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像一把放错位置的牙刷
“什么意思?”
赵词看向他,目光不解。
沈星遥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划了两下,递过去。
“你看看。”
屏幕上是石漱秋的微博主页。他刚发了一条新动态,配了一张书桌的照片,台灯昏黄,钢笔斜搁,旁边放着一杯故作沉稳的绿茶。
配文很长,先规规矩矩感谢了评委、读者、其他创作者,字里行间裹着新人体面的谦虚,又言会继续写下去,砥砺前行云云。
“这摆拍有点造作。”赵词评价道,“除了这,我没看出别的。”
“最后一段。”沈星遥说。
赵词往下划。
“……我不惧被拿出来同任何人比较,但我希望,当大家比较时,能够找个高级一点的对手,否则我会感到有些冒犯。”
“你听出来了吗?”沈星遥问。
“这句话里有怨念。”赵词说。
“很大的怨念。”沈星遥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不惧被拿出来跟人比较’——谁拿他跟谁比较?”
赵词懂了:“王子虚。”
“对,只有王子虚。”沈星遥说,“《昨日星》以5次提名入围翡仕短名单,社媒上讨论更高的却是《石中火》,还把两本书放在一起对比,他一定非常不爽。”
赵词咂摸了一下,说:“我现在品出来了,他这话就差直接说‘王子虚不够跟我相提并论’了。”
“有怨念,就可以利用。”沈星遥说,“石同河是名家,他不会放下身段做我们的盟友。石漱秋才是我们天然的盟友。”
赵词抬起头:“我该怎么办?”
“跟他发私信,联系他。”沈星遥说,“告诉他,你有王子虚的把柄。他一定会感兴趣。”
赵词捧着手机,对着那张摆拍的微博图沉默着,思绪起伏不定。
良久,她才摇了摇头:“我不想发。”
沈星遥蹙起眉头:“为什么?”
“我不想再被拒绝了。”赵词说,“他爸已经拒绝了我一次,我又上赶着跟他兜售这点小秘密,我成什么了?我也有自尊。我不想像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让他们父子反复摆布。”
沈星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自尊?你现在跟我讨论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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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词没有说话。
“你的自尊值多少钱?值一个出版合同吗?”沈星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同事怎么在厕所议论你的?你领导在年会上怎么点评你的?
“你顶着这具吃药吃到浮肿的身材,每天通勤地铁上,别人是用什么眼光看你的?你现在跟我谈自尊?
“你现在不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吗?自尊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生赢家才配拥有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自尊?”
赵词的眼眶红了。沈星遥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最后试一次。”他说,“发一条私信。成了,便赢回你的自尊;输了,从此不再妄想写作这事。”
赵词低下头,打开石漱秋的微博,点进了私信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后悔。
“石同学,你好。我是赵词。上周去过你家。关于王子虚,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事。方便的话,可以加我微信。我的微信号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发送。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靠回去,闭上眼睛。沈星遥消失了。酒杯还搁在扶手上,酒已经完全醒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屏幕上是微博的新消息提示,【发件人:石漱秋】。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加你了。通过一下。”
赵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双手交叉,闭上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
这一晚,她没有做梦。
……
王子虚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陈望河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里面露出几本厚书的书脊。他抬起头,看见王子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来啦!我说最后一个室友有没有可能是你,结果还真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伸过来,“陈望河。本科机械,跨考过来的。”
王子虚跟他握了一下:“王子虚。”
“知道知道,《石中火》嘛。”陈望河笑得很自然,没有恭维,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南大,至少文学系里是无人不知了。”
王子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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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的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林砚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
他看着王子虚,犹豫了一下,声音不大:“林砚舟。南大本硕连读,钟俊民老师的学生。”
王子虚抬起头打量他:“同门啊!”
林砚舟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王子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高澄宇坐在下铺,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笔。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回头看了王子虚一眼。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捕捉到。
“高澄宇。”他说,然后转回去了。
三个字,不多不少,像完成一道填空题。
王子虚把自己的东西放到空着的那个铺位上。一个旧书包,几本书,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他把书包拉开,把那本《存在与虚无》拿出来,放在枕边。
陈望河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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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不会常住。”王子虚把行李箱塞进床底,“手续办完,可能时常会外宿。”
陈望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行,反正床位给你留着,想来就来。”
林砚舟从书后面探出头,声音怯怯的:“那……以后学术上的事,还能请教您吗?”
王子虚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请教谈不上,”他说,“互相学习。”
林砚舟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王子虚把暖壶拎起来,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空气忽然松了。
高澄宇把笔放下,转过身:“我得换寝室。”
陈望河正把那几本书往书架上码,头也没抬:“换什么?”
