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鄙懦夫的勾当
第276章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鄙懦夫的勾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林峰说。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接着是深吸一口气的「嘶嘶」声。
「我以前有个朋友,业务能力和我差不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一次单位内部竞争上岗,我和他都在候选名单里,我笔试成绩比他高一点。」
林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竞聘结果出来前的那个月,他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分管领导、人事处长,连档案室管公章的大姐都没落下。
「我当时还年轻,觉得就算跑了、送了,有什么用?竞争上岗还是靠本事说话。我成绩比他高,排名都公示了,白纸黑字,全单位都看得到。
「而且,这岗位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薪资水平跟我们单位相当,就是平台高一点。
为了这个岗位,做得这么露骨,未免太掉价了。我等着看他笑话。」
「后来呢?」王子虚问。
「后来,」林峰吹出一口烟雾,「结果出来了,他上了。我被淘汰了。」
林峰的目光追随着刚吐出的烟雾,看它如何在空中扭曲、消散。
「这么明显的不公,我以为总会有同事站出来说句话,哪怕有人替我鸣一声不平也
好。可什么都没有。」
林峰顿了顿。
「不止没人替我说话,还有人笑我傻。他们说,我要也去跑一跑、送一送,那位置就是我的。是我自己假清高,活该便宜了别人。」
王子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垂下来一点,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心中戚戚的感觉十分熟悉,像是很多年前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领导的不公固然让我难受,但更令我不甘的,是同事们的反应。
「竞聘前没一个人吭声,结果一出,全冒出来了。他们告诉我,竞争对手当时还到处打听我的动静,知道我什么也没干,高兴坏了,还专门找人盯着,别让谁多嘴提醒我。」
林峰苦笑道:「其实何必呢?以我当时的性格,就算有人来提醒我,也不会去跑、去送的。
「所以,我感到很悲哀。」
说完这句,林峰大力抽了一口,狠狠入肺。
「我悲哀的不是被笑话。而是忽然发现,我觉得很重要的原则、公平、正义,在我那些同事眼里,连一杯茶、一包烟都不如。
「没人觉得那对手有什么不对。也没人想过,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摊上这样的事。他们
只管捧高踩低。没什么天公地道,我输了是我活该。」
林峰突然笑了:「我当时毕业没多久,那是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成王败寇」这四个字的重量。
「成功者拥有一切,包括智慧、勤奋、敏锐、人缘好等一切优良品德。而失败者,即使清高也是迂腐,即使高分也是低能。」
阁楼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窗外的天光彻底褪尽。
小茶几上的台灯暖黄,勉强撑着一片小天地,其余角落都浸在昏暗中,纸箱的轮廓变得模糊。
王子虚轻声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次考试的分管领导落马了,」林峰说,「贪腐,数额不小。不过那也是十年之后的事了。」
「在这十年里,我那同事抓住了那次破格提拔的机会,开始崭露头角,一路往上,现在跟我早就不是一个级别了。我现在见他还得预约。」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沉甸甸的。阁楼寂静,王子虚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兄,」林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不要脸的人先享受生活。」
远处传来几声鸽哨,悠长而空洞,很快就消失在风里。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林峰像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但我是过来人,就想提醒你一下。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今天清高了,明天看着别人站在领奖台上,后天想找补,已经没位置了。」
他顿了顿,把烟头摁灭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目光落在那一小撮灰烬上。
「想要把握住机会的人,是来不及体面的一但是等那些人成功了,他们的不体面就不是事了。
「没人会记得他当初如何谄媚、如何钻营。十年之后,人们只看得见他坐在什么位置上,只记得他讲过什么高论,只传颂他当年如何如何有远见。
「当初那些事,要么被忘了,要么被说成「格局大」不拘小节」「懂得争取」。成王败寇,就是这个意思。败者才需要解释,胜者只需要存在。」
王子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还有机会,别轻易放过。」林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含糊,「《石中火》写得怎么样,你我心里都有数。那是你拿命拼出来的东西,好得没话说。如果这次错过了,可能追悔莫及。」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像是在推他一把,又像是在给他留最后的余地:「你自己
想想吧。想通了,随时找我。」
王子虚坐在那间堆满纸箱的小屋里,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与台灯的暖光温柔地交织在一起。
「不要脸的人先享受生活。」
「想要把握住机会的人,是来不及体面的。」
「败者才需要解释,胜者只需要存在。」
王子虚合上书本,从椅子上站起身。
谁说林峰只能写报告文学的?藏在他心底的隐痛,和王子虚一样,早已酿成了酒,一朝倾倒出来,也是蚀骨销魂。
林峰讲这个故事时,王子虚似见着许多幢幢虚影,在故事背后无声盲动着。待回过神来细品,那些虚影竟都与自己人生里遇过的面孔,一一重叠了。
不由得便生发出几分物伤其类,同病相怜。
林峰这般苦口婆心劝说时,他诧异的不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热忱,更有几分自嘲的震
惊自己这样的人,又哪里配谈什么「要脸」,竟还要劳旁人特意来劝?
