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石漱秋的震悚(石同河之子)
第277章石漱秋的震悚(石同河之子)
赵词深吸一口气。
「石老师,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会让您感到意外。」
石同河没有接话,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支钢笔,那双眼睛像两口井,看不出半分波澜。
赵词笼罩在这样的眼神里,手心出汗。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缩余地了。
她只是个大厂里的普通牛马,和文学圈完全绝缘,仅仅只是站在石同河面前,就已用尽浑身解数。
短短数日间,她收集来石同河的访谈录、著作后记、文学活动新闻,连多年前的旧闻里提到的友人、学生,都一一记在小本本上,整理出一张歪歪扭扭的人脉关系网。
最后总算在一位杂志编辑那里找到突破口,加上了本地作协外联干事的微信,又辗转通过这位干事,搭上了石同河家的保姆。
几番软磨硬泡,连哄带恳,才争取来让保姆给老师递句话的机会。此刻站在这位文坛大家面前,她还觉得像踩在云朵上,不真切。
距离她想要的结果,就差临门一脚了。
赵词把心一横,迎上石同河的目光。
「王子虚就是小王子。」
书房里空气骤然凝滞,安静了足足三秒。
三秒后,石同河脸上的淡漠终于裂开一道沟壑。
「你说什么?」
「小王子就是————前不久被电视台点名的那个,」赵词说,「他在网上很出名,非常出名,但没人知道他的身份,都说————」
「我知道小王子。」石同河打断她,「我的意思是,你确定王子虚就是那个小王子?」
赵词努力露出一个真诚而笃定的笑容。
「我手上有证据。不然我也没底气来找您是不是?」
石同河将手上的笔扔到桌上,身子本能后仰。
他脸上翻涌着茫然、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抗拒,失了刚才的从容。
见他反应,赵词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悄悄掠过一丝暗爽。
看吧,石同河毕竟也是人类。
他也会震惊的。
「一个不择手段想挤进主流文学圈的严肃文学作家,背地里却靠写软色情文字牟利,这般两面三刀的行径,我实在忍无可忍。」
赵词语速流畅起来,底气也足了,还给了一丝不似作伪的恰到好处的义愤填膺。
「可是我人微言轻!就算披露了这个消息,也不会有人在意。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您,石老师,您是当今文坛泰斗,一定能够为文坛主持公道。」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发出轻微嗡鸣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为什么找我?」石同河突然发问。
赵词一愣:「不是说了吗?我人微言轻————」
「你的目的是什么?」石同河拿起桌上的笔,敲着桌面,「你就直说。」
赵词心头一慌,干笑两声掩饰窘迫:「其实————文学一直是我的梦想————」
「我没问你这个,」石同河再次用笔敲了敲桌面,这次力道更重,「我问你想让我把王子虚怎样?」
赵词彻底乱了阵脚,说话也开始磕磕巴巴:「我、我就是想借您的影响力————您只要把这消息披露出去,《石中火》就再也没资格跟石漱秋竞争了,王子虚此前对您的那些批判,也、也自然烟消云散了————」
石同河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终于起了波澜。
只是那波澜,却全然不是赵词预想中的震惊、喜悦,或是如获至宝。
而是疲惫。
「你走吧。」
石同河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压出来的。
赵词愣住了。
「石老师————」
「走。」
石同河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赵词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追问道:「能告诉我,我哪里说错了吗?」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石同河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没有看她。
赵词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石同河只是垂着眸,一只手扶着门框,等着。
她终究是没再说出一个字,脚步虚浮地走出书房。
走到玄关,保姆已经把她的鞋摆好了,脸上还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
穿鞋。出门。
走出这栋浸在夜色里的洋房,赵词不甘地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处。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话,做错了哪件事,竟让石同河突然动了怒,将她草草打发。
和西河文协那次一样,文坛再一次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将她拒之门外,并在她面前,牢牢关上大门。
石漱秋推门进家时,玄关的灯只亮了一盏,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晕出一小片暖黄o
