在她如痴如醉的目光中,一切都像仙境一般。每到一处,物变景更美。可是不久就发现,这令人神往的外表之下却是徒有虚名,曾经令她心花怒放的种种恭维,现在变得刺耳心烦,舞场已失去魅力,她带着自己青春已逝的惆怅,带着破碎失望的心,毅然转身离去,因为她深信尘世的享乐无法满足人们灵魂的期盼。

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朗读中,观众席不时传来一阵阵满意的嗡嗡声,还不时地有人低声赞叹:“多么甜美啊!”“多好的口才!”“朴实无华!”这篇东西以最令人生厌的大段说教结束,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下一个朗诵者是一位身材瘦弱、神情忧郁的姑娘,也许因为长期服药和消化不良,她的脸色苍白得引人注目。她给大家读了一篇“诗歌”。我们节选其中两节就够了:

密苏里少女告别阿拉巴马

再见,阿拉巴马!我爱你笃深,

但我暂时要和你别离,别恨离愁充满我心里,

想到你,脑海中翻腾着火热的回忆,

爱怜又悲伤。

曾记否,我曾在你花开满枝的树林漫游,

在你的德拉波斯溪旁读书、散步;

我曾倾听过德达西湍急的溪流,

伫立库萨山巅,向晨光欢呼。

但我如今心中悲伤不以为羞,

含泪回首,我无悔无愧。

我即将告别这片并不陌生的土地,

面对朝夕相处的亲友,由衷地叹息。

这里给了我亲情,使我宾至如归,

可我还是要离开你那深深的幽谷,高高的山。

假如某天我不再热切思念你,亲爱的阿拉巴马!

那时,我真的告别人寰。

尽管很少有人理解“真的告别人寰”的含义,但这仍不失为一首令人满意的诗作。

其次出场的是一个黑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姑娘,她静静站了一会儿,露出悲惨的表情,这一停顿令人难忘。然后她用庄严而又有节奏的语调朗诵起来:

幻境

漆黑的夜,风狂雨暴。整个苍穹,没有一颗星儿在闪烁;但沉重的雷鸣不断震撼耳膜,可怕的闪电愤怒地刺破乌云密布的夜空,似乎在藐视大名鼎鼎的富兰克林,他那避雷针根本无法控制其恐怖的威力。甚至连那阵阵狂风也平地而起,以助雷电群起而攻之,场面更加荒凉无比。

这样的时刻,这样黑暗阴沉的时刻,我的心灵为渴求人类的同情而哀叹;

我最亲密的挚友、老师,我的安慰者和向导——给我智慧,给我指点,给我安慰。

她像罗曼蒂克的年轻人所描绘的,在伊甸园阳光灿烂的幻境里悠闲漫步,一个朴实无华、巧夺天工的绝代佳人。她步履轻盈来去无声无息。若不是她和蔼可亲的触摸给人以神奇的惊喜,她一定会像其他不露锋芒的美女一样悄悄走掉——无法让人察觉,无法让人追寻。她指着外边正在搏斗的狂风暴雨,要我思考其中的寓意,脸上露出草名的愁容,恰似冬神长袍上凝结的泪花。

这篇梦魇似的文章用了十页稿纸,结尾又是一番说教,把非长老会的教徒说得彻底绝望,因此荣获了头奖。它被认为是当晚最精彩的作文。镇长给作者发奖时作了赞赏性的热烈讲话,他说生平没听到这么动人的文章,连大演说家丹尼尔·韦伯斯特也有可能为之骄傲的。

顺便提一下,动辄使用“美妙”二字,爱将人生经历比作“人生一页”的文章,一如既往地多如牛毛。

此时,那位老师由于有了几分醉意,竟然变得近乎和蔼可亲起来。他推开椅子,背对台下的听众,开始在黑板上画一幅美国地图,准备考地理。可他的手不停地颤抖,地图画得糟糕极了,引得大家一片嗤笑。他心里明白大家在笑他画得不好,于是千方百计地去补救。他擦去一些线,然后又画上,不料画得更加歪歪扭扭,笑声也更响亮了。他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一心一意地画着,似乎决心不为大家的嗤笑而退缩。他感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想象着自己终于画成了一幅像样的美国图,谁知嗤笑声还在高涨,显然快哄笑起来了。这也难怪。他头顶上是个阁楼,顶楼天窗正对着老师的头顶,一只腰部系着绳子的猫从上面悬空而下,猫的脑袋和上下腭被破布扎着,不能出声;它从上面慢慢地降下来,不时地向上扭曲着身体,想用爪子抓住绳子,可是最终只能徒然地在空中乱舞一通。大家的笑声越来越大。猫离聚精会神在画地图的老师的头部已不到六英寸了——往下,往下,又低了一点,猫终于在绝望中一下子抓住了老师的假发。眨眼工夫,它和自己夺来的假发一道被拉回了阁楼的天窗。老师的秃头简直就是光芒四射,因为那个做招牌人的孩子已在他头上涂了一层金漆。考试就此结束,孩子们报了仇,假期来临了。

哈克贝利·费恩引经弄典

为了那条漂亮的“绶带”,汤姆加入了少年节制会,并为此承诺在入会期间绝不抽烟、不嚼烟、不渎神等等。不过,没多久他便发现了一个新情况——那就是,一个人倘若答应不去干某件事时,反而愈发想去做那件事了。因为没几天,汤姆就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既想抽烟又想骂人的欲望。这种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想要退出节制会了,只不过一想到那条能让自己有机会露露脸的红肩带,他才勉强忍了下来。七月四日(美国独立纪念日)眼看就要到了,这天最有希望披上红肩带了。可是不久他就不再指望这个日子了——这距离他戴上“枷锁”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呢,他之所以放弃独立日这天是因为他有了更近距离的期盼日期——治安法官弗雷塞老头。这个人显然命在旦夕,既然他官那么大,死后一定会有个盛大的丧礼。近三天来,汤姆对法官的病情倍加关心,如饥似渴等着消息。有时,他的希望看似极有可能实现——他甚至都已大胆拿出绶带,对镜子自我演示了。可是,法官的病情却并不朝着汤姆的意愿去发展。到后来,他竟然有了起色——接着居然慢慢康复了。汤姆懊恼之极,甚至有种被伤害的感觉。于是他立刻申请退会——可就在当天晚上,法官却旧病复发告别人世。汤姆发誓从此后再也不相信这种人了。

