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活动

第275章活动

宁春宴和陈青萝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要等一天？」宁春宴压低声音。

陈青萝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幕布上，闻人藻正在进行收尾致辞，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什么也看不出来。

「有问题。」陈青萝终于开口，「以前的直播评选，都有提名意向环节，一般当场出结果，直播结束一个小时，短名单就会公布。」

宁春宴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有人在背后打招呼了？」

陈青萝没有回答。但她微微抿紧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阶梯教室骤然变暗。投影幕布黑下去了。

信者看着黑屏的投影幕布，愣了几秒。

「明天？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他转过头，看向萧梦吟。

萧梦吟靠在沙发里，嘴唇微微咬着。她咬嘴唇的时候，一般她在想事情。

「萧姐？」黑犬也凑过来，「怎么回事啊？不是当场出结果吗？」

「谁是你「萧姐」？！」

黑犬马上把头缩了进去，像乌龟。

萧梦吟的脾气没持续几秒，很快沉默下去。

然后她松开嘴唇，轻轻「啧」了一声。

「看来有的人担心提名结果不符合自己的想法，给节目组打招呼了呀。」

黑犬左右看看，十分迷茫：「什么意思？」

「就是说，」萧梦吟有点不耐烦，但不是因为黑犬，「节目前，评委们对好了提名口径，刚才做完节目，有人担心投票结果有变化，所以把流程改了。」

信者愣了一下。

「啊？还能这样的吗？」

「你们不会以为，这种节目，是评委现场随便聊，聊出什么就是什么结果吧？」萧梦吟白了他一眼。

没人说话。

萧梦吟继续说：「节目开始之前，评委早就和主办方对过口风了，谁得多少票，对各本书的意向大概是什么，都对过了。」

黑犬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刚才他们吵架————」

「吵架应该是预料外的画面，」萧梦吟说，「可能就是因为这场吵架，才让有些人有点急了。」

「所以，他们要重新讨论，关起门来，私下里讨论？」

「对。」

「要重新讨论到结果符合预期为止？」

「对。至少结果要可控。」

黑犬声音高起来：「那既然结果都是他们私底下定的，那搞这个直播还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信者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黑犬没理，他盯着萧梦吟，等着一个答案。

萧梦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意义？」她说，「拿奖了有什么意义？我是上一届首奖，还不是坐在这里跟你逼逼，我头上有光环吗？」

「呃————」黑犬顿时语滞。

萧梦吟又说：「刚才那场直播，看的人有多少？热搜上了几个？」

黑犬愣了一下。

萧梦吟继续说：「讨论度有多高？你那个手机里，现在有多少人在聊《石中火》？」

黑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读书社区的页面，讨论量已经破万了。

「这就够了。」

萧梦吟站起来，走到窗边。

「评选结果是什么，重要吗？」她说，「当然重要。但比结果更重要的，是这本书已经被看见了。」

她转过身，看向屋里的人。

「《石中火》现在是什么？是一个话题。是一个让吕轻侯皱眉、让程雾开火、让胡掖洲站台、让贾思明说有意思」的东西。能被看到、被讨论，就已经很有意义了。哪怕是得了首奖，也无非如此了。」

萧梦吟顿了顿，最后说：「可以这么说，《石中火》虽败犹荣。」

黑犬听着，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似乎是释怀，又似乎是悲伤。

程醒说：「等等，「虽败犹荣」，你这就已经断定《石中火》会败了吗？」

「会败。」萧梦吟答得干脆，「撑腰的评委没过半数的，都是炮灰。撑它只有两个半，已经输了。」

沉默在空气中漂浮了一会儿。

「就，真的没有一点机会吗？」信者问道。

「有的，」萧梦吟说，「需要「活动」一下，不过以我对王子虚性格的了解，他肯定不情愿。」

「什么是「活动」？」信者问道。

「如果一本作业，介于「优秀」和「良好」之间，」萧梦吟说，「你怎么打分？给优」还是给「良」？」

「呃————看心情？」信者不确定。

「「活动」，就是通过一种社交手段，让可「良」可「优」的作业，一定

得「优」。」

信者舔了舔嘴唇：「听上去是一种成年人世界的很灰色的东西。」

「跟你的理解差不多。」

「一直都是这样吗？需要「活动」才能拿翡仕文学奖？」星声小声问道。

「别说是翡仕了，」萧梦吟说，「哪怕是茅盾文学奖，不「活动」一下也是很难拿到的。」

黑犬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

「你说。」

「《石中火》到底是「优」还是「良」？」

萧梦吟深深看了他一眼。

「既然你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吧，」萧梦吟说，「从我个人角度看，这本书非常棒，超过本届所有其他作品一个档次，断层领先的那种「好」。」

黑犬说：「我觉得，优秀」的作品，就应该拿优秀」。如果它第一，就应该拿第一。」

他用寻求支持的目光左右看看：「难道这个世界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不是那样的。」

萧梦吟看向他，缓缓摇头。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不是优者生存。」她说，「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那样的。」

宁春宴和陈青萝走出阶梯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宁春宴说，「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陈青萝黑着脸，「已经结束了，你没看出来吗？」

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小声说：「胡掖洲和贾思明意外支持《石中火》，雁子山态度不明，如果有3票，就有进短名单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脚步：「这个时候突然宣布不公开投票，是为了针对谁，你猜不到吗？」