他本就是为了两百块稿费,便肯提笔写文暧脚本的人,要说「不要脸」,他又何尝好到哪里去。
林峰提供的选项,归根到底,还是那两个他无比熟悉的抉择:选「正确的路」,还是选「成功的路」。
不知不觉间,他竟活成了最彻底的失败主义者模样—每一次,都偏执地、坚定地,选了那条「正确的路」。
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活成这样。
如果选择一个时髦的归因,可能是原生家庭方面的问题他母亲为了保住自己婚姻,可以不要儿子。
他的妻子总是充满忧郁,但如果他拿出钱,证明了自己的成功,一切便都好说了。
不管是爱他的,还是恨他的,从来都只盯着他的成功与否,没人真正看见他这个人本身。
他们和林峰口中那些同事,本就没什么两样,都是捧高踩低的寻常人。
苟局长、石同河————这些人组成了他生命里远山般的背景,岿然巍峨,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寻常人组成了背景里,远山头顶上的悠悠白云。
也许是因为不喜欢这副山水,他才执拗地、偏执地,一次次选择他认定的「正确」的那条路,想要走通它。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总想着,只要走通了这条路,人生就有了答案,就能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不是爱他的成功,只是爱他这个人,爱他骨子里那些不偏不倚的坚持与内核。
想到这里,王子虚眼眶有点发酸,他连忙拽出卷纸,用力擤了擤鼻子。
「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鄙懦夫的勾当。」
已经装了硬汉,一次次选上了艰难的路,最终成了现在这个活法,也不至于伤春悲秋地搁这儿潜然泪下吧?
「小王子老师!」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破了屋里的岑寂。
「小王子老师,你在里面吗?」
喊话的是黑犬。
「你能不能别闹了!」
「别打扰小王子工作!」
还有信者和小八。
「黑犬!你到底想干嘛!」
「别敲了「让开!我一定要问清楚!」
门突然被打开。
黑犬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球适应了一下屋内的暗,好半晌才看清门口立着的逆光身影。
王子虚就那样站着,轮廓浸在昏黄的光里,安静得像阁楼上摆着的旧书。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犬,瞬间泄了大半劲,指尖蜷了蜷,竟莫名局促起来。
信者捂脸偏头,小八也别过脸看向墙角的纸箱,三人杵在门口,都透着点手足无措的窘迫。
「老师,这小子有点犟————没、没拦住。」信者挠着后脑勺,声音放得很低。
「没事。」王子虚的声音轻缓,侧过身让开道,「进来吧。」
黑犬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桌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胸口还剧烈起伏着,呼吸仍未平复,眼神像被狂风搅乱后刚恢复平静的池水,冲动沉淀下去后,迷茫、紧张、委屈又浮了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有事情要问吗?」王子虚背过身整理着书,一边问道。
「小王子老师。」黑犬开口。
王子虚等着。
「你告诉过我。」黑犬说,「你告诉我,只要读了足够多的名著,就可以写得很好。」
王子虚没有否认。
黑犬的声音高了起来:「我读了。我读了《平凡的世界》,读了《布鲁克林有棵树》,读了《约翰·克里斯朵夫》,读了《百年孤独》————我每天都在读。我把你给我的书都读完了,我还在自己找书读。」
他顿了顿。
「可是刚才,萧姐说,适者生存。不是写得好就能得奖。是适·者·生存。」
那声音里裹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惶然,像脚下的土地突然塌了一块。
「小王子老师,那我们做的事,还有什么意义?读那么多书,还有什么意义?」
他抬眼盯着王子虚,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追问:「到底什么是对的?」
信者和小八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阁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掠过屋檐的轻响o
王子虚看着黑犬。
这张年轻的脸上,翻涌着纯粹的迷茫与无措。这种痛苦也很熟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公园里的那条剑龙,想起阳台上的书案,想起被翻卷边的《安娜·卡列尼娜》。
想起他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那个笨拙又偏执的自己,仿佛只要读得足够用力,就能把那些缠人的、无措的迷茫驱走。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开始写。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一直写。
他开口了。
「黑犬。」
黑犬看着他。
「你问的问题,」王子虚说,「我也一直在问自己。」
他顿了顿。
「从我决定写作开始,我就在问自己。」
他把《存在与虚无》放在书堆的最下方。
「萧梦吟是对的。适者生存。这个世界不讲道理,不讲公平。写得好就该得奖」这个是理想中的状态,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没有那么理想主义。」