丧礼搞得十分阔气。少年节制会的会员们列队游行的样子好不威风,简直就是在故意气这位新近退会的汤姆。不过,汤姆毕竟还是自由了,这也是有些意义的。他又能喝酒、骂人了——可是令他感到吃惊的是:自己再也没什么兴趣做这些事儿了。原因很简单,既然可以毫无拘束地去干这些事,那它就不会再产生欲望和魔力了。

暑假没放多久,汤姆就觉得渴望已久的假期竟是如此的无聊而沉闷。

他本想写写日记——但是都三天了,什么新奇的事儿都没有发生,他也就不了了之了。

最最出色的黑人走江湖歌唱队来到镇上,引起一阵轰动。汤姆和乔·哈帕也拼凑了一队小演员,尽情地疯了两天。就连光荣的七月四日从某种意义上也变得有些让人扫兴了,因为那天下了大雨,结果连游行也取消了。而汤姆眼里的那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参议员本顿先生,也是那么让人失望——因为他的身高根本不到二十五英尺,甚至与那个高度一点都不沾边。

马戏班子来过后,孩子们便用破毯子搭了个帐篷,连玩了三天马戏班的游戏——入场券是:男孩子要三根别针,女孩子要两根——没多久,连这个游戏也觉得没了意思。

后来,又来了骨相家和催眠师——他们走后,镇子比以往显得更沉闷、更无聊了。

有人举办过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联欢会,但次数太少,况且联欢会又那么有趣,这就使得期望聚会的空当日子更令人苦恼且难以忍受。

贝基·撒切尔回康士坦丁堡镇和父母一起度暑假去了——所以,无论怎么过,生活都是那么没意思。

那个可怕的谋杀案的秘密,一直像个噩梦一般折磨着汤姆,简直成了一个永远折磨人的毒瘤。

接着,汤姆又出了麻疹。

漫长的两星期里,汤姆如同犯人一样被困在家里,与世隔绝。他的病情严重到让他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等他终于下床走动时,虚弱的他发现周围的人和事都发生了令人丧气的变化。自从镇上办了一次“信仰复兴会”后,所有的人都“入教”了,不仅是大人,男孩女孩也都开始信教了。汤姆走了一圈后绝望地发现,根本找不到哪怕一个被上帝放过的邪恶的面孔,结果处处使他失望。他看到乔·哈帕正在啃读《圣经》后,便难过地走开了,因为他不想看到这种令人扫兴的景象。接着他去找本·罗杰斯,发现他正提着一篮子布道用的小册子去访问穷人们。再遇到吉姆·荷利斯时,又被好心地提醒他要从最近得的麻疹中汲取宝贵的教训。每遇到一个孩子,他的郁闷就多添一分。最后,在灰心丧气的时候,他本想从好兄弟哈克贝利·费恩那儿找些安慰,谁承想他竟然也引用了一段《圣经》来迎接他。这下汤姆的心碎了,他悄悄溜回家里,躺在床上,意识到全镇所有的人中间,只有他离经叛道,永远永远不可救药。

这天夜里,一场可怕的暴风携着滂沱的大雨、刺眼的闪电以及震耳欲聋的雷鸣光临了村镇。汤姆用床单蒙着头,满心恐怖等待着自己末日的来临,因为他觉得毫无疑问,这惊天动地的狂风暴雨肯定都是冲他来的。他深信自己把上帝给惹怒了,使得上帝如此大发其火,这下,报应开始了!在他看来,上天动用一排大炮来歼灭一只小虫,多少有些小题大做,而且也太浪费弹药。但要彻底铲除像他这样的一条害虫,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暴风雨筋疲力尽,没有达到目的就偃旗息鼓了。汤姆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谢天谢地,准备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第二个念头是暂且看看再说——因为,兴许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大雷雨了呢。

第二天,医生们又来了,因为汤姆的麻疹又发作了。这一次,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星期,让他觉得似乎过了整整一百年。等他再次从病床上起来的时候,想起自己处境如此凄凉,那么孤独、无助、寂寞,他竟然觉得没被雷击真不算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他漫无目的地来到街上,碰到了吉姆·荷利斯正在扮演少年法庭上的法官,审问一件猫儿残害小鸟的谋杀案,被害者也在场。他还发现乔·哈帕和哈克贝利·费恩正在一条巷子里吃偷来的甜瓜。可怜的孩子!他们——也像汤姆一样——老毛病又犯了。

波特无罪被释放,乔逃亡消踪迹

终于,死气沉沉的气氛被打破了,而且打破得极为彻底:法庭公开审理了那起谋杀案。这事立刻传遍全镇,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话题。汤姆被这件事深深折磨着,每逢有人提及此事,他就紧张万分。因为他那颗难以安定的良心和恐惧的心理,让其觉得那些人就是故意说给他听,在“试探”他。他也不想想,别人怎么会怀疑他知晓这个案情呢。可是,一听到有人议论这些,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泰然处之。这些话让他不寒而栗。他把哈克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和他说了说这件事。能吐露一下自己的心事,把个人的苦恼和另一个苦恼的人一同分担,多少也能从中获得几分宽慰。而且,他也想弄明白,哈克贝利是不是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没有泄露出去。

“哈克贝利,你以前和什么人说起过那件事吗?”

“什么事情?”

“你明白是什么事情。”

“哦,当然没说过。”

“一句也没说过吗?”

“一个字也没说过,我敢对天发誓。你干吗要问?”