「就算是想针对王子虚，也未必会给他们针对到了，」宁春宴说，「胡掖洲和贾思明都是成名人物，不是那种能够轻易收买的————」

「胡掖洲和贾思明，这也只有两票。」

「我感觉，雁子山可能会给《石中火》投票。」宁春宴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个预感。」

「如果平票了呢？」陈青萝转头看她，「3票是非常容易平票的。」

宁春宴一愣。

「这就是他们不公开投票的原因，明白了吧？」

陈青萝说完，快步往前，宁春宴小跑几步跟上。

「我觉得，还有机会，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说，「其实今天的讨论，已经让大家看到了《石中火》的魅力。他们如果不公正对待《石中火》，读者不会答应————」

陈青萝回过头，表情似乎有些悲伤。

「我愿意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说，「但是我不相信群众的审美。」

「陈主编，宁主编！」

两人回头，只见一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怀里抱着本书。

「我是《新赏》杂志的粉丝，刚才围着你们的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能给我签个名吗？」

宁春宴接过她递来的杂志。

「————想让我写什么？」

「就写祝早日实现梦想就行。」

宁春宴签字时，那女生眨巴眨巴眼睛，开口问道：「宁主编，我记得，你们是支持《

石中火》的吧？」

宁春宴看了她一眼。

「是啊。」

「那看了这次评审，各位导师争议这么大，你们的想法有改变吗？」女生问。

宁春宴和陈青萝对视一眼。

「你具体指哪方面？」陈青萝问。

「就是女性叙事方面，」女生踮着脚尖一上一下，「程雾说的那些，《石中火》太偏向男性，你们怎么看？你们还支持他吗？」

陈青萝看了宁春宴一眼，眼神像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长篇大论一通，宁春宴随便扯了个理由，把她拉走了。

直播间。

镜头已经切了。但五位评委还没离场。

吕轻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谁看。

程雾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胡掖洲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忽然他笑了一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贾思明戴着墨镜，谁也看不透。

雁子山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那本《石中火》轻轻合上，拿在手里。

吕轻侯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是我建议推迟的。」

程雾抬起头。胡掖洲放下手机。贾思明微微侧过脸。

吕轻侯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前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今天的讨论，很充分。但也正因为充分，有些问题需要再确认一下。」

他顿了顿。

「各位，我想再确认一下彼此的提名意向。」

阁楼的窗棂嵌着半块蒙尘的玻璃，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烫下参差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浮沉，让王子虚如同坐在火山熔岩之中。

折叠椅的椅腿陷进地板缝隙，沾上黄色的软垫鼓囊褶皱，腰躺的弯曲弧度稍微过分了点。空气里飘着旧纸箱的霉味。

王子虚手指触碰着略微卷边的书页，眼神略无波澜。演播室的唇枪舌剑、评委们的勾心斗角、网络上的喧嚣热度，全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空间之外。

没有《石中火》的争议，没有「小王子」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期待，只有书籍里的灵魂与他对视。他感到全然的松弛与喜乐，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这方平静，不久就被手机吵闹的铃声打破。

王子虚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他叹了口气，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两秒。

林峰。

他接起电话。

「喂？」

「在哪呢？」林峰的语气带着老朋友的随意。

王子虚沉默了一下：「在家。」

他没说实话，但那头没有追问。

「恭喜你呀！」林峰说，「你的《石中火》还没得奖，就先上热搜了！」

「唔————哦？」

这倒出乎王子虚的意料。

他知道迟早会有人来跟他说翡仕评审会的事，但他没料到这个。

林峰听出了他语气的惊讶，反问道：「怎么，你没有看直播？」

「没看。」王子虚说，「我有点————可以说紧张吧，也可以说，不想耗费心力。」

「你小子————」

隔着手机，王子虚都能看见林峰边笑边摇头的样子。

「我当时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简单。这么大的事，评委们都为你的书吵翻天了，你居然没看！这份定力，真不是常人能有的。我当时果然没看错。」

林峰总是喜欢把王子虚往高处臆测，王子虚已经习惯了，不过，他捕捉到了林峰话里特别的信息点。

「吵翻天了？评委们怎么说？」

「我长话短说，」林峰的语气顿时严肃了不少，「现在的情况是，两个评委支持你，两个评委反对你，还有一个评委作壁上观。」

王子虚想了想：「作壁上观的那个是雁子山？」

「对，你猜到了？认识他吗？」

「你接着说。」

「反对你的那两个评委，对你是非常反对。」林峰接着说。

「————而对我支持的两个评委，对我并不是非常支持，是吧？」王子虚接过他的话头道。

林峰诧异：「你真没看直播？」

「没有。」王子虚说，「所以，看来我这次，已经没机会了。」

「不，还有机会，」林峰说，「明天才公布提名情况，一般这种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活动」一下。」

「「活动」？」

「我们以文协的名义，请雁子山来，交流交流。」林峰说。

王子虚沉默了。

「我知道你什么性格，清高，要脸，觉得这种事有点脏，但是实际吧————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林峰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词句道：「文协专门有经费，就是拨来进行活动」的，有宣讲会，有研讨会，还有一些擦边的吃吃喝喝，作品要传出去，要被认可，书得硬，背后的活动也不能少。大家都这样。」

王子虚叹了口气：「「从来如此，便对么」————」

林峰似是知道他会如此回应，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