“跟他住一起,不行。”高澄宇的声音压低了,“他跟石同河公开对抗的事,你们不知道?这个圈子里,得罪石同河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
陈望河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转过身,看向高澄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途被判死刑了。”高澄宇说,“以后别想得到任何资源。”
陈望河对此嗤之以鼻:“拉倒吧,这又不是旧社会。而且得罪石同河怎么了,他自己都进了翡仕短名单,还拿了两次提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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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宇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进短名单怎么了,你以为进了短名单很了不起吗?之前我不是说了吗?那是节目故意制造看点,炒作话题,说白了,是为了让他出更大的洋相,才放他进去的!”
陈望河哂笑一声:“无稽之谈!”
“你对文学圈的圈层一无所知。”高澄宇说,“以前有个青年作家叫谢冰,在小说序言里写了一件某著名作家的私事,没过两个月,文学圈里都传开他为人轻狂,核心期刊连拒他几个月的稿,文协青年扶持名额也把他踢了。
“文学圈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上头一句话,底下全跟着站队。流言不走正门,你跟他站得近,人家不会仔细考察你思想,只会连带着算你一份,到时候你想走这条路都走不通。”
陈望河气势稍弱,但依然嘴硬道:“不知道。反正我不走你们这圈子,我考公的。”
“那随你吧。”高澄宇放弃他了,转向林砚舟,“小林你是本校本硕连读的,你肯定要走这条路,他不懂,你应该明白的吧?”
林砚舟坐在上铺,手里的书还摊开着,但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字上。
“我……”林砚舟开口,又停住了,“我不知道。”
陈望河抬起头,看着上铺那张犹豫的脸。
“砚舟,你听我说。”陈望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一,寝室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得有空床位才行。学校不会随便让你跟别人换的。第二——”
他顿了顿,说:“王子虚得罪了石同河,又不是杀人放火,如果这样就要被圈子封杀,那这样的圈子值得去混吗?”
高澄宇冷笑了一声:“你不懂。你不混这个圈子,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望河没理他,看着林砚舟:“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真觉得跟他住一起会影响你的前途,你就去找江一白。只要你能找到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林砚舟沉默了。
他知道陈望河说得对。换寝室需要一个理由,而高澄宇这个理由实在摆不上台面。
可高澄宇说的,又不像是危言耸听,他没法不重视。
他家庭条件不算很好,学文本来就时常让家里犯愁。陈望河要考公不在乎,可他要是因为这种小事被斩断一条前途,他承受不起。
高澄宇看了林砚舟一眼,道:“反正你们不换,我换。我这就找江一白。”他拿起手机,翻出江一白的微信,开始打字。
陈望河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林砚舟把书翻到下一页。他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王子虚刚才说的那句话——“互相学习。”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客气,没有谦卑,也没有那种“我是前辈你们都得听我的”的傲慢。就是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砚舟不知道那个人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不在意。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做不到。
总而言之,那人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张狂。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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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河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这样就要被圈子封杀,那这样的圈子值得去混吗?”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隐约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里,王子虚拎着暖壶走过楼梯拐角。
他不知道寝室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栋楼的走廊忒长。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没觉得条件这么不堪。
身体虽然回了大学,感觉却回不到过去的旧时光。
脚步声在空空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
第二天,王子虚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六点半。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把天花板劈成两半。
他盯着那条光,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指已经摸到了枕边的手机,想看一眼今天的业绩,想想今天的脚本写什么主题。
摸到手机的那一刻,他陡然停下,大脑逐渐清醒,他才意识到,小王子,他已经不是了。
业绩、脚本、黑犬、信者……那些等待着他回消息的人,都成了遥远处的小小句号,告一段落,下文不知何时分解。
他把手放下,盯着天花板那条光慢慢偏移,像一把钝刀,企图从天花板上刮下点什么。
起床。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买包子的时候,前面两个男生在聊翡仕文学奖。
“《石中火》那书你看了没啊?”
“什么时候出实体书我什么时候看。”
“你前天不是说要看吗?”
“你自己看了没?”
“你什么时候买了实体什么时候借我看。”
“……”
王子虚提了塑料袋,跟打饭阿姨道了声谢,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出了门,看白雾消散在清澈的空气中,晨光甚好,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上午的课是文学研究基础。教室里坐满了。王子虚前排三列正对着苏清鸢,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马尾辫垂在肩侧,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王子虚坐在倒数第二排,把书翻开,笔放在旁边。老师语速不快,说些开学第一堂课的片汤话,偶尔抛出几个问题,底下有人接,有人不接。
王子虚听着,偶尔记两笔,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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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深处有种蠢蠢欲动的冲动,想要撕开外套,当场夺门而出,奔向广阔的天地——就像非洲草原的狮子一样。
不是他不想上课。只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于写脚本,看稿子,检查脚本师们的功课,对着投影幕布,怒喷信者写得烂……他已经习惯了。
现在陡然坐到这里,听老师讲格非与残雪,会让他生出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朦胧的荒诞感。
“喂,”旁边有人跟他搭话,“你坐在这里,像一把放错了位置的牙刷。”
王子虚瞥了一眼,是许久未见的萨特,正一手托着腮,斜靠在桌子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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