“唉,我很害怕。”

“嗨,那要是让人发现,咱们连两天也活不成。你心里清楚。”

汤姆觉得比较安心了。停了一会儿,他说:“哈克贝利,要是他们逼你招供,你怎么办?”

“逼我招供?哼,除非我想被那个杂种活活淹死,我才会招供。否则,他们绝办不到。”

“好,要是那样就没事了。我想只要咱们一声不吭,就能平安无事。可不管怎么样,咱们还得再发个誓。这样更牢靠些。”

“我同意。”

于是,他们又非常严肃认真地发了一回誓。

“大家都在议论些什么事,哈克贝利?我已经听到不少了!”

“什么事?嗐,还不是莫夫·波特、莫夫·波特、莫夫·波特,没完没了。这些话听得直让冒冷汗,我真想到什么地方躲一躲。”

“我也一样。我估计他完蛋了。你是不是有时候也替他难过?”

“我差不多老在替他难受,难受得不行。他不算什么人物,可他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是钓钓鱼,挣几个小钱买酒喝,多半到处游荡游荡;可是,老天,咱们也经常干这些事啊——起码咱们多半都是这样——连布道的人也不例外。但是他心眼不坏。有一次,他钓的鱼不够两个人分,他还是给了我半条呢。还有好多次,我遇到倒霉的事,他总会好心好意帮助我。”

“哎,哈克贝利,他帮我修过风筝,还替我在渔线上装上鱼钩。我真希望咱们能把他救出来。”

“哎呀!汤姆,那可使不得。况且,救出来也不管用,他们还会重新把他抓回去的。”

“是呀,他们会重新把他抓回去。可是,我不喜欢听他们骂他是魔鬼,其实他根本没干那件事。”

“我也觉得难受,汤姆。老天爷,听他们骂的那些话,好像他是全国最最杀人不眨眼的恶棍,他们还说不明白为什么从前没绞死他呢。”

“可不,他们一天到晚总是那么骂他。我还听人说,要是他被放出来,他们就偷偷结果掉他。”

“他们是能干得出来的。”

两个孩子聊了半天,但是良心上依然没得到多少安慰。天色渐渐黑下来后,他俩转悠到那个偏僻的小牢房附近,心里模模糊糊抱着希望,希望能有些什么意外的事发生,这样就可以帮他们解决这个难题了。可是,一切都太太平平没什么事发生,似乎天使和神仙们对这个不幸的囚犯都泛不起一点点的兴趣。

这两个孩子还是按以前的老办法——在牢房窗口前递送了一点烟叶和火柴给波特。他被关在地牢里,没有看守。

波特非常感激他俩给他送来的东西,而这却让他俩的良心愈发地不安起来——这一回谴责更加刻骨,像一把刀似的深深刺进他们心里。当波特打开话匣时,他们感觉自己胆小怕事,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说:“孩子们,你们对我太好了——比镇上任何人都好。我不会忘记的,我忘不了。我常自个儿念叨着:‘我以前总是帮着镇上的孩子们修理风筝之类的玩具,告诉他们哪里的鱼最好钓,尽力和他们交朋友。但现在波特老头大难临头了,他们就把他给忘了;可是啊,汤姆没有忘,哈克贝利也没有忘——只有他俩没有忘记他。’我说:‘我也不会忘记他们。’啊,孩子们,孩子们,我干了件可怕的事——当时喝醉了,昏头昏脑,我只能这样解释;现在我得因为这件事而被吊死了,这倒是对头的。对头的,也是最好的——我反倒希望被吊死。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不想让你们心里难过;你们对我这么好,但是,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你们可千万别酗酒啊——这样,你们就不会被关到这里了。你们再往西站一点——对,就这样;一个人落了难,还能看到一张对他充满友善的脸,真是极大的安慰呢。现在,除了你们,再也没有人上这儿来看我了。多么友善的脸蛋——多友善啊。你们俩一个爬到另一个背上,让我摸摸你们的脸吧。好了。咱们握握手吧——你们的手能从窗栅里伸进来,我的手太大不行。这么小的手,力气也不大——可就是这双小手帮了莫夫·波特的大忙,只要办得到,它们还会给他帮更大的忙。”

汤姆伤心地回家后,夜里又做起了噩梦。接下来连续两天,他一直在法院外面转来转去,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拉着他往里走,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留在外面。哈克贝利也是这样。他俩故意躲着对方,时常各走各的,可是又会鬼使神差地被吸引到一处。从法庭里每出来一个旁听的人,汤姆都要侧着耳朵仔细听听人家说些什么,可惜听来的都是一成不变的坏消息——法网越来越无情地套在了可怜的莫夫·波特身上。第二天快结束的时候,镇上的流言都说印第安·乔提出的证据确凿无疑,陪审团怎么作判决已经是明摆的事儿了。

那天晚上,汤姆在外面待到很晚才从窗子里爬进去上床睡觉。由于兴奋过度,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睡着。第二天清晨,全镇人都涌到了法院,因为今天是个不平常的日子。旁听席上挤满了男男女女。人们等待着,等待着,当陪审团一个接着一个入场就座后,戴着手铐的波特被押了进来,他那苍白的脸色既憔悴又有些羞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他坐在一个显眼的地方,被全场那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印第安·乔也是现场最被关注的一个,他同以前一样不动声色。最后,法官大人驾到,执法官宣布开庭。接下来律师们例行公事地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把相关文件搜集起来。这些细节和随后的耽搁都使人感到马上就要开庭了,这一景象让人印象深刻而着迷。

此刻,传唤了一位证人。他作证说案发那天清晨,曾看见莫夫·波特在小溪里冲洗,并且一看到有人便很快溜走了。

原告律师问了几个问题后,说:“传讯证人。”

犯人抬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下了眼睛。这时他的辩护律师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第二个证人证明,被害人尸体附近的那把刀是他发现的。

原告律师说:“传讯证人。”

波特的律师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第三个证人发誓说,他常常看见波特带着那把刀。

“传讯证人。”

波特的律师拒绝对这个证人提出质疑。这下听众们开始有些恼火了。难道这个辩护律师是存心不想做任何努力,就把委托人的性命给轻易断送掉吗?

