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我不是小王子
他没有搭理他。他甚至忍住了没有去问“为什么是牙刷?”
“让我猜猜,你开始怀念作为‘小王子’的生活了,对吧?”
王子虚还是没理他。
萨特又说:“小王子是一个角色,一个你之前不喜欢的角色,被kp定义,被业绩丈量,被他人的期许和赞美锚定在这个世界上,你自欺式地扮演这个角色,并且感到十分甜蜜。
“当你卸下身份的那一刻,你获得了自由,同时也获得了空虚。你现在站在一片空地上,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必须为自己发明意义。你感到痛苦,这是一种没有参照物的痛苦。
“所以你回头看看,原来的那座牢笼,居然觉得它有棱有角,像个家了。”
王子虚轻轻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堵住自己的耳朵。
台上老师正在讲课,一不留神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以为是在针对自己,顿时很受伤。
“倒数第二排第3列那位,那个男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老师推了一把眼镜,“刚才我们说到,泰戈尔获诺奖时,同时代的欧洲文坛,正在发生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你来讲讲,这个年份前后的欧洲,有哪些活跃作家?”
王子虚站起来,一秒都没停顿:“泰戈尔获诺奖是1913年。同时代的话……1913年,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问世;1914年,乔伊斯《都柏林人》出版;1915年,卡夫卡《变形记》发表,伍尔夫处女作《远航》发表……如果硬要说,还有1910年,里尔克的《马尔特手记》……”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倒没有要答得这么细致。”老师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子虚。”
“坐下吧。回答质量很高。”老师点点头,背转身朝向黑板,“这个年份的前后10年,正是欧洲文学从现实主义向现代主义转轨的关键期……”
周围学生纷纷侧目,传来窃窃私语。
陈望河惊诧:“我日,记忆力这么好?”
许知微朝这边快速地看了一眼,说:“意识流三大家谁不知道?故意答这么细,当众显摆罢了。”
林砚舟玩笔。心想若是让自己显摆,都未必能显摆出来。
一想到跨考的同学都能如此轻描淡写,他这个文学本科的就感到压力很大。
王子虚坐下后,谴责式地看向萨特,而这家伙只是耸了耸肩。
“不要被他者的目光奴役。”萨特说。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去。
王子虚抬起头,想叫住林砚舟——一起吃个饭?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林砚舟已经背着书包走了,跟旁边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说着什么,脚步很快,像是有个必须赶上的约会。
陈望河也不见了。他走的时候冲王子虚点了下头,笑了一下,然后就被一群人裹挟着出了教室。高澄宇根本没看他,夹着书,独自走了,背影笔直,像一把尺子。
教室里瞬间就空了大半,王子虚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空座位,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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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咒发誓不被他者的目光奴役又有什么用?不管他者的目光在或不在,这世间都是地狱。有些人在寻找,有些人在逃跑。对于所有人都一样。
他收拾好东西,一个人去了食堂。
一盅梅菜扣肉,一盘手撕包菜,一碗蒸水蛋,二两白米饭,还有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无限续。拢共才13块钱,物价感天动地,让他想起十年前。
正在他埋头干饭之际,一个娇小的身影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整个动作过程行云流水如同理所当然。
王子虚抬头一看,苏清鸢。
“这儿没人吧?”小姑娘问道。
“没有。”
“那就好。”
“好在哪?”
“好在你也没朋友。”
王子虚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个“也”字值得玩味。
不过,他并不打算接茬。他没有兴趣接管十六七岁少女的伤春悲秋。
若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碰到苏清鸢这样的女孩提了这个话头,一定会旁敲侧击,非把她这几天的心路历程全问出来不可。
但年过三十的王子虚不会这样。他知道就算不问,她自己也会讲。
这就是阅历沉淀出来的底气。
埋头吃了三分钟,少女果然坐不住了。
“昨天不是跟你说,我爷爷是苏慎之吗?”少女说道,“他给我协调了一个双人间,还拜托同寝室的照顾我。我快尴尬死了。”
王子虚用勺子吃了一口蒸蛋:“为什么尴尬?”
苏清鸢瞪了他一眼:“你感觉不到尴尬吗?看来你确实不是小王子。共情力不足。”
“我本来就不是小王子。”王子虚说得掷地有声。
“我估计那个室友也很尴尬。”苏清鸢说,“为了不让她尴尬,我提前起床跑去上课,又特地一个人跑来食堂,免得她为了是否要照顾我感到烦恼。这就导致,我没有睡好。”
“其实这点事说清楚就好了。”王子虚说。
苏清鸢说:“这怎么好意思说?说出来不是更尴尬?”
“为什么尴尬?”
苏清鸢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看来你确实不是小王子。小王子不会这么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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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铿锵有力地说强调:“我本来就不是小王子。”
实际上,即使王子虚真的不是小王子,他也完全明白少女在尴尬什么。但是他就是要装傻。
装傻是他活到三十岁上自动领悟的一个技能。真诚是好的,但也是累的。装傻是在真诚和轻松之间取了一个狡猾的中间值。
“决定了。”
苏清鸢忽然放下筷子,郑重其事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吃饭搭子。”
王子虚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就是每天组队一起吃饭。”苏清鸢说,“以后下课了等我一起。”
王子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很不像话。
“这不好吧?以我们俩的年龄差,你都可以管我叫叔了。”
苏清鸢说:“年龄和吃饭有什么关系?只是吃个饭而已。又不是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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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竟然无法反驳。
“所以,组不组?”苏清鸢盯着他。
“你要一起吃饭,我也没法拦你。”王子虚说,“但是就不要互相等了,太不像话了。”
“这算是组队成功了?”