石同河坐在那片光外的黑暗处,指尖夹着一根燃着的烟,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进门都没抬眼。
「爸。」
石漱秋打了声招呼,把外套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
「嗯。」石同河指尖摩挲着烟卷,眉头紧锁,时而揉脸,看上去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命题。
「今天的直播你看了吗?」石漱秋说,「贾导他————他居然当众夸王子虚的《石中火》,还说有意思,弄得我都懵了。」
他说着,偷偷打量石同河的表情,以为父亲会有愠怒,或者黯然,或者至少该有一点失望。
但是什么都没有。石同河只是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既没接话,也没有情绪波动,连眼皮都没抬,仿佛说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爸,贾导他知不知道那事啊?」石漱秋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是不是不知道王子虚跟您有矛盾啊?」
石同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
「我、我以为你们说好了————」
石同河打断他:「他怎么评价《昨日星》的?」
「他说写得很好。」石漱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什么家学渊源。」
石同河听完身形一凝,接着轻轻「哼」了一声。
「其他人呢?」
「都说很好。一致好评。」
「嗯。」
石同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石漱秋心里犯起了嘀咕。
石同河的脸浸在一片烟雾缭绕里。父子俩就这样安静坐在沙发上。一直到抽完这根,把烟屁股摁熄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石同河都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累了,回房歇着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进短名单就行,多的不必担心。」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脚步稍缓,却没再看石漱秋一眼,径直往卧室走,背影浸在昏影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沉滞。
石漱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房门关上,心里的疑惑更甚,却也不敢再追上去问,只皱着眉站了半晌,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石同河回到卧室里,并未躺下,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窗帘。
夜色浓沉,秋风卷着树叶哗哗作响,凉意裹着凄然漫进屋里。
石同河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眼底翻涌着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良久未动o
石漱秋回房时,撞见保姆张阿姨正收拾玄关的清洁工具。
往日里这会儿她早该回了家,今天倒耽搁了许久。
他鬼使神差的,随口问了句:「张阿姨,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张阿姨收拾着拖把应道:「是啊,傍晚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二十来岁,说是找石老师的。」
「女人?」
石漱秋眉梢微挑,思绪翻飞,心里莫名冒起些八卦念头。
张阿姨又补了句:「那姑娘还硬加了我微信,磨了好半天要我给石老师递句话。」
「什么话?」
「她说,手里有关于那谁来着?王————王子虚的事,要报告,结果没说两句,就被石老师赶走了。」
「王子虚」三个字落进耳里,石漱秋脸上的散漫瞬间敛尽,浑身一凛,悚然而惊。
文暖基地,休息室的暖光灯亮着,几张四方折叠桌拼在中间,空气里飘着茶香,混着点速溶咖啡的微苦。
通俗地讲就是,一股子班味。
同样班味四溢的脚本师们围坐在桌子周围。黑犬捧着保温杯坐在最边上,双眼空洞嘴角微斜。星声翻看着业绩报表,信者和小八并肩靠在桌沿昏昏欲睡。
程醒和萧梦吟分坐两侧,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好奇地打量着中央的王子虚,表情似笑非笑。
王子虚坐在拼桌正对门的位置,盯着发出淡白光芒的显示器,手指稳稳地操作着鼠标,好半天,才波澜不惊地开了口。
「现在还是例行的工作复盘会,因为一些事耽搁,开得稍晚了点,我们争取尽快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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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梦吟抱着双臂,微微抿嘴。王子虚完全没提今天的文学评审会,就好像那场沸沸扬扬的争论从未发生。
她那双美目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弄明白:你这到底是不在平呢,还是刻意回避?