有几个证人都作证说当波特被带到凶杀现场时,他表现出了畏罪行为。被告的律师没有盘问他们一句,就让他们离开了证人席。

在场的人都还清晰地记着那天早上坟地里所发生的悲剧。现在每一个细节都由可靠的证人证实,可是他们谁都没有被波特的辩护律师询问过。全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听得出人们都对此情景很是困惑和不满,议论声引开来了法官的一阵申斥。于是,原告律师说:“有关的公民都宣誓提供了证词,他们简单明了的话不容置疑。据此,我们认定这起可怕的罪行,毫无疑问,是被告席上这个不幸的犯人干的。本案取证到此结束。”

可怜的波特一声呻吟,他双手捂着脸,无力地晃动着身体,这时整个法庭被笼罩在一片痛苦的寂静中。男人们都有些受不住了,女人们更是落下了同情的眼泪。此时,辩护律师站起身来,开口说道:“法官先生,本案开始审讯的时候,在我们的陈述里,我们预先设定的目标是要证明我的诉讼委托人是由于喝醉酒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干了这件可怕的事。现在我们改变了看法。我申请撤回那个辩诉。”然后他对书记员说:“传汤姆·索亚!”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很是莫名其妙,惊诧不已,连波特也不例外。当汤姆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的时候,一双双眼睛惊奇而迷惑不解地紧紧盯随着他。这孩子被这氛围弄得惊慌失措,几乎有些难以自制。不过,他还是按例宣了誓。

“汤姆·索亚,六月十七日大约半夜时分,你在什么地方?”

看见印第安·乔那张冷酷的脸,汤姆的舌头就不听使唤了。旁听的人屏息静听,可是汤姆还是说不出半个字。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这孩子终于恢复了一点胆气,勉勉强强发出一点声音来,使法庭上一部分人能够听见:“在坟地!”

“请你稍微大点声。别害怕。你是在……”

“在坟地。”

一丝嘲弄的微笑很快掠过印第安·乔的脸。

“你是在霍斯·威廉斯的坟墓附近的什么地方吗?”

“是的,先生。”

“大点声——再稍微大点声。距离有多远?”

“就像我离您这么近。”

“你是躲藏起来了吗?”

“是躲起来了。”

“什么地方?”

“躲在坟边的几棵榆树后面。”

印第安·乔现出了一丝吃惊的表情,但别人都不曾注意到。

“还有别人吗?”

“有,先生。我是和……”

“别忙——等一下。你先别说出你伙伴的名字。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传问他的。你去那里时,带了什么东西吗?”

汤姆有些犹豫,脸色很慌张。

“说出来吧,孩子,别害怕。说真话总是让人敬佩的。带了什么去的?”

“就带了一只——呃——一只死猫。”

众人们一阵哄笑。法官赶紧喝止了大家。

“我们会把那只死猫的尸体拿来给大家看的。现在,孩子,你把当时发生的事说出来——照实说——什么也别漏掉,也不要害怕。”

汤姆开始说了——起先还有些吞吞吐吐,后来,对于这个话题他越说越来劲。到后来,简直就是越说越流畅自如了;没过多么,法庭上的所有声息全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汤姆的说话声。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一张张嘴巴张开着,都在屏息听他讲述着这个传奇般的经历,谁都没注意过时间的流逝,都被这个恐怖而又离奇的历险吸引住了。

说到后来,汤姆心中压抑已久的悲愤到了顶峰,他说:“……医生一挥那木牌,莫夫·波特就倒在了地上,印第安·乔拿着刀,跳过来,狠狠就是一下……”

“哗啦!”快如闪电,那个杂种跳向窗口,逃得无影无踪。

人前威气八面,人后心惊胆战

汤姆再一次成了众人瞩目的英雄——成了老人宠爱,同伴羡慕的人物。他的名字登上了报纸的头版,他的事迹被大肆宣扬着。有些人相信:只要他不被绞死,总有一天会当上总统。

那些喜怒无常、没有脑子的人们,又恢复了以往对待莫夫·波特的态度,他又是他们亲密的老朋友了,那股热情劲儿和当初对他的凌辱一样慷慨。但这种行为毕竟还是人类的美德,因此,我们还是不要去吹毛求疵吧。

汤姆白天神气活现,得意扬扬,可一到晚上便被深深的恐怖笼罩着。印第安·乔总在他的梦里徘徊,而且眼睛里充满了杀气。天一黑,再大的诱惑都不能把这个孩子吸引到外边去。可怜的哈克贝利同样陷在了极度的恐惧中。因为汤姆在开庭审案的头一天晚上,就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律师,虽然印第安·乔的逃跑使他免于出庭作证。但是,他还是极度害怕,害怕自己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会被泄露出去。虽然律师已经向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保证过要替他保守秘密,可那又有什么用?汤姆的嘴原本已被可怕而庄严的誓词封住了,还不是因为受到了良心的折磨而在半夜三更时分跑到律师家,把那可怕的经历全说了出来嘛。既然这样,哈克贝利对人类的信任也就差不多丧失完了。

在白天,莫夫·波特的感谢让汤姆很高兴自己能说出实情;可是,一到晚上,他就又开始懊悔当初应该好好管住自己的舌头才对。有时,汤姆担心永远都捉不到印第安·乔了,可同时,又很害怕他会被捕。他深深感到:非得等到那个家伙死了,让他亲眼看见了尸体,否则,他是永远都没有安宁的日子可过了。

法院悬了赏,四乡也都搜捕过了,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印第安·乔。从圣路易那一批神通广大、令人敬畏的干将中派来了一名侦探,他东找西查,摇头晃脑,看起来还比较聪明能干,也照例像他那行的所有人那样获得了惊人的进展。那就是说,他“找到了线索”。但是,你总不能把“线索”当做杀人犯拉来绞死。

