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何须浅碧深红色
第273章何须浅碧深红色
在整场直播评选会的喧嚷里,雁子山始终扮演着一个比较沉默的角色,像一尊中景镜头里的雕塑,严肃、安静、容易被忽视。
但聚光灯打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沉默忽然拥有了巨大的存在感,就好像一头屋子里的大象,忽然被人们注意到。
《石中火》这本书,吕轻侯和程雾否定得直白,贾思明和胡掖洲肯定得含糊。无论如何,它此时的评价呈现两极分化态势,2对2,就差雁子山这关键一票。
宁春宴十分紧张,甚至比刚才贾思明发言前更紧张。
之所以雁子山的意见如此重要,不仅是因为他名气大,更因为相对于其他几位评委来说,他是唯一一位站在创作一线的「现役作家」。
吕轻侯学院派独坐象牙塔:胡掖洲泛娱乐插科打诨:贾思明的舞台在荧幕上,他看不到文字,只能看到光影;程雾在女性主义道路上一路狂奔,形式大于内容。
唯独只有雁子山,他还在写。无论是从前、现在,他安身立命的本领,还是写作。
他是作家们的同类。亲历着写作者会遇到所有狂喜、困顿、自我怀疑,是隔着纸张能摸到彼此野心、欲望、创作脉搏的「局内人」。
也许他的头衔没有「第N代导演」「学术教父」听起来响亮,但对于绝大多数创作者来说,他的意见,才是最值得重视的一个。
在雁子山的沉默中,阶梯教室里学生们的窃窃私语都停下了。
所有人开始意识到,雁子山这一票,是决定《石中火》这本书是龙是虫的关键。
良久,雁子山终于开口了。
「王子虚这个作者,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文学比赛,是我担任的评委。」
阶梯教室里,有人「咦」了一声。许多人面面相觑,万万没料想到他的开场白是这个。
「那部作品叫————《前路无恙》,嗯,是这个名字。」雁子山说。
「篇幅很长,但是没有废话。是一部非常极端的作品。我给它打了最高分。」
他顿了顿,又说:「算是有这份交情,所以看到《石中火》时,我有点动容,这个作家,依然如此极端,并且把这份极端变成了一种创作武器。他能走到这么远,是我当时没有想到的。」
他张了张嘴,接着皱起了眉头,做出思考的表情,似乎掂量了一下自己想说的话,最终决定不说出口。
他说:「嗯,就这样,我说完了。」
闻人藻愣住了。
「雁老师?您这就发言完毕了吗?不多评价一下这书文字上的质感、创作上的突破,或者简单讲讲,好在哪不好在哪也行?」
雁子山说:「这本书在创作上,我确实有一些想法,但这次就不讲了。」
「为什么?」闻人藻下意识问。
「避嫌。」雁子山说,「我认识这个作者,虽然谈不上交情,但认识就是认识。我说多了说少了,都不太合适,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他靠回椅背。
「可以理解为,这一轮,我弃权。」
阶梯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章畴脱口而出:「还有这种操作?」
何杨雨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排。陈青萝嘴唇动了动,最后道:「滑头。」
宁春宴揉了揉太阳穴,刚才绷得太紧有点头疼:「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就这!
」
「装深沉。」陈青萝继续锐评追杀,「看上去很严肃,实则都不敢给态度。」
一旁无人在意的角落,刁怡雯暗自松了口气。
她刚才以为雁子山要细讲西河文会时的事情,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事实证明她的紧张毫无必要,甚至没有几个人记得她这个当时的「第二名」。
文暖基地。
萧梦吟不屑轻哼一声:「看来石同河老师给他挺大压力的。」
「以他跟石同河的关系,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程醒说。
黑犬挠了挠头:「没听懂。他这是在帮小王子老师,还是没帮?」
信者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不帮对手就是帮。」
「他帮了。」程醒说。
黑犬看向他。
「这种场合,不说话,比说话难。」程醒说,「尤其是他这种身份。石同河的学生,不说石同河儿子的好话,也不说对手的坏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萧梦吟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靠在沙发里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但是,最后能不能得奖,还是要看投票吧?」黑犬说,「我看赛制,好像没有弃权票?」
萧梦吟躺椅里刚刚放松的身躯,又微微一僵。
信者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发现你总是在不该敏锐的时候敏锐。」
「我说得哪里不对吗?」黑犬指着屏幕说,「规则上不说了吗?按照提名次数录取。」
演播室里,吕轻侯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吹开水面上的浮沫。
「你这担心多余了,圈子里大家或多或少都认识,要是都避嫌,没法做评析了。」
胡掖洲挤了挤眼睛,说:「雁老师这是给咱留悬念呢!不过说真的,他的顾虑也有道理,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网友哪管你这那的,你说的让人不爽,就冲。」
雁子山神情没有半分松动,说道:「我知道这个作家的过往,所以我读《石中火》时多了几分动容。这份情绪不该带到公开评判里,更何况是在现在评价两极分化的情况
下。」
胡掖洲说:「对,主要是现在评价两极分化。」
直播间镜头扫过去,程雾面无表情,贾思明嘴角上扬,各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吕轻侯轻轻咳嗽一声,说:「我想做一个补充发言,不会耽误太久,赛制允许吗?」