“算是吧。”
“那就好。”
苏清鸢心安理得地伸出筷子,当着他的面,从他碗里夹走了一块扣肉。
“王子虚,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吗?”
王子虚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往后看去,陆清璇和无罪诗人一前一后地端着餐盘在他和苏清鸢身旁坐下。
陆清璇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高定的白色衬衣,头上扎着低马尾,脸上有淡妆,眉眼明媚,落落大方,一副经典白月光模样。
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苏清鸢,此时后者筷子上还夹着刚才偷来的那块扣肉。
“这位同学是……”
“我叫苏清鸢。”少女把肉塞到嘴里。
“哦哦,听说过。”陆清璇眼前一亮,“苏慎之教授的孙女对吧?16岁的南大研究生。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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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17了。”
可能是腼腆,苏清鸢的话突然变得很少。
“我是陆清璇,大二,文学系现任学生会副主席。”陆清璇指了指旁边的无罪诗人,“这是杜可竹,我朋友。”
杜可竹在王子虚斜对面坐下,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坨米饭,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王子虚。
很恐怖。
王子虚被这道目光盯得后脊背发凉。他假装没注意到,但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手里的勺子都变沉了。
陆清璇看向王子虚,眼睛亮亮的:“王子虚,你那个《石中火》的出版合同签了吗?”
“签了。”
“我听说是陈远亲自来的?”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王子虚忍不住道。
“我有我的情报系统。”陆清璇一吐舌头,“好吧,其实是我表姐告诉我的。”
“你表姐是……哦,想起来了,萧梦吟。”
“陈远是谁?”苏清鸢好奇问道。
“九州传媒的金牌编辑,国内出版圈前三的人物。”陆清璇看向王子虚,笑了一下,“王老师,你现在也是提前享受首奖待遇了。”
王子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杜可竹还是一言不发。苏清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子虚一眼:“她怎么一直盯着你?”
王子虚筷子顿了一下。
“可能是……没戴隐形眼镜。”
杜可竹嘴角动了动,不是在笑,王子虚感到那视线变得更沉重了。
不远处靠墙位置,章畴端着餐盘,目光一直往这边飘。
“该死的,陆清璇妹子怎么也跟他这么好?”章畴压低声音说,“对别人冷冰冰的,在王子虚旁边笑得跟花一样。”
石漱秋看向章畴:“你管他干嘛?”
章畴愤愤不平:“我不爽嘛。你看那家伙,三个妹子围着他,一个比一个漂亮。这什么世道啊?”
石漱秋放下筷子,道:“你很闲?”
章畴愣了一下,讪讪笑道:“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嘛,那人都三十多岁了我靠,老牛……吃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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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石漱秋的眼神,章畴的声音越来越小。
石漱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刚才被章畴搞得有点烦躁,但他脑子里盘旋的是另一个人,赵词。
赵词说她有王子虚的把柄,他本来不信,但赵词来过他家,找过他爸,这事不是假的。所以他还是加上了微信。
他试图套了几次话,但始终没问出那把柄是什么,只知道赵词反复保证和花边八卦无关,而是“真正能够让王子虚身败名裂的把柄”。
他等了两天,反复刷过聊天框,但赵词比最冷淡的女神还要高冷,只许诺约个时间见面,就再也没有下文。
章畴见他不说话,又凑过来道:“要不咱们以后去二楼吃饭吧?省得看见他倒胃口。”
石漱秋抬起眼看向他,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看得人后背有些发凉。
“我避他锋芒?”石漱秋说。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餐盘,傲然走了。章畴愣了两秒,赶紧端着餐盘跟上去。
“我还没吃完呢!”
“谁让你一直唧唧歪歪。”
王子虚那桌的气氛倒是越来越热闹。三个女生从食堂哪个档口好吃,一直聊到南大附近的美甲店。王子虚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偶尔应付一两声。
这期间他还能感觉到杜可竹若有若无的视线。
散场后,几人叽叽呱呱地往外走,趁前面两人不注意,杜可竹把王子虚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
“小王子,”杜可竹死死盯着他,“你为什么不让我参加第二次集训?”
阳光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舞动。
王子虚迅速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经过,低声道:“在南大,不要提这个。”
“好,不提,”杜可竹干脆地说,“但是回答呢?”
“那件事很危险的,”王子虚语气加重一点,“就算你去了,也做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要解散了,以后就没有语聊这行了。”
杜可竹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你呢?”
王子虚下意识说了一句既熟悉又觉得陌生的话:“我已经不是小王子了。”
杜可竹愣住了,像是没听清:“那小王子怎么办?”
小王子怎么办?这话问得,就好像小王子是一副机甲,此时正待机在那里,等待着王子虚的接管。
王子虚看着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被风吹着,在水泥地面上打转,发出细碎干燥的声音。
在杜可竹问这个问题前,他还没有来得及认真思考这个。他想起左子良的话——“忘掉这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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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掉,不是告别,也不是埋葬,而是忘掉,像清空一段聊天记录,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用更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不是小王子了。”
杜可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脚边的一片落叶踢开:“那我以后不写了。我也不是有罪诗人了。”
王子虚点了点头。
“喂。”
王子虚吓了一跳,看向拐角处,陆清璇的脸出现在那里,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们在聊什么?”
王子虚处变不惊,谎话张口就来:“她想给《新赏》投稿。”
“不像啊,”陆清璇眯起眼睛,“你们不会暗中谈了吧?”
“怎么会?”杜可竹恢复了平时嚣张自信的姿态,轻快地从陆清璇身旁走过。
王子虚也赶紧跟了上去。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初春天气,有些轻寒,小风吹过脸庞,王子虚忽然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卸掉了。
那感觉像是脱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说不清是卸下了一层负担,还是失去了一层保护。
(第二卷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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