所以在侦探侦查完毕回去以后,汤姆照样还是感到很不安全。

漫长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过来,每过一天,这种恐惧的心理负担就相应地稍稍减轻一点。

挖地三尺寻财宝,两手空空无所获

体力充沛的男孩子在成长到某个阶段时,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到什么地方去寻宝。一天,汤姆也起了这个念头。于是他马上去找乔·哈帕,但没找到。接着,他又去找本·罗杰斯,不巧人家又钓鱼去了。一会儿,他遇着了赤手大盗哈克贝利·费恩。此人倒也挺合适。汤姆便拉着他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推心置腹地和他说了说自己的计划。哈克贝利很是赞成。凡是有趣的,又不用花什么钱的冒险活动,哈克贝利总是兴趣盎然。他的时间非常充足,而时间又不是钱,他正愁着没处消磨呢。

“我们去哪里挖呢?”哈克贝利问。

“噢,地方多得是呢。”

“哦?难道到处都藏着金银财宝吗?”

“不是,当然不是。财宝藏在非常特别的地方,哈克贝利,有的藏在岛上;有的装在一只腐烂的箱子里,埋在枯死的老树枝下面,也就是半夜树影落下来的地方。不过,大多数都藏在闹鬼的屋子下面。

“谁埋的呢?”

“嘿,那还能有谁呢?自然是强盗们喽,难道会是主日学校的校长吗?”

“我哪里知道。要是我有财宝,我就不会藏起来,我要把它花掉,过快活的日子。”

“我也会的。但是,强盗们不这样干。他们老要把财宝藏起来,就撒手不管了。”

“强盗从此再也不来找它了吗?”

“他们想找来着。可是,他们不是忘记了留下的记号,就是人死了。反正财宝埋了好久,都长满了锈。到了后来,就有人找到一张发黄的旧纸条,上面写着怎么去找到那些记号——这种纸条至少得花上一星期工夫才能搞清楚,因为上面用的尽是些密码和象形文字。

“象形——象形什么?”

“象形文字——画得像图画一样的玩意儿,你知道那玩意儿粗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意思。”

“那样的纸条,你搞到过吗,汤姆?”

“还没呢。”

“那你打算怎么去找那些记号呢?”

“我不需要什么记号。他们老是把财宝藏在闹鬼屋子里或是一个岛上,再不就藏在一棵枯死的树下面,枯树上有一根独树枝伸出来。哦,我们已经在杰克逊岛上找过一阵子了,往后还可以再去试试;还有小河上那个闹鬼的老房子,那儿还有许许多多的枯树,多得要命。”

“那些树底下都埋着财宝吗?”

“看你说的!怎么会有那么多啊!”

“那你怎么晓得应该在哪棵下面挖呢?”

“所有的树下面都得去挖一挖。”

“天哪,汤姆,那样的话,还不得挖上整整一夏天嘛。”

“咦,那又有什么关系?要是你挖到个铜罐,里边装了一百块金币,全都蒙了锈斑,变了颜色,还说不定会挖到个腐烂的箱子,里边尽是钻石。那时,你会怎么样?”

哈克贝利的眼睛顿时闪闪放光了。

“这真是妙极了。对我说来,简直太妙了。你只要把一百块金币给我就行,钻石我就不要了。”

“好吧。不过,我要是找到了钻石,决不扔掉。有的钻石一颗就值二十美元——有的即使不那么值钱,也至少值六角到一块。这还是往少里说呢。”

“哎呀!这是真的?”

“那当然啦,人人都这么说。你难道没见过钻石吗,哈克贝利?”

“我不记得看见过。”

“嗨,国王们可都有大把大把钻石。”

“唉,汤姆,我怎么会认识国王呀。”

“这我知道。不过,你如果去了欧洲,就会看到许许多多国王,到处乱窜乱跳。”

“他们乱窜乱跳?”

“什么乱窜乱跳——你这糊涂蛋!不是!”

“哦,那你刚才说他们什么来着?”

“真是瞎胡闹,我的意思只是说你会看见国王——不过,国王当然不乱蹦乱跳——他干吗要乱蹦乱跳?不过,我是说你会看见他们——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到处都有国王。比方说那个驼背的理查老国王。”

“理查?他姓什么?”

“他没有什么姓。国王只有名,没有姓。”

“没有姓?”

“他们是没有嘛。”

“得了,汤姆,只要他喜欢没有姓,就随他去吧,不过,我不想当国王,只有名,没有姓,像个魔鬼似的。得了,我问你——你打算从哪儿动手呢?”

“嗯,我也不知道。我们先去鬼屋河岸对面的小山上,从那棵枯树那儿开始挖,你说好不好?”

“我同意。”

于是他们搞了把有毛病的尖头镐和一把大铁锹,动身步行了三英里。等到达目的地时,两人热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于是,就在邻近的一棵榆树下一躺,喘口气儿,抽袋烟。

“我挺喜欢干这种活儿。”汤姆说。

“我也喜欢。”

“喂,我说哈克贝利,要是现在就找到了财宝,你打算怎么花你的那份呢?”

“嗨,我就天天吃馅饼,喝汽水,要来了马戏团,我场场必到。我敢说我会快活得像活神仙。”

“嗯,不过你不打算攒点钱吗?”

“攒钱?干吗要攒?”

“嘿,细水长流嘛。”

“哦,那没用的。我爸迟早会回到镇上,我不赶紧花掉,他一准儿会伸手抢去,我告诉你,他会很快花个精光。你打算怎么花你的那一份呢,汤姆?”

“我打算买一面新鼓,一把货真价实的宝剑,一条红领带和一只小斗犬,还要娶个媳妇。”

“娶媳妇!”