他看向黑犬。
「但我也是对的。」
黑犬愣了一下。
「我写作时没有想过要得奖。我不是因为喜欢奖杯才写作的,我写作,就是因为我喜
欢写。」
王子虚笑了笑:「喜欢做一件事,就想把它做到最好,这不需要理由吧?」
黑犬眼里的雾还没完全散开:「但是————」
王子虚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确。萧梦吟的正确,是为了在世上活下来,并且活得很好。而我几乎没有享受过活着的乐趣,所以我干脆率性而活。」
黑犬的眼睛睁大了。
信者和小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王子虚终于整理好了书本,左手抱起书,右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我参加这个奖,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强。我写书,就是为了把自己这种活法放到人海里,看看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看着黑犬。
「我想看看,究竟是我错得彻彻底底,还是这个世界也有点问题。」
说完,他拍拍黑犬的肩,从他身旁出门,朝外走去。
黑犬愣神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小王子老师?你去哪儿?」
王子虚回头看了一眼。
「去楼下。」
他说。
「看今天的业绩。」
门在他身后合上。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黑犬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我去!」信者叫道,「你没听到吗?小王子看业绩去了!你今天写了没?我们组不会挂零吧?」
小八有点紧张:「我们组也没怎么写。但是我看萧梦吟好像写挺多。」
「还站着干嘛?走啊!」
黑犬回过神来,三个人推推搡搡,走下楼梯。
赵词站在那扇门前,按门铃。按到第三次时,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头发拢得一丝不苟。
「赵小姐?」
赵词点头。
「请进。先生在书房等您。」
赵词换鞋的时候,余光扫过玄关。
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四个字:文以载道。
落款是某位已经故去的书法大家,名字她认得,但那个圈子离她太远。
客厅比她想象的要小。或者说,比她想象的要「正常」。没有红木家具,没有满墙的字画,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书香门第」感,反而十分「现代」。
她原有的局促感说不好是减轻了还是加重了。
「这边请。」
保姆引着她穿过客厅,走到一扇半掩的门口。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先生,赵小姐来了。」
「请进。」
那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普通的老人。
但赵词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很新。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稿纸、信件、拆开的快递盒。
石同河坐在书桌后面。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瘦,要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只老式手表。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和电视上完全不一样。
电视上的石同河,是温和的、慈祥的、德高望重的。但此刻,那双眼睛看着赵词,没有任何表情。
赵词想起一个词:审视。
不是打量,不是观察。是审视。
像是在看一份稿子,一页一页,一行一行,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看。
「坐。」
石同河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赵词坐下来。
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
石同河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那支钢笔放下,笔帽扣好,搁在笔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
然后他开口了。
「听说你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他停顿了半拍。
「跟王子虚有关。」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你最近在忙什么」之类的铺垫。
直接就是这个名字。丝毫不留给她浪费宝贵时间的机会。
不过,她确定,自己接下来将要透露的消息,会让眼前这个老人欣喜若狂。花在她身上的时间绝对物超所值。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石老师,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会让您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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