闻人藻忙说:「当然可以。」
他目光扫过镜头,语气平淡,像是在给满座学子授课:「我们谈论魔幻现实主义,谈论寓言叙事,其核心从来不是形式的怪诞」,而是内核的真实。
「马尔克斯用飞毯与失眠症,写出了拉美大陆的孤独与荒诞;福克纳用约克纳帕塔法县,写出了美国南方的沉沦与救赎————
「这些作品的形式」,始终是为「内核」服务的,是内容」自然生长出的外衣,而非用外衣强行包裹内容。
「反观《石中火》,其是一种先验的框架,而非叙事自然演化的结果。其所谓的现代主义转向」,也未能完成对现实与幻觉」的有效解构,反而陷入了意义的空洞化」。
「这本书里,并不具有伟大的史诗作品里坚韧的内核,也不具有作家应有的审美自
觉,它只是事件标签的简单粘贴,将理念凌驾于审美。」
他伸出手,拍拍桌上的《石中火》,发出一声轻响,如同定音锤:「不可否认,《石中火》有其局部的灵光,比如刚才胡掖洲老师盛赞的双产房」,贾思明老师解构的心理蒙太奇」。但这种灵光,终究是散落在沙滩上的碎玉,而非架构完整的玉璧。
「好的文学,是把时代的尘埃,磨成珍珠粉末。是靠千锤百炼的沉淀、去芜存菁的提纯。而《石中火》,是把时代的碎片,强行胶合成轮廓,缺乏内在肌理。
「所以,我的补充意见很简单:它不是一部坏作品,但绝对算不上一部重要作品,而且在我的划分里,它属于「很不重要」的那一种。」
话音落下,吕轻侯摘下眼镜,平静地搁在桌上,如同打完一套,收剑回鞘。
场间唯余寂静。
「叽哩咕噜说啥呢。」萧梦吟说,「你听懂没?」
她望向程醒。程醒摇摇头。
「说实话不是很懂。」
坐在两人后面的信者等人长舒一口气。
「原来你们都没听懂,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没文化。」
「我刚才也不好意思问,还以为你们都听懂了呢。」
萧梦吟说:「这是用高维的学术框架,消解刚才的讨论,还是那套操弄话语权的戏法。」
程醒点点头:「感觉出来了。他就好像在说,你们争论的都是细枝末节,我看到的是根上不合格」。」
「最主要是,大家都不明觉厉,」萧梦吟说,「人们只觉得这老教授站得高、看得透。这种「高端否定」最有杀伤力了。」
演播室,吕轻侯说话时,胡掖洲脸上全程挂着半真半假的憨笑。吕轻侯讲完后,他笑容更盛了。
或者说笑得更憨了。
「咳咳,」胡掖洲咳嗽两声,「我能否也申请一下补充发言?」
「呃————」闻人藻下意识犹豫起来。
文学类的直播节目,难得有争议点,嘉宾们愿意吵是好事。
但接下来还有10本书要评,个个评委都要补充了再补充,接下来节目没法办了。
听到耳麦里传来导演的指令后,闻人藻道:「当然可以,但是请胡老师将发言时间限定在5分钟以内————还有,每位嘉宾只有1次补充发言机会。」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胡掖洲摆正坐姿,「我跟吕老师不一样,我不是搞学术研究的,不懂什么文学谱系、审美建构。」
他咬字有点奇怪,「谱系」的发音听上去有点像「pussy」。
「我看书就一个特简单的标准:能不能让我看进去,能不能让我看完还琢磨,能不能让我觉得,这书没白看,没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笃定的真诚:「《石中火》是完全符合我要求的。而这次评选的很多书,都没有达到及格线。」
他最后笑了笑,说:「当然,吕老师站得高、看得深,说的那些肯定都有道理。我没法反驳。不过那些高深理论就留给吕老师这样的专家研究,我就管我自己喜不喜欢就行啦!」
说完,他微微欠身,脸上还挂着憨憨的笑。但吕轻侯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心里满是忌惮。
文人说话,讲究一个含蓄。胡掖洲说得也含蓄,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千金难买爷高兴《石中火》我喜欢,你吕轻侯说的我不喜欢,所以你说的就是个屁。
「我也发个言吧。」程雾扭头对闻人藻说。
「————好。」闻人藻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耳麦里,导播都乐疯了。
做直播,越吵越有收视率。
程雾抬手拢了拢耳后的碎发,用没有起伏的声线说:「胡老师的感受很真实,文学确实能够带来强烈的个体共鸣,这是它的魅力所在。但我们似乎不能把个人的愉悦等同于文学的全部价值。」
她黑漆漆的眼睛看向摄像头:「大家想想,那些网文不管价值,只管爽,多少人去看。你们觉得,那些网文有价值吗?」
这话说完,阶梯教室里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程雾又说:「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私人表达,它是一种公共叙事。它是承载着使命的。我们不能只停留在读得爽」有后劲」的表层体验,更要追问:这份感受背后是否隐藏着伦理叙事的偏失?
「胡老师盛赞双产房」段落,那一段我也记忆犹新。你们可能聚焦于男性个体面对
的荒诞于撕裂,但是我只看到两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性,她们的疼痛、她们的哭喊、她们的主体性,被置于何处?
「她们依然是背景板,是道具。她们的生育之痛,变成了男性精神顿悟的注脚。在这部作品里,女性一直在沉默。」
她伸手敲了敲《石中火》的封面,声音变得锐利起来:「胡老师说不介意作品有些小毛病。但是有些毛病,是文学伦理的底线。
「《石中火》在文学的公共价值和伦理责任上看,存在着难以回避的短板。我必须据此对它给出否决票,这是我坐在这里的理由。
「个人感受是文学的入口,不是终点。如果文学可以只顾表达而不聚焦公共叙事上的意义,我们干嘛还要坐在这里?干嘛还要选出一批精英来评选优秀作品?大家只要坐在家里看网文、刷短剧好了。」
程雾说完,阶梯教室里响起了零碎的掌声。但很快被沉默覆盖。
是个人都看出来,场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已经很难收场了。
闻人藻刚张开嘴,贾思明清了清嗓子,说:「那我也凑个热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