“对的。”

“汤姆,你?喂,你的脑子出毛病了吧。”

“你看着吧,到时你就明白了。”

“唉,要娶媳妇,那你可真是个大傻帽了。看看我爸跟我妈,天天吵吵吵!唉,他们见面就打。自我记事他们一直打个没完。”

“那不一样。我打算娶的姑娘不会跟我干架的。”

“汤姆,我觉得她们都差不多吧。她们打起来,到处乱抓。你最好还是先仔细想清楚。我劝你千万别贸然蛮干。这个妞叫什么?”

“别叫她什么妞——人家是个女孩子。”

“我觉得没啥区别。有人喊妞,有人喊女孩,还不全是一回事?别管怎么叫,汤姆,她叫什么名字?”

“以后我再告诉你——这会儿还不行。”

“那好吧,那就以后说吧,不过你讨了媳妇后我可就落单喽。”

“不会的,你来跟我一起住好了。咱们还是别谈这些,动手挖财宝吧。”

他们劳动了半个小时,弄得大汗淋漓却什么都没有挖到。于是又埋头苦挖半个钟头,还是一无所获。哈克贝利问道:“他们是不是埋得特别深啊?”

“有时候是的,不过也不一定。深一下浅一下的,没个准儿。我猜咱们大概是没找对地方。”

于是,他们又选了个新地方,重新挖了起来。他们进展得虽然不是很快,但仍然是在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挖去。两人顾不上说话,一直埋头苦干着。后来,哈克贝利的身体靠着铁锹,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问道:“挖完这个,咱们再上哪儿去挖呢?”

“我看咱们可以去那边,就是卡第夫山上的寡妇家后面的那棵老树下去挖挖看。”

“那倒是块好地方。不过,那个寡妇该不会把咱们挖出来的宝贝给霸占去吧,汤姆?那可人家的土地呀。”

“霸占!说得倒容易,让她试试看。埋在地下的财宝,谁先找到就算谁的。这和在谁的土地里没有多大关系。”

这种说法挺让人安心,于是他俩继续挖了起来。最后,哈克贝利骂道:“妈的,咱们肯定又挖错了地方。你说呢?”

“是有些蹊跷,哈克贝利。我也有些糊涂了。有时候,巫婆会暗中捣鬼。我估计问题出在这儿。”

“乱说!巫婆的法力在白天根本不管用的。”

“嗯,是的,你说得对。我没想到这一点。啊,我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咱们真是该死的两个大笨蛋!你得先弄明白半夜的时候,那根伸出来的树杈影子落在什么地方,然后才能找准地方开挖呀!”

“可不是吗?咱们傻里傻气挖了那么多地方,全白干了。真他妈的该死,咱们还得夜里再来。路也挺远,你能溜出来吗?”

“我想我能出来。咱们今晚一定得来,要不然别人看见咱挖的这些坑坑洼洼,肯定就知道这是在找什么呢,然后就会打这块地的主意了。”

“那行,我今天夜里还到你那儿装猫叫。”

“好吧,咱们把工具藏到矮树丛里。”

那天夜里,两个孩子按照约定又来到了这里。他们坐在树荫底下等着。这个地方特别偏僻,又碰上正是半夜,迷信的说法把这地方搞得阴森森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妖精们正在窃窃私语,鬼怪在漆黑的角落里埋伏着,深沉的狗叫声从远处传来,猫头鹰用着一种似乎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声音应和着。两个孩子被这阴沉恐怖的气氛吓得瑟瑟缩缩,话也不敢多说。一直挨到12点钟时,他们便在树影落地的那里做好记号,开始挖了起来。他们的希望也随之渐渐涨潮,兴致越来越高,干劲越来越足,坑越挖越深。每次听到尖头镐碰到什么东西,他们的心便激动得怦怦直跳,可每次又总是遭遇失望。原来那不过是块石头或是木头。汤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样挖下去可不行,哈克贝利,咱们又搞错了。”

“咱们不会错。咱们对准了影子才动手挖掘的,一点儿没错。”

“我知道,不过还有一点。”

“是什么?”

“唉,时间呀,咱们只是靠猜测,也许太早或太晚了呢。”

哈克贝利把铁锹往地上一扔。

“对,”他说,“毛病就出在时间上,咱们别再挖下去了。咱们没法子算准时间,再说这种事也太可怕了,深更半夜的,在这么个妖魔鬼怪四处晃来晃去的地方。我觉得背后老有个什么东西盯着,我简直连转过身去都不敢呢,说不定前面还有什么怪物在趁机害人呢。自打一来这个地方,我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唉,我也差不多,哈克贝利。他们把财宝埋在树下时,经常还会再埋个死人来看守着。”

“上帝呀!”

“是真的。我常听人家这么说。”

“汤姆,我不喜欢在这种有死人的地方干傻事。否则一定会遇上麻烦的,肯定会的。”

“我也不想惊动了他们。说不定这儿会有个死人伸出脑袋,开口说话呢!”

“别说了,汤姆!太可怕了。”

“嘿,可不是。哈克贝利,我也觉得不对劲儿。”

“喂,汤姆,我看还是换个地方好。”

“好吧,就这么办。”

“再到哪儿去挖呢?”

汤姆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去那间闹鬼的屋子里去挖。对,就这么办!”

“妈的,我也不喜欢闹鬼的房子,汤姆。唉,那里比埋死人的地方还可怕。死人也许会说话,不过他们不会像鬼那样趁你不注意披着尸衣溜过来。冷不丁从你背后探出身瞅着你,还龇牙咧嘴的。我可受不了这份惊吓,汤姆,谁都受不了。”

“是呀。不过,哈克贝利,妖精只在夜间走动——咱们乘白天去那儿挖,鬼魂就不会碍我们事的。”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你要知道,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没人上那间鬼屋的。”

“噢,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到一个出过人命案的地方去。可是,除了夜里,那所房子周围倒没谁看见过什么——夜里,只有些蓝光在窗户那儿飘来荡去——不是总有鬼。”

“哦,汤姆,你看到蓝光飘忽的地方,那后面一准跟着一个鬼。这里边挺有道理,因为你看,除了妖精,没有什么人点蓝色的火光。”

“是呀,话是没错。不过,既然他们白天不会出来,咱们还怕什么呢?”