「还是先说说昨天的整体业绩,」王子虚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昨天的营收是101.5万,单日营收破百万了。」
话音刚落,休息室里就像落了颗炸弹,把刚才的班味一股脑炸散了:黑犬眼睛倏然睁大,手里的保温杯差点飞出去;信者和小八同时支棱起身子;星声身形一晃椅子腿发出刺耳爆鸣音。
「卧槽?」
不知道是谁的惊呼飘在空气中。
「恭喜!」程醒轻轻鼓掌,「大家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萧梦吟轻轻「哼」了一声:「做文暖比我想象中赚钱啊,嗳,我们能分到多少?」
她桌下的脚轻轻拨弄了王子虚的小腿两下,王子虚仿佛浑然不觉,声音淡定得半分变化都无:「但是,对于创作者来说,营收只是一个副产品,我们的目光要永远集中在作品内容本身上。」
说罢,他抬起头:「而你们的脚本,都有很大提升空间。」
他这话,给热火朝天的大家浇下了一桶凉水,方才还欢呼雀跃的休息室,马上恢复了半死不活的平静。
倒是萧梦吟的漫不经心散了,看向王子虚的眼神多了几分兴味。
她现在对王子虚有所了解了,她看出来现在的王子虚,已经进入了「小王子模式」,一旦进入这种状态,轻易不会被外物所扰,全心全意投入创作本身。
很有魅力。
「先说萧梦吟。她的业绩蝉联日销第一。她的脚本我已经抄送到所有人的邮箱里了,建议你们所有人一读。」
顿了顿,他又说:「这个脚本里,我最喜欢其中的这段,我念念——雾还拢着人,船先靠了岸,有些心动只适合沾在衣角,不敢摊开。「————这一句好在哪?」
说完,他像讲课老师一样环视四周。
「第一,有距离。雾、船、岸,都保持了一定距离的朦胧感。我们很多人对文暖」的理解始终差一点分寸感,我认为就是差在对距离感的把控上。
「情爱和爱情的区别就在于距离感。没完没了的纠缠、黏糊,是情爱:若即若离的拉扯、思念,就变成了爱情。所以,我们要制造距离感,这样才能让情爱升华成爱情。」
王子虚说完,小八和信者等人疯狂记笔记,恨不得把这句话录下来当做金句反复习诵。
「第二,有克制。表达爱意最忌讳的,就是直接把爱」挂在嘴上,这会让对方感到很强的目的性。爱情和文暖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要看得见、摸不着的,才是最好的。
「第三,画面轻,呼吸感足。前文的节奏很浓烈,读到这里算是一停,给了人舒缓的空间,作为节奏间歇,这很好。」
萧梦吟咬着嘴唇,嘴角压着一丝笑意。她觉得自己被阅读了,也被读对了,很欣慰,但是也有点羞耻。
王子虚接着往下说:「但是也有一些不足。」
萧梦吟迅速收起了那丝笑意。
「现在这句,过于偏文学,太含蓄。
「大家要知道,我们绝大多数对话,是在手机上进行的,用户不会给你纸书那种阅读精力和深度,我们的文字不能太讲究体面。」
他伸出笔,在空中划了几笔:「我有一个改进思路,就动一点点,雾还拢着人,船先靠了岸,有些心动,只适合沉在颈边,一吹就散。,这样可能会稍微好一点。」
萧梦吟沉默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
「知道了。」
王子虚滑动鼠标滚轮,翻到记事本下一页。
「下一个是信者,昨日业绩最差。」
信者顿时感到灰头土脸、无地自容————就好了。他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习惯垫底了。
「你这段,我知道你很难过。难过的时候,人就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些事像沙子一样,越想抓住,越留不住。
他念完,顿了顿。「文笔没问题。结构没问题。甚至节奏也没问题。」
「但是,你太着急了。」
信者愣了一下。
王子虚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那行字。
「你写我知道你很难过」。你为什么要写这句?因为你觉得用户需要被理解。但用户来找你,不是来听你说我知道你很难过」的。他是来让自己相信,有人能理解她的难过,不用她说出来。
「你在写脚本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人在想什么」。你想的是这个人需要什么」
。这是两回事。」
信者的脸色变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王子虚说,「想他在想什么,你会写「今天怎么了」。想他需要什么,你会写「我知道你很难过」。前者是在敲门,后者是在砸门。」
信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八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所以你业绩差,是有原因的。」
信者瞪了他一眼。
王子虚没有笑,把表格合上:「萧梦吟的成绩好,不是因为她文笔好。文笔好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她把用户当人个不需要被教育、不需要被拯救、只是需要被看见的人。
「信者你写得急,是因为你觉得用户等不及。但用户来找你,恰恰是因为他等不及了,而你,得等得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像是刻意似的,打断了王子虚的课堂。
那声音不像普通车,是那种很低、很沉的、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喉咙里滚动的轰鸣。
黑犬离窗边最近,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信者问。
黑犬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窗外,嘴微微张着。信者凑过去,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也愣住了。
基地门口的荒地里,停着一辆车。
那车很低,很宽,车身是极深的墨绿色,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线条凌厉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轮胎宽得离谱,轮毂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信者认不出这是什么车,但他知道,这车一定很贵。
这种车就属于男人的精神氮泵。远看还好,要是知道开车的是谁,没人不会暗地里羡慕到面目扭曲。
王子虚走到窗前,打算屏蔽掉这一扰乱课堂的因素,正好看到车门开了。
先伸出来一只高跟鞋。
细跟,深红色,鞋面上镶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是腿,很长,裙摆堪堪遮住膝盖。
接着那人微微弯腰,从低矮的车身里出来,直起身,路灯正打在脸上,用小兽似的好奇目光打量着左右。
看到她的脸,王子虚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