“唉,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咱们就去闹鬼的房子里试试吧。不过,我想我们也就是碰运气罢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开始往山下走去。在他们脚下的山谷里,那间“鬼屋”孤零零地立在月光底下,围墙早没了踪影,满地荒草杂生,一半的台阶都被那草遮盖着,烟囱也已倾倒,窗框空空荡荡,屋顶塌了一角。两个孩子瞪大眼睛远远地望了一阵,想看看那窗户边会不会有蓝幽幽的火光飘过。此时此地,他们压低了嗓音说着话,一边尽量靠右边走,远远躲开那间鬼屋,穿过卡第夫山后的树林,一路走回家去。

强盗们寻宝,一箱金币近在眼前

第二天大约中午时分,这两个孩子从那棵枯树下拿出工具。汤姆迫不及待地要到那个闹鬼的屋子去;哈克贝利也同样想去,可他却突然说:“喂,我说汤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汤姆想了想,盘算着日子,接着迅速地抬起眼睛,露出惊慌的神情。

“我的妈呀!哈克贝利,我怎么根本没想到呢!”

“哦,我原先也没想到,可突然间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是基督耶稣受难的日子,所以基督徒们认为它是个不吉利的日子。)

“真该死,哈克贝利,我们得细心一点才行。星期五干这种事情,说不定会自找麻烦的。”

“你说可能。最好还是说一定!要是换成别的日子兴许会有好运气,可星期五是一定不行的。”

“这连傻瓜都知道。不过,哈克贝利,我看你也不是头一个发现这个道理的。”

“哼!我也没说就我一个人明白啊!还不光是星期五呢,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梦——梦见耗子了。”

“糟了!准是倒霉的预兆。耗子打架了吗?”

“没打。”

“嗯,那还好点儿。哈克贝利,不过梦见耗子虽然它们没打架,也是有麻烦事的征兆。咱们得特别特别地小心,躲着它就没事了,今天算了,去玩吧。哈克贝利,你知道罗宾汉吗?”

“不知道。他是谁?”

“嘿,你连这都不知道。他可是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好的一个。他是个强盗。”

“哎哟,真了不起,我要是也能做个强盗就好了。他抢谁啦?”

“他劫富济贫,抢的都是郡长、主教、国王之类的富人。他不但不祸害穷人,而且还把抢来的东西分给他们呢。”

“是吗?他真是条好汉。”

“那当然,哈克贝利。哦,他可了不起呢。我可以告诉你,现在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了。他将一只手背在后面,就能把任何人都打倒。他拿起他的紫杉弓,就能把一英里半开外的一枚银硬币射中,百发百中。”

“紫杉弓是个啥?”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一种弓吧。他要是没打到十环里面,就会坐下来大哭,大声咒骂。好了,咱们来演罗宾汉吧,特别好玩的。我来教你。”

“好的。”

整个下午他俩都在玩罗宾汉的游戏,还时不时地瞄一眼那座闹鬼的房子,聊上一两句第二天去那里时会发生些什么。太阳落山了,他俩沿着长长的树影朝家里走去,一会儿就隐没在卡第夫山的树林中。

星期六刚一过中午,那两个孩子便再次来到枯树旁。两人先在树荫下抽了会儿烟,聊了几句,然后又挥锹在上回挖过的坑里挖了几锹。这样做的原因倒也不是因为抱着多大的希望,只是因为汤姆说很多挖宝的人挖得只差六寸就能见到宝贝了,结果就在放弃后被别人一锹就挖走了。可是,这次他俩没那么有运气,所以两个孩子就扛着家伙走开了。他们心里觉得:自己并没有轻易放过财运,探寻宝藏该做的事他们全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做了。

没一会儿,他俩便来到了那片被死一般的寂静所笼罩着那幢房子前,在熟悉了地形之后,两人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于是,他们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好奇而又兴奋,很是佩服自己的胆量。他们壮着胆子想去楼上看看,那心里很有些决一死战的意思。两人相互壮着胆,鼓励着,把手中的家伙扔在墙角便向楼上走去。楼上看起来和楼下的一样破烂不堪。他们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口壁橱,觉得里面一定有些什么呢,可结果却是空空荡荡。此时,他们的胆子变得大多了,勇气也增长了不少。他俩正准备下楼动手时——

“嘘!”汤姆说。

“怎么回事?”哈克贝利吓得脸色苍白,低声问着。

“嘘……那边……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哦,老天呀!咱们赶紧逃走吧!”

“别出声!别动!他们朝门这边走来了。”

两个孩子趴在楼板上,眼睛紧紧盯着木板的木节孔,等待着,心里害怕极了。

“他们停下了……不,又过来了……来了。哈克贝利,别再出声,天哪,我要是不在这里就好了!”

进来了两个男人,两个孩子各自在心里想:“一个是那个又聋又哑的西班牙老头,最近在镇上出现过一两次,另一个以前没见过。”

“另一个人”衣服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脸上没有一处让人看着顺眼的地方;老头身上裹着一条用作披肩的彩毯,满脸花白浓密的络腮胡子,长长的白发从一顶墨西哥阔边帽子里垂下来,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绿眼镜。他们进屋时,“另一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们坐在地上,面朝大门,背靠着墙,说话的人还在继续地说着,神情也不太紧张了,话也越来越清晰了。“不行,”他说,“我反复地想了又想,我还是不想干,这事太危险。”

“危险!”那又聋又哑的西班牙人咕哝着说,“没出息!”这使得两个孩子大吃一惊。

那个声音惊得两个孩子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浑身抖个不停,那是印第安·乔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乔又说:“还有什么比我们在上游那边干的事更危险呢,结果什么事都也没有。”

“那可不一样,那是在河上游,离得又很远,附近没有人家,尽管咱们试了很久都没干成,可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再说,还有什么比大白天上这儿来更危险呢?谁看见都会起疑心的。”

“这我知道。可是干了那傻事后,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我昨天本来也是想要离开这个破房子的。可是那两个可恶的小子在山上玩,正好能把这里看得一清二楚,要想从这儿出去,没法不暴露。”

“那两个可恶的小子”一听恍然大悟,随即又开始哆嗦了,想到幸亏记起是星期五,决定推迟一天再动手。如今他们心里巴不得等上一年才好。

那两个男人拿出些吃的东西啃着,印第安·乔又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喂,小伙子,你回河流上游你那老地方去等我的消息。我得再冒险去镇上一趟,探探风声。等我觉得风平浪静了,我们再去干那件危险的事情。完事就一起到得克萨斯州去!”

这办法倒挺令人满意。两个人随即打了个呵欠,印第安·乔说:“我困得要命!这回该轮你望风了。”

他蜷着身子躺在乱草丛里,不一会儿就鼾声渐起了,同伴推了他一两次,他便不再打鼾了。没一会儿望风的也打起瞌睡,头越来越低,两人呼呼打起鼾来。

两个孩子谢天谢地,深深地吸了口气。汤姆低声说:“机会来了,快点!”

哈克贝利说:“不行,要是他们醒来,我们可就活不成了。”

汤姆催他走,哈克贝利畏畏缩缩就是不敢动。于是汤姆自己慢慢站起身,独自动身了。可他刚一抬脚,那摇摇晃晃的破楼板就嘎吱作响,他差点没被吓死,赶紧趴下来不敢再动了。两个孩子趴在那里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真是度日如年一般,最后他俩觉得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因为太阳渐渐西沉,心里真是谢天谢地。

这时下面的一个停止了打鼾。印第安·乔坐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同伴头垂到膝上正睡得香呢,他冲着同伴冷笑一声,用脚把他踹醒后说:“喂,你就是这样望风的,幸亏没出什么事。”

“上帝哪,我睡过去了吗?”

“伙计,差不多,差不多,该开路了,剩下的那点油水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看,照常放在这儿。等动身到南方去的时候再带上它吧。背着这六百五十五块银元可不轻啊。”

“行,就这样,再上这儿来一次倒也没关系。”

“不,得像以前一样,最好晚上来,那样比较保险。”

“不错,可你瞧,我找机会下手干那事说不定还要等很长时间,难保不发生什么意外,放在这儿也不是特别保险,咱们干脆把它埋起来——埋得深一点儿。”

“说得有道理。”同伴回应道。他走到房间另一头跪下,把后面的炉边石取下一块,掏出一个叮当响的袋子,自己拿出二三十美元,又给印第安·乔拿了那么多,然后把袋子递给乔,这时乔正跪在角落里,用猎刀挖土呢。

两个孩子一见这情景,恐惧和苦恼即刻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他们按捺着内心的狂喜,眼睛紧盯着下边的每个动作。运气!想都不敢想的好运气!六百多块银币可是一大笔钱呢,足够让五六个孩子成为大阔佬,这简直是寻找财宝碰到了大吉大利的兆头,不费吹灰之力,到那里一挖,准没错。他俩不时地同时彼此相互碰一碰,彼此心领神会。“噢,现在你该高兴我们待在这里是对的!”

乔的刀碰到了什么东西。

“喂!”他说。

“那是什么?”他的同伴问道。

“快要烂的木板——不,好像是个箱子,帮一把,咱们马上就会知道是什么了。不要紧,我已经戳出一个洞来了。”

他把手伸进去,又抽出来——

“伙计,是钱!”

两个男人仔细端详满手的钱币,是金币。上面的两个孩子也和他们一样的激动、高兴。

乔的同伴说:“我们得快挖。角落里的草丛中,有把生锈的旧铁镐——我刚才瞧见的。”

他跑过去把孩子们的十字镐和铁锹都拿了过来。乔拿着尖镐打量了一番,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两句,然后开始挖了起来。箱子不久就从泥土中掘了出来。不算太大,外面包着铁皮,在岁月缓慢腐蚀之前,原是十分结实的。那两个男人对着宝箱仔细地端详着,也顾不得说话,满脸的喜悦。

“伙计,箱子有好几千块呢。”印第安·乔说道。

“以前常听说,有年夏季莫列尔那帮人来过这一带活动。”另一个说。

“这事我知道。”印第安·乔说,“我看,这倒有点像是那么回事。”

“现在你不用去干那活啦。”

乔皱起了眉头。他说道:“你不了解我,至少你不清楚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那不完全是抢劫——那是复仇啊!”他眼里射出凶恶的光。“我要你在这件事上帮我一把。事情办完——就去得克萨斯,回去看你老婆和孩子们,等我的消息。”

“好——如果是这样的,那么这箱金币怎么办?——再埋在这里?”

“对,(楼上高兴得欢天喜地)不!好家伙!绝对不行!(楼上的情绪一落千丈)我差点忘了。那把镐上还有新鲜的泥土呢。(两个孩子一听吓得要命)一把镐一把锹,怎么会在这里?谁带来的?他们又到哪儿去了?你听见什么人声吗?看见过什么人吗?还要把它们再埋起来,让他们发现这儿动过土吗?不行——这样可不行。咱们得把它拿到我那里去。”

“说得对呀,就应该这样干!早该想到这主意,你是说要拿到一号去?”

“不,是二号,十字架下面的,别的地方不行,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行,天快黑了,咱们动身吧。”

印第安·乔站起身来,在窗户间走了几圈,小心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之后他又问道:“是谁把锹和镐头放在这里的呢?你说楼上会不会有人?”

两个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了。印第安·乔手握猎刀,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向楼梯口走来,孩子们想起了那个壁橱,可是他们的身子已经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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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汤姆·索